大厅里有不少庄晓梦粉丝做的应援立牌,老先生灵活地推动轮椅,逐一和它们合影,大方比耶,真是活到老追星到老。
颜玉琢很有耐心地帮他拍了好多张照片,然后才把手机还给老人家。
“拍完了,您看看拍得行不行。”颜玉琢说,“不好意思,刚才拿到手机时误触了自拍键,您把我那张照片删了吧。”
“说什么不好意思,倒是我要好好谢谢你。”老先生说,“耽误你的时间了。”
“不耽误,举手之劳。”
两人客气告别,刚巧电梯到了,颜玉琢跳进电梯,忍不住哼出了歌——颜小姐日行一善,功德+1+1再+1。
她不知道的是,当她随着电梯离开后,一道熟悉的身影迈步从男洗手间里走了出来。
“马老,让您久等了。”周珩止走到轮椅旁。
他和马教授对映后访谈没有什么兴趣,看完电影后就退场了。这部电影是一部青春爱情片,拍得不错,可惜他们完全不是这部电影的受众群体,纯粹是为了完成学校任务硬着头皮捧场。
不过,导演的镜头语言很美,那些平日里看惯的教学楼、操场、食堂,在大屏幕上呈现出了极为浪漫的效果。
马教授正忙着编辑微信朋友圈,他赶时髦的很,人老心不老,非常喜欢尝试年轻人的玩意。之前他陪孙女去漫展时,主动和那些金色头发粉色头发绿色头发的动漫角色合照,听说这叫“集邮”。
他今天虽然没能和庄晓梦“集邮”,但是他和她的立牌们“集邮”了,而且每个立牌都很好看,花花草草的,看着就挺热闹。
“小周,你帮我选选,朋友圈只能发九张照片,你看我选哪几张好?”
马教授直接把手机怼到周珩止面前。
周珩止接过手机,左右滑动照片,边选边问:“这是谁拍的?拍的还挺精神的。”
“一名路过的陌生小姑娘。”马教授乐呵呵说,“人美心善!”
周珩止嗯了一声,并未多想,手指顺势往旁边一滑,忽然顿住——猝不及防地,屏幕上出现了一道熟悉至极的倩影。
照片有些模糊,女孩一袭白色旗袍,只露出了肩膀以上的部分,她微微张开嘴巴,有些惊讶地看向镜头。
即使是如此模糊如此仓促的一张照片,也能看出她眼神里的灵动与自由。
“……”周珩止的心跳空了一拍,他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却在马教授的手机里看到“颜沛沛”的身影。
马教授毫无所觉,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怔愣。
“喏,就是这个姑娘!”马教授指了指手机屏幕,“她说她不小心触到了自拍键,你帮我直接把这照片删了吧。”
周珩止的手指慢慢移到了删除键上,可就在他即将按下删除键的那一瞬间,有一道灵光忽然从他的脑海里闪过。
“……马教授,您刚才说这个女孩您没见过?”
“对啊。”马教授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我在这里等你嘛,闲来无事就想自拍。她也是从电影院出来的,见我不方便,就主动说帮我拍照。”
“她怎么称呼您的?”
“她叫我爷爷啊,我都快七十了,她看样子才二十多岁,真是一个有礼貌的小姑娘。”
“……”周珩止缓缓点头,“确实很有礼貌。”
不光有礼貌,还十分有趣。
——“颜沛沛”明明上过马教授的课,为什么她不认识他?
——马教授说自己记性很好,上过课的学生都能记住,为什么他也不认识她?
除非……
周珩止认识的“颜沛沛”,根本不是颜沛沛。
第36章 真假颜沛沛姐,我都有点磕你俩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周珩止就忍不住顺着这个线索继续思考。
他们第一次在眼镜店相遇时,她说要选择一副丑眼镜,让自己显得平庸一些,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后来的几次重逢,她的表现仿佛两个极端,有时候过分松弛,好像并不把他当作自己的老师,有时候又过分紧张,好像在急力遮掩着什么。
尤记得在宠物店时,周珩止叫她“颜沛沛”,叫了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那时候他以为她是被吓到了——但如果,她根
本不是“颜沛沛”呢?
毕竟真正的“颜沛沛”上过马教授的课,不可能在电影院认不出他。除非上马教授课的那个“颜沛沛”,和上周珩止课的“颜沛沛”是两个人。
想到这里,周珩止立刻问马教授:“马老,学生做分组实践前,有没有交过一份开题报告?”
“交过啊,怎么了?”
“我想看一下他们的报告。”周珩止想到了一个现成的好借口,“去年设计院替我接了一项工作,让我改建市里的一所盲童学校的无障碍设置。上个月新学校已经落成了,盲童学校的领导邀请我去参观,我想到咱们这门《生态城市空间设计》课程应该也有无障碍相关的内容学习,所以我想看看看看他们的开题报告,选一组学生,带他们去盲童学校参观。”
“那很好啊!”马教授没有多想,“都在我家里呢,你一会儿就跟我回去拿吧。”
周珩止陪马教授回到他家,很快马教授就拿出一沓子开题报告。
选修这门课的学生共有九十多名,分成了十组,每一组的开题报告由一位同学主笔撰写、其他同学都会签名。
周珩止很快找到了题为《护城河沿线生态公园改造案例调研》的报告,他迅速翻到最后的签名页,目光锁定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颜沛々】。
字迹圆润,能看出名字的主人爱偷懒,名字里重复的第二个字写成了“々”。这是一种还算常见的简写方式,用于表达重复的文字,比如“随便看看”就可以简写成“随便看々”。
周珩止清楚的记得,他认识的那个“颜沛沛”笔锋大气舒展,三点水提顿漂亮,如她本人一样很有风骨。那篇她亲手交上来的报告,现在还被他留在办公桌的抽屉里。
想到这里,周珩止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怎么对着这份报告一直笑?”马教授问,“写得这么好?”
“是不错。”周珩止说,“我把这份报告拿走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马教授迫不及待地说,“这里还有其他九份,不如你一起拿去?”
周珩止:“……我记得您还没正式退休呢。”
别想把工作都推给他!
回到学校后,周珩止又马不停蹄去找了教务处的同事,请他帮忙调阅学生档案。
“大四环艺系的颜沛沛,”周珩止说,“我想看一下她的资料。”
同事问他有什么事,周珩止说这位同学最近联系他保研,他想提前了解一下。
这个借口很合理,同事很快调出颜沛沛的资料,表情很是古怪。
周珩止问:“怎么了?”
“她说她想保研?她这成绩……除非她们环艺系前二十八名都放弃保研了才有可能轮到她。”同事说。
周珩止:“环艺系一共多少人?”
“三十二。”
周珩止:“……”
这位老师的声音不算小,一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到了。谁说老师们都很古板的?上班这么无聊,自然爱吃瓜,他们一听说有位排名29/32的同学想保研,立刻围了上来欣赏这位同学的赫赫战绩。
“各科成绩偏低啊,全都低空飞过。”
“建筑艺术史我记得是开卷吧,这个倒是高,有80呢。”
“三门都卡在60分、61分的,估计是教授捞了一把。”
“能毕业就行,一分不浪费。”
“想保研的话就差太多了!”
周珩止难得愧疚:对不起了这位颜沛沛同学,让你在教务处公开处刑。
成绩欣赏完,教务处老师滚动鼠标,页面又往下翻了一页,一张入学时留下的蓝底证件照一寸寸展现在周珩止面前。
照片中的小姑娘完全是十八岁的样子,圆脸,大眼,厚重得没有洗还在劈叉的刘海儿,眼睛里满是青涩又迷茫的光。
周珩止的心猛地一荡,又迅速落下——她不是她。
教务处的资料不可能有错,照片里的女孩是颜沛沛,但绝对不是他认识的“颜沛沛”。
仔细打量,颜沛沛和“颜沛沛”长得有三分相似,脸型不同,但眼睛和鼻子很像,很有可能是姐妹关系。
所以……假“颜沛沛”是真颜沛沛的姐姐?
大学生找人代点名的事情格外常见,选修课老师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颜沛沛因为某种原因缺席,让自己的姐姐帮忙上课,这样整个逻辑就通了。
这场狸猫换太子的游戏本该天衣无缝,偏偏遇到了周珩止这个计划外的变数。
想到这里,周珩止的心脏加快了跃动的速度。
他不用再担心她是他的学生,不用再用道德划分他们之间的界限。这段时间周珩止碍于师生身份的纠结、矛盾、挣扎全都消散——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向她的方向迈进一步。
可是,一个问题解决了,还有更多问题冒了出来:他认识的“颜沛沛”究竟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今年多少岁,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兴趣爱好是什么……
太多问题蜂拥而来,曾经被周珩止禁锢住的好奇心肆意生长。喜欢一个人,自然会对她产生好奇,希望能走近她、了解她的每一面。
虽然这份好奇心迟到了,好在还不算晚。
……
“阿嚏——”
“阿嚏、阿嚏、阿嚏!”
接连的喷嚏声同时响起,客厅里,颜玉琢和堂妹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是谁传染了谁,还是有人在同时念叨她们?
“沛沛,你怎么感冒了?”婶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埋怨道,“我都说了让你少玩手机少熬夜,看看,这一个个喷嚏打的,一会儿去吃药!”
“妈,我打个喷嚏而已,和玩手机熬夜有什么关系?”颜沛沛无奈大叫,“再说了,姐姐也玩手机熬夜啊,妈你怎么不说她?”
旁边的颜玉琢立刻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可没有玩手机熬夜啊,我每天晚上十点睡,早上六点醒,睡醒后先运动半小时,再学半小时英语,每天自己做三餐,从来不点外卖喝奶茶,我过得可健康了。”
“就是的,”婶子立刻点头,“沛沛你学学小玉,小玉就算感冒那也是工作太忙累病的,和你不一样。”
沛沛咬牙切齿:“姐,你居然背刺我……”
晚十早六还每天跑步学英语,到底谁会信啊!
颜玉琢一脸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只可惜这份笑意持续不到三秒,又被喷嚏声打断。
太奇怪了,她也没觉得身体不舒服啊,难道有谁在一直念叨她?
今天是周末,颜玉琢又来叔叔家做客了。
沛沛虽然已经读大学了,但她是个恋家的孩子,几乎每周末都会回家改善伙食。她和颜玉琢有说不完的话,明明是堂姐妹,但是她们关系好得像亲姐妹,经常性打打闹闹。
婶子走后,沛沛带堂姐去了自己的房间,房门一关,颜玉琢立刻问她:“你最近没有再翘课吧?”
“没有没有,放心吧。”沛沛拍了拍胸口,“我最近追星太穷了,没钱雇人替我上课。”
“有钱也不行!”颜玉琢教育她,“要是再遇到一个周珩止,你小心毕业证都拿不到。”
“周阎王怎么了?”沛沛不解,“他的课已经结束了啊,其实我在学校里都没怎么见过他的,他的课都是建筑系的,我们环艺没有他的必修课。”
颜玉琢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自己后来又碰到过几次周珩止的事情告诉了沛沛。
沛沛听完,整个人陷入了漫长至极的沉默。
“沛沛?沛沛?”颜玉琢推推她,“你不会被吓到了吧?”
“姐……我不是被吓到了。”沛沛幽幽道,“如果你不是我姐,周阎王不是周阎王的话,我都有点磕你俩了。”
颜玉琢:“?”她哭笑不得,“磕点在哪儿?”
“你俩总能在莫名其妙的时间莫名其妙的地点莫名其妙的相遇,这不是缘分的指引又是什么?”沛沛振振有词,“而且听你讲完,我觉得周阎王这人还挺不错的,又会关心小猫的安危,又会主动带孩子去厕所。外表是高冷教授,内在是温柔人夫,这种反差感还不好磕?”
颜玉琢笑眯眯:“你这么喜欢磕,不如我去给你当师娘,给他吹吹枕边风,让你直接挂科?”
沛沛迅速滑跪:“姐我错了。”
颜玉琢又细细叮嘱了沛沛一番,让她在学校里看到周珩止就绕道走,千万不要和他见面。
沛沛嘀咕道:“我疯了才会去他面前丢人现眼。你叮嘱我,不如多想想自己,指不定你今天一出门就和他撞上。”
“麻烦你盼我点儿好。”颜玉琢没好气地说,“他要是知道我是假的,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吗?别忘了他可是你的老师,掌握着你的生杀大权。”
“……”也对哦。
沛沛忍不住问:“姐,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周阎王不是我老师,你们也不是因为代课相遇的,你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和他在一起?他三十岁就已经是副教授了,再过几年升正教授也有可能!而且我听说当老师只是他其中一项工作,其实他一直和省设计院合作,主持设计了很多项目,落笔就是钱。
“你看,他长相好、性格好、赚得钱也多、社会地位高、魅力十足……你们几次相遇,这可是电视剧里都演不出的缘分呀,你就没有一点点心动?”
“心动?”哪想到颜玉琢摇了摇头,“我只对钱心动。看在周珩止比我年纪大的份上,如果他把我列为遗产继承人,然后明天他就因为熬夜画图吐血倒在工作岗位上,那我可能会心动。”
沛沛听出她在胡扯,气得呜哩哇啦一通乱叫,偏偏又撬不开姐姐的嘴。
哎,她是真觉得姐姐和周阎王好有cp感好好磕哦。
现在她也能去回答互联网上那个经典问题了。
——你磕的cp是谁先心动的?
——他俩没心动,是我先心动的!
姐妹俩聊了一下午,颜玉琢看了看表,见时间不早就准备起身离开:“我晚上还有工作安排,我先走了。”
“怎么周日晚上你还排工作呀,不能多陪陪我?”沛沛正要撒娇,忽然想起了什么,“啊,你不是要去‘那位’客户家?”
“嗯。”颜玉琢点头,“一月两次,周日晚上上门,今天刚好到时间了。”
沛沛感叹:“一月两次,一年就是二十四次,你工作四年多整整去了一百次……姐,你真是心善。”
“我哪是什么心善的人,还不是为了赚钱。”颜玉琢纠正她,“毕竟是长期的生意,虽然单价低,但细水长流也是一笔稳定收入嘛。”
沛沛没接话。
她知道姐姐就是这样的人,张口闭口就是钱钱钱,好像万事都是赚钱第一,金钱至上。在金钱面前,一切感情都如粪土。
但她也知道,姐姐偶尔会做“赔本生意”。
——颜玉琢每次去“那位客户家”时都不会空手上门,总要带些吃的用的,逢年过节还会给他们买几件衣服……她从“那位客户家”赚的钱,又以另一种方式反哺回去了。
这样的感情投入与金钱付出,怎么能用生意两字概括。
沛沛不拆穿姐姐的“赚钱经”,毕竟了解她的人,又怎会看不清她的真心呢?
……
路上一路疾驰,颜玉琢终于赶在四点前抵达了那位客户家里。
这一单的客户非常特殊,这是一个长达数年的长期委托,也是颜玉琢入行以来,接到的第一份工作。
或者换一种说法,颜玉琢先误打误撞接到了这份工作,又恰好被陈凤起看到,于是她才正式签入公司,踏上了“委托扮演”这条道路。
按照和客户的合同,每隔一周的周日傍晚,颜玉琢都要**。
傍晚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夏天的七八点是傍晚,冬天的四五点亦是傍晚,但颜玉琢每次都宁早不晚,不希望让客户等待太久。
这是一座老式的单元楼小区,藤蔓顺着外墙攀爬到楼顶,等到天气回暖时,藤蔓上会开满粉红色的三角梅,鲜花如瀑布一样从楼顶洒下,是整个夏日最令人期待的盛景。
踏入这里,时间的节律仿佛也变慢了,阳光一寸一寸地从窗台落下,亲手种下三角梅的人也一寸一寸老去。
颜玉琢把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拿出发网,慢慢把原本及腰的长发藏入发网内。
然后,她又拿起副驾驶坐上那个摆放了许久的假发人头模型,把栗色假发小心从模型上取了下来。
这个假发人头模型,吓到过陆之熠,也吓到过庄策,他们都不理解颜玉琢为什么要把假发放在身边。其实颜玉琢是通过这顶假发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踏入这个行业的缘由。
颜玉琢把假发戴上,又仔细整理了一番发际线——镜子里,她从一个长发女郎,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短发及肩的俏丽姑娘。
等一切准备妥当,颜玉琢下车走入了单元楼内。
老式的单元楼没有电梯,她步行到三楼,然后按响了其中一间的门铃。
当门铃响起的那一刻,仿佛有一股无形的魔力注入到门板之后,给这间老旧的房子注入了全新的力量。
叮咚——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五十岁出头、却满头银发的老先生。
“我算算时间,就觉得你要来了。”老先生和蔼地笑了起来,原本眉宇间堆叠在一起的皱纹也舒展开了。
他让开身子,呼唤客厅里的那个坐在沙发里的老太太,“老伴儿,你快瞧是谁来看咱们了!”
客厅没有开灯,灰蒙蒙的房间里,只有一束阳光从阳台漏下,照亮了一小片地面。老太太就坐在光里,她神情木讷,没有一丝表情。
她听到大门的动静,动作迟滞地把头转了过来,在看清门外的颜玉琢时,她原本了无生气的眼神徒然变亮了。
“若……若雅……”她抬起枯槁的手,颤抖地念出这几个字,“囡囡……若雅……”
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颜玉琢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远比这房间里的阳光更加明亮。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第37章 若雅春天真是好时光,又到了动物们*……
“妈,我最近加班加的累死了,好久没回家看你们了。您最近身体怎么样?”颜玉琢换好粉色小花棉拖,走向沙发上的女人身旁,她蹲-下身,握住女人枯槁却温暖的手掌。
老太太的头发很稀疏,脸颊和眼眶几乎凹陷进去,明明才五十出头的年纪,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仿佛单元楼外陷入沉睡的藤蔓。
可是,当她见到“女儿”时,原本枯萎的藤蔓却挤出了她花苞。她用力地握住颜玉琢的手,浑浊地眼睛端详着颜玉琢的面庞,嘴里不住重复着:“瘦了……瘦了……”
“哪瘦了?”颜玉琢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我最近胖了五斤呢,同事都说我是过劳肥。”
老太太的语速很慢,说话只能几个字几个字的蹦,口齿也不清晰。但颜玉琢耐心十足,引导她多说一些话。
她们靠在一起,一问一答,倒真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母女。
就在这时,刚才为颜玉琢开门的那位老先生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盆提前准备好的饺子馅儿,笑着说:“你妈现在可聪明了,能记得清日子了,从上周就问我:‘若雅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这周末回来,她就张罗着给你包你最爱吃的荠菜馅儿饺子。”
“哎呀,好久没吃爸妈包的饺子了!”颜玉琢露出一脸馋猫样,“今天我可要
吃多多的!”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边,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一边包饺子。
“爸爸”负责擀皮,颜玉琢负责包,“妈妈”也想帮忙,可是她现在双手根本做不了这么精细的工作,光是托起一张饺子皮,就用尽了她所有力气。
见状,颜玉琢先把一张皮直接放在“妈妈”掌心,再在皮中放入馅儿,然后两只手包住妈妈的手,和妈妈一起完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丑饺子。
“小时候妈妈教我包饺子,现在是我教妈妈包饺子啦。”颜玉琢沾着面粉的手点向妈妈的鼻尖,如此淘气的举动引得老太太又露出了笑脸。
旁边负责擀皮的爸爸扭过脸,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他们花费了大半个小时才包完几十个饺子,颜玉琢主动说:“我去煮吧,爸,你也休息一会儿,陪妈妈看电视吧。”
说罢,她就拿着托盘走向了厨房。
煮饺子是个功夫活儿,颜玉琢守在灶台旁,盯着锅中水煮沸,再把饺子从托盘轻轻推到锅里。为了防止饺子沉底黏锅,她时不时要用漏勺推推锅底,若是水太沸了,她还要适时补充凉水熄锅。
正当她在灶台前忙碌时,厨房里又多了一道脚步声。
颜玉琢知道是爸爸进来了,她没有回头:“妈是不是饿了?再等等,第一锅饺子快煮好了。”
“中午保姆给我们做了面条,现在不太饿。”爸爸站定在她身后,忽然压低声音说,“好孩子……这个,你收下。”
颜玉琢回头望去,只见爸爸手里拿着一封沉甸甸的红包,看厚度,里面至少有几千块钱。
她眸光在沉甸甸的红包上转了一圈,并未接过,而是说:“爸,现在距离春节还远得很呢,您现在给我压岁钱是不是太早了?再说了,我都工作多久了,不用你们补贴啦,你快把红包收回去吧。”
“你上次送来的制氧机,我上网搜了一下,要好几千块。还有平常带来的瓜果蔬菜,给我们老两口买的衣服,也是一大笔钱。”老先生没有理会她的推辞,一次又一次地把红包往她面前送去,“小颜,这四年来谢谢你经常过来看望我们老两口。若雅能认识你这样的好朋友,她泉下有知的话,她一定……她一定……”
最后一句话尚未说完,老先生就已泣不成声。
面对长辈的眼泪,颜玉琢一下子从“角色”里跌了出来。她接过那么多的委托,扮演过那么多的角色,可她引以为傲的专业素养在这时全都抛之脑后。
在这一秒,站在灶台前的人不再是她扮演过无数次的“若雅”,而是她自己。
颜玉琢的目光穿过老先生的肩膀,看向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那全家福充满着时光的印记,“爸爸”“妈妈”和“女儿”一家三口穿着红艳艳的毛衣,在镜头下幸福定格。可是,照片里的“女儿”并不是颜玉琢扮演的,而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姑娘。
她齐肩短发染成栗色,与颜玉琢的假发颜色一模一样。
这里是“若雅”的家,是颜玉琢大学时最好的朋友的家。
考入大学后,颜玉琢住进了学校宿舍,若雅就是她在宿舍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她们两个的性格就像两个极端,颜玉琢独立自我,充满主见,她是学生会的风云人物,更是众人的视线中心,追求者从女寝排到教学楼,可她全都无视;若雅温柔娴静,平时最爱泡图书馆,恋家,和男生说一句话就脸红。
颜玉琢早早考了各种证书,决定毕业后就进入电视台当出镜主持人,继续她的风云传奇;若雅想要继续深造,未来做一名老师,教书育人。
虽然她们有种种不同,但莫名投缘,也曾一起畅想过毕业后的美好生活。
可是这段真挚无比的友谊,在某个普通的雨夜被打碎了。
一辆失控的汽车夺走了若雅的生命,夺走了她刚刚开启的人生。
若雅是家中独生女,她的骤然离去,让父母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之中。在女儿的葬礼上,伤心过度的妈妈突发脑梗,在ICU住了大半个月后,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可是,苏醒过来的若雅妈妈却糊涂了,她完全忘记了女儿已逝的悲剧。
颜玉琢去医院探望时,若雅妈妈拉住她的手,一声声喊她“若雅”,说她好久没回家看他们了,她好想她。
面对形容枯槁的母亲,面对掩面落泪的父亲,颜玉琢心中的某根弦被轻轻触动了。
若雅父母对逝世女儿的思念,与她深埋在心底的对正常家庭的渴望,就这样糅合在一起。
鬼使神差地,颜玉琢开口:“‘妈’,你忘了?现在是毕业季,我在忙着投简历实习。不过您放心,不管多忙,我以后每隔一周都会回来看您。”
“好!好!”若雅妈妈喜出望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从那天起,颜玉琢变成了“若雅”;从那天起,颜玉琢开启了一段长达四年、延续至今的“角色扮演”。
她为失去女儿的母亲编织了一段美好的梦境:“若雅”实习结束,继续读研深造;“若雅”研究生毕业,和爸妈一起拍了毕业照;“若雅”找到了工作,现在在一家小学当老师……
这一切,都在若雅爸爸的默许下进行。
在某次颜玉琢登门时,恰好遇到了同样来探望老两口的陈凤起——陈凤起是她们学校的学姐,那时她的公司刚刚起步,她注意到了颜玉琢在“角色扮演”上的天赋,便向她抛出了橄榄枝,邀请她加入她的公司。
从此,颜玉琢成为了金牌替演师@玉不琢,她用精湛的演技填补每一段人生的空缺,填补了那些或遗憾、或幸福的瞬间。
陆之熠曾经不止一次问过颜玉琢,她为什么选择这个行业。
颜玉琢不止一次告诉他,是为了钱。
她确实是为了钱啊。
厨房里,颜玉琢捏着若雅爸爸给她包的沉甸甸的红包,想,若不是为了钱的话,难道她要说自己是因为寂寞吗?
……
吃过晚饭,颜玉琢又陪“爸爸”“妈妈”看了一会儿晚间新闻。
忽然,颜玉琢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凤起给她发来的信息。
@陈师姐:师妹,现在在忙吗,方便接电话吗?
@玉不琢:我在若雅家,稍等我和爸爸妈妈说一声。
颜玉琢和两位家长说单位有急事找她,然后就起身去阳台接电话。
电话接通,陈凤起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没想到这么快,又到了你去看若雅爸妈的日子。”
“是啊,”颜玉琢关上阳台推拉门,倚在窗户旁,由着夜风轻飘飘吹起她的衣角,“这可是我接的第一个大工作,当然要重视雇主,时不时来维护一下甲乙关系嘛。”
陈凤起心想,没见过哪个工作需要颜玉琢这个大财迷倒贴钱的。
不过有些她们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就没必要戳破了。
言归正传,颜玉琢问:“师姐找我什么事啊?”
“是这样的,刚才我们接到一个定向委托,雇主指明由你服务,价格开到正常市价的五倍。后台监控到这一单后,担心有什么问题,所以我特地打电话来和你沟通。”
做他们这一行的,听上去来钱快又简单,其实背后的麻烦事并不少。
尤其像颜玉琢这样年轻优秀的金牌替演师,总有一些人假借委托的借口,妄图行不轨之事。
没有人会傻到花好几倍的钱做一件“普通”的事,钱越多,说明他们的目标就越大。
颜玉琢问:“这一单具体是什么生意?”
“雇主说自己的孩子体重超标,希望你陪孩子减肥,目标是半年内瘦二十斤。”
“多大的孩子?”
“七岁,男孩。”
颜玉琢心里一动,某个胖墩墩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雇主不会是叫@今天不想上学鸭吧?”
“不,雇主叫@庄生晓梦迷蝴蝶。系统显示之前她也在系统里发布过任务,聘请一男一女两位演员扮演
孩子的家长,参加家长会。对了,我看到后台显示上一单就是你接的。”
听到熟悉的名字,颜玉琢笑了:“果然是她,这一单的雇主我认识,之前有过合作。她家孩子……确实该减肥了。”
想到记忆里那个圆咕隆咚的小野猪,颜玉琢十分理解庄女士的忧虑之情。七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横向发展太多确实不利于纵向拔高。
陈凤起放心了:“那你是同意接单了?”
“不,帮我拒绝吧。”谁想颜玉琢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为什么?难道是雇主太难搞?”
“那倒不是。只是单纯因为我不想接这种长达半年的工作。”颜玉琢淡然道,“再说我又不是专业的健身教练,对孩子的体能训练一窍不通。术业有专攻,我记得赵刚以前做过一段时间的私教?上次那一单,就是我和赵刚一起去给孩子当家长,他和孩子也相处得不错,不如把这一单转给他做。”
陈凤起提醒她:“你真的想清楚了?这一单给的价格很高,完全符合你的要求。”
颜玉琢轻轻一笑:“想清楚了。”
她向来聪明,当然知道这一单背后的真正雇主并不是小野猪的妈妈,而是小野猪的舅舅。
她对庄策这个人的感觉很复杂,一方面,他暴躁又高傲,像只耀武扬威的公孔雀,别人若想摸摸他的漂亮尾巴,就会被他狠狠叼一口;另一方面,他口是心非的很,之前他在运动会上找尽借口索要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男人的心思不言而喻。
她确实不讨厌他,但是她也不想离他太近,和庄总玩某种无聊的金钱置换爱情的游戏。
陈凤起见她拒意坚定,也不再多劝什么了。
挂断电话,颜玉琢把发烫的手机扔在窗台上,独自站在阳台又吹了一阵风。
若雅的爸爸喜欢侍弄花草,窗台上摆着好几盆花,它们挺过了严寒,挺过了风雪,悄悄蓄力,妆点新芽,在这个春夜憋出了一朵又一朵的细小花苞。
也不知这些花苞何时才能绽放,也不知绽放后是否能引来蜜蜂采撷。
夜风拂面,送来远处的声音。
春天的夜晚,即使太阳落山了依旧能听到藏在树林中的阵阵鸟鸣。
——果然是春天了啊。
颜玉琢倚在窗边,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荡,她想到了一些人,一些事。
没错。春天真是好时光,又到了动物们**的日子了。
……
颜玉琢在阳台吹够了凉风,才回到了室内。
若雅妈妈身体不好,爸爸为她擦脸洗脚,早早送她回屋休息。
颜玉琢又坐在床头陪若雅妈妈聊了一会儿天,若雅妈妈忽然开口:“生日……你想养……猫……狗……”
颜玉琢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若雅爸爸。
若雅爸爸解释:“‘你’从小就想养一只宠物,那时候我们都不同意,‘你’要上学,宠物肯定是要让我们伺候,劳心劳力,而且带毛的动物肯定会弄得家里很脏……但是‘你’现在工作忙,不能常回家看看,你妈就想起你的生日愿望了,想让家里热闹热闹。”
原来是这样。
若雅小时候未能完成的生日愿望,在她离世后又一次被他们拾起。迟到的生日愿望究竟是弥补了谁的遗憾呢?
颜玉琢没有置喙他们的决定:“妈妈说得对,我工作忙不能常回家看看,你们养一只小动物陪伴你们也好。你们打算养什么,小狗还是小猫?”
“小猫吧。”若雅爸爸说,“养狗的话每天都要遛,你妈的身体不好,不能离开人太久,我若是每天遛狗两三次,我不放心她。”
“那你们是打算买一只猫吗?”她倒是知道一些品种猫咪性格温顺亲人,可以推荐给老两口。
“不,你妈的意思是想随缘捡一只。”若雅爸爸低声说,“不论什么花色,不论有没有什么疾病,我们捡到了就会好好养,就当是——给若雅积福了。”
捡来的流浪猫……颜玉琢心里一动,她还真的捡到过一只流浪猫。
……
离开若雅家后,颜玉琢坐进她的小车里。
她摘下假发先让自己放松了一会儿,然后才摸出手机,点击微信里置顶的消息群。
——【营救猫咪小满作战指挥部(20)】
群里消息众多,这家宠物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都很负责,每天都要更新十几张猫咪的照片和视频,经过所有人的接力救助,猫咪的状态越来越好。只可惜猫咪受伤的后肢留下了残疾,走路时有些陂行,也影响了它的正常跑跳。
不过,动物的求生欲不容小窥,小满每天吃饱饱、睡香香,体重也直线上升,几乎看不出来当初救助时那个可怜兮兮的猫崽模样。
@玉不琢:@圣心宠物医院-杨医生,杨医生,请问小满找到主人了吗?
@玉不琢:如果没有找到的话,我认识一对老夫妻,他们想领养它。
@玉不琢:人品可靠,我可以负责定期回访。
@圣心宠物医院-杨医生:啊,可是昨天周先生说他也想领养。
@圣心宠物医院-杨医生:@珩止
@圣心宠物医院-杨医生:你俩自己商量吧。
颜玉琢:“……”
原来周珩止也想养猫?也对,之前他就表露过对猫咪的喜爱,若是不喜欢猫的话,他又怎么会在课堂上用激光笔逗猫呢?
不等她思考清楚,几条信息接连跳入她的视线。
@珩止:@玉不琢,咱们私聊吧。
@珩止:我加了你好友,你通过一下。
第38章 办公室“周一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报……
这个宠物救助群里人数众多,颜玉琢和周珩止都是被杨医生拉进群里的,可是他们此前从未私下说过一句话。
他们心照不宣地互不联系,周珩止是因为恪守师生界限,毕竟一名男老师私下加女学生的微信,怎么也不合道理;至于颜玉琢……她就是单纯怕露馅,当然不会自投罗网地撞上去。
偏偏因为一只猫的领养问题,这个模糊的界限被打破了。
【您已通过@珩止的好友申请,现在你们可以聊天了!】
@玉不琢:周老师,您想领养小满?
@珩止:嗯。
@珩止:本来之前没这个打算的,想让它养好身体就放归。
@珩止:现在发现,舍不得。
周珩止在手机上敲下了这一段话。
在刚开始遇到那只猫儿时,他确实想过放它自由,让它生活在它喜欢的地方,去拥有无尽的天地。但是随着朝夕相处,他只要有空就去看它、喂它,当它第一次把小爪子搭在他的掌心,第一次用毛茸茸的额头顶撞他的胸口,他的心迅速沉沦了。
他意识到,自己不想放手。对人对猫,都不想。
@珩止:你还是学生,你在哪里养猫?我记得学校宿舍不准养宠物。
这句话是试探。
@玉不琢:不是我养,是我认识的叔叔阿姨想要领养一只猫。
@珩止:不是你养?那你怎么能保证他们对小满好?
@珩止:毕竟小满有残疾。
@珩止:他们要是弃养了怎么办?
颜玉琢真没想到,在现实生活中少言寡语的周珩止,在微信聊天时居然会有这么多话,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不过,他对猫的照顾和关怀发自内心,问题多也是正常的……吧。
@玉不琢:我认识他们很多年了,他们老两口人都很好,而且已经退休了,有时间照顾猫。
@玉不琢:残疾问题我也和他们沟通过,他们完全能接受。
@珩止:如果是你养,可以。
@珩止:交给别人养,不行。
@玉不琢:为什么交给我养就可以?
@珩止:因为我相信你。
“因为我相信你”——简简单单几个字,让颜玉琢不知要作何反应。
她想,她有什么值得周珩止相信的呢?明明她在他面前从始至终都顶着假名字假身份。
@玉不琢:周老师,其实你不用这么相信我的。
@玉不琢:说不定我是个黑心猫贩子,故意从你手里偷走小猫咪,从此以后消失在茫茫人海中,让你以后每天想到小满就以泪洗面。
@珩止:我?以泪洗面?
@珩止:什么面,混凝土钢筋外立面吗?
颜玉琢:“……”
@玉不琢:有没有人说过你
的冷笑话真的很不好笑。
@珩止:有人说过。
@玉不琢:哦,是谁和我一样这么有眼光?
@珩止:是你。
颜玉琢这才恍惚想起来,好像第一次见面时,她确实这么调侃过他。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她的老师,现在他不知道她不是他的学生。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轻抚着,她想周珩止既然如此喜欢那只小猫,不如就此放弃,她再想办法捡一只?
可是捡到猫咪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野猫充满警惕心,人类尚未靠近它们就呲溜一声跑走了,连一根猫毛都捡不到,至少颜玉琢长这么大,摸到野猫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捡到小猫的机会只有那一次。
想起若雅父母提起小猫时那期待的眼神,颜玉琢决定再努力一把。
“周老师,我是真的很想帮叔叔阿姨领养这只小猫。”颜玉琢干脆发送语音,表达诚意,“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我想当面和您聊一聊。”
她手指一松,消息就发送出去,本以为要等一会儿才能收到回信,没想到周珩止的回复来得那么快。
居然也是一条语音。
颜玉琢按下播放键,男人沉稳成熟的声音就从听筒里流淌而出——“可以。周一上午十点,你直接来我办公室吧。”
颜玉琢虚心请教:“请问您的办公室在……?”
“你不是我的学生吗?”不知是不是她听错了,她居然在周珩止的语音里听出了一丝玩味。“你连老师办公室在哪里都不知道?”
“……”
“不知道的话,就去问同学。再不知道的话,就去问你们的系主任。”
“……”
“颜同学,老师的时间很宝贵,你可不要迟到啊。”
……
所以,周珩止的办公室究竟在哪里啊?
周一上午,颜玉琢只身游荡在A大校园里,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鬼迷心窍了。她明明可以直接去宠物医院把小猫偷走,凭什么要和周珩止商量?之前不就是有个国民女星,和男友分手后偷偷潜入前男友家中,把两人一同养的狗偷走了……
——等等,她在想什么?!不行不行,她可不是来激化矛盾的。
A大作为一所全国排名靠前的综合类大学,校园面积广大,建筑系稳坐全国前五,它是整个学校里最“富”的院系,当然要有自己的专属教学楼和实验楼。
与A大相反,颜玉琢毕业的传媒大学是一座蛮小巧的学校,恨不得走进学校前门就能望穿学校后门,学校里有一座专门的行政楼,所有老师、行政人员都集中在行政楼里办公。
所以颜玉琢先入为主,进了A大后直奔行政楼,没想到上上下下找遍了也没找到建筑系。
她随机拦了一位同学打听后知道,原来建筑系自有一栋办公楼,就在学校的“莲池”畔,她刚刚走错方向了。
其实颜玉琢完全可以询问颜沛沛的,但沛沛太喜欢大惊小怪,要是让沛沛知道周珩止叫她去办公室一对一私聊,天知道沛沛又会胡思乱想什么,做出什么夸张反应;另一方面,她刚警告过沛沛避开周珩止,结果她自己却主动往坑里跳,确实有些太冲动了。
带着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颜玉琢踏上了前往莲池的路。
A市有数条长河穿城而过,A大校园正中心的莲湖据说联通着长河地下水源,每逢夏天,活水涟涟,莲花盛放,这里就成了校园情侣们最爱牵手拍拖的幽会胜地;到了冬天,因为A市气温高湖面不会结冰,甚至会有从北方飞来的候鸟过冬栖息。
颜玉琢之前听妹妹讲过八卦,据说百年前建校时,建筑系的几位教授负责规划校园设计,他们“私心”把最适合赏湖景的一块位置划给了本院,又把自家的办公小楼设计得最为别致。
颜玉琢心想,谁说建筑师成天和土木打交道就又土又木了?心思这不是挺活络的嘛。
建筑学院的办公楼仅有三层,外观像极了民国权贵官邸,青瓦灰砖,铁艺花窗,优雅非常。颜玉琢之前从这里经过时,还以为是校史馆,哪想到居然是建筑学院的办公楼。
踏入办公楼,阴凉且舒适的空气迎面而来,颜玉琢打了个激灵,感觉大脑又清醒了些许。她在门口保安处登记信息:“您好,我是环艺专业大四的学生,来找周珩止教授。”
保安给她指路:“三楼最西边的那间办公室。”
老房子没有电梯,颜玉琢延梯而上,一路问询,终于找到了周珩止的办公室。
门虚掩,未关紧,颜玉琢定了定神,抬手敲门。
咚咚咚。
“哪位?”门内响起沉稳的男声。
“周老师,是我。”颜玉琢镇定念出妹妹的名字,“颜沛沛。”
门内安静了几秒,终于传来一声:“进来吧。”
颜玉琢抬手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清新的绿。
整个办公室大概十平米左右,不算大,但布置得相当舒适。绿色墙面配上棕黑色的木质护墙板,让整个办公室增添了许多的复古气息;一整面墙的书柜摆满了从全世界搜罗来的书籍,没有陈列庸俗的奖杯奖状;墙角摆着一扇装饰屏风,屏风后郁郁葱葱的散尾葵羞涩地探出枝头,与玻璃花窗的斑斓颜色遥相呼应。
这是一间很有周珩止个人风格的房间:oldschool,优雅克制,充满韵味。
恍惚间,颜玉琢以为自己一脚穿越,踏入了民国剧的片场,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它今天穿了牛仔裤配法式衬衫,可不是民国时期流行的靛蓝色学生装。
办公室正中央有一张长桌,那里采光最好,长桌上架设着一张斜放的绘图板,男人埋首在绘图板前,专注地看着面前一张张展开的平面制图作业。他身上的白衬衫随意挽至肘部,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深邃的双眸透过镜片,遥遥望了过来。
“你来得倒是准时。”周珩止转向墙上的钟表,“我还以为你会因为找不到我的办公室而迟到。”
颜玉琢回身关门:“怎么会呢?我怎么可能连本学院教授的办公室都找不到。”
周珩止挑眉,放下手中的画笔和批改到一半的绘图作业,起身走到颜玉琢身前。
颜玉琢因为他的靠近下意识后退一步,没想到周珩止居然直接绕过她,伸手重新推开了她身后的办公室大门。
“还是把门开着吧。”周珩止语气淡然,“通风。”
他虽然说是通风,但颜玉琢意识到,他在避免和女学生单独共处一间封闭房间,这是对他们双方的保护。
还挺绅士的。
不过,颜玉琢一想到大门敞开后,每个从办公室门口经过的人都会听到他们在讨论一只猫的归属问题,就忍不住想笑。
周珩止给颜玉琢倒了一杯水,示意她可以坐到对面的沙发上。他随意倚在书桌前,双手环抱在胸口,敛眸看向她。
自从周珩止知道颜玉琢并非他的学生后,他对她的好奇心就像莲池旁的芦苇丛,无法抑制的旺盛生长。他考虑过是否要直接戳穿她、质问她的身份,但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如保持现在的状态。
一层层剥开谎言,才够有趣。
想到这里,周珩止心情变得异常美妙。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开口:“咱们长话短说吧。颜同学,猫我不想让给你。”
颜玉琢见他直入重点,她立刻坐正,语气认真道:“如果是治疗费用的问题,你前面垫付了多少,我都会立刻转账给你。如果是担心猫咪的新主人是否可靠,我也可以用人格担保,他们真的是很负责的人,我会定期回访、定期拍照录视频……”
“不。”周珩止打断她,“治疗费,我不需要;照片视频,我自己可以拍。我已经和小满相处出感情了,我不可能放手的。”
颜玉琢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从办公室的角落里传来一声细声细气的“喵~”
她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在周珩止的办公桌下,居然隐藏着一个小小的猫窝,一
个熟悉的白色身影从猫窝里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猫咪小小一只,还不足颜玉琢的小臂长,走路时拖拉着后腿,动作并不灵光。
它戴着伊丽莎白圈,受伤的后腿包着纱布,那里的毛发剔得光秃秃的,像是一只剥皮大鸡腿。见到颜玉琢后,它好奇地歪了歪头,忽然张开嘴巴冲她“喵~?”了一声,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打招呼。
颜玉琢条件反射也“喵~”了回去。
“喵喵!”猫儿兴奋起来,抖抖耳朵,拖着受伤的后腿一瘸一拐一瘸一拐地向着颜玉琢跑来。
虽然它只有三条腿能使力,但它小跑的速度并不慢,完全掌握了平衡,真是一只厉害的三脚猫。
颜玉琢看着猫儿在自己脚腕上蹭来蹭去,伸手摸了摸它的下巴:“小满,真是你?你这么快就出院了?”
可她明明记得昨天杨医生还在群里update小猫的上药照片呢。
“它没出院。”周珩止走近,蹲下-身,把猫咪一把捞进怀中。男人手掌宽大,它软绵绵一小坨,被他两只手一抄就失去平衡滚进他的掌心里。
颜玉琢问:“它没出院,为什么在你这里?”
“我偷的。”周珩止语气平静,好似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我早上去医院看它,担心你把它悄悄偷走,所以干脆先下手为强把它偷出来了。”
颜玉琢:“…………”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会把光天化日强抢民猫的事情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最糟糕的是,她确实也动过在周珩止之前偷猫的心思,他预判了她的预判,让她没办法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批评他。
“咳咳。”颜玉琢清清嗓子,“你把猫偷走了,杨医生会着急的。”
“没关系。”周珩止说,“我留下了一封信,署了你这个偷猫贼的名字。这样他就算要查也查不到我身上。”
颜玉琢:“……你留的是‘颜沛沛’?”
“对,难道你还有第二个名字?”
呃,这个嘛……
就在颜玉琢思考要不要劝周珩止把猫儿还回去的时候,他们俩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这说明是宠物医院的群里有了新消息。
颜玉琢掏出手机低头看去。
【营救猫咪小满作战指挥部(20)】
@花开富贵:杨医生,怎么今天没见到你发小猫的照片呀,它恢复的怎么样啦?
@圣心动物医院-杨医生:放心吧,它恢复得越来越好了。
@圣心动物医院-杨医生:这只小猫有分离焦虑,需要人一直陪,把它独自关在笼子里它就一直叫。
@圣心动物医院-杨医生:今天早上周先生来看猫时,把猫接走了,晚上再送回来住院。
@圣心动物医院-杨医生:让他们多相处一会儿,就当是领养前的“试同居”了。
颜玉琢一目十行扫过文字,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周珩止骗了!
亏她还在担心周珩止悄悄把猫偷出来究竟合不合法,没想到周珩止提前和杨医生说过,完全是在耍她!
看颜玉琢一副上当受骗的表情,周珩止无声轻笑。
他把猫举到自己肩膀上,让它站稳,反手揉了揉它光滑的皮毛。
上一局,是她占据了这场欺诈游戏的上风,手握秘密步步为营;那么这一局,也该轮到他用谎言来骗她了。
他会让她知道,戏弄老师的后果,可不只是挂科那么简单。
第39章 为他拍照这可是他主动解开扣子的啊,……
猫咪看起来非常享受周珩止的怀抱,它老老实实地趴在他的肩头,甚至伸出两只小爪子轮流交替踩他的肩膀。熟悉猫咪的人都知道,这个动作叫做“踩奶”,猫咪一边踩,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周珩止一愣,有些惊讶地扭头看向猫咪。
颜玉琢问他怎么了。
周珩止迟疑开口:“这个像是摩托车的声音是它发出的吗?”
颜玉琢差点笑出声,她虽然没养过猫,但是她没少在弹幕网站上看萌宠视频,对猫咪的习性熟悉得多。猫咪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说明它舒服、放松、喜欢主人的触碰。
当然,她肯定不会当着周珩止的面这么说的。
她眼珠一转:“它病没好就被你从医院带回来,肯定是身体不舒服!我看还是赶快把它送回医院吧。”
“我把它送回医院,好让你再把它偷回来?”周珩止才不上当,“虽然它听起来像摩托车,但看起来不像是不舒服,倒像是很舒服。”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手挠了挠小满的下巴,果然猫咪从喉咙深处发出更清晰的摩托车声。
颜玉琢一战失败,奋起二战:“周老师以前没养过猫?”
男人摇头:“工作忙,没考虑过养宠物。”
颜玉琢:“杨医生可是说过,小满有分离焦虑,一刻都不能离开人的。我认识的那对叔叔阿姨都已经退休了,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家里,有时间陪它。”
“原来在这里挖坑等着我?”周珩止反问,“你说的那对叔叔阿姨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用自己的信誉担保他们能对一只残疾小猫好?”
“他们是我好朋友的父母,她……她因为一场意外离开了。”她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把若雅家的情况说了出来。当然,她隐瞒了自己这几年来一直扮演若雅的事情。“我朋友离世后,叔叔阿姨非常寂寞。阿姨的身体不是很好,但她一直记得女儿的生日愿望是养一只小猫,叔叔说希望能领养一只残疾小猫,就当是给女儿积福了。”
周珩止没有想到这件事的背后还隐藏着这样曲折的一段故事,他没有思考过这会不会又是颜玉琢的谎言,他早在潜意识里选择相信她。
不过,就算他被打动,也不代表他要让出小猫的归属权。
就在周珩止思考着要如何拒绝之际,忽然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响起一阵脚步声和交谈声,隔着十里地都能听见。
“快快快,我查了课表,你们周教授肯定在办公室呢,不逮住他他就跑了!”
“王主任,可是周教授之前拒绝了我们的采访……”
“没关系,这次有我在!绝对不让你走空!”
听到那几道“大声密谋”,周珩止表情一黑,把贪玩的猫咪从自己肩膀摘下,送到颜玉琢怀里:“替我抱好,别让它乱跑。”
颜玉琢尚在状况外:“诶?”
她稀里糊涂被塞了一团软绵绵的小猫,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几道人影就走到了办公室外。
办公室没关门,双方人马直接相见。
“珩止啊,不忙吧?”为首的那名男老师大概五十岁上下的年纪,戴一副圆圆眼镜,声音嘹亮,中气十足。他也不敲门,直接就往办公室里闯,“你有学生?没打扰你们谈事吧?”
男老师的目光在颜玉琢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怀里的猫咪身上:“嘬嘬嘬,哪儿来的小猫?呦,怎么还带着项圈,这是受伤了?”
“这是我之前捡的,它还在恢复期实在离不开人。”颜玉琢脑子机灵,“今天本来约好和周老师聊一下论文的开题报告,只能把它带来了。”
周珩止默认了这个说法。
男老师说:“看在你是周教授学生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这里可是办公区域,什么猫啊狗啊都不能出现,要不然今天这个带猫,明天那个带狗,过几天再有人带鹦鹉啊老鼠啊,这不成动物园了?学校哪还有学校的样子?”
这人一上来就打官腔,完全不知道他有多烦人。颜玉琢读书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老师,脑子空空,官威却大,芝麻绿豆大的事情都能被他上纲上线,找到机会教训学生。
“王主任,请问有什么事吗?”周珩止及时打断那位老师的高谈阔论,语气客气中带着一抹鲜明的疏离。
被称为王主任的男老师伸手指了指身后的两只小鹌鹑:“说正事说正事。我介绍一下,这是咱们院学生会新媒体部门的同学。这不是又到了一年高考招生季嘛,他们打算做个教师专题,给咱们院的老师拍拍照、做做采访。”
“如果是这件事的话,我记得上次已经拒绝过他们了。”周珩止对这些学生记者十分头疼,“咱们学院比我优秀的教授还有很多,采访怎么也轮不到我吧?”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王主任振振有词,“你可是院
长钦点的——‘珩止是咱们院的活招牌,那张脸就是咱们院最好的招生广告’——这是原话,我一点没夸张。”
周珩止无言以对,他摘下眼镜,垂眸擦镜,其实是在借机整理思绪。
颜玉琢在旁边抱猫看戏,很快理清了这几个人的关系。想来这位“王主任”应该是行政部门的管理者,他身后的那两位学生想要采访周珩止,可惜前几次都被他无情拒绝,于是他们请求王主任帮忙,王主任又搬出了院长这座大山。
她猜的基本没错。面前这位王主任和院长有沾亲带故的关系,周珩止虽然厌烦一切形式主义的东西,但也不想和王主任把关系闹得太僵。
男人随手把眼镜布叠好放到一旁,又重新把眼镜戴上,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淡然镇定:“那就直接把采访提纲发到我的邮箱里,我会在本周内回复的,这样节省咱们双方的时间。”
“采访可以通过邮件,那拍照总要现在拍吧?”王主任招呼身后两位学生记者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道具,“他们都把道具带来了!就五分钟,不会耽误你和学生谈事的。”
颜玉琢和怀中的猫咪一起伸头张望,只见他们居然拿出了【我在A大建筑学院很想你】【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A大】【I(心)建筑学院】几张亚克力板。
脖子上挂着相机的男学生殷勤地说:“周教授,您就站在办公桌前,举着这几块板子拍照!”
颜玉琢拼命咬牙才强迫自己没有当场笑出声。
太土了,真是土到家了,这到底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周珩止的目光迅速从那几张又土又丑的板子上划过,生怕停留一秒自己就会被土瞎:“拍照可以,举板子不行。”
这是他的底线。
挂着相机的男生见实在说不动他,只能妥协了。
这次来的学生记者一共有两个,一个负责拍照,剩下一个负责打光。
大大的反光板刚一展开,刺目的阳光立刻投射到周珩止脸上,让他下意识偏头躲避。
男学生举起相机:“周教授您坚持一下,睁眼,睁眼,看我,看我——”
“咔嚓”几声快门声响起,周珩止此生最丑照片诞生。
颜玉琢站在他身后,刚刚好能看到男生拍摄的照片。那男生虽然水平不行,但装备相当好,相机居然还外接一块ipad,他直接用ipad选照片,看起来似模似样,但照片没一张能入眼,看得颜玉琢直吸冷气。
反光板把所有光线聚焦在周珩止的眼镜片上,让他整个眼镜片反射出诡异的白光,完全吞没了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睛。
像是《名侦探柯南》里的幕后凶手,或者《eva》里的反派boss——总之,不像招生广告,像是杀人预告。
男学生对着ipad屏幕龇牙咧嘴,自己也觉得心虚,只能拼命找借口:“周教授,办公桌那边的光不好,要不然您站在窗前吧,咱们用自然光吧。”
王主任:“对对对,花窗好看,就用花窗当背景。”
周珩止只能冷脸移动到花窗前。
这栋办公楼是民国时期建成的,翻修时也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那个年代的痕迹,办公室的花窗没用复杂的图形,只是简单地由数块颜色各异的彩色玻璃拼成几何图案。现在正是上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暖阳透过彩色玻璃落在地面,形成一块块犹如湖面波纹一样的光斑。
周珩止敛眸站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撑着窗台,神色肃穆。他身上微带褶皱的白色衬衫成了画布,而那些跃动的光斑就成了大自然的画笔,一笔一划在他身上书写着美。
“咔嚓”“咔嚓”,又是一连串的快门声。
颜玉琢忍不住继续窥探男学生手里的相机屏幕……等等,他是怎么做到张张丑图,一张更比一张丑的?
周珩止的五官大气成熟,肩阔身挺,正常摄影师就算闭着眼睛按快门,也不会拍成这个鬼样子。
男学生憋红了脸,满头是汗,一边吭哧吭哧地调试相机,一边匆忙向王主任解释:“这相机是我新换的,功能太复杂,我还不熟悉。”
颜玉琢实在想为他鼓掌:太厉害了,对焦居然能对焦到周珩止的纽扣上,能力不行能不能别怪相机?
她忍不住了,这些人再磨蹭下去,耽误的是她和周珩止谈话的时间。
“同学,你这样怎么拍都拍不出来的。”颜玉琢出声提醒他,“你的打光太硬了,相机的ISO也偏高,噪点太多……让我来试试吧。”
男学生一听她要碰自己的宝贝相机,立刻把相机护在怀里,声音猛地拔高:“你们女生也懂摄影?”
“我们女生当然不懂摄影。”颜玉琢说,“我只会用手机自带的美图秀秀拍照,拍完还要美颜大眼加滤镜,P得我妈都不认识我;就算给我一台相机,我也只会无脑瞎按快门,生怕快门键弄坏我的超长美甲——同学,我这样说的话,能不能弥补你可悲的自尊心?”
“……”
花窗前的周珩止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王主任见颜玉琢一脸自信,干脆说:“刘凯,你把相机给她,让她试试。”
刘凯没办法,老师已经发话了,他只能叽叽歪歪地把相机摘下来,一脸肉疼地递到颜玉琢手里。
颜玉琢怀里还抱着小猫没处放,她提出交换:“刘同学,你帮我抱一下猫吧。”
刘凯一脸不情不愿,正要伸手接猫,周珩止忽然:“咳,咳咳。”
颜玉琢装傻:“周老师,您嗓子不舒服?不会是猫毛过敏了吧?”
刘凯忽然福至心灵:“不如让周教授抱猫吧,就当作是道具,这样显得亲民一些。”
一旁的王主任嘀咕着“哪有老师拍照抱着野猫的”,但还是同意了。
小满本来对屋子里多出来的陌生人有些害怕,一直在颜玉琢的怀里瑟瑟发抖,现在它终于回到了周珩止身上,它就像是找到了靠山,呲溜一下埋进周珩止的臂弯里,安心地只露出一截小尾巴。
王主任稀奇道:“这野猫居然不挠人。”
周珩止轻轻拽了拽小满的尾巴尖,望向颜玉琢的方向,话里有话:“以前也是会挠人的。”
颜玉琢大学学的是播音主持专业,因为有出镜需求,所以学校特地开设了摄影必修课。她手里的这款相机她虽然没用过,但稍微捣鼓一下就上手了。
她示意负责打光的同学站在周珩止的侧面,引门外的光柔柔地打在男人的身上,中和了花窗投影过于斑斓的缺陷。男人目光低垂,眼神专注地注视着怀中的小猫,原本的冷硬与距离感逐渐消散。
她举起相机,透过小小的取景器后捕捉着男人挺拔的身影,轻轻按下快门键。
咔嚓声轻响。周珩止像是被快门声惊扰,抬首望了过来,镜片后的双眸藏住千言万语,隔着相机镜头轻轻撞向颜玉琢。
那一瞬间,颜玉琢有些分不清周珩止究竟是在看镜头,还是在看自己。
她稳定心神,一边指挥打光,一边示意周珩止变换动作,让她能够再多拍几张。
男人怀里的猫咪并不安分,它发现周珩止停下了摸它的动作,立刻从男人的怀里探出头来,两只爪子搭在他胸口,撒娇地喵喵叫,甚至去玩弄他原本紧束的衬衫领口。
也不知道小满的爪子是怎么做到的,它扒拉了几下,居然真的扒拉开了周珩止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
周珩止在学校时向来穿衣板正,衬衫领口系到最高,禁欲地抵在他的喉结下方。
现在他第一枚纽扣被小猫扒开,颜玉琢赶忙提醒他:“周老师,你的扣子——”
她指了指他的脖颈。
周珩止怔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衬衫,思索两秒,像是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居然抬手又解开了第二枚纽扣。
周珩止迟疑地问:“你是说这样?”
颜玉琢:“……”
这可是他主动解开的啊,和她没有丝毫关系!
她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咔嚓咔嚓又按了好几下快门。
小小的办公室成为了周珩止的秀场,一扇花窗、一幅屏风、一张办公桌,就足够颜玉琢拍出无数张完美大片。
十分钟解决“战斗”。
颜玉琢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ipad上,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拍的照片和刚才刘凯拍摄的丑照相比,技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刘凯没想到自己的相机在别人手里居然这么听话,他的拍摄技术完全被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比下去,让他尴尬得原地乱转。
“周老师,你觉得怎么样?”颜玉琢自信邀功,“拍得还不错吧?”
这些照片何止不错?明明是很好。
周珩止出神地望着屏幕上的照片,他不喜欢拍照,除了证件照外几乎没有面对过镜头。他没有想到,在颜玉琢的镜头下,他居然还能有这般模样。
——光影温柔,他抚摸着猫咪的手指也很温柔。
照片最能够传达摄影师的感情与想法,她如何看待周珩止,镜头也会用同样的方法看待他。
镜头从来不会说谎。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打破了办公室里原本其乐融融的氛围。
“这位同学,你拍的到底是个人写真还是教师形象照啊,光顾着好看了,一点都没有教师的感觉。”王主任跳出来发表他的低见,“这些照片不行,都不能用!”
颜玉琢虚心接受:“对对对,王主任您说得都对。”
王主任一张张翻开照片,摇头晃脑地评价起来:“你们年轻人都不行,算了,还是我来拍吧。”
“?”
“本来我想低调的,可现实容不得我低调。其实我是咱们市摄影协会的成员,你们要是想看我的作品,可以加我的微信,我会在朋友圈分享我拍的花鸟。”
“……”颜玉琢想,这就不必了。
王主任从颜玉琢手里拿过相机,大马金刀地摆弄一番。刘凯这个相机主人在旁边龇牙咧嘴,心疼不已,又不敢说什么。
王主任举起相机对准周珩止的方向:“不行啊,这画面有点空……刘凯,还有那位女同学,你俩站到周教授旁边,和他说说话,互动一下。周教授,你把猫找个地方放下吧。”
颜这位女同学玉琢:“我?”
王主任:“不是你还能是谁?”
颜玉琢:“……”她又不是A大的学生,和周珩止互动什么啊!要是她和周珩止的照片真的被发到A大建筑学院的上,那她肯定会暴露身份的。
想到这里,她推脱到:“这是周老师的个人照,我们露脸不合适吧?”
王主任想了想:“那你俩就装作和他请教问题,要是不想露脸的话就低头。”
……那就只能这样了。
刚好周珩止桌上有一摞学生绘图作业,颜玉琢和刘凯随手各拿起一张,簇拥在周珩止身边,装作提问,其实颜玉琢大半个身子背对镜头,脑袋都快埋到画纸里了。
刘凯瞄了她好几眼,小声提醒她:“同学,你的绘图纸拿反了。”
颜玉琢:“……”
她赶忙倒过来,她又不是学建筑的,哪里分得清这些平面图哪边是上哪边是下!
忽然,她好像听到了一声轻笑。她下意识抬头,刚好对上周珩止的眼睛。
只见周珩止一脸正色:“同学,关于这次的作业你有什么不懂的吗?”
“……没有。”颜玉琢想,她应该是听错了吧。
快门声响个不停,王主任过够了他的摄影瘾,招呼几人过来欣赏他的旷世大作。
唔,颜玉琢要怎么评价呢?至少对焦没虚,人物位于画面正中心,十几张照片看起来像是记录案情的PPT。
照片充满着一股体制内的朴实味道,全靠周珩止的一张脸撑住。
“很好,今天的拍摄任务顺利完成!”王主任自信地盖上镜头盖,虽然他没能让周珩止举起那张【我在建筑学院很想你】的标语,不过有这几张照片也足够他交差了。
刘凯一边小心翼翼地收起相机,一边问颜玉琢:“对了同学,我看你拍照挺有水平的,要不要加入我们院学生会啊,有很多采访和摄影机会的!你是哪个专业的,大几了?”
颜玉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反问回去:“你呢?你是什么专业的啊,我还不知道你是师兄还是师弟呢。”
“我是研二土木专业的。”刘凯说,“你是周教授的研究生吗?”
土木啊……要不然他准备的那些标牌都那么土,真是符合颜玉琢对这个专业的刻板印象呢。
听到他是其他专业的研究生,颜玉琢放下心来,不怕穿帮了:“我是环艺大四的,明年就要去实习了,没有时间加入学生会了。”
哪想到她话音刚落,旁边的王主任突然出声:“——你是环艺大四的?我兼任环艺的导员,你们系的同学我都认识,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颜玉琢心头一凛,下意识抬头看向王主任。
她没有察觉,在那一刻,周珩止的目光也遥遥落在了她的身上。
第40章 过敏她解开周珩止的袖扣,温热的指尖……
“你是环艺大四的?我兼任环艺的辅导员,你们系的同学我都认识,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王主任狐疑地看向颜玉琢。
“王老师,我们环艺一个班那么多女生,五个年级加起来人就更多了。可能因为我每次开班会的时候都坐在后排吧,所以您才觉得我脸生。”颜玉琢看上去格外镇定,其实心跳早就飙升到一百八。
上次她被人当面戳穿身份,还是第一次见到庄策的时候,那时候她以庄子宸舅妈的身份去开家长会,没想到倒霉撞到了庄策面前。
同样的身份危机,她面对的不再是好忽悠的庄策,而是妹妹的老师与同学。
办公室里,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汇聚在颜玉琢身上,她挺直脊背,说话不带一点儿犹豫:“我之前还去您办公室送过资料,只是您不在,我就放在您桌上了。”
“资料?你是说入党申请书还是‘大创’?”
“都有。”颜玉琢笑容款款,继续往下编,“入党申请书我是放在桌上的,‘大创’我找您签过字。”
大学生会找导员的来来去去就是那么一些琐事,颜玉琢也是从大学生过来的,含糊说些大学生活里共通的东西就足够了。
“大创?”王主任问:“大创不是班委收好一起交过来签字的吗?”
“对呀。”颜玉琢说,“班委是我舍友,我和另一个女生陪她一起去的,您一点都不记得啦?当时我还问过您大创最晚截止时间是什么时候,您说大学生要学会自己关注网站公告,不要什么事都问老师。”
她编得似模似样,甚至还有细节在。她赌得就是这位王主任“贵人多忘事”,同样的官腔他打千百遍,自然会混淆其中的细节。
王主任盯着颜玉琢看了许久:“我要是见过你的话,不可能记不得你的。”
他就差直白的说——颜玉琢长得好看,任何一个人见过都不可能忘的。
颜玉琢微微笑:“我今天是化妆了。我舍友都说,如果不是她们每天和我住在一起,见过我素颜的话,根本不敢相信我妆前妆后会差这么多。”
她和堂妹只有三分相似,若王主任非要纠缠到底,不信她是化妆,那她只能说自己入学后整容了。
颜玉琢的理由听起来天衣无缝,可王主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正要继续追问下去,周珩止忽然开口了。
“王主任,您身为环艺系的辅导员,学生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您怎么
还记不住学生的名字和脸?这可是您工作的失误啊。“周珩止用开玩笑的语气提醒他,“颜同学是我和马教授很看好的学生,所有课都全勤,随堂作业也很认真。”
颜玉琢有些意外地看向周珩止,藏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她本以为自己要一人面对窘境,没想到周珩止居然会为她解围——虽然周珩止并不知道她深陷谎言泥沼。
“……我就是问问,随便问问。”王主任最听不得其他老师说他工作糊弄,毕竟他如果不是和院长沾亲带故,怎么可能在大学里混这么一个悠闲肥差。周珩止可是院长看好的杰青,他可得罪不起。
想到这里,王主任立刻脚底抹油准备溜:“周教授,反正照片学生们也拍完了,那我就不耽误你继续辅导学生了。”
“嗯。”周珩止扬眉,“慢走,不送。”
一旁的颜玉琢舒了口气,没想到如此难缠的王主任在周珩止面前连句硬气话都说不出来。
就这样,王主任带着两位学生会的同学圆润离开了,临走前,刘凯还恋恋不舍地和颜玉琢说:“师妹,你要是改变心意了,可以来学生会找我。”
颜玉琢敷衍他:“嗯嗯嗯,师兄你安心走吧。”
终于,刚才还吵吵闹闹的办公室只剩下了颜玉琢和周珩止两人,哦,还有一只在办公桌的作业堆上呼呼大睡的小猫咪。
颜玉琢戳戳小满的肚子,又瞥瞥自己随身带的包包,思考如果她现在就把小猫塞进包里跳窗逃跑,有多少可能性不被周珩止当场抓获。
“颜沛沛。”周珩止忽然开口。
“唔?”她好不容易降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刚才说,你妆前妆后差距很大,所以王主任才记不得你?”周珩止转过身,他站在窗前,阳光透过花窗落在他肩膀,让他的表情有些看不清楚,“但我怎么记得咱们第一次在眼镜店见面时,你没有化妆?你的样子和现在差别不大。”
原来是这种好糊弄的问题。
颜玉琢松了口气:“那是因为你们直男分不清什么才是素颜啊。”
“……?”
“有一种妆就叫‘心机素颜妆’,区别就是没贴假睫毛、没有涂颜色鲜艳的口红,所以你才看不出来。我那天看似素颜,其实是伪素颜。”颜玉琢言之凿凿,一脸理直气壮,“还是说你想看我当场洗脸?”
周珩止思考了一下:“我这里没有毛巾,纸巾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颜玉琢哪想到他这么较真儿,“周老师,你居然让一个女学生在你的办公室里卸妆,这名声要是传出去了,你以后就不叫周阎王了,要改叫周变态了。”
周珩止:“如果被人知道你偷老师的猫,那你要改叫什么名字?”
颜玉琢:“我没有偷猫!”
周珩止:“那你先把我的猫从你的背包里拿出来再说。”
颜玉琢:“……”
她不甘不愿地打开背包,把乖乖躺在包中的小满抱了出来。小满两只前爪扒在她身上,软软的小舌头舔舐着她的指尖,舔得她心里痒痒的。
小满在医院治疗的这段时间,颜玉琢也经常去探望——当然,都是提前向医生打听好周珩止的探望时间,悄悄避开他。故而,猫咪对她的气味也很熟悉,老实待在她怀中,一点也不抵抗。
见她一脸不舍,周珩止说:“你要是真这么喜欢它,以后可以常来办公室看它。”
颜玉琢心想她又不是疯了,怎么可能总往周珩止这里跑。
周珩止又说:“对了,你上次留在我这里的围裙我送去干洗了,血迹都处理干净了,我怎么还给你?”
“不用了。”颜玉琢摇头,“一条围裙而已,送来还去的太折腾了。我记得你会做饭,可以自己留着用。”
“‘一条围裙而已’?”周珩止提醒她,“你说得可真轻松,你一个大学生,怎么会有那么贵的围裙?”
他虽然对奢侈品不敢兴趣,但围裙上那么鲜明的爱*仕皮质logo,他不会不认识。
“贵吗?”颜玉琢一点无辜表情,“我去兼职时老板随手送的,我还以为是高仿假货呢。”
周珩止已经习惯了她说谎不眨眼,信她的鬼话还不如信他是秦始皇。不过,他很好奇颜玉琢的本职工作是什么,能随手送出那样礼物的老板,出手可真真是阔绰。
忽然,颜玉琢的视线忽然定在了他敞开的衣领上。
“周老师,你这里怎么……”她指了指他的脖颈,“……怎么一片片的发红?”
“什么发红?”周珩止刚开始还以为她在转移话题,但还是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可是他又不能看到自己的脖子,办公室里也没有镜子,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自己有什么不对。
“你不止皮肤红,你的眼睛也红了。”颜玉琢率先反应过来:“周老师,你把手伸出来。”
周珩止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听话伸手。
他今日穿了一件白衬衫,为了行动方便一直半挽在手肘。刚才拍摄时,王主任特地让周珩止把衬衫衣袖解下来,说这样才显得正式。
颜玉琢直接上手,解开周珩止的袖扣,温热的指尖触在他手腕内侧,不等他仔细感受那抹温度,她就把他的袖子掀开,露出了男人紧实的手臂肌肉。
入目所及之处,大片大片的红斑浮现在皮肤之上,一直向着手腕方向蔓延。
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周珩止倍感意外。刚刚他挽起袖子时,可是一点红斑都没有的,怎么才过了半个小时,身上就起了这么多?
颜玉琢心里已经有了一点猜测:“周老师,你是不是过敏了?”
“过敏?”周珩止问,“对什么过敏?”
“你问我?”颜玉琢觉得好笑,“我又不是你,我哪里知道你对什么过敏?”
她话音刚落,忽然他们身边传来一声细声细气的“喵~~~”
小猫咪趴在作业纸上,冲着他们歪了歪头,忽然又夸张地打了个喷嚏。
两人同时:“……”
颜玉琢忍不住问:“这到底该说是‘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呢,还是要说‘犯罪凶手总会回到现场’呢?”
周珩止回答:“这明明是老师常说的‘答案就在题目上,注意审题’。”
小猫咪心急地喵喵叫,它才不知道什么过敏不过敏的呢,它只是奇怪,为什么有着温暖怀抱的男主人不肯再摸摸它了呀?
……
“——确实是过敏了。”A大附属医院过敏反应科的诊室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看向面前的检测报告,断言,“你对猫毛、猫尿都过敏,现在只是轻中度,如果不注意的话很有可能转成重度。”
小小的诊疗室里,周珩止坐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颜玉琢提着猫笼陪他来医院看病。A大附属医院与A大仅有一墙之隔,周珩止因为有教职工证,一路绿灯看病不用排队,很快就做完了过敏测试,拿到了测试结果。
他手臂上的红斑还未消退,一块块试验田一样的过敏源测试针眼整齐排列在他的小臂上,好几个都有明显的红肿反应。
听到医生的诊断,周珩止还是没有死心:“可我之前也抱过它、摸过它,都没有过敏,怎么只有今天过敏了?”
“过敏反应是很复杂的。以前不过敏,不代表现在不过敏,现在过敏,也不代表未来还会继续过敏……而且现在是春季,花粉过敏叠加动物毛发过敏是很常见的。”校医院的医生提笔写下诊断,字迹龙飞凤舞,“我先给你开一周的药吃,不过这治标不治本,我的建议是远离过敏原。”
周珩止:“……”
颜玉琢:“远~离~过~敏~原~哎呀,这样的话,周老师,您是不是不能养猫了?”
“当然不能,”医生斩钉截铁,“你们要重视过敏。过敏会引起一系列反应,比如红肿瘙痒……”
周珩止立刻说:“我不痒。”
医生:“眼结膜发红流泪……”
周珩止:“我能忍。”
医生:“还有打喷嚏、流鼻涕、皮肤溃烂,严重的甚至可能引起呼吸道痉挛。”
周珩止:“……”
医生:“不要把小病拖成大病!”
颜玉琢故作关心,装模作样地擦(不存在的)眼泪:“周老师,您可要保重贵体,千万不要强撑。您要是生病了,我们同学都会难过的。”
可惜周珩止没从她的脸上看到难过,只看到了幸灾乐祸。
医生握笔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他们:“你是他学生?”
“对。”颜玉琢谎话说了千百遍,早就说得自己都信了,“他是我们建筑学院的教授,我是他的学生。”
“挺好。”医生点头,又转向周珩止,语重心长地说,“你看看,你的学生多孝顺?你要学会珍惜这份师生情,不要让学生担心。”
这辈子没想到会被称为“孝顺”的颜玉琢:“…………”
这辈子没想到会被喜欢的人“孝顺”的周珩止:“…………”
差辈了,真是好刑啊。
离开医院前,周珩止在医生的要求下戴上了口罩,尽量减少和猫咪的接触。
他望着颜玉琢提在手里的猫包,眼神晦涩不明。
小满在猫包里呼呼大睡,完全不知道自己给男主人带去了多少麻烦。
颜玉琢说:“周老师,你下午不是还有课?你安心休息,猫猫还是由我送回医院吧。”
“送回医院?”周珩止抬眉,“我怕我一不留神,你就把猫劫走,让我再也看不到它了。”
“它现在还没完全康复,我还没有那么不讲武德。要是直接把它从医院带走,那我不是真成小偷了?”虽然颜玉琢确实有那么一秒钟起过这种罪恶念头,但猫咪的身体才是第一位的,现在把猫带走,谁来给它拆线,谁来给它上药呢。
“不过,周老师,刚才医生都说你对猫毛过敏严重,你确定还要养它吗?”
“当然。”周珩止寸步不让,“我可以吃药。我家里的空间足够大,我可以单独给它一个房间,安装空气净化机,雇人给它清洁卫生……尽量减少过敏接触。”
颜玉琢有些不解:“养宠物是为了陪伴,你陪伴它,它也在陪伴你。你如果不能抱它、不能亲它,不能让它趴在你的腿上和你一起玩耍,又怎么称得上陪伴呢?”
“陪伴也分为很多种。每天能抚摸它的皮毛,感受它的温度是一种陪伴;退到安全线之外,默默注视也是一种陪伴。我不放心把它交给任何人,只想让它在我目光所及之处好好生活。”
颜玉琢没有想到,周珩止居然如此执着。他宁愿冒着过敏生病的危险,也要给猫咪一个家。
可是,她想到若雅爸爸妈妈的期盼,她也不愿就此放手。
“颜同学,如果你实在想和我争小满的‘抚养权’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男人目光落在她身上,镜片后的双眸带着势在必得的信心,“再过十天,小满就要拆线了。拆线之后,就让它自己选择,它要跟谁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