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首映式(二)她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
停车场位于购物中心的地下三层,颜玉琢擒着庄子宸,把这只不听话的小野猪押送到了停车场。
“你舅舅怎么和你说的?”颜玉琢问,“他有没有说过他把车停在哪里了?”
“他说了。”庄子宸胡乱往某个方向一指,“他说他会把车停在c4区,舅妈你不用送我了,我一个人去找他就好。”
“c4区?”颜玉琢说,“这个停车场我
也来过,这里根本没有c4区。”
男孩立刻改口:“啊,我,我记错了!他没停在地下停车场,他停在路边了。但是路边停车位太少了,所以他一时找不到,才让我上楼。”
闻言,颜玉琢声音提高了些许:“子宸,你舅舅今天开什么车?”
“就是普通的车子啊……黑色的,呃不对,是白色的。”男孩胡乱扔出一个答案,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问题。
他说话颠三倒四前后矛盾,实在离谱;颜玉琢懒得再同他演戏了,干脆和他讲明白:“你知道平常接送你上学的那辆保姆车,就比一般人十年的工资还要贵吗?你舅舅的私人座驾,肯定比接送孩子上学的保姆车更昂贵,他除非完全不在意车子,否则怎么可能把价值两三百万的车子随随便便停在路边?”
庄子宸从小长在温室里,哪里懂什么车的价格,他平常上下学时,见很多人会把车子停在路边,就以为舅舅也会这么做,哪想到他随口编出来的理由,一下子就被颜玉琢戳穿了。
“子宸,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好好想想再告诉我,你舅舅到底在哪里?他在停车场,在电影院,在商场,还是——”颜玉琢弯下腰,一脸严肃地看向男孩,“——他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他在公司上班?”
“…………”男孩不吭声,只心虚地把头扭到了别处。
上周他在学校感染了流感,一连发烧好几天。虽然生病很难受,但是他不用上学,也不用写作业,更不用上英语课数学课击剑课马术课,妈妈还特地赶回家看他了!虽然他当时在睡觉,没能见到妈妈一面,但妈妈给他留了两张电影票以及一封长长手写信,告诉他她有多爱他,希望他病好后能来看妈妈的电影。
庄子宸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有看到妈妈了,为了能见到妈妈,他按时吃药、努力吃饭,终于打败了病魔,顺利退烧。
按道理来说,他是可以来看电影的;可是,他前几天嘴馋偷偷吃了一根冰棍,结果激发出了咳嗽,医生说是发烧引起的后遗症,必须重视,否则有可能恶化成哮喘。
庄策一听,立刻决定取消看电影首映式的计划,强硬要求他继续卧床休息,还派管家和保姆轮流守着他。
庄子宸哪里呆的住啊!他告诉管家伯伯自己要午睡,偷偷用玩偶在床上做成一个替身,然后翻窗户跑了出来。
他一个人打出租车、一个人拿着邀请函来到电影院,就这样终于赶在开场前赶到了电影院。他才七岁,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外出而且还跑这么远,他觉得自己就像冒险故事里无所不能的小英雄!
可惜——伟大的小英雄在他最爱的小舅妈面前,变成了小狗熊。
“你知道你一个人跑出来这么远,有多危险吗?你幸运遇到了好司机,如果是坏司机把你拉到乡下拐卖了怎么办?商场人这么多,你磕了碰了这么办,如果你中途出了任何危险,你舅舅会自责一辈子的!”颜玉琢板起脸,问他,“你舅舅电话多少?告诉我,我要让他来接你。”
之前家长运动会时,庄策想要和她互换联系方式,但她只给了他自己的姓名,不想和他牵扯太深,那时候她哪会知道,她居然会捡到独自一人乱跑的庄子宸?
“我,我不记得了……咳咳咳咳。”庄子宸一着急,又开始咳嗽。
越咳嗽越止不住,地动山摇,仿佛要把嗓子里的扁桃腺都咳出来了。咳着咳着,他的眼眶就溢出了一些生理性泪水,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颜玉琢告诫自己可不能上当,这小猪满脑子的鬼点子不用在正路上,她可不能心疼他。
“你不告诉我庄总的联系方式,也没关系;你别忘了,上次的委托可是你妈妈下的单,如果我联系她的话——”
“不,你不要联系她!”庄子宸赶快求饶,“求求你不要告诉妈妈,今天首映式妈妈很忙的,咳咳,我不能让她担心……”
颜玉琢心里一动,某个堪称荒诞的想法在脑海中升起——庄子宸姓庄,他说他的邀请函是妈妈给的,可是整部电影里,只有一位女演员姓庄……难不成庄晓梦就是庄策的姐姐?!
不,不可能,庄晓梦从出道伊始一直以清纯玉女形象示人,她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孩子?这样捕风捉影的八卦公布出去,整个娱乐圈势必地震,对庄晓梦的影响不知道会有多大,颜玉琢可不能成为胡乱编排别的女人私生活的混蛋玩意儿。
再说……颜玉琢对着庄子宸左看右看,从他这样满月般的小猪脸上,实在看不出多少女明星的影子。
这么想来,应该只是凑巧罢了。
颜玉琢定了定神,把话题拽回来:“如果你不想让你妈妈知道,那就乖乖把你舅舅的电话告诉我……放心,我会替你说几句好话的。”
“真的?”庄子宸果然心动,黑溜溜的眼珠子噙着泪,可怜巴巴地问。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那,咳咳,咱们拉钩!”
拉钩就拉勾,颜玉琢伸出小指,勾住男孩胖乎乎的藕节一样的小手。
她当然会为离家出走的庄子宸说好话——颜玉琢心想,如果暴怒的庄策决定打掉孩子的屁股的话,她会拦着他,让他只打掉半个的。
……
周珩止推着马教授的轮椅,先去前台签到领赠品。
前台排队的人很多,两人一遍排队一边聊工作上的事情,主要是马教授说话、周珩止在听,聊得话题围绕着《生态城市空间设计》这门课,毕竟这是马教授离开工作岗位前教的最后一门课,他对这门课感情很深。
马教授愤愤:“我已经看完那群学生交上来的理论课的随堂作业了,写的都是什么东西!中国建筑行业有他们可真是完了。”他越说越生气,“现在的大学生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两极分化严重,最拔尖的那一批卷绩点,想出国想保研,分数差一个小数点也要狂轰滥炸发邮件问为什么;剩下的就沉入谷底,只盼望低空飞过,一分不愿多考,混个毕业证书就好。”
那些随堂作业周珩止当然也看过,回忆起课堂上那一张张稚嫩且迷茫的脸,他也很无奈:“马老,就业形势不一样了,咱们a大确实是名校,建筑系在全国也排得上名,可是毕业之后哪有那么多工作岗位可以提供给学生?去建筑院,要从底层的画图牛马做起;去企业外派,枪林弹雨好几年不能回国……总不能让他们一群高材生,去工地上打水泥吧。”
“啧啧,真该让那些在校园bot上骂你的学生听听你说的话,”马教授开玩笑,“‘周阎王居然也会站在学生的角度上思考问题,给学生说好话?他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周珩止表情露出一瞬间的迷茫:“校园……什么东西?”
“bot,校园bot,一看你就不冲浪。”马教授得意洋洋,“就是以前的学生论坛之类的东西,我还用小号混了进去呢,学校里什么风吹草动我都知道。”
周珩止对学生之间搞的东西没有丝毫兴趣,他确实不爱上网,完全单机生活。
“不过,还是有几份作业是不错的。”马教授话锋一转,随机点了几个学生的名字。
周珩止恭维他:“您记性真好,一个班那么多学生都能记住。”
“那当然,别看我都快七十岁了,但班里每个学生的名字和脸我都能记住。”马教授说,“那些小同学有时候不想来上课,找人代点名,我瞄一眼就看出来了,只是懒得戳穿他们而已。”
两人聊着聊着,终于排队排到了他们。他们拿出邀请函、签名、又领了赠品,电影制片方诚意十足,给的赠品满满一兜子,居然还有主演的签名海报。
两个人都对明星海报没兴趣,再加上周珩止还要推轮椅,根本不方便拿这种东西。
马教授说:“咱们
进来的时候,电梯间那边不是有很多没有入场券的明星粉丝吗?我看那些追星族也怪不容易的,你把赠品拿去送给他们吧。我就在这边等你。”
周珩止正有此意,他把马教授的轮椅推到电影院的角落,说自己很快就会回来,然后男人就拿着两袋赠品,快步向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人潮汹涌,周珩止几乎要被粉丝淹没了,不知是谁重重撞了他一下,他被撞得踉跄,一低头,眼镜就从鼻梁上滑落,摔在地上。
他心里一跳,正要弯腰捡起眼镜,突然一只运动鞋从天而降,就这样重重踢了一脚!
周珩止:!
在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的是颜玉琢替他挑选眼镜时,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sorry先生,我急着找人没看——周珩止,怎么是你?!”一道陌生里中又有一点点耳熟的声音响起。
周珩止立刻捡起眼镜,幸亏这幅眼镜质量极佳,即使从那么高的地方摔落又被踹了一脚,依旧没什么损伤。他强忍怒火抬起头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陆之熠?”周珩止眉头紧锁,“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们两人身高相仿,周珩止一眼就看出陆之熠脸上画了淡妆,头发也精心打理过,他身上有一股冲鼻的脂粉味道,不知道是多少种香水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头疼。这一切都让性格一板一眼的周珩止十分不适应。
“我给这电影写了主题曲,当然是受邀过来啊。”陆之熠反问,“你又为什么在这儿?难道……你是主演粉丝?真没想到,周大教授也会喜欢这种校园爱情剧。”他端起一副假笑面孔,刻意问,“周哥你要是想合影的,弟弟我可以帮你问问主办方。”
“不必,这部电影在我们学校取景,我也是受邀前来。”周珩止对这个恃才傲物的年轻人并无好感,如果不是他们父母是旧友,他的交友圈才不会出现这种目无尊长的家伙,“之前就听说这种青春校园剧投资很低,现在看你出现在这里,我能够理解这种说法从何而来了。”
陆之熠呵呵两声:“周哥误会了,这部电影我确实没怎么收钱,因为我是导演的朋友,纯属义务帮忙,反正我又不差这几个钱。”
“既然不差钱,那咱们就谈谈赔偿的事情吧。”周珩止指向自己的眼镜,“这眼镜是新配的,价格不贵,也就五位数出头,想来大作曲家不会赖账,到时候把账单发你。”
“五位数啊?看来便宜货确实质量不好,周哥工作这么辛苦,又是画图又是上课,一定要注意保护视力。不过你也三十岁了,年纪差不多了,再怎么保护视力也迟了,说来你近视多少度,还是说……这是老花镜?”陆之熠火力全开,“对了,咱们好像到现在都没有联系方式呢,我把电子邮箱给你。”
“电子邮箱是什么,我上了年纪,没听过这么新奇的玩意。”周珩止语气淡淡,“我养了几只鸽子,账单到时候让鸽子送给你,你记得在家里准备好玉米粒。”
“……”陆之熠早就听说文化人心眼多,周珩止四两拨千斤,把陆小狗气得够呛。
如果不是他赶时间,他绝对要和周珩止血战到底!
真是晦气,早知道会在这里碰到周珩止这个老头子,他说什么也不会来参加首映式。
不,不对,要不是来参加首映式,他怎么和姐姐一起看电影啊?
刚才陆之熠被制片人拉去接受采访,他耗费了不少时间才摆脱那些缠人的记者。他急着找颜玉琢,可是根本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他回忆起她说想去外面透透气,猜测她可能去下面买奶茶了,所以才急匆匆往电梯间走……哪想到这么倒霉,居然遇到了周珩止!
两人相视假笑,在心里暗骂对方是xx。
恰在此时,陆之熠等的电梯终于来了,人潮又一次向着电梯涌去。陆之熠懒得同周珩止多废话一句,随意挥了挥手,就跟着众人一同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隔绝了他们彼此之间皮笑肉不笑的视线。
下一秒,又是【嘀——】的一声轻响,隔壁电梯也抵达了顶层。
隔壁电梯门开启,一群人涌了出来。
周珩止不喜欢这种人挤人的场合,他随便把手里的赠品纸袋塞给两名粉丝,迈步正要离开,忽然视线定格——
——他心心念念的女孩身处人流的簇拥之中,被人潮推着向他走来。
周珩止:“……”
真的是她?他刚才没有看错,颜玉琢真的来看电影了?
颜玉琢:“???”
不是,等等,她是中了什么周珩止魔咒吗,为什么当老师的家伙不好好在学校里呆着,会随机刷新在任何地点啊?
颜玉琢真想装没看见他,眼镜店躲不过,超市躲不过,路边馄饨摊躲不过,宠物店躲不过……怎么电影院还是躲不过啊!
可是彼此的视线已经纠缠在一起,颜玉琢这时候转身逃跑,显然不可能。
她硬着头皮迎上去,尴尬打招呼:“周老师,好巧啊。”
“是很巧。”周珩止强忍住上扬的嘴角,他不知道,没戴眼镜的他眼神有多温柔,“又见面了,你怎么在这里?”
同样的问题,他刚才问陆之熠时是止不住的嫌弃;现在问颜玉琢,满是意外相逢后的庆幸。
——很好的问题,让颜玉琢大脑拼命旋转。
她怎么在这里?总不能说是她是被陆之熠邀请来的吧,她现在的身份可是一名大学生,一条建筑狗怎么会认识娱乐圈知名音乐人?她解释起来只会横生枝节。
她急中生智开口:“我是陪亲戚家的小朋友一起来的!”
“小朋友?”周珩止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去。他刚才只顾着盯着颜玉琢的眼睛,完全忽视了她身边还跟着一名个子矮矮的……小猪。
那名小朋友大概六七岁的年纪,胖乎乎,戴了一个大口罩,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庄子宸紧紧握住颜玉琢的手,声音颤抖:“舅……小颜阿姨,我,我真的忍不住了,我想上厕所,让我上厕所吧,咳咳咳咳。”
“你和小颜阿姨说实话,你是真的想上厕所,还是怕你舅舅揍你想逃跑?”颜玉琢严肃认真地问他。
刚才捡到庄子宸后,颜玉琢立刻联系了庄策,果不其然,电话里的庄大总裁气成了一只超大号爆竹,随时能炸上天。庄策要求颜玉琢把电话开免提,然后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庄——子——宸,你真是长本事了居然敢离家出走?!!臭小子你给我听好,等我抓到你,我就把你吊起来打,就算打成瘸子一辈子坐轮椅,我们庄家也养得起你!!”
颜玉琢当然听得出来庄策说得是气话,可庄子宸分辨不出来啊,他生怕自己真要被舅舅打残,顿时尿急,央求颜玉琢带他去上厕所。
“小颜阿姨,我是真的真的真的想上厕所……再不上厕所,我就要尿裤子了!”庄子宸又是一副哭哭脸。
颜玉琢心中迟疑,现在电影院进进出出人这么多,她又不能跟着他进男厕所,她带他进女厕所更是万万不行的,如果庄子宸在这个时候偷溜走……
她脑海中闪过几种办法,她不敢赌他的自觉性,又不敢让孩子继续憋尿,就在这时,周珩止开
口了。
“不如我带他去厕所吧。”男人语气温和,“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既然这是她家的孩子,那也是他家的孩子。
第32章 首映式(三)一家三口。又是一个一家……
周珩止当老师这么多年,按理说他应该极为擅长应对学生,可是应对这么小的小学生,他还是头一遭。
毕竟大学生再怎么愚蠢,也不会愚蠢到需要老师带着他们去尿尿啊。
“周老师,那子宸就拜托给你了。”颜玉琢说。
男人仿佛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一样,郑重点了点头。
他从颜玉琢手里牵过庄子宸,小男孩的手软软的、胖胖的,掌心温度也比成年人高很多。他下意识握紧他的手,唤来庄子宸的一声:“伯伯,好疼呀!”
“对不起。”周珩止赶忙放松手上的力度,改成轻轻拉住男孩的手腕。
现在距离电影首映开场只有不到二十分钟了,排队等着上厕所的人非常多,他们排了好一会儿,才排到他们。
结果……庄子宸的身高居然够不到男厕所的小便池。
没办法,周珩止只能带他去排马桶单间。可是男厕所和女厕所有一点本质上的区别,男厕所会用马桶的人都是上大号,导致单间里味道极重,庄子宸刚一进去就嚷嚷起来:“好臭呀,好臭呀,我要被熏死了!”
周珩止:“你不是戴着口罩吗?”
庄子宸:“我是小孩子啊,我个子矮,我的鼻子离马桶这么近,我闻到八分臭,你才闻到两分臭!”
周珩止:“那怎么办?”
庄子宸:“伯伯,我的手要解裤子,你来帮我捂着鼻子吧。”
周珩止:“……”
时间紧迫,周珩止只能帮男孩捏住他的鼻子。
“伯伯,你捏的太重了,我好疼。”
“伯伯,你捏的太轻了,我还能闻到臭味。”
“伯伯,我喘不过来气了。”
“伯伯,我下巴痒痒,你帮我挠挠吧!”
一句又一句的伯伯,叫的周珩止凭空老了二十岁。周珩止不禁怀疑这个男孩真得是颜玉琢的亲戚吗,她那么讨人喜欢,可他为什么这么烦人?
“小朋友,你是在拖延时间吗?”周珩止语气一正,摆出老师的架子,声音瞬间沉了下去,“你刚才还说你要尿裤子了,为什么到了厕所却不上?你是在撒谎吗?我明天就告诉你们班主任!”
庄子宸吓了一跳:“你,咳咳咳,你认识我们班主任?”
“当然。”周珩止头一次在孩子面前说谎,居然说得出乎意料的顺畅,“你刚才听到你的小颜阿姨叫我周老师了吧?没错,我也是一个老师,而且就是小学老师,所有小学老师都互相认识。我一会儿就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你小小年纪就撒谎骗人,明明不想上厕所却说自己想上厕所。”
“我没撒谎!”庄子宸赶快拽下运动裤,紧接着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这个小鬼头终于老实了下来。
他匆忙提起小内裤,仿佛有狗在身后追,急着离开厕所,和刚才磨磨叽叽的他判若两人。
周珩止拦住他:“上完厕所要洗手。”
庄子宸:“可是洗手池太高了。”
“没关系,我抱你。”周珩止把男孩抱起来,虽然他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被小胖子沉甸甸的重量坠得差点抱不稳。
庄子宸努力探出上半身洗手,一双小肉手搓得干干净净,他一边搓一边说:“周老师,你真好,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人把我抱得这么高了!”
周珩止问:“你爸爸平常不抱你吗?”
“我没有爸爸。”出乎意料的,男孩如此回答。
周珩止没想到自己随便一句话居然触碰了庄子宸的伤心事,他赶快道歉:“对不起,是老师说错话了。”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庄子宸很大度地说,“虽然我没有爸爸,但是我有舅舅,不过舅舅从来不抱我,他很嫌弃我的,他说我太重了,他抱不动。”
“……”周珩止的眉头打结:孩子舅舅未免太不负责任了!这个男孩胖归胖,但也没有胖到一个成年男人抱不起来的程度,也不知道孩子舅舅到底有多外强中干、肾亏体弱、风吹就倒,才连一个七岁的小男孩都抱不动。
洗完手,周珩止又帮庄子宸擦干净双手上的水迹,然后才牵着他的手走出了男厕所。
颜玉琢早在外面等急了,见他们出来,赶快迎了上去:“周老师,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子宸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周珩止摇了摇头,“这个年纪的小朋友确实调皮了些,辛苦你一个人带他出来玩……对了,你说他是你亲戚家的孩子,那你是他爸爸家的亲戚,还是他妈妈家的亲戚?”
“呃……”颜玉琢想,周珩止真不愧是做老师的,难以回答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她又不能不回答,只能硬着头皮编,“我和子宸……其实我们不是亲戚,但胜似亲戚。”
周珩止明显没理解。
颜玉琢挑挑拣拣透露一点点真相:“子宸妈妈工作忙,只能雇我去陪他,一来二去我和子宸就熟悉了。”
上次见面时,周珩止就听颜玉琢说过客户什么的事情,他先入为主,认为颜玉琢在做家教;这次听到颜玉琢说自己要陪小朋友,更加深了她的课余兼职是教小学生的印象。
周珩止忍不住“师性”大发,当场《劝学》:“颜同学,你这个年纪不要急着赚钱,重要的是搞好自己的学习。”
“周老师,您这话可说错了。”颜玉琢直白地说,“人生短短几十载,这个年纪不急着赚钱,那什么年纪再着急?我不仅二十几岁急着赚钱,我三十多,四十多,五十多六十多都会急着赚钱,就算我迈入棺材了,追钱逐利四个大字也会刻在我的坟头上,黑体加粗一号字居中,坟前还要立着两个小音箱,每天不间断循环播放“财神到~财神到~”和“恭喜你发财~”的主题曲。”
这意想不到的答案怼得周珩止说不出话来,半晌,男人才憋出一句:“你的理想……还挺纯粹。”
颜玉琢:“纯粹?我还以为你会批评我。”
“你诚实地告诉我你想赚钱,这还不够纯粹吗?”周珩止说,“总比你的同学们好——我每年去做毕业生就业指导,有人又想保研又想出国又想考公务员又想当老师又想进国企……至少你只有一个梦想,而且为了这一个梦想一直在付出努力。”
颜玉琢有些惊讶。
周珩止这人总能出乎她的意料。因为身份和年龄的差距,他偶尔会“说教”一番,可是只要她明确说出她的想法,他又能立刻站在她的角度上思考问题,给予肯定。
两人正说着话,一旁的庄子宸突然叭叭开口:“小颜阿姨,你是学生吗?你不是已经工作了吗?”
颜玉琢真想捂住这拆台小祖宗的嘴。
好在关键时刻,她的智商稳稳站住高地,镇定自若地开口:“没错啊,我就是一边上班一边学习,你不会以为大人就不用读书了吧?这叫活到老学到老~”
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一边上班一边学习”既可以解释为大学生半工半读,也能解释为社畜利用空闲时间努力精进自己。听的人不同,听到的意思就不同。
再说了,她确实没撒谎——她现在每周跟着b站up主学习喵语,已经可以熟练用喵语和路边野狗对骂了,这难道不是一种学习吗?
庄子宸一听说大人也要读书学习,小小的脸上充满了大大的崩溃:“大人怎么可能需要读书?!如果大人也要读书的话,那我不要长大了!我不信,我不信,小颜阿姨你一定是在骗我,我舅舅从来不读书的,每次我看到他,他总是在玩手机!”
颜玉琢:“……”庄策知道你在背后这么说他吗?
周珩止:“……”孩子的舅舅到底怎么回事?抱不动孩子,说明他身体不行;不看书,说明脑子也不行。身体也不行脑子也不行,这样的男人算什么男人?
小朋友沉浸在“人要一辈子读书学习”的痛苦之中,整个人生无可恋,也顾不得逃跑了。
就在此时,进场广播响起,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各位来宾请注意,《流年似锦》首映式即将开始,请来宾准备好入场门票与手环,有序入场。““六十岁以上观众、坐轮椅的观众、其他有特殊情况的观众请及时联系工作人员,从无障碍通道入场。”】
周珩止和颜玉琢聊得太专注,差点就要忘记在轮椅上等待他的马教授了。(马教授:谁来为我发声?)
周珩止告诉颜玉琢:“我是和咱们院的其他老教授一起来的,我要陪他从无障碍通道入场。”
“好的,周老师你去吧。”颜玉琢舒了口气,她和周珩止尬聊这么久,终于熬到结束了,“对了,你们怎么会来看这种爱情电影?不会是学校老师团建吧?”
“你不知道吗?这部电影是在咱们建筑学院取景的,我还以为这种消息你们学生早就知道了。制片方送了几张票给学院,我们就来看电影了。”
颜玉琢:“……”她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毕竟她又不是学生。她转移话题,“对了周老师,你的眼镜呢?不戴眼镜会不会看不清屏幕?”
提起眼镜,周珩止就心烦:“刚才人太多,眼镜被撞掉了,还被一个没礼貌的混蛋踢了一脚,我嫌脏,不想戴了。”
颜玉琢可是知道周珩止的眼镜有多贵,毕竟是她亲自选的呢。她忙问:“那你有没有让他赔?”
“赔什么?”周珩止冷冷道,“那混蛋不仅没礼貌,还爱装傻充愣,他让我把账单给他,却不给我他的联系方式,我怎么找他?难道养几只鸽子,飞鸽传书给他?”
颜玉琢忍不住笑了,周大教授的冷嘲热讽也很幽默。
不过,他的幽默有点年代感了——毕竟年轻人不用鸽子传信了,都用猫头鹰。
……
迈巴赫一路风驰电掣,司机几乎把油门踩到底,终于赶在半小时之内从城东的高新科技园杀到城西的购物中心。一路上,后座的庄总浑身萦绕着低气压,脸色漆黑一团。
车子刚一停稳,庄策立刻推门下车。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视线在他的一袋高尔夫球杆上转了好几圈,颠颠这支,太沉了,颠颠那支,太轻了,没有一支打屁股顺手。
司机在旁边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倒是想为离家出走的小少爷说话,又怕说错一个字火上浇油。
庄策闭了闭眼,最后还是没有拿高尔夫球杆。
“在这里等我。”庄策扔下一句话,“还有,让管家联系家庭医生在别墅里待命,子宸回家后立刻做全面的身体检查。”
“是,先生。”
车子就停在地下车库最靠近电梯的地方,庄策一路直上,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他迈步踏入了嘈杂的世界。
“有票吗?收票收票!”
“帅哥,出票吗,我们不是黄牛,绝对不倒卖。”
“高价收票、收媒体证、收邀请函!”
现在已经逼近开场时间,收不到票的粉丝们全都堆积在电梯口,每一个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人都会被他们围住,即使保安驱赶他们也不离开。
庄策脚步一顿,因为他注意到这群粉丝的身上全都穿着颜色相同的衣服——粉色——这是他姐姐的官方应援色。
他心底有些微妙,他确实知道庄晓梦很红,有很多粉丝喜欢她,但是出于各种复杂的原因,他对她的工作并不关注,甚至于……有些反感。
和粉丝的视角不同,庄策身为双胞胎弟弟,他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客观评价庄晓梦。她是恋爱脑、野心家、暴力的姐姐、不负责任的妈妈……偏偏又是一母同胞的手足。
他忍不住问围上来的粉丝:“你们多少钱收?”
粉丝眼睛一亮:“帅哥你有票?有几张?这个数行不行?”
那位粉丝用手隐晦地比出一个数字。
庄策忍不住咂舌:“就为了见她一面?值得吗?”
“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我们觉得值得就行。”粉丝问,“帅哥,你到底卖不卖票?”
庄策:“……不卖,我就问问。”
“切~~”面前聚集的粉丝一哄而散。
庄策定了定神,他可不能忘记他今天的目的。他个子高,目光一扫,立刻在人群之中找到了一道敦实的小身影。
——小男孩站在庄晓梦的粉丝应援牌前,仰起头,出神地望着立牌上的母亲。
粉丝应援牌是后援团准备的,粉色玫瑰扎成一座梦幻城堡,城堡前竖立着庄晓梦的人形立牌,鲜花组成她的裙摆,让她看上去像是公主一样。
立牌是按照真人一比一定制的,庄子宸小心翼翼站在立牌旁,伸手在自己头顶比了比,又放在了母亲身上。
七岁的孩子正是迎风就长的年纪,他已经快到庄晓梦的胸口了。
庄策心情复杂,出声喊他:“子宸!”
庄子宸听到他的声音,回头看到舅舅,下意识瑟缩一下,脚底抹油就想溜。
他这幅心虚的样子说明他就是知错犯错,庄策刚才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点怜悯心立刻又被压下去了,男人的怒火瞬间汹涌,他几步走近,张口就要骂人。
“庄总!”关键时刻,一只手轻轻搭在庄策的手腕,制止了他那些堆积在肚子里的骂人话,“这里人太多,不要在公共场合骂孩子。”
庄策侧目看过去,颜玉琢一袭水绿色旗袍站在那里,像是一株抽枝的翠柳;庄策的心很不合时宜地跳了几下,手腕上的智能手表猛地震动,滴滴滴滴的提示音表明用户的心跳过快,已到临界值,建议尽早就医。
男人欲盖弥彰地捂住手表,恶狠狠想,回去他就让程序部门继续加班,什么破手表,动不动就报错。他明明是被熊孩子气到心跳飙升一百八!
庄子宸冲过来躲在颜玉琢身后,两只手紧紧抱住她的腰,像是母鸡身后的小鸡,而他的亲舅舅就成了该死的老鹰,要抓住他狠狠折磨他。
“臭小子,你给我出来。”庄策骂他,“你别以为躲在她身后我就没办法揍你!我给你准备了一后备箱的高尔夫球杆,今天不打到你腿断,我就跟你姓!”
庄子宸从颜玉琢身后探出脑袋,火上浇油:“舅舅,你本来就跟我姓呀。”
庄策:“我**——”
“庄总,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七岁的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你就算要教育子宸,也等到回家慢慢同他说,不要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颜玉琢劝他,“还是说,你连回家都忍不了,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行使你封建大家长的权力?”
“你倒是向着他,”庄策冷脸,“他这次又给了你多少钱,收买你为他说话?”
“……?”颜玉琢气笑了,“没错,我就是一个眼睛永远瞄着别人钱袋的人。子宸不给我钱,就算他在我面前乱跑被人贩子拐走,我也会装作没看到。”
庄策一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我就是这个意思。”颜玉琢向他伸出手,“庄总,麻烦先结一下我当babysitter的钱吧。”
“小颜阿姨,你别收我舅舅的钱,他真的会打断我的腿的。”小猪可怜兮兮地说,“我让我妈妈给你钱。”
“别惦记你那个工作狂妈妈了,”庄策提起姐姐就心烦,“我早跟她说了,你病情反复来不了,她让你好好在家休息,等工作结束了就回家看你。结果你倒好,一声不吭就从家里跑走,要不是我调了监控,我都不知道你本事这么大,居然还能从二楼翻窗下来!”
颜玉琢惊讶:“子宸,你这么小的个子,怎么从二楼下来的呀?”
男孩一脸小猪得意的表情:“我学电视上演的,把床单系成绳子,先跳到一楼阳光房的顶棚,再踩着顶棚去空调外机,然后再顺着水管下来哒~”
“庄子宸,我是让你交代案情,不是让你炫耀来的!”庄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你等
着,从明天开始,你的房间窗户统统上锁,安保人数提升两倍,我就不信你还能跑!”
“明明是你们先说话不算话的!”庄子宸气得跳脚,他一着急,又开始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大人都是这样,你们说话不算话……咳咳咳……妈妈答应了要回来看我,可是不等我睡醒就走了;你答应要带我看电影,可是却不让我出门!我讨厌你们!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胸膛像过满的风箱一样上下起伏,庄策想到医生说他现在很容易引发哮喘,顿时紧张到魂都飞了:“你别生气了,你现在不能生气!我不封窗户了行不行?”
颜玉琢赶忙蹲下,一边给孩子拍背顺气,一边安慰他:“子宸,子宸,你看着我……呼,吸,呼,吸,你忍一忍咳嗽……呼,吸……呼,吸……”
她虽然没有照顾过孩子,但以前她接触过有哮喘的委托方,她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刺激孩子,否则会引发严重的生理反应。
在她的安抚下,庄子宸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他一头扎在颜玉琢肩膀上,小小的背脊偶尔抽动一下,很快,一阵滚烫的水意在她肩膀漫开。
“小颜阿姨,我不想当舅舅家的孩子了,我想当你的孩子。”他搂着她的脖子,闷声说,“我能不能跟你回家啊?”
颜玉琢虽然心疼他,但这时候也不想骗他:“子宸,你舅舅是关心你才会生气的。你想想看,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让我给你开家长会,因为怕舅舅揍你,可是最后他揍你了吗?没有,他还为了你和那些坏家长据理力争。第二次运动会,他那么忙,依旧为了你推掉工作。今天也是,如果你是别人家的孩子,他会这么生气、这么着急吗?”
“他真的关心我吗?可他总是对我很凶。”庄子宸从她肩头抬起来,小心翼翼地看向她身后的庄策。
“当然。”颜玉琢说,“成年人总是口是心非,喜欢的东西偏要说不喜欢,在意的东西偏要说不在意。你舅舅说的话,你就反过来听。”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足够让庄策听到。
庄策皱眉:“我什么时候口是心非了?”
颜玉琢低头看向怀里的庄子宸:“看,他又在口是心非。”
庄策:“我明明在生气!”
颜玉琢:“子宸,你舅舅早就不气了。”
庄策:“臭小鬼这次是运气好被你捡到了,他要是被人贩子拐走了,论斤卖,我也不会去找他!”
颜玉琢:“他肯定会把整个a市掀翻了找你的。”
庄策:“颜玉琢,你才认识我多久,你不要装作很了解我的样子,曲解我的意思!”
颜玉琢耸了耸肩:“看来我全都说对了。”
庄子宸破涕为笑,终于乖乖从颜玉琢怀里走出来,主动向舅舅伸出了手。
庄策一脸嫌弃,从兜里拿出手帕丢给他:“脏死了,哭的满脸鼻涕,离我远些。”
小猪才不管呢,他扑上去,把自己的鼻涕全都擦在了庄策的西服下摆上。
人来人往的电影院外,他们三个人的组合与周遭人群是那样的格格不入。排队进场的观众手里都拿着庄晓梦的应援手幅,看向这对俊秀男女和他们怀中的男孩。
——他们看起来很像是一家人。
孩子哭累了,渐渐平静下来。他今天经历了一场大冒险,早就困的不行了。
庄策躬身抱起他,晃了晃,很快就站稳了。
“又重了。”他这么说着,让孩子趴在自己肩头,双手托在孩子的屁股下面。
颜玉琢打趣:“庄总,你抱小猪的姿势很娴熟啊。”
庄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能不娴熟吗,这孩子贪玩又贪睡,经常玩着玩着就在客厅里睡过去,哪次不是他睡着后我给他抱上床的?偏偏他还以为是自己长翅膀飞过去的。”
颜玉琢心想,怎么会有成年人如此嘴硬心软?之前他觉得庄策像孔雀,四处开屏,现在又觉得他是大鹅,嘴巴四处叨人,身体却很诚实。
“我先送孩子回去了。”庄策说,“他上周发烧刚好,嘴馋偷吃了冰激凌,引发了后遗症,如果不好好照顾很容易哮喘的……我不是说话不算话,故意不带他来看电影。”
“庄总,您这是在向我解释吗?”颜玉琢莞尔一笑,笑意如水波盈盈漫开,“我相信你的。”
庄策:“……”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也不是。”庄策狼狈地捂住腕上的智能手表,“是提醒我要回公司开会了。”
如果这手表不是他们公司自己生产的话,他一定要换掉它!!
第33章 首映式(四)别看电影了,咱们私奔吧……
匆匆告别后,庄策抱着孩子快步走向电梯,庄子宸趴在舅舅肩头,明明困得颠三倒四,还努力支棱起来和颜玉琢告别。
“子宸,你好好养病,别再乱跑,也别再让你舅舅担心了。”颜玉琢握住他湿热的小肉手叮嘱他。
“我病好之后,还能见到你吗?”庄子宸小声说,“我会给你钱的。”
“你这么可爱,不给钱我也会去见你的。”颜玉琢冲他眨眨眼,“这可是我专门对老客户的特别优待哦。”
庄子宸得到她的承诺,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睡了过去。
他真是纯困的年纪,上一秒还在叭叭叭,下一秒就断电关机了。
庄策让孩子靠在自己肩头安稳睡觉,放轻声音对颜玉琢道:“今天谢谢你了。”
“可真不容易,我居然能听到庄总的一句‘谢谢’。”颜玉琢揶揄道,“庄总一言抵千金,这次当babysitter的钱我就不收了。”
“你真打算要啊?”
“您真没打算给啊?”
两人相望良久,突然同时笑出声来。
真是莫名其妙,颜玉琢都说不清楚究竟有什么好笑;真是莫名其妙,他们的笑点居然一模一样。
她笑了好久才止住,她抬手擦掉笑出的眼泪,收住笑意,脸色微正:“庄总,子宸和我说他的邀请函是妈妈给他的,刚才我看到他跑到庄晓梦的立牌前看了许久,还偷偷比身高。”
庄策一滞,正要开口,颜玉琢打断他:“你不用向我解释,我无意探听客户家的私事,请相信我的职业素养,今天发生的事情我明天就会全部忘记。我只是想提醒你,子宸年纪太小了,大人稍不注意他就会像今天一样做出冒险的事情,也可能被坏人哄一哄就说出不该说的话……请你和你的姐姐务必保护好他,务必。”
“……好。”庄策郑重地点点头,“这次是我疏忽,以后绝对不会了。”
颜玉琢嗯了一声。
庄策从未见过如此聪明的人——她的聪明在于她的“适可而止”,她敏锐地洞察到了真相,但是不深想,不触碰,不戳破。她善意地发出提醒,然后就此停步。
庄策曾经觉得,在他们的接触中颜玉琢一直占于上风,他几次想要翻盘攻占,却无从下手。
现在他意识到,颜玉琢既不在上风,也不在下风——她在隔岸观火。她不在乎那些火焰是否愈演愈烈,因为她可以随时抽身而去。
她在生活中工作中是这样,那在感情中呢?她也这样吗?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了顶层,庄策又深深看了女人一眼,无言告别后迈步走入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电梯内外两人纠葛的视线。
“……睡吧。”庄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睡醒了就到家了。”
……
电梯停在四楼,滑开,一道浑身缠满低气压的身影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突然安静。
庄策:“……陆家的小子?”
陆之熠:“……庄哥?”
两人同时:“——你怎么在这儿?”
青年的声音太大,吵得庄策肩膀上的庄子宸不安分地动了一下。
庄策赶忙摇摇小猪安抚他继续睡。
陆之熠心情正差,他这次和颜玉琢一起参加电影
首映式,本来以为两人可以坐在一起甜甜蜜蜜看爱情电影,哪想到突如其来的媒体采访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他好不容易摆脱那些烦人的记者,可是颜玉琢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找不到姐姐本来就烦,没想到又在首映式上遇到周珩止那个迂腐老学究!
烦上加烦!
现在可好,庄策这个聒噪bking居然也冒出来了,烦上加烦再加烦!
烦烦烦烦烦!
他真想直接退出电梯,可是晚了一步,电梯门已经合拢,且逐渐下行。
“!”陆之熠惊讶,忙按上行键,“电梯怎么往下走了?”
四五六楼聚集了多家奶茶店餐饮店,陆之熠是专门下来找颜玉琢的,可惜没找到,电影又要开场了,他只能急匆匆往顶层赶。忙中出错,他居然坐反了电梯。
“你再按快点儿,电梯就飞起来了。”庄策没好气地说,“你随便找一层出去,再换个电梯。”
电梯停在三楼,陆之熠正要离开,结果门外涌进来一群人,把他死死推到电梯角落,动弹不得。
庄策也被挤得难受,他回身护住怀里睡得正香的小猪,拉高他的口罩,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脸。
陆之熠被挤在他身边,见他对怀里的孩子如此小心,心里一动,想起回国前父母交代他的事情——
——庄家、陆家、周家是世交,陆之熠听父母说过庄晓梦在进入娱乐圈前就有了一个孩子。他在美国见过不少单身生育的女性,他觉得她们很伟大、很勇敢、很坚强、很努力,不过国内的风气偏保守,庄晓梦身份敏感,知道这件事的人寥寥无几。
这是陆之熠第一次见到庄晓梦的孩子,他想打个招呼,又忽然想起国内的传统是初次见孩子要给红包。
虽然他没有红包,但他带了钱夹,他现在不怎么用现金了,不知道一千块的见面礼够不够?
陆之熠一边摸钱夹一边说:“我给《流年似锦》写了主题曲,受邀参加首映式。我看你是从顶层下来的,你也去首映式了?你怀里的是不是你姐姐的孩……”
“现在黄牛卖票都要给自己编个身份了?”庄策瞄了一眼电梯里的路人,立刻打断他,“我不追星,不买票,不看电影,你骚扰别人去吧。”
陆之熠摸钱夹的手顿住:“……?”
庄策刚刚和颜玉琢聊过孩子身份的敏感话题,偏偏陆之熠在这个节骨眼撞上来,完全撞到了他的雷区。
真是越看越讨厌。
“庄哥,早就说了让你少吃甜的了。”陆之熠语气关切,“美国那边有研究发现,吃甜食容易得糖尿病,糖尿病患者更容易和阿尔茨海默叠加,你看看,你都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了——放心吧,我不卖票,你可以把钱省下来买点预防药吃。”
庄策皮笑肉不笑:“谢谢你关心我的身体,我定时体检,血糖好得很。”
陆之熠语气轻快:“尊老是中国的传统美德。对了,哥你今年多大来着,二十八是吧,四舍五入就三十了,我今年还不到二十五,弟弟关心哥哥是应该的。”
“你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庄策冷笑,“熬夜赶稿昼夜颠倒的人很容易咯嘣一下猝死,要是哪天突发脑淤血了,一个人倒在家里,谁来救你?”
“我的狗啊!”陆之熠振振有词,“我现在就在训练我的狗做心脏按压,关键时刻它能救我一命。”
“……”庄策想,煞笔。
“……”陆之熠想,fu**ing-as**ole。
两人相视微笑,整个电梯里阴气森森,周围路人都被冻的直打哆嗦。
电梯终于停在地下车库所在的b3层,人流哗得一下散开,庄策抱紧孩子跟着人流一起往外走,陆之熠留在电梯里对他挥手道别:“庄哥哥,保重身体!”
庄策心想,他当然会保重身体,他绝对会比这臭小子晚死!!
他抱着孩子很快找到了司机停车的地方,司机早就在车旁等候多时,见老板抱着小少爷回来,赶忙拉开后排车门。
司机恭敬汇报:“管家说,家庭医生已经到了,小少爷回家就可以尽快体检。”
“嗯。”庄策点点头,小心翼翼把怀中的孩子放到后排。
位置的变换让睡梦中的庄子宸清醒过来,他打了个哈欠,睁开朦胧的睡眼,迷糊道:“舅舅,我怎么听到你刚才和人吵架了?”
庄策:“你听错了,刚才遇到一只汪汪乱叫的野狗而已。”
“哦……”
“你继续睡吧。”庄策俯身给他系上安全带,忽然,孩子拉住了男人的手。
“舅舅,我真的好喜欢小颜阿姨啊,”庄子宸困得迷迷糊糊,小声嘀咕,“我想让她当我的真舅妈,我想未来每一天都见到她,你怎么一点也不努力呀。”
庄策动作一顿:“小屁孩懂什么。”
“我虽然年纪小,但我什么都懂啊。”庄子宸不乐意了,“你要是不想让她当我舅妈,她就要去给别人当女朋友了!”
“……?”
“在你来之前,有一个陌生伯伯一直在和她说话——他看她的眼神,和你看她的眼神一样。”
庄策提前按住腕上的智能手表,防止它不合时宜的乱滴滴。他不动声色地问:“那个伯伯长什么样,是做什么的,和你舅妈说了什么?”
“他……长得还挺好看的,当然,在我心里他没有你帅!但他有点凶,他说他是小学老师。”庄子宸努力回忆,“他和小颜阿姨说了好多好多话,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说他也要看电影,舅舅,他会不会和小颜阿姨坐在一起啊?”
……原来只是一个小学老师?
庄策舒了一口气。小学老师听起来就很穷酸,能是什么劲敌?
等等,他怎么能用“劲敌”这个词?他又没打算追颜玉琢!
短短几秒钟,庄策的心就像是坐了过山车,上下起伏飘忽不定,腕上的手表也聒噪地发出滴滴示警。
忽然,庄策下定决心。
他摘下手表,戴在庄子宸的腕上,收紧表带:“手表不准摘,这里有定位系统,以后你去哪里,舅舅第一时间都能知道。”
幸亏小猪的猪蹄比较胖,要不然还带不了成年人的手表呢。
庄策又问:“你是不是带了邀请函?给我。”
“咦?”
“你不是想见你妈妈吗?”庄策正色道,“你回家乖乖养病,我去帮你看,回来再告诉你电影好不好看。”
嗯,没错,他只是帮外甥看一场电影而已,顺便给姐姐捧个场,绝无其他心思。
……
电梯兢兢业业,载着阴云密布的陆之熠一路上行,终于赶在电影开场前抵达了顶楼。
——电梯门开,他苦苦寻觅许久的颜玉琢居然就站在门外!
短短一秒,陆小狗的脸色立刻转阴为晴又转阴,大声控诉:“姐姐,你到底去哪里透气了,我在商场里上上下下找了你好久!”
见他如此委屈,颜玉琢哑然失笑,连忙晃了晃手机:“我刚才遇到一点突发情况,给你发消息了,你没看吗?”
陆之熠一愣,匆匆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机屏幕上一个大大的免打扰图标——他这才想起自己为了采访特地把手机调了静音,屏蔽电话,于是他就这样错过了颜玉琢的所有消息。
自从上次颜玉琢因为救猫咪耽误了陆之熠的委托,两人就约定好,以后有任何情况,颜玉琢都要及时告诉他,不准再让他平白担心。所以这次颜玉琢在捡到乱跑的庄子宸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陆之熠,可惜陆之熠阴差阳错地没看到。
颜玉琢说:“我以为你采访还要很久,没想到你居然会去找我。”
“我讨厌采访。那些记者烦死了,本来说好只接受三家采访,结果一家一家又一家,话筒都快怼到我嘴巴里了。问题更是莫名其妙,居然有记者问我一直写爱情歌曲,都是从哪里获取的灵感,是不是谈过很多次恋爱!”陆之熠的嘴角向下撇,他这人向来如此,所有心情都摆在脸上,“烦死了,这都什么垃圾问题,我看起来是那么花心的人吗?所以我就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走了!”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撞向颜玉琢,又欲盖弥彰地迅速移开,“我虽然在外国长大,但我的恋爱观可是很专一的。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后,只会对她好、只会看着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就算我死了也要变成男鬼缠着她。”
“我该说你是纯情
还是阴湿啊?“颜玉琢逗他,“不过你这么好看,变成男鬼一点不吓人。”
“谁说我不吓人了?”陆之熠两只手提到胸口,伪装成幽灵,“你没看过那些恐怖电影吗?我变成鬼后可以偷偷藏在她的被窝里,藏在她的浴室里,藏在她家里的每个地方,一直盯着她……盯着她……盯着她……”
颜玉琢按照他说得场景幻想了一番,可惜怎么想都不觉得可怕,只觉得可爱:“你到底是男鬼还是艳鬼啊!”
“艳鬼也行啊。”陆之熠羞涩道,“我要做只有她一个人才能看到的艳鬼,随时随地给她展示我的八块腹肌。”
两人正说着漫无边际的玩笑话,忽然不远处响起几道声音——
“是陆之熠!快快快,他居然在这里!”
“zayn,我是xx媒体的,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接受我们节目的采访!”
“陆先生,就回答一个问题吧,行不行?”
“你身边这位是你的女朋友吗,你的歌都是给她写的吗?”
陆之熠脸色大变:“bu**shit,居然又是那群记者!”
眼看那些记者要追上来,陆之熠立刻拉住面前的颜玉琢,一把就把她拽入电梯,同时迅速狂按关门键。
千钧一发之际,电梯门合拢,把那些扑上来的记者全部阻隔在电梯外。
颜玉琢惊魂未定,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一群记者追逐是这样的滋味。
电梯缓缓下行。
颜玉琢:“怎么办?他们估计一直守在电影院门口,只要你出现他们就会缠着你,看样子就算等到电影开场他们也不会放弃。”
“那就,”陆之熠咬咬牙,“那就让他们一直等下去吧!”
“什么?”
“姐姐,咱们别去看电影了——”青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语气坚定,“——咱们私奔吧!”
第34章 首映式(五)陆之熠的试探与告白。……
“私奔”——上次颜玉琢听到这个词,还是在她高中时看到的那些你爱我我爱你你不爱我我就去死的言情小说里。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真的有个年轻人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邀请她逃离现状,奔向自由。
她失笑:“Zayn,你知道私奔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姐姐,虽然我中文不好,但你也不要把我当文盲。”陆小狗不乐意了,“我当然知道,我也是看过很多中国电视剧的!私奔就是我和你从那些人的监视中离开,做一对亡命天涯的野鸳鸯!”
颜玉琢:“……”看来他的中文还是不够好。哪来的亡命天涯?他俩又不是雌雄大盗。
电梯的最终目的地是地下停车场,他们俩在四楼就离开了电梯,离开时,陆之熠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左右的其他直梯都在往下降;他再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扶梯,几个记者打扮的人正在顺着扶梯往下跑!
颜玉琢想,这些记者完全是苍蝇转世,甩也甩不掉,全都追下来了……等等,不对,如果记者是苍蝇,那被苍蝇追的他们成什么了!
“咱们快走!”
忽然,颜玉琢手一紧,青年出人意料地握住了她的手,拽着她向商场深处跑去。
陆之熠的掌心很热,因为常年拨吉他、弹钢琴,他的指尖结了一层薄薄的茧子;他的指甲总是修的非常短,甚至连一点白边都没有,干干净净像是小学生;颜玉琢曾经见过他给大麦剪指甲,他有一个巨大的锉刀,给狗锉完了又给自己锉。
她脑中闪过无数种想法,却没有一种想法让她现在就把陆之熠的手甩开。
她不知道青年要带她“私奔”去哪里,在这一刻,她完全被他天马行空的冲动所感染了。
现在的商场规划都很相似,一二三楼买衣服,顶层吃饭喝奶茶,中间层就是商场里的儿童区,他们抵达的四层就是儿童区,这一层会售卖童装,儿童玩具,还有大型室内游乐园,还有一些少儿培训机构在这里。
颜玉琢完全不明白陆之熠为什么带她来这一层,她以为他是慌不择路病急乱投医,但是很快发现陆之熠是有目标的。
他们绕过一排摇摇车,记者也跟着他们绕过摇摇车;他们穿过一家乐高店,记者也跟着他们穿过乐高店……他们只有两个人,可是记者却有一大群,左右包抄,眼看就要拦下他们时——
——“嘟嘟嘟!小火车经过,路人请让行!嘟嘟嘟!”
一辆闪烁着七彩光芒的长长小火车载着一群幼童,欢腾地从他们中间穿过。车上还播放着滴滴嘟嘟的《小鲨鱼之歌》,babylittleshark的唱个不停;小朋友们坐在亮闪闪的车厢里,一边跟着音乐扭动,一边好奇地看向那些被拦下的记者们,还向他们主动挥挥手。
有个记者条件反射地也向小朋友们傻笑挥手。
他的同事狠狠打了他的手一下:“你干嘛呢,你还有闲心思逗小孩儿?!快追人啊!”
可是,当长长的小火车开过去后,他们哪里还找得到陆之熠和他身边那位神秘女子的身影呢?
……
“您好,我们开一间房,一个小时。你们这里的隔音怎么样?”
“先生请放心,我们的房间隔音是非常好的,屋里即使有再大动静,外面都听不到。”
“好的,那就开一间最好最大的房间吧……等等,一个小时太短了,什么都来不及做就结束了,还是开两个小时吧。”
“您是现金还是支付宝?”
“刷卡可以吗。”
“可以。”
陆之熠低头想要掏出钱夹,忽然发现自己的钱夹塞在右边的裤子口袋里,而他的右手……正拉着颜玉琢。
他瞳孔一震,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样紧紧拉了颜玉琢一路,还胆大包天地带她来开房!
这实在是……实在是……实在是太不绅士了!
陆之熠没有松手,脸上故作镇定,同时装作自然地想用左手去掏右边裤兜的钱夹。
可是裤子口袋实在太深了,他姿势别扭的掏了半天,结果钱夹越陷越深,他的动作也越来越扭曲。
“……Zayn,还是我来吧。”颜玉琢觉得他这幅样子实在笨拙地可爱,几乎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她轻叹一声,动作自然地从陆之熠手里抽出自己的手,亮出手机二维码,扣在了前台工作人员的收款机上。
陆之熠落寞地看向空空如也的掌心,虚空握了握,却只握住了一片空气,没有留下一丝温度。
“真便宜啊。”颜玉琢看到手机里的扣款记录,感叹,“才一百多块钱。”
“啊?……啊,是,嗯,没错。”陆之熠心不在焉。
“如果不是你带我来,我都不知道这种购物中心里还有这种地方。”
陆之熠:“我也是刚才下楼乱转时发现的,那些记者肯定猜不到咱们来这里。”
“确实,这里藏的太深了,我就算从门口经过一百次,也想不到乐器店里居然还有论小时租的琴房。”
一百多块钱就可以使用最大最好最隔音的房间两个小时——这里当然不是酒店,而是商场儿童区的乐器店。
这是一家连锁品牌的乐器店,它坐落在少儿芭蕾舞学校、少儿英语教学、少儿体能训练班之间。透过大而明亮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屋里摆着各种各样的乐器,左边是电子琴,右边是架子鼓,墙上挂着乌克丽丽和吉他,还有一个角落专门卖小提琴和萨克斯……来这里的顾客,都是带着孩子选购乐器的家长,单身人士或者对乐器不感兴趣的人从来不会在这里驻足。
但是,只要他们穿过这些玲琅满目的乐器,绕过前台,走到店铺后方,就会看到一扇巨大的隔音门,隔音门内全是一间间小琴房。
这里是专门给琴童们准备的隔音间,可以对外租用。在嘈杂的商场里,这里安静得像是一个世外桃源。
陆之熠为了甩开那些烦人的记者,带着颜玉琢来到了这片寂静的小地方。
他们决定在这里消磨两个小时,等到电影快结束了陆之熠再溜进去和其
他主创合影拍照。
对颜玉琢而言,她今天的主要工作内容就是陪陆之熠,在电影院陪还是在琴房陪,差别不大。
琴房有各种钢琴可供选择,立式、三角式、国产、进口……陆之熠选择的是一架yamaha三角钢琴,他这人有些挑剔在身上,指尖在琴键上快速划过,撇了撇嘴,嘀咕道:“还行吧,能用。”
颜玉琢对钢琴不了解,之前她陪客户去过一次古典音乐会,听到一半差点睡着,还是最后大鼓震动才把她惊醒。
“这架钢琴不好吗?”
“这种是琴童初学时用的琴,放在琴房出租也不心疼。”陆之熠顺势坐在钢琴前,手指随意弹了一串利落的琶音,“我小学时用的就是施坦威了,现在那架琴在我美国的家里,有机会一定让你听。”
这里没有其他椅子,颜玉琢没有避嫌,抚平旗袍裙摆,在琴凳的另一端坐下。她不会弹琴,但会捣乱,她指尖在黑白键上随意按着,像是一只随心所欲的猫,扰乱了青年的旋律。
她说:“美国?美国太远了。”
“哪里远?”陆之熠一边努力把旋律拉回来,一边回答,“只要你想听,我就包私人飞机把琴运回来……或者,”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含糊又充满期待,“你也可以和我去美国!姐姐,我家可大了,有好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颗橡树,小时候我爸爸带着我一起做了一间树屋,我每天在树屋里爬上爬下,觉得橡树又高又大。”
他的双手在琴键上轻快地游走着,他没有踩踏板,琴音利落干净,如孩童舌尖上跃动的跳跳糖。
“后来我去纽约读完音乐学院再回家,那时候我已经成年了,发现那棵树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高大,树屋也没有我记忆里的宽敞,爸爸问我要不要拆掉,我说不要,我想留下来,留给……留给我的孩子玩。
我也会像我爸爸对小时候的我一样,扶着我的孩子在树上跳来跳去,陪他在树下露营,把树屋改成秘密基地。”
提起童年种种,青年的语气里充满雀跃,眼神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陆之熠真是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他不光有富足的童年,更有父母无微不至的关爱。
伴着他的叙述,他的琴声也从欢快变得悠扬。
琴音带着魔力,有那么一瞬间,颜玉琢仿佛乘着琴声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站在了那颗高大的橡树前。
她看到一个成年男人的背影,他站在横生的枝丫下,扶着蹒跚学步的孩子在树屋里玩耍。男人把孩子举得高高的,孩子两手张开,像是一架小飞机,男人朗声大笑。
她以为那个孩子是童年的Zayn,可是走近了才看清,那个抱着孩子的成年人才是。
“Zayn,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爸爸。”颜玉琢不想再扰乱他的旋律了,她收回手,轻声说。
“真的吗?”陆之熠红了脸,用一段上扬的小调问出心中的问题,“那你觉得孩子生几个好?”
颜玉琢:“……?”
问她干嘛。
陆之熠边弹边说:“其实我家有十口人,我爸我妈,剩下都是我爸妈的孩子。”
颜玉琢目露震惊。
虽然她知道国外没有计划生育这种东西,但是陆家父母这么喜欢孩子吗??嫁给陆之熠的女生不会也要生这么多吧。
陆之熠按下一串音阶,每个音阶代表一个数字:“我是老大,下面还有eric,coco,simon,windy,lulu……最后一个是大麦。”
颜玉琢:?
她是不是听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大麦?大麦不是你的狗吗?”
青年眼珠一转,脸上出现恶作剧得逞的笑容:“我也没说过我家的孩子都是人啊。”
颜玉琢气死了,干脆双手狠狠一压键盘,用刺耳的音符锤爆小狗的耳朵。
“所以你爸妈养了这么多只狗?”
“也不都是狗啦,lulu是苏卡达龟,simon和windy是葵花鹦鹉,Coco是猫,eric是鬃狮蜥蜴,剩下的才是狗。”
颜玉琢恍然大悟,原来陆家是开动物园的啊。
“姐姐,我和你讲了这么多我家的事情,那作为交换,你也要讲讲你家的事情。”陆之熠终于显露出他的真实想法。
“交换的前提不是事先约定好吗?”颜玉琢挑眉,“你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又没问我想不想听,难道这不是强买强卖?”
陆之熠:“……”
他不高兴了,而他不高兴的表现,就是改为演奏一段悲伤的咏叹调。
啊~他好~难~过~~~啊~~~(一段爆裂的琶音)
颜玉琢实在受不了他的感春悲秋了,她投降:“我家没有你家那么多人。”
陆之熠放慢弹琴的节奏,音乐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点点试探与好奇。
“一家三口?”
颜玉琢:“不,一家一口。”
“……?”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离婚了,我爸多次出轨,我妈拿走了所有的钱。虽然我判给我爸,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又谈了几个女朋友,有了几个孩子。”
陆之熠弹错了一个音,又弹错了一个音,甚至弹错了一整段节奏。
“我妈去追求她的目标了,偶尔会回来看我,每次回来就给我塞钱。她没有再婚,一直辗转各地做生意,她说她看透了男人,爱情不重要,攥在手里的钱才重要。”
陆之熠努力想要寻找一段适合的旋律给她做伴,可他搜刮了脑中所有的曲谱,却找不到任何一个音节能表达他听到颜玉琢的叙述时产生的怜惜与心疼。
忽然,颜玉琢侧身看向他,说:“Zayn,其实我也会弹琴,虽然只有一首最简单的。”
陆之熠问:“哪一首?”
颜玉琢抬起右手,轻轻放在键盘上,按下了第一个音。
1155665,4433221。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这是刻在她童年里的歌谣,这是刻在所有人童年里的歌谣。
不管是浸泡在爱里的幸福的充实的童年,还是刻在离婚证上的分离的孤独的童年,他们的童年里都拥有同一首歌谣。
颜玉琢的手指笨拙地在琴键上按动着,手势当然谈不上标准,但每一个音都精准至极。她反复弹奏着同一段,她唯一会的那一段。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
小星星的旋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在琴房里回荡;忽然间,单调的琴声里融入了另一段节奏,它悠扬连绵,像是一幅漫无边际的画卷,在夜空里展开,呈现在每个人的眼前。
颜玉琢惊讶地看向身畔的青年,他两只手敲击着键盘,每个音都按得那样的重,像是在发泄着什么,又像是在表达着什么。
陆之熠精湛的演奏技术完美地融入了颜玉琢生涩的音符,他托举着她,带她一起在星空里翱翔。
很少有人知道,《小星星》并非是一首简单的儿歌,它的全称是《小星星变奏曲》,是著名作曲家莫扎特于1785年创作的一段协奏曲,全曲共有八分钟长,12段变奏,大调与小调交汇,快板(Allegro)与柔板(Adagio)融合。
它绝非一首一眼可以望到尽头的歌,它可以宏大,可以跌宕,可以充满史诗感,可以直上云霄,抵达银河的彼端。
——就像她的人生。
他们就这样一起演奏了好久,久到颜玉琢弹累了才停下。
“Zayn,谢谢你,我头一次知道原来弹琴可以这么开心。”颜玉琢真心实意地说,“我小学的时候上过学校组织的钢琴课外班,但是音乐老师太凶了,我学了一首小星星就跑了。”
陆之熠:“在英语里,弹琴是‘playthepiano’,重点是play,是玩,不是永无止境的练习更不是枯燥无味的学习。”
颜玉琢笑了一下:“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音乐。”
“那当然,我喜欢音乐,因为音乐可以表达所有感情。”青年凝望着她的双眼,
每一个字都放得即轻又重,“不管是说得出口的、还是说不出口的感情,我相信能够听懂音乐的人,就能听懂我的心。”
“……”
“姐姐,这首歌是我献给你的,那你呢,你有听懂我的心了吗?”
面对青年灼灼的目光,颜玉琢浅浅移开目光。
“Zayn,我是不懂音乐的圈外人,一首音乐在我耳朵里,只有好听和不好听的区别,你若问我能不能听懂音乐里的感情……我只能说抱歉。”她自嘲一笑,“我没有时间停下来欣赏音乐,因为我很忙,忙着赚钱。”
——她聪明至极,早就看出来青年对她抱有好感。是频繁见面的委托单,是首映式的邀约,是他羞涩移开的目光,是他爱不释手的围裙。
可是那又怎样呢?
是谁规定她要回应每一份爱意呢?
若是每个男人喜欢她,她都要接受的话,那她早就像她爸一样拥有五六七八个对象了。
陆之熠用音符试探地告白,颜玉琢用金钱克制地拒绝。
没有人戳破,没有人说透。他们站在琴键的两端隔空相望,直到音阶戛然而止。
这是成年人的体面与心照不宣。
她以为自己的拒绝可以打消陆之熠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但她不知道,年轻人的爱意就像草原上燃烧的火,越是扑打越是烧的旺盛。
——姐姐说她忙着赚钱不想谈感情?
没关系啊,他写了那么多首热门歌曲,刚好很有钱!
陆之熠决定,从今以后他要多多下单,最好把颜玉琢的所有时间都占满。
……
当庄策拿着邀请函重新走进电影院时,首映式已经开始了,他迟到了十五分钟,错过了前两幕剧情。
这是一个可以容纳三百人的大厅,邀请函上没有固定位置,所有观众先到先得。影厅门后是斜向上的无障碍斜坡,直接联通到四层位置,他站在观众席旁,目光没有看向屏幕,而是在黑暗中寻找着那道熟悉的倩影。
屏幕上光影变幻,他完全无心关注。颜玉琢今日穿了一条水绿色的旗袍裙,犹如菡萏芙蓉,见之难忘。按理说这样的浅色裙子即使在漆黑的影厅里应该也能一见捕捉,可庄策心急地搜寻了许久,也没有找到。
……难道颜玉琢不是来参加首映式的?
直到这时候庄策才想起来,他没有来得及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电影院里,他先入为主,觉得她肯定是来参加首映式的。可影院其他厅还在正常放映其他电影,如果她只是单纯买票来看别的电影也有可能。就是不知道那位不知道姓甚名谁的“小学老师”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庄策被自己的愚蠢气笑了,他平日里总是骂下属不用脑子做事,结果他自己遇到问题,也会心急则乱,昏招频出。
他站在座位旁,犹豫着是现在离开去其他厅寻找颜玉琢,还是坐下来看完姐姐的电影。
就在此时,他身后响起一道隐含怒气的声音。
“庄策,你非要站在这里挡住画面,让全影厅的人都欣赏你的影子吗?”
庄策:“???”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他回头一看,意外发现身后的无障碍通道位子旁,居然坐着周珩止!
周珩止身旁是一位坐着轮椅的老年人,老人拍拍周珩止的肩膀,小声说:“小周,这是你朋友?没事的,其实他没挡住画面,我看得到的。”
庄策:“你怎么在这儿?”
周珩止:“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
庄策:“没想到周大教授还喜欢这种浪漫爱情电影。”
“彼此彼此,”周珩止说,“至少我懂礼貌,开场之前就到了,不像你迟到之后还站在这里碍眼。”
“少说两句,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都少说两句,”马教授提醒他们,“前排的观众都转身瞪你们好几眼了。”
庄策:“……”
他没办法,当着陌生长辈的面又不能和周珩止吵架,只能就近找位置坐下。
庄策后悔极了,他今天真是时运不济,开会开到一半得知外甥离家出走,又在电梯里遇到一个废话连篇的假洋鬼子,进了电影院被迫坐在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八股先生身旁……偏偏他想找的那个人根本没影子。
他坐立难安,忍不住掏出手机调出和颜玉琢的通话记录,删删改改一番,发出一条短信。
+861380xxxxxx:你今天怎么在电影院?
过了许久他才收到回信,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忙什么。
@颜: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861380xxxxxx:……庄策。
+861380xxxxxx:今天是你主动给我打的电话,你不存我的号码?
@颜:我也经常给快递员打电话,我也不会存他们的电话啊。
庄策还是第一次被人拿去和快递员比较,他本应该生气的,但面对颜玉琢他居然一点火气都发不出来,反而因为她的伶牙俐齿而觉得心情愉快。
@颜:你们上车了吗?子宸怎么样?
+861380xxxxxx:嗯,上了,小猪已经睡着了。
+861380xxxxxx: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今天怎么在电影院?和朋友来看电影?
@颜:不,是工作。
+861380xxxxxx:什么工作?
这次回得极慢。
@颜:具体什么工作和庄先生无关吧,你又不是我的客户。
庄策又被怼了。他现在已经被颜玉琢怼习惯了,甚至收到她的消息时,他脸上还会冒出莫名其妙的笑容。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打字,他想问她现在是不是在她的客户身边,她居然开小差和自己聊天,就不怕他告密?
可是他一句话还没打完,身旁再次响起周珩止古板严厉的声音:“庄总,能不能不要和你的女朋友发消息了?”
庄策心中一凛,立刻翻转手机屏幕,藏住短信画面:“这就是当老师的道德水平,偷看别人的手机?”
周珩止唇角紧抿,满是不屑。他没有戴眼镜(因为他的眼镜被陆之熠踢坏了),所以他其实根本看不清庄策在给谁发消息。他只是稍微动了动脑子——像庄策这样吊儿郎当的人,总不可能在电影院里谈工作吧?
“你知不知道你的手机屏幕真的很亮,震动也很烦人?”
庄策:“那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爱说教,要不要我在电影院里给你立个讲台啊?”
“庄总想听我的课怕是听不懂。”
“对,听了就打瞌睡。”
两看相厌,多说一个字都心烦。
晦气啊。
第35章 首映式(完)除非,她根本不是“颜沛……
电影尚未结束,庄策就因为公司有事必须离开了。
临走前,他特地绕到休息室后台,想和姐姐打声招呼。
庄晓梦让助理去门口接他,庄策还是第一次进影院后台,左右张望了一番,觉得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也没什么高级的玩意儿,实在有些失望。
庄晓梦正在休息室里做准备。整部电影里她的咖位最大,虽然只是女二,但两位主演都是还没出校园的新面孔,可以共用一间休息室,庄晓梦就分到了独立的一间,足以保证私密性。
庄策到时,屋里还有另外一位陌生面孔,那是个头发微秃的中年男人,眼神精明,格外油滑。
当他见到衣冠楚楚、矜贵傲慢的庄策时,那中年人探究的目光在庄策和庄晓梦身上打转。
“晓梦老师,这位先生是……?”中年男人问。
“我弟。”庄晓梦特别强调,“亲弟弟,同父同母的。”
“噢噢噢噢,”中年男人一改刚才的态度,故作亲切地打招呼,“居然是晓梦老师的家人,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你还有这么一个英俊帅气的弟弟啊?以你弟弟的外形样貌,若是进了娱乐圈,肯定也能风生水起。”
身为双胞胎,庄策和庄晓梦其实长得并不像。他们的祖上有少数民族血统,传到这代时稀薄了不少,庄策高鼻深目,是标准的浓颜系长相;庄晓梦则“淡”许多,更像是一株风中摇曳的百合。
听到中年男人的话,庄策的眼神顺着眼角撇下来,冷淡道:“不感兴趣,嫌乱。”
中年男人一滞。
庄晓梦是个体面人,替他找补:“我弟是开玩笑呢。他自己开公司的,赚得可比我多,当然看不上我起早贪黑的拍戏,总说让我息影回家。”
“哦?不知道庄总是什么行业的?”
“智策。”庄策没有过多介绍,扔下两个字就足矣。
智策公司近些年来在智能设备穿戴领域高歌猛进,屡屡破圈,即使是不关注科技板块的人也听过。
中年男人一听庄策是智策老板,脸色瞬间变得格外殷勤,称呼也改变了:“原来是庄总!失敬失敬。忘了做自我介绍,我是这部电影的制片人,我现在手头还有两部电影要开机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您合作?”
“商业植入的事情我不管。”庄策冷淡道,“有需求的话可以联系我们公司商务部。”
那位制片人碰了一鼻子灰,勉强又聊了几句,实在撑不住庄策的浑身刺,尴尬离开了。
他刚走,庄策就碰一声关上了休息室的大门,直言不讳地对庄晓梦说:“你离那个油腻男远点儿。什么制片人,看到一男一女站一起就以为有什么特殊关系,我看他是拉皮条的吧。”
庄晓梦司空见惯,一边转向镜子化妆,一边回答:“他们做制片的都是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说话时我一般都左耳朵出右耳朵进。”她从镜子里看向弟弟,“我刚接到管家的电话,子宸已经重新体检过了,病情没有反复,就是肺部还是有杂音……他这次突然偷跑,我真的吓坏了。”
“我已经教训过他了,回去我就加强安保。”庄策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巧克力,大口吃了起来。
他完全把甜食当作了香烟的替代品,焦虑时、思考时、发呆时都会吃。他很快就吃完一块,抬头时恰好撞上姐姐羡慕眼馋的目光。
她的眼神真和她生的那只馋嘴小猪一模一样。
庄策:“……你吃吗,我这还有。”
“不了。”庄晓梦强迫自己把目光收过来,“上镜胖十斤,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吃过甜品了。”
庄策:“要是子宸有你一半的自制力,他就不会这么胖了。医生说了,他这次生病这么久没有痊愈,和他的体重有很大关系,胖的人都容易体虚,对心肺功能压力也大,所以他必须要减肥。”
“减肥……”提起这件事庄晓梦就头疼,小孩子减肥光靠他们自己的意志力是万万不行的,大人必须重视。可是她和弟弟都工作繁忙,哪里有时间管他?至于管家和保姆,毕竟是花钱雇来的人,他们哪敢对客户家的孩子说重话?
必须有一个说得出重话、又能让子宸不抵触的人督促他才行。
这个话题暂时搁置,庄晓梦又回到了子宸乱跑的事情上:“这次他真是运气好,遇到一个好心人收留他。小策,你有没有郑重感谢人家?”
庄策一愣,庄晓梦敏锐捕捉到了他表情里的尴尬,她立刻提高音量:“你不会没有说谢谢吧???!”
庄策:“说了说了。”
虽然只说了一句,远远算不上郑重。
“那感谢礼物呢?”庄晓梦又问,“你不会空着手去接孩子的吧?”
庄策:“…………”
庄晓梦恨其不争,平时她这个弟弟明明很机灵的呀,怎么孩子丢了不知道好好谢谢恩人呢?她正要骂人,庄策立刻打断她的大招:“捡到孩子的不是陌生人,是熟人,所以我就没搞那些繁文缛节。”
“这不是繁文缛节,这是基本礼貌。”庄晓梦追问,“就算是熟人,人家帮咱们收留了孩子,也不能忘记感谢。你这位熟人是谁,工作上认识的?”
“不,其实你也认识她。”庄策干咳一声,语气故作随意,“上次子宸学校的家长运动会,你不是雇了一个女孩去给他当家长吗,就是她。”
庄晓梦没想到世界居然这么小:“是她?”她思考片刻,立刻说,“这样吧,总不能让人家做了好事一点回音都收不到,我明日就定十个花篮、一副锦旗送到她们公司。”
“别别别,你别做这些没用的事情。”庄策稍微摸清颜玉琢的脾性,要是姐姐真的送花篮送锦旗,她肯定跑得比谁都快,“你送她这些东西,不如直接送钱。”
“送钱?”
“对,她爱钱爱得不得了。”庄策说,“你没发现吗,她是他们公司里要价最高的。”
“但是她的服务态度值得上她的价格啊。而且这次人家帮你照顾孩子没有收钱吧?……啊,我想到了!”庄晓梦眼睛一亮,“既然她喜欢钱,那我们就找个理由给她送钱,让她能够心安理得的收下。”
“什么理由?”庄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
“我们不是想要找人陪子宸减肥吗?”庄晓梦开口,“不如就雇那位小姐吧,价格多开三倍,多余的钱就当是谢礼了。”
……
电影放映结束,庄晓梦的休息室大门再次被敲响。
“晓梦老师,您化完妆了吗?映后活动要开始了。”
休息室的大门应声而开,庄晓梦已经在助理和化妆师的帮助下完成妆造,神采奕奕地出现在门后。
“晓梦老师今天的状态真好!”门外的制片人先恭维了她一番,接着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庄总不在?”
“他工作忙,提前走了。”庄晓梦看出制片人的算盘,一句话解决问题。
制片人顿时有些失望。谁不知道智策有多赚钱?若是能说动智策的老板在新电影里做一些广告植入,那拍戏的资金就宽裕多了。
其他几位演职人员都已经准备好了,几位演员都化了淡妆,长裙配西装;至于导演、摄影什么的就粗糙很多,戴个帽子就算打扮过了。
“之熠呢?他人怎么又不见了?”制片人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活招牌,顿时头疼,“刚才看电影的时候他就不在,不会真溜了吧?”
“谁说我溜了?”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制片人回身一看,只见陆之熠顺着狭长的后台通道大步而来。他今日也稍稍打扮了一番,皮革拼接棒球服让他看上去潇洒又随性,年轻人的朝气呼之欲出。
“晓梦姐,张哥、王哥、力哥……”陆之熠站定,主动和其他几位主创打招呼,“好久不见。”
庄晓梦也同他点点头:“小陆,好久不见。”
他们两家是世交,不过陆家很早就搬去国外了,庄晓梦对他印象不深,私下完全没有交集。她倒是听说庄策偶尔会和陆之熠见面,父辈们希望延续上一代的友情,根本不在乎下一代的想法。
制片人火气冲天:“你去哪里了,找你找好久!”
“手痒,找了个琴房弹琴去了。”陆之熠耸耸肩,“我这不是准时回来了吗?”
不知为何,庄晓梦觉得陆之熠心情看起来还挺不错的,好像他想通了什么事,又像是准备鼓起全力开启下一波冲刺。
陆之熠问:“对了,咱们映后访谈有多久啊?”
“预计是半个小时,但可能要到四十分钟。”制片人回答。
“这么久啊……”陆之熠嘀咕了一下,“那您等我两分钟,我和朋友交代一下事情。”
说完,陆之熠快步顺着通道离开。
庄晓梦好奇看向他离开的方向,这才发现在后台入口处居然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她穿着一袭丝质水绿色旗袍,那旗袍剪裁得当,如一袭月光笼罩在她的身上,即使后台灯光昏暗,也能隐约窥见她的风姿。
任何人都有向美之心,即使庄晓梦是女人,也会情不自禁地欣赏另一个女人的美貌。
陆之熠停在那位旗袍姑娘面前,好似说了什么。
旗袍姑娘微微颔首,启唇回应。
他又继续说话。
她思索一会儿,忽然出人意料地抬手抚了抚他凌乱的发丝。
他们两人站在一处,灯光朦胧,身影相合。
庄晓梦忍不住问身边的制片人:“那位姑娘是陆之熠的什么人?”
“他说是助理。”制片人撇撇嘴,“我看是他女朋友。”
……女朋友?
庄晓梦觉得不像。
倒不是两人不般配,而是因为在那位姑娘面前,陆之熠像个昏头昏脑的毛头小子,手脚的小动作特别多。
相反的,那位姑娘镇定自若,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真是有趣。
只可惜离得太远,庄晓梦看不清那位姑娘的容貌。
但是能让陆之熠如此神魂颠倒的人,想必一定有过人之处吧?
……
“姐姐,制片人说映后采访要四十分钟呢,你是等我,还是先回家?”陆之熠问。
“我先回家吧。”颜玉琢答。
她心底有些可惜,本来她还想去电影庆功宴上蹭龙虾吃呢,只是刚才颜玉琢在琴房里拒绝了陆之熠的隐晦告白,她觉得两个人都各自冷静一下比较好。
“哦……”陆之熠明显不舍,若他有狗耳朵狗尾巴的话,这时候肯定要落下来了。
颜玉琢强忍住摸摸他头的冲动,开玩笑问:“这么舍不得我?难不成你想让我坐在观众席,踊跃举手提问,给你当托?”
“别别别,”陆之熠赶忙说,“我就想在舞台上当个小透明,希望没人注意到我。”
“你怎么可能会是小透明?”颜玉琢抬眸看向面前的青年,目光满是欣赏,“你是天生的发光体,会有谁不喜欢你?”
陆之熠真想控诉——你啊,就是姐姐你啊!
他还想同颜玉琢再说一些话,可是制片人反复相催,他没办法再拖延下去了。
“姐姐再见……”他突然想起什么,立刻确认,“我们下周三还会再见的,对吧?你不会用什么乱七八糟的借口,让你同事给我上课吧?”
颜玉琢失笑:“当然。我们不是说好了,要让你在综艺上好好露一手?”
得到她的承诺,陆之熠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他才不会因为一次告白被拒绝就夹着尾巴落荒而逃呢,他会继续努力、再接再厉,让姐姐看到自己的真诚付出——前提是,颜玉琢不会刻意疏远他,从他的世界消失。
“那,那我先走了。”
“祝你今天的访谈一切顺利。”颜玉琢向他挥了挥手,目送他走向了后台其他主创。
她注意到人群之中有一道穿着礼服长裙的娉婷身影,虽然离得远看不清,但她推测那一定是庄晓梦。
忽然,庄晓梦抬手向她挥了挥手。
颜玉琢愣了一下,左右看看,见她确实在向自己打招呼,于是也向她挥了挥手。
天啊,离得那么远都被她饭撒了,颜玉琢忽然明白妹妹为什么这么喜欢线下追星了。
……
离开后台后,颜玉琢一个人向电影院外走去。这个时间段没有其他影厅散场,所以电影院外空空荡荡的,与开场前人声鼎沸的样子完全是天壤之别。
忽然,颜玉琢注意到在外面大厅的立牌前,一位坐着轮椅的老先生举起手机,试图与立牌上的庄晓梦自拍合影。
颜玉琢真是没想到,庄晓梦的魅力居然这么大,这位老先生都坐轮椅了,还要坚持来电影院支持偶像!
她走过去,主动问:“老爷爷,需要我帮忙吗?”
“谢谢你啊小姑娘!”坐在轮椅上的老先生仿佛看到了救星,立刻递出了手机,“我一个人确实不方便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