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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恋爱吗,三缺一 莫里_ 32225 字 2025-05-29

第41章 吵架与和好可是现在,陆之熠不想叫她……

十天之期说短不短、说长不长,颜玉琢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小满选择自己,而不是周珩止呢……

“——姐姐,姐姐?”

一道声音唤醒了神游天外的颜玉琢,让她瞬间从走神中清醒过来。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岛台对面的年轻人。

陆之熠满脸关心之色,他手里还握着一只刚削完皮的、还带着水滴的胡萝卜,他问:“姐姐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我叫了你好几声你才听到。”

一边说着,青年放下了手里的胡萝卜,抬手想用手背试试颜玉琢额间的温度。

“抱歉,”颜玉琢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我没生病,就是在想其他事情。”她打起精神,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餐厅岛台上。

今天又到了陆之熠上烹饪课的日子,今天是她的最后一堂课了,按照教学计划,她要教他做最后一道素菜“炒三丝”。这道菜顾名思义,就是把三样素菜切成细丝,猛火爆炒,又简单又美味。

当然,陆之熠作为一个烹饪新手,要求他用中式菜刀切细丝真是难如登天,不过他们有作弊工具,就算厨房小白也能应对自如。

颜玉琢笑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准备好食材了,咱们可以进入下一步了,我让你提前买的擦丝器在哪里?”

“做菜的事情先放到一边!”陆之熠难得霸道一次,“你这样子让我很担心,刚才你削皮的时候差点削到手!”

原本卧在颜玉琢脚边的边牧犬也跟着汪汪叫了两声,它一直守在厨房里,也把颜玉琢的魂不守舍看在了眼里。

青年一脸诚挚:“你以前和我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这样心不在焉过,你到底在烦恼什么?不如说出来给我听,说不定你正在苦恼的事情,我能帮你解决呢。”

他顿了顿,又故作委屈地问,“还是说……姐姐,其实这都是你的托词,你巴不得离我远些,最好以后都不要再见到我?”

上周在琴房里,那场称不上告白的告白,把两人之间的关系推到了暧昧的边界。青年冲动的用琴声剖白心意,就像是小狗拼命摇动的尾巴,期盼能得到主人的青睐。

即使颜玉琢拒绝了一次也没关系,反正他还可以尝试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才不会被一次拒绝就打倒呢!

面对青年灼灼的目光,颜玉琢实在拿他没有办法。

“我怎么会不想见到你呢?”颜玉琢其实蛮喜欢陆之熠的,当然,并非是男女关系的“喜欢”。作为客户,他结钱爽快,工作轻松;作为朋友,谁会不被这种热情开朗的人所吸引?

她想了想:“我确实有件事蛮头疼的,可能真的只有你能帮我解决了。”

陆之熠:“什么事?”

颜玉琢说:“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之前我在来你家的路上和别人合力救过一只小猫吧?”

“记得,是那只猫有什么问题吗?”

“倒不是猫有问题,猫咪恢复的很好,除了后肢有点小残疾以外,它现在能吃能睡,体重也上涨了。”

颜玉琢整理了一番思绪,讲出了她和周珩止都想领养小满的事情。当然,她没有细说和周珩止的复杂关系,只说他是另外一个救助人。同时,她也说了自己是为了若雅的爸爸妈妈才想争这只小猫的“抚养权”。

“Zayn,你家里有那么多只宠物,大麦也那么懂事,你能不能传授我一些经验,让小猫到时候能选择我?”颜玉琢充满希望地看向他。

“原来你在为这种事苦恼……”陆之熠挠挠头,也觉得这件事很棘手,“按照正常的领养优先级,第一救助人绝对拥有第一顺位的‘抚养权’,就像夫妻离婚,只能是夫妻双方争孩子。如果是你想和另外一位救助人争猫咪,你们还能打平手;但是你在为别人争,他们是第二顺位,于情于理都不占优势。”

他说的事情,颜玉琢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其实,在她听到周珩止说他可以给猫准备单独的房间、全套的新风设备、甚至要专门雇一个人照顾它时,她就意识到自己肯定争不过了。

周珩止为猫咪的细心付出,远超颜玉琢。所谓的十日之约,不过是给她留些面子,延迟十天再让她认输。

颜玉琢叹口气:“本来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逆风翻盘的方法,结果从你这里收到了更多的冷水。”

陆之熠忽然语气一转:“姐姐,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领养那只可怜的小猫吗?”

“我?”这个问题完全出乎了颜玉琢的意料,她……确实没想过。“我工作忙,没时间养猫。”

“其实猫和狗不一样,它们独立性很强,不太占用时间。”

“这种话可糊弄不了我。我虽然没养过宠物,但是看你养大麦,不仅要买衣服、买狗绳、买粮买窝买这买那……付出的金钱成本是一方面,感情成本是另一方面。养宠物就像养一个小孩子,衣食住行只是最基础的,要考虑的事情那么多,我才不会轻易动这个念头。”颜玉琢一口气说出了无数个她不想养宠物的理由,可是换来的只是陆之熠更加不解的表情。

陆之熠说:“姐姐,你的顾虑确实有道理,但是你说养宠物就像养孩子,我并不同意。我觉得养宠物更像是进入一段‘relationship’,这个中文要怎么翻译?”

“……‘情感关系’吧。”

亲情关系,友情关系,爱情关系,都是relationship。

“对,关系。它进入了你的生活,带给你的除了幸福以外,还有闯祸后的生气、生病时的着急、下班回家后看到它的快乐、寂寞时的陪伴……你不可能百分之百读懂一只猫的想法,一只猫也永远无法理解人类的生活。你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要不停的磨合,你接受了这段关系带来的快乐,自然也要接受它带来的麻烦。”

“姐姐,我很好奇,你到底在担心养不好一只小猫,还是在担心你没办法进入一段全新的情感关系?”

颜玉琢差点被他带偏了,但很快就稳住心神:“Zayn,你不要用养猫影射别的事情。养猫就是养猫,我没有准备好的事情,我不会开始。”

陆之熠却步步紧逼:“准备指的是什么,是时间,是金钱,还是爱?可是你做再多的准备都没用,没有人在进入一段关系之前,是百分之百准备好的。”

“——我没有准备好它会离开!”颜玉琢被逼无奈,脱口而出,“一只猫只有十几年的寿命,如果它中途生病了怎么办,如果它某一天跳窗离开了怎么办?Zayn,你如果偏要把养宠物类比成relationship,那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你们进入一段关系总是如此轻松,只沉浸眼前的快乐,却不考虑未来分开的可能性呢?”

颜玉琢曾经拥有一段血缘维系的亲情,可是父母最终离婚老死不相往来;她也曾拥有默契十足的友谊,可是若雅在那场车祸后撒手人寰。她永远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如果一段感情——不论是任何感情——的结尾都是分离,那么她宁愿这段感情不曾开始。

她绝对不会在任何对象身上投入超过她掌控能力的感情。

对猫不行,对狗不行,对人更不可以。

陆之熠感觉自己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座冰冷的山,撞得他头昏眼花,冻得他唇齿生寒。他惊讶地望着她:“姐姐,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你觉得我是一个轻而易举就开始一段关系的人?”

颜玉琢冷淡反问:“我难道说错了吗?小狗难道不是向任何人都可以摇尾巴的吗?”

“你又没养过狗,你凭什么这么说?!”陆之熠气坏了,“明明是先有眼神对视,小狗才会凑上去示好的!”

她当然没有错。她的谨慎与冷淡从来不是错。

可他又有什么错呢?少年人的感情向来炙热又冲动,他可以为了眼下的幸福而投入全部的热情,而不去考虑更远的未来。

两人的对话就这样坠入冰点,趴在他们脚边的大麦仿佛也感受到了他们话中的森森冷意,忍不住抖抖身子打了个哆嗦,用两只前爪捂住耳朵。

人类的感情真的好复杂,小狗不懂,也不想懂。

这个话题戛然而止,最终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颜玉琢指挥陆之熠抓紧时间继续做菜,今天他们还有客人要来——《偶像厨房》下周就要录制,节目组的几位工作人员今天会来陆之熠家对台本(其实颜玉琢觉得他们要提前试菜),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陆之熠心情沉甸甸的,他拿出颜玉琢让他提前买好的擦丝器,一边把蔬菜固定在上面,一边低声问:“姐姐,咱们刚刚是在吵架吗?”

“没有。”颜玉琢说,“你是我的客户,我怎么可能会和你吵架?”

“我宁可你和我吵架,至少吵架能让感情变质。”陆之熠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再当你的客户了。”

“不想当客户,也得等你今天的钱结完了再说。”

“钱钱钱,姐姐,moneydoesntmeanseverything!”

颜玉琢十分无奈:“像你这种没上过一天班又不缺钱的小朋友,才会觉得钱不重要。”

“反正我有很多钱,那我给你钱……啊!”陆之熠分神了,他没有注意到手里的擦丝器已经削到了最底部,蔬菜所剩无几,他的手指划过锋利的刀片,一瞬间鲜血就涌了出来。

利刃隔开指腹,比疼痛先出现的,是包裹在手指上的热意。

颜玉琢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立刻拉着陆之熠奔向一旁的水龙头。

冰凉的流水哗哗冲向受伤的手指,带走了涌出的鲜血和一直萦绕在两人之间的冲突。

“疼不疼?”颜玉琢关掉水龙头,捧起陆之熠的手,小心观看青年食指上那道长长的伤口。锋利的刀刃顺着食指指腹斜斜切割而下,留下了一道猩红的印记。

“都怪我,”她自责不已,“我忘了你是第一次使用擦丝器,没有提醒你注意安全。我先帮你挤出伤口里的脏血,你忍着点。”

她双手压住陆之熠的指尖,血珠一滴一滴沿着他们交握的手指滴落,染红了她指尖的纹路。

因为自小练琴,陆之熠的手指颀长,几乎比颜玉琢长了一个指节,颜玉琢轻轻捧起他的手,像是捧着一个珍贵的艺术品。

“去医院吧。”颜玉琢心急,“你毕竟是个音乐家,手指受伤了会影响你弹琴的。”

“别别别,”陆之熠连连摇头,“这伤口看着长,其实一点也不深!还没到医院呢,它就自己愈合了,我可不想去医院丢脸!”

“你别逞强。”

“我真没逞强。”陆之熠认真说,“而且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中国古装片,名剑名刀都要‘滴血认主’,姐姐,我算不算让擦丝器滴血认主了!”

这句玩笑让颜玉琢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这世界上怎么有如此可爱的人啊?

这句话蛮不讲理地跳入了颜玉琢的脑海,她很快意识到,男人不该用“可爱”来形容。

可是她仔细思量之后,还是觉得陆之熠很可爱。

陆之熠家有医药箱,颜玉琢把他带到客厅,帮他仔细消毒,又一层层包扎。

当药粉撒到他手上时,陆之熠居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疼痛,他垂头,看着颜玉琢专心致志替他包扎伤口的侧颜,只感觉到幸福、快乐、与满足。

哎,陆小狗真是太好哄了。

他忍不住问:“姐姐,咱们现在是不是和好了?”

颜玉琢手一顿:“咱们刚才没有吵架,现在当然也不算和好。”

陆之熠弯了弯手指,哼唧道:“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颜玉琢一圈一圈又一圈,把陆小狗的爪子缠成了一大坨。

处理好他的伤口,颜玉琢叮嘱他:“最近这两天不要洗澡了,小心伤口进水。”

陆之熠低头看向手指上的那一坨大纱布,心想,这还能进水?怕是把他扔进海里,他的手指都能当游泳圈浮在水面上吧。

唯一可惜的是,陆之熠身上的围裙沾了一点血迹。这毕竟是颜玉琢送他的第一件“礼物”,他平时做饭时都小心翼翼不敢沾一点油烟,没想到现在居然粘上了血。

“没关系,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另外一个救助者吧?他那件围裙上沾了更多的血,也都清理干净了。”颜玉琢安慰他,“你这件就一点点血,还没有指甲盖大。我下次见到那个人,帮你问问他是去哪家干洗店清洗的,到时候告诉你。”

陆之熠听话地点点头。

他们两人正说着话,忽然门铃声响了,大麦率先反应过来,摇着尾巴奔向大门。

“肯定是斌哥带着节目组的工作人

员来了。“陆之熠起身。

下周《偶像厨房》就要正式录制了,这可是陆之熠第一次上厨艺类节目,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在一个月之前,他还是一个只会做白人饭的厨房新手,下周他就要用他从颜玉琢那里学来的好手艺,招待他的粉丝们了。

颜玉琢和他一起走向大门,大麦听到门外经纪人熟悉的脚步声,心急得汪汪直叫。

“开门吧。”陆之熠向它下指令。

边牧犬一跃而起,后腿撑住身体,长长的鼻子灵活地顶向开门按钮,爪子同时扒拉门把手——一声轻响,防盗门应声而开。

这灵巧的身手不管颜玉琢看几次,都会惊叹。

大门打开后,几道身影出现在门外。

为首的自然是经纪人斌哥,身后一男两女想必就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

“Zayn,午餐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可是和制片人夸下海口了,说你做菜相当好……祖宗!你手怎么了?!”斌哥一眼就看到了陆之熠举着的右手,以及右手食指上那个碍眼的白色纱布包。

他连拖鞋都没换,快步冲上来,抱着陆之熠的胳臂左看右看:“受了这么大的伤怎么不告诉我?什么时候伤的?骨裂了,还是骨折了,难道是……截肢了?!!”

陆之熠被经纪人老母鸡似的碎碎念吵得头疼,赶忙打断:“斌哥,我没骨折更没截肢,就是做饭时不小心划了一道小口子,不信你问姐姐……”

一边说着,陆之熠一边转头看向了身旁的颜玉琢。

可是意外的,颜玉琢并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刚进门的节目组男工作人员身上。那个男工作人员身材高瘦,穿着一件简单的卫衣,五官端正,看起来年纪和颜玉琢相仿。

两人目光相碰,皆是意外。

“沈临?”颜玉琢率先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玉琢……真是你?”名叫沈临的男工作人员也目露喜色,“咱们真是太久没见了!”

颜玉琢上下打量他:“你变化可真大。”

“哈哈,你倒是没什么变化。不,真要说的话,你可是比读书时更好看了。”沈临的目光在她和她身旁的陆之熠身上来回游走,“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你也进娱乐圈了,难道和陆先生同一家经纪公司?”

“你想什么呢。”颜玉琢摇头解释,“我现在是Zayn的助理。”

两人语气熟络,一听就是老相识。

经纪人斌哥忍不住问:“颜小姐,你认识沈PD?”

(PD,ProducerDirector,综艺节目制片人)

“PD?沈临,你升得可够快的。”颜玉琢先打趣了对方一番,然后才解释起他们的关系,“我和沈临都是传媒大学的,我们是同一届的同学。”

“我和玉琢可不止是同学,”沈临补充道,“我们读书时在同一个社团、同一个学生会,还差一点进入同一家电视台成为同事。”

颜玉琢无奈:“哪年的老黄历了,毕业这么多年你还拿出来说。”

他们四年同窗,回忆自然多不胜数。

斌哥瑟瑟发抖站在一旁,忍不住给颜玉琢狂递眼神——颜小姐你可别再说了!你难道没有注意到,陆之熠脸色已经难看到快要爆炸了吗?

陆之熠满脑子只剩下“玉琢玉琢玉琢玉琢”……这个沈PD究竟是什么鸟人物,居然胆敢这么亲密的称呼她!

陆之熠和颜玉琢认识至今,一直叫她“姐姐”。

他本来以为,这是他和她之间最特殊、最亲密的称呼,没有任何人可以超越。

可是现在,陆之熠不想叫她姐姐了。

第42章 耳机姐姐,我也能叫你“玉琢”吗?……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一行三人,他们在斌哥的招待下走进了陆之熠家。

陆之熠一周会叫两次保洁上门,屋内一直保持着非常干净的状态,窗明几净,唯有客厅茶几格外凌乱,写到一半的手稿和吃剩的零食袋堆叠在一起。颜玉琢之前想帮他整理,陆之熠偏不让她动手,说凌乱的桌面有助于整理思路,若是桌面整齐了,那他的思路反而乱了。

沈临进门后,立刻卸下了身上沉重的防震双肩包,他从背包里抱出了一套拍摄设备,对着陆之熠茶几连拍了几张。

“喂,你干什么!”陆之熠脸色一黑,“不要拍我的手稿。”

“陆老师您放心,节目中会把手稿全部打码,我们只是想真实记录您家中的食物。”沈临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如果方便的话,我们还想拍一下您的厨房。”

听到他的请求,经纪人斌哥半是抱怨半是开玩笑地说:“沈PD,你怎么搞突然袭击啊!不是说好今天是来对台本的吗,怎么你连相机都拿了啊。”

沈临:“这是节目组新加的一个环节。我们进行问卷调查时发现,很多观众不仅想看明星在节目里做菜的样子,也想看看明星家中的厨房……我们就是拍几个镜头而已。”

最近这段时间,《偶像厨房》这个节目深陷舆论漩涡。

前不久,一位男演员上节目时猛立自己的“吃货”人设,说自己“吃不胖”、“天生瘦子”、“特别喜欢做饭和吃东西”,又在节目里做了炸鸡、麻辣烫等高热量食物招待粉丝。

结果没过几天,狗仔就拍到他用极端手段反复催吐;紧接着,又有人扒出他的小号,因为他在拍戏时无法公主抱同剧组的女演员,他在小号吐槽女演员“胖得像肥猪一样”“这么胖还有脸吃饭”,可实际上,那位女演员只有九十几斤而已……

不仅那位男星的口碑一落千丈,连带着他们节目也被观众们拉出审判。

为此,沈临被台里领导找了好几次,让他们小心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能再重蹈覆辙,选到那种表里不如一的嘉宾。

这次沈临和两位同事来陆之熠家对台本,特地带了相机,就是想记录陆之熠最真实的样子。

他们走进厨房,正中央的岛台上还有切到一半的蔬菜,水池里也有没来得及洗刷的碗筷,触目所及都是生活气息。

“抱歉,实在有点乱,不然我先整理一下吧?”颜玉琢很有眼力界儿的表示,“刚才Zayn被擦丝器划伤了,我们只顾着处理伤口,没来得及收拾战场。”

“玉琢,你不用收拾,这样就挺好的,一看就很真实。”沈临非常满意,他手持相机,拍摄了一圈厨房的布局,感叹,“陆老师家的厨房真大,采光也很好……陆老师,您向观众们介绍一下您的冰箱吧。”

“冰箱有什么可介绍的?”意外的,陆之熠的语气很差,就差把不耐烦写在脸上,“谁家还没有冰箱了?”

“咳咳咳咳咳。”斌哥一边咳嗽,一边拽陆之熠衣角,提醒他在镜头前谨言慎行,“Zayn最近压力大,赶稿的时候就容易这样。”

颜玉琢也不理解陆之熠为什么会忽然闹脾气,明明陆之熠不是那种耍大牌的人,可是自从沈临进门后,他就像吃了一吨辣椒一样,开口就火药味十足。

难道是因为节目组不按常理出牌,突然拿出相机,所以他生气了?也对,毕竟小狗就是喜欢圈地的动物,谁会希望自己的领地被陌生人入侵呢。

“沈临的意思不是让你介绍冰箱,”她安抚他,像是顺毛撸小狗,“他是让你在镜头前介绍冰箱里的食材。对了,Zayn你昨天不是新买了两种可以佐红酒的奶酪吗,刚好和观众们分享一下如何享用它们。”

沈临很惊喜:“玉琢,你也看过我们节目?”

颜玉琢:“让你失望了,我可没看过。不过综艺拍摄的套路就那些,我猜也猜得出来。”

听到颜玉琢说她没有看过沈临拍的综艺,陆之熠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一些。

斌哥一听陆之熠要出镜,立刻表示:“Zayn,你赶快换一套衣服,你现在这套衣服有logo,是竞品,不能录节目。”

陆之熠不想离开:“我手受伤了,怎么换啊。”

“你自己都说是小口子了,又不是骨折,怎么不能换啊?”斌哥生拉硬拽把他王更衣间推,“沈PD,麻烦你们等几分钟,我帮这小子换身衣服去!颜小姐,你招待一下沈PD,给大家倒杯水!”

陆之熠:“喂,你……”

可惜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斌哥捂嘴绑

架走了。

边牧犬大麦本想跟着他一起走,陆之熠给它打了个手势,大麦立刻刹住脚步,又颠颠儿炮灰了颜玉琢脚边趴下。

它遥遥给主人举爪敬礼:放心吧主人,我一定会守护好姐姐的!绝对不让奇怪的男人靠近姐姐一步!

……

“玉琢,咱们有多久没见了?”厨房里,沈临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老同学,语气里是满满的回忆,“好像自从毕业以后,就没再见过吧?”

颜玉琢一边找一次性纸杯,一边随口回答:“是呢,说起来你真是瘦了好多,刚才你进门时我看了你好几眼,才确定是你。”

“做我们这行的工作压力大,做PD纯属台前风光,其实我身上背着收视率、招商指标,想不瘦都难。”沈临吐槽了几句现在的工作,话题又转回过去,“其实留在A市的同学有不少,但大家都忙,也没有人组织一场同学聚会。”

“同学聚会?”颜玉琢实在没什么兴趣,“混得好的人不屑于参加,混得差的人不好意思参加,只有一群混得不上不下的家伙互相吹捧。你以为你是去追忆似水年华的,其实大家都是去吐槽老板、炫耀工资、分享八卦的;去的人聚在一起蛐蛐一遍没去的人,谁出国了,谁结婚了,谁考了好几年公务员没考上,谁抑郁了,谁突然消失在茫茫人海了……纯属浪费时间,还要倒贴钱吃饭。”

“玉琢,你真是一点儿没变。”沈临忍不住感叹。

颜玉琢:“你想夸我还是像以前那么漂亮?”

沈临:“我想夸你还是像以前那么‘会说话’。”

“能言善道也是一种天赋。”颜玉琢自信一笑,“而我恰好天赋满点。”

颜玉琢终于找到了一次性水杯,给他倒了水,沈临抬手接过,两人的手短暂相处。

原本趴在他们脚边的大麦突然“汪汪嗷——”地吠叫起来,沈临吓了一跳,手里的水杯没端住直接泼在了机器上。

“哎呀!”他赶忙擦拭机器。这些拍摄设备都是从台里借出来的,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还好水只洒了一点点,他手忙脚乱的擦干净,没影响到什么。

颜玉琢说:“我再给你倒一杯?”

“别别别。我可以渴死,但机器不能被淹死,要是机器淹死,那我这个好不容易升职的沈PD就要成沈实习生了。”

颜玉琢被他逗笑:“沈临,你也没变,还是那么幽默。”

沈临小心把机器放到一旁:“说起来,你怎么成陆老师的助理了?我之前真的以为咱俩能进同一个台成为同事,结果后来听说你拒绝了所有的offer,去了陈师姐的公司。”

“为了赚钱呗,陈师姐的公司那时候刚成立,招兵买马,还给分红,我这人见钱眼开,当然奔着‘钱程’去了。”颜玉琢照旧拿出她说了千百遍的理由,“斌哥和陈师姐是老朋友,有一次斌哥要给Zayn找临时助理,陈师姐就派我过来。后来Zayn要上节目需要找人教他做饭,我就留下来继续帮忙了。”

“听你的意思,你不是他的全职助理?”沈临若有所思。

“嗯,当Zayn的助理只是我的支线任务。”颜玉琢开玩笑,“主线任务还是在陈师姐那里打工。”

关于陈凤起的那家公司,沈临也有所耳闻,他知道那家公司的主营业务就是“角色扮演”,只是没想到还能扮演明星助理。

沈临问:“那我能向你约委托吗?”

“当然可以啊。”颜玉琢完全没迟疑,“虽然咱们是老同学,但亲同学明算账,你还是通过app下单吧,这样对咱们双方都有保障。”

沈临拿出手机记下了app的名字,打算等今天的工作结束了回去再慢慢研究。他问她:“你就不好奇我向你约什么委托吗?”

“只要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的都行。”颜玉琢很自信。

沈临:“……那倒是不会。”

颜玉琢:“我想也是。”

沈临转头看向厨房大门,随他一起来的两位女同事正在客厅里调试灯光,应该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他才下定决心开口。

“玉琢,我的情况比较复杂。其实我想请你扮演我的女——”

“汪汪汪——嗷——嗷——”

沈临最关键的几个字还没说出口,趴在颜玉琢脚边的大麦突然又一次扯着脖子嘶吼起来。它的两只耳朵直直立在头顶,叫起来时声音三短一长,仿佛在向汪星发射什么信号。

颜玉琢不明白向来乖巧的大麦怎么今天一而再再而三的乱叫,她被吵得耳朵嗡嗡响。

沈临只能提高音量:“玉琢,你能不能扮演我的——”

“汪嗷~汪嗷~~嗷嗷嗷~”

颜玉琢:“你说什么?大声点儿!”

沈临:“我的——”

颜玉琢:“听不见!”

沈临尝试几次,他的声音逐渐变大,狗的声音只会比他更大。狗吠声充斥在耳畔,沈临感觉整个大脑都被那连绵不绝的狗吠声淹没了。

他大感挫败:“算了,不说了。”

狗立刻安静下来。

沈临与狗面面相觑。

大麦无辜地歪了歪头,它明明是天使一样的面孔,可狗肚子里装得不知是什么恶魔。

沈临忍不住问:“玉琢,这是什么狗啊?”

“这是边牧犬啊,你没见过?”颜玉琢说,“这狗特别聪明。”

“原来是边牧犬啊。”沈临挠头,“我还以为比格犬什么时候出了新花色。”

大麦懒散地打了声喷嚏,才不管手下败将怎么说。

就在此时,去更衣室换衣服的陆之熠终于回来了。他在经纪人的帮助下换了一身logo不明显的居家休闲装,年轻朝气,很有他的个人风格。

负责为陆之熠带麦的女工作人员是节目组的实习生,青年身材精壮,肌肉线条十分漂亮,女实习生在他领口为他戴麦克风时,甚至不好意思多看他几眼。

可惜他完全没注意到女实习生的羞涩,他的目光一直遥遥落在颜玉琢身上,时不时还用古怪的眼神盯着沈临看。

莫名的,沈临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护食的狗狗盯上了。他赶快把这古怪的想法逐出脑海,现在可是工作时间,他怎么能这么想自己的节目嘉宾呢!

颜玉琢告诉陆之熠:“Zayn,刚才大麦不知道是哪里不舒服,一直在叫,你要不要看看?”

“我也听到了。”陆之熠倒是一派悠闲,“可能它嗓子痒吧。”

颜玉琢:“……?”

好怪。

戴好麦克风,陆之熠重新走进了厨房里。

在一座房子里,卧房是最能窥探主人性格的地方,厨房则代表了主人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冰箱是厨房里最重要的组成部分,除了能够透露出主人的饮食喜好,还能透露主人的生活情况。

陆之熠厨房里的冰箱是超大的对开门冰箱,之前他的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爱喝的气泡水,最多有几根可以生食的胡萝卜和芹菜。自从他开始向颜玉琢学做菜以后,渐渐的,冰箱里出现了绿色蔬菜的影子,甚至还有新鲜水果。

陆之熠站在镜头前,向观众们介绍他的冰

箱,他告诉大家他喜欢的奶酪口味,他常吃的水果,他擅长的菜肴……青年的眼睛明亮,意气风发,任谁都能看出他有多热爱生活,生活也回馈给他同样的热爱。

颜玉琢坐在镜头后的木椅上,撑着头,眸光专注地落在青年身上。

她无比确定,当这期节目播出去之后,一定、一定、一定,会有更多的人爱他。

并不是粉丝对偶像的那种崇拜式的爱,而是因为陆之熠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值得被爱。

颜玉琢想起陆之熠提到他的家庭和童年生活,他从小就是被爱浇灌长大的,所以他才拥有丰沛的爱人能力。

他可以义无反顾地投身到一段感情中,因为他所拥有的爱太多了,可供他源源不断的挥洒。即使被他爱的那个人承接不住他的爱也没关系,他永远不会觉得他的爱意被浪费了。

——真好啊。

颜玉琢很多时候都会羡慕陆之熠。羡慕他的年轻与冲动,羡慕他一次又一次的勇敢表达。

卧在颜玉琢身边的边牧犬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它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仰起头来看她,嘴里发出哼唧哼唧的声音。

它的眼睛好似两丸黑溜溜的葡萄,倒映着她的身影。

颜玉琢低下头,摸了摸边牧犬柔软的毛发。

“大麦,你的主人可真像你呢。”

边牧犬:“汪?”

……

厨房备采环节很快就结束了,之后的两个小时,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一直在和陆之熠和斌哥确认录制流程。

综艺台本是提前打印出来的,斌哥拿出专业经纪人的工作态度,对照合同一项一项确认细则。

什么品牌可以口播,什么品牌是竞品不能露出,几次植入广告,几次新歌宣传,到场粉丝如何筛选,节目组的问题哪些可以回答,还有备选方案一二三……这些条款细扣起来费神的要命,陆之熠懒得听,全部交给斌哥去做恶人。

颜玉琢无所事事,在旁边陪大麦玩球。

陆之熠巴不得她能参与到自己的工作中,主动把手边的台本递给她:“姐姐,你要是无聊的话,要不要看看台本?”

颜玉琢实在提不起兴趣,干脆婉拒:“这不方便吧,不是有保密合同?”

“你是我的临时助理,对谁保密也不能对你保密呀。”陆之熠理直气壮,根本不在乎节目组的PD就在他面前。

好在沈临也是颜玉琢的熟人,顺着陆之熠的话说:“陆老师说得对,玉琢,我记得你电视台实习时也做过综艺栏目吧,你给我们提提意见?”

“我都离开这个行业多久了,哪还有什么意见?”颜玉琢心想提意见可是另外的价钱,哪有光哄人干活儿不给钱的,她又不是沈临节目组的实习生。当然,她嘴上还是客气的,谦虚地表示:“我实习的那个栏目是法制频道的,每天不是杀人就是分尸,和你们这种娱乐综艺不一样。”

“对哦,我想起来了,听说其他实习生都被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只有你胆子大,不仅敢冲到一线现场做采访,回来还能剪素材。”

两人谈起过去,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校园时光。他们明明没有任何亲密无间的特殊互动,但陆之熠看得怒火中烧。

颜玉琢和沈临有着共同的回忆——而这份回忆里,没有陆之熠的身影;那是一段他无法涉足、也无法追上的过去。

光是想到这件事,陆之熠就酸的不得了,看向沈临的目光也凶巴巴的。

直到天色渐黑,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们才告辞。

斌哥亲自把沈临他们送下楼。沈临他们没开车,来时是蹭斌哥的车来的,走当然也要蹭斌哥的车走。

颜玉琢开玩笑:“你们节目组怎么这么穷啊,工作人员打车还不报销?”

“能报是能报,但报销流程一走就是好几个月,还不如自己省点。”沈临苦笑,“你当初去陈师姐那里工作也挺好,至少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对了,说起你的工作委托,玉琢,我……”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陆之熠猛咳几声,提醒他:“现在时间不早了,再不走就要赶上晚高峰了。”

斌哥和他一唱一和:“对对对,而且这里停车论小时收费,咱们抓紧时间吧,别耽误了!”

他们轮番催促送客,沈临甚至来不及和颜玉琢说再见,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大门砰的一下迫不及待地在面前合拢,沈临若是再慢一步,他的鼻子就要被拍扁了。

沈临:“……?”

不是,这位陆老师的脾气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算了,他做这行这么多年,合作过的艺人不知凡几,脾气比陆之熠更古怪、更难相处的艺人他也不是没见过。

沈临带着两位实习生跟在斌哥身后,走进电梯里。电梯缓缓下行,直奔地下车库。

电梯行至一半,女实习生忽然“啊”了一声。

沈临问她怎么了。

女实习生唯唯诺诺道:“沈老师,我、我忘了把嘉宾身上的麦克风收回来了。”

沈临:“……”

他耳朵上还戴着联通麦克风的收音耳机,一直没有关机。进入电梯后,微微的嗡鸣声从他的耳朵深处响起。

沈临心想,他可不能对着这俩小姑娘发脾气,现在的实习生脸皮薄得很,声音大一点就掉金豆子,吓跑了可再也找不到这么任劳任怨又不要钱的牛马实习生了。

“算了,我回去取吧。”沈临无奈,“你俩把设备搬到斌老师车上,轻手轻脚注意些,若是磕着碰着了,咱仨捆在一起都赔不起。”

“谢谢沈老师!”两个小实习生赶忙道谢。

电梯行至地下车库,斌哥带着两个小牛马去取车了,沈临重新坐电梯直上陆之熠的公寓。

电梯门开,他迈步而出,忽然耳机里“哔”的一声轻响,说明他已经进入麦克风收取信号的范围。

综艺用麦克风的信号范围很大,在几百平米的演播室里都听得清,遑论只隔着一堵墙了。

一段意料之外的对话没有任何阻碍地传入了沈临的耳朵。

“咦,他们是不是忘了带走麦克风?”是女人熟悉的嗓音,“稍等一下,我给沈临打个电话,让他上来取走。”

“姐姐,你和他很熟吗,为什么有他的联系方式?”

“我们是大学同学,彼此有电话很正常吧。”

“……”

“Zayn,你今天好奇怪,你和沈临不是第一次见面吗,为什么你对他敌意这么重?”

“因为他很烦人。”

沈临猛地停下脚步:啊?我?

“烦人?他确实话有点多,可他是综艺编导,话多也是职业需要,他要不停cue流程,所以……”

“不,我说他烦人是因为他总叫你的名字,装作一副很熟的样子。”

“……”

“姐姐,我不想叫你姐姐了。”

“……”

“——我也能叫你‘玉琢’吗?”

第43章 度假抱歉,她就是这样的利己主义者。……

“——我不想叫你姐姐了,我也能叫你玉琢吗?”

年轻人的话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暧昧心思,配上那双狗狗般无辜的眼睛,实在是全天下最能迷人心智的大杀器。

可是,陆之熠根本不是什么乖巧可爱的大狗狗,撒娇卖萌只是他接近猎物的手段而已。沈临的出现让他立刻拉响警报,即使沈临和颜玉琢的对话里没有一丝暧昧,可依旧让他升起了浓浓的危机感。

陆之熠意识到,若他一直称呼颜玉琢为“姐姐”的话,那么在颜玉琢眼里,他永远只会是一个长不大的弟弟。两岁的差距而已,他以前怎么没想过抹平呢?

颜玉琢敏锐地察觉到了年轻男孩的好胜心。他藏得不够隐秘,而她恰好很聪明。

俗话说得好,年下不叫姐,心思有点野——在他如此猛烈的直球攻势下,颜玉琢确实动摇了一秒,差点就成了色令智昏的大昏君。

好在最后一刻,她的理智站到了上风。既然她已经拒绝过他一次,她当然可以拒绝他第二次。

“一个称呼而已,为什么这么在意?”她故意消遣他的自尊心,“如果我说不可以的话,你不会像个小孩子一样破防哭鼻子吧?”

“不,我会再给你一次机会。”青年固执地说,“直到你说出‘可以’。”

颜玉琢:“你可真是够狡猾的,嘴上问我‘行不行’,其实你根本没打算征求我的意见。”

“所以到底行不行呢?”陆之熠开始磨她,就差拉着她的衣袖左右晃动身体了。

颜玉琢郎心似铁,根本没有任何商量:“不行。”

陆之熠自顾自决定:“好,那我以后就叫你‘玉琢’了!”

“……”颜玉琢气笑,“我说不行!我

比你大两岁,叫姐姐。”

陆之熠故意装听不懂:“sorry,icantunderstandchinese~”

颜玉琢不惯着他,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不允许。

可陆之熠的厚脸皮大大出乎了颜玉琢的意料,他一声声的“玉琢”连绵不绝,有的温柔,有的强势,有的撒娇,有的霸道……颜玉琢从未想过,陆之熠居然也会如此不听话。

颜玉琢刚要摆出严肃面孔警告陆之熠,偏偏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沈临的名字跳入视线。

“玉琢,这个沈临为什么给你打电话?”陆之熠念她的名字时,故意咬得很重。

颜玉琢没搭理他。她接起电话,听筒里响起老同学的声音:“颜玉琢,是我。我想起来麦克风没拿,我一会儿上楼去取!”

又过了半分钟,楼道里响起了重重的脚步声。

门铃响起,沈临出现在门外,笑容不知为何有点僵硬:“我们那小实习生真不靠谱,到了车库她才告诉我没收麦克风,哈哈,哈哈哈,回去我肯定要骂她们一顿。”

“我刚实习的时候,比她们丢三落四多了。你提醒几句算了,别骂太狠,别吓到人家。”颜玉琢道:“我也是刚发现你们把麦克风落下了,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没想到你正好也给我打了。”

她绝口不提在沈临到来之前,她和陆之熠的口舌官司。

两人平平静静地交接麦克风,直到这时颜玉琢才发现,麦克风的收发器上居然一直亮着绿灯。

她心里一跳——麦克风难道一直没关?

她赶忙抬头看沈临,好在沈临耳朵上并未挂着监听耳机,她才放心。

要是让沈临听到她刚才和陆之熠那些毫无营养的对话,听到陆之熠是如何撒娇式的一声声叫“姐姐”,那她绝对要在老同学面前社死了。

“颜玉琢,那我先走了。”沈临收回麦克设备,僵硬道别,“欢迎你去台里玩。”

“有机会再说吧。”颜玉琢客气道,“路上小心。”

大门再次合拢,只不过这次并不是陆之熠关的,而是沈临迫不及待主动关门离开的。

颜玉琢莫名其妙:“他怎么走得这么急?”

“算他有眼色。”陆之熠脸色悻悻,“哼,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把麦克风落下的?他还好意思邀请你去台里!你以后少和这个心机男来往了,好不好,玉琢?”

“说了多少遍,叫姐姐。”颜玉琢心想,你还好意思叫人家心机男呢,我看你这只小狗才是最有心机的家伙。

等等,颜玉琢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刚才沈临临走前是不是叫她全名了?

明明今天见面时,沈临一直熟络地叫她名字的后面两个字,怎么突然转性,变得这么生疏客气?

真是奇怪。

……

和陆之熠的委托结束后,颜玉琢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宠物医院。

陆之熠最近接了一个宠物营养品的推广,品牌方给他寄了好几箱样品,反正大麦一条狗也吃不完,他大方送了颜玉琢一箱幼猫可以吃的宠物钙片、鱼油,让她拿去给寄养在医院的小满补补身体。

也是巧了,她到的时候周珩止居然也在。

他的过敏不仅没好,反而愈来愈重,但他还是坚持每天都来看猫。只见男人全副武装,戴了两层口罩、防飞沫的保护眼镜,甚至还戴上了一次性手套,外面又罩了一件医用级别的蓝色防护服。

他迎面走来时,颜玉琢差点没认出他。

他这幅模样出现在宠物医院里,让其他家长议论纷纷。

有个抱着泰迪犬的家长说:“吓死我了,总感觉下一秒他就会掏出一根长棉签捅我鼻子。”

颜玉琢很缺德的笑了。

现在她和周珩止是“竞争对手”,两人每日都要来医院打卡,担心十日之期未到,对方提前把小猫偷走。

颜玉琢说:“周老师,你的过敏还没好吗?”

“不劳费心。”周珩止说,“倒是你,又拿什么东西来贿赂小猫了?”

“怎么能说是贿赂呢,你可别恶意中伤啊。”颜玉琢拆开宠物鱼油,轻轻掰开小猫的嘴巴,让它一点点把鱼油舔进嘴巴里。她的指尖直接接触小猫毛茸茸的身体,带着倒刺的小舌头轻轻划过她的掌心,那种触感是很难用语言形容的幸福。

周珩止看她和小猫可以零距离接触,说不羡慕那是假的。自从他换上这身三百六十度全死角防过敏服后,小满忽然变得很怕他,他一靠近,它就瑟瑟发抖,甚至还会浑身毛发炸起,耳朵后压,对他不停哈气。

杨医生解释,猫咪年纪太小了,它暂时没有办法分清“人类”和“穿着外套的人类”的区别。

在小满眼里,原本的主人突然被一个神秘的蓝色外星人(蓝色防护服)吞没了!而且,外星人只有一只变形的大眼睛(防飞沫眼镜),没有嘴巴(口罩),偏偏还能发出周珩止的声音!

杨医生说:“周先生,您设身处地想想,如果现在有这么一个蓝色外星人出现在你面前,您也会怕成这样的。”

杨医生苦口婆心地劝他:“其实基于您现在的情况,我是非常不建议您养这只小猫的,还是请把您自己的健康放在第一位吧。”

“这种事情不要说了。”周珩止说,“还是让小猫自己选吧。”

他晚上还有排课,不能在医院呆太久,见小猫无碍他便离开了。

离开前,他向颜玉琢伸出右手挥了挥。

颜玉琢也伸手向他挥了挥:“再见,周老师。”

周珩止张开五指:“我是在提醒你,还有五天。”

颜玉琢:“……”

他虽然全副武装,但还是有一部分皮肤外露了出来,颜玉琢注意到他的侧脸起了一团团的红色疹子,眼睛也有些发红。

周教授即使过敏这么严重,依旧觉得自己胜算比颜玉琢大,小猫一定会选他。

他走后,颜玉琢问杨医生:“除了小满以外,你们这里有没有其他流浪猫可以领养?”

杨医生开玩笑:“颜小姐,你是在为自己的败选做准备吗?”

“我和他不一样。”颜玉琢看向周珩止离开的方向,“虽然我没和他仔细聊过这个话题,但我知道,如果这只小猫不选择他的话,他绝对不会再去选其他小猫了;而我是个自私的家伙,没有plana就选planb,没有planb就选planc,我再怎么喜欢这只小猫,也不会被一只小猫困在原地。”

她永远不会让自己处于“被选择”的原地,她要做,就只做“选择”的那个人。

抱歉,她就是这样的利己主义者。

最近宠物医院确实没有接到别人送来的流浪小猫,不过杨医生答应颜玉琢,会替她一直关注,若是有合适的小猫会通知她来看看。

离开宠物医院后,颜玉琢驱车回家,只不过到家后,她并没有直接上楼,而是把车停进车库。然后关上车窗,打开音箱,降低车座……就这样放空自己。

天色已暗,她躲进这一隅独属于她的天地,小而密闭的空间带来了十足的安全感。偶尔有车从旁经过,车灯明亮醒目,频繁亮起又远去,犹如一束束流星划过。

最近接连发生了不少事情、遇到了许多人,虽然都不是什么紧迫的大事,那些人也不是讨厌的人,但颜玉琢还是有一种被驱赶向前的疲惫感。

她好像一直在奔跑。有时候,颜玉琢觉得自己就像是跑酷游戏里的

小人,她攀上爬下,躲避所有的陷阱,跳过所有的坎坷,只为了吃下一颗又一颗的金币。

金币能换来什么呢?是每一次死亡后的复活券,是一键加速的道具,是限定款服装……是她灵魂里一直渴求的“安全感”。

颜玉琢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

她想,跑了这么久也累了,不如给自己放个假吧?

她拿出手机,查看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她这份工作,说忙也忙,说清闲也清闲,没有固定休息日,只能看客户的委托时间。

真是巧了,本周末她原有的两份工作都被取消了,一下子就空出了周六周日两天的时间。

她记得前几天刷社媒时,看到A市隔壁有一座温泉古镇开发得很不错,游客评价很好,两天一夜刚好适合一段短途旅行。

很好,那就去古镇泡温泉放松一下吧。

……

华灯初上,CBD某座办公楼的顶层办公室灯火通明,男人垂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脚下的车水马龙。

他指尖夹着一只棒棒糖,指节撵动,像是在夹着一根烟。他已经戒烟很多年了,只是最近不知为何又有了抽烟的冲动。

“庄策,庄策……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身后响起另一道声音。

庄策慢慢转过身,脸上满是不耐烦地神色:“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听到了给个回音行不行。新品推出后市场反响相当热烈,你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难道是公司资金链断了?要是智策快倒闭了你提前通知我,我把手里的股权甩卖,立刻套现离场。”

“Alex,你盼点儿好,谁家公司倒闭了我的公司都不会倒闭。”庄策打断他的碎碎念。

智策是专门研发智能穿戴设备的公司,员工平均年龄不到三十三岁,办公氛围相对轻松,不像那些大公司上下层级壁垒分明。

Alex是庄策刚创业时就陪在身边的兄弟,现在是专管产品研发线的副总,两人互怼习惯了。

Alex说:“要不要我拿个镜子给你照照?你的表情像是谁欠了你几千万,你知不知道员工都在议论,说平常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庄总突然不打扮了。一半人猜是公司要倒闭了,另一半人说你一定是被女生甩了。”

“我怎么可能会被甩!”这句话不知道怎么触到了庄策的逆鳞,他立刻反驳,“我现在正是拼事业的时候,哪个女人值得我多看一眼!”

Alex:“……”

行吧,炸毛孔雀不打自招。

最近庄策确实有些心神不定。他以姐姐的名义向颜玉琢发送了一旦工作委托,理由是帮外甥减肥,价格开到了市场价的三倍。

他信心满满,认为颜玉琢绝对会接下这个工作,毕竟她那么喜欢钱,他开出天价酬劳,她怎么可能不动心?

可是偏偏,颜玉琢拒绝了。

庄策想不明白。

当然,他绝对不会认为自己这样琢磨一个女人的心思有什么不对劲,他就是单纯的……单纯的……单纯的好奇罢了。

庄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中:“行了,报表你放在我桌上,明天上班我再看。你还有什么屁话要说?没屁话就下班吧,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脸了。”

“等等,还有一件事。”Alex说,“行政告诉我,本周末的团建活动地点的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了。你可别又找借口不去啊,你是老板,总要‘与民同乐’吧?”

庄策实在对公司团建这种事不感兴趣,但员工们为了新产品的上市辛苦这么久,总要好好犒劳一下,他不能缺席。

想到这里,庄策点了点头:“行,去哪里?”

“就是A市周边的一座古镇。”Alex说,“特色是温泉,你记得带上泳裤哈。”

第44章 民国装她和庄策的衣服,怎么莫名像是……

荔泉古镇距离A市仅有一百多公里,位于一座山坳之内,汩汩溪水从山上蜿蜒而下,古镇倚山傍水,建筑群皆是明清风格。山内还有天然温泉,由此也兴建了一批温泉民宿,最近几年风头正火,成为了A市人周末休闲的绝佳去处。

颜玉琢周六上午从家里出发,驱车两个小时就到了荔泉古镇。

她订的民宿位于古镇外,说是民宿,其实规模很大,除了前院的普通房间以外,后院还有对外出租的三座小别墅,非常适合聚会轰趴。

这家民宿在社媒上口碑很好,因为它家的温泉池非常干净,维护保养都做得很到位,尤其是它家最出名的中药温泉池,有凝神、放松的功效,颜玉琢就是为了试一试这中药池,才特意订的这家民宿。

因为是周末,房子还蛮紧俏,颜玉琢到时,客房只剩下一间朝向后院的了。

她轻装简行,行李只有小小一个双肩背包。她没让工作人员帮她拿行李,领了房卡就走向了房间。

房内干净整洁,小而温馨,二十多平米的房间住她一个人刚刚好。

她扔下行李,一头栽倒在双人床上。她开了一上午的车,正是疲惫之时,床垫柔软,几乎要吸干净她最后一分体力。她干脆放纵自己坠入梦乡,打算午休小憩一会儿。

就在她半梦半醒之时,忽然一阵刺耳的广播声从窗外传来,一下唤醒了她的神智。

她迷迷糊糊在床上翻个身,掀起被子捂住耳朵,可广播声如影随形,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颜玉琢被扰了清梦,她气得呜哩哇啦一通乱叫,直接从床上坐起,推窗向外看去——她的屋子正对着后院别墅区,三间别墅小楼前聚集了五六十个人,在最前方,一个心宽体胖的男人手里举着一个大喇叭,正在对着众人说话。

“这次产品面世后,市场反响热烈,为了犒劳大家,公司决定带大家来古镇泡温泉……行政同事准备了许多丰富多彩的活动,这两日的所有花费都由公司报销,希望大家放松身心,好好休息……未来更好的投入到工作当中。”

总而言之——班味儿极重。

颜玉琢怀疑这是老天爷见她日子过得太顺心所以给她的惩罚——为什么她都逃到世外桃源了,还要被抓去听这些企业鸡汤啊!

她可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她立刻打电话给民宿前台,希望前台能提醒别墅区的顾客安静一下。

“很抱歉打扰到您。”前台为难地告诉她:“那三栋别墅是被一家公司包场团建的,我们会去提醒他们。但团建活动难免有噪音,还请您多多包涵。”

颜玉琢怒极反笑:“我是来这里躺平放松的,不是来这里上班的。你们难道没有其他可以调换的房间了吗?”

“实在抱歉,今天是周末,已经满房了。”前台提出补偿办法,“我给您房费打个七折吧。”

颜玉琢:“只有七折?”

“再送您一张早餐券。”

颜玉琢:“早餐券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吗?”

“我们民宿有合作的旅拍店铺,可以免费送您一套古镇写真妆造和摄影师陪拍。”

“我对写真拍照不感兴趣,可以直接折现吗?”

“……小姐,不可以。”

颜玉琢琢磨了一下,见好就收,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前台的补偿。

房间里噪音太大,那位公司胖老板的声音中气十足,简直是魔音穿耳,颜玉琢嘭地一声关上窗户,决定外出觅食躲清净。

她实在不理解公司团建这种企业文化为何存在,对于打工人来说,有谁会希望好好的周末还要看到领导和同事的脸?不如把团建的钱折算成奖金,员工拿到真金白银的钱,才会死心塌地地为公司卖命。

民宿距离古城入口很近,颜玉琢一路闲逛,遇到好看的景色就驻足欣赏,遇到好吃的小摊就停下来品尝。

她没有查旅行攻略,她不喜欢被规划好的生活,她是来放松度假的,不想为了景点东奔西跑。再说,现代人都被社媒宠坏了,一会儿“避雷”这个,

一会儿“踩坑”那个,网红强推什么,什么就火……被别人预先筛选过的体验,等于没有体验。

荔泉古城溪流众多,据说以前只是个随处可见的老村子,后来当地政府大力发展旅游业,和A大建筑学院合作翻新古建筑,又沿着溪流规划了众多商业集群,即满足居民的日常需求,又能让游客们得到良好的购物体验。颜玉琢一路逛下来,这个也想买,那个也想尝,十根手指头几乎挂满了购物袋。

不行不行,她怎么一时上头买了这么多?

她逛得腿软体乏,干脆找了一家奶茶店坐下休息。

她选了临窗的位子,木窗推开,正对古镇内的主河,赏景吹风,别有一番悠闲趣味。河道宽且深,有窄船载客通行,船家立于船头,摇橹乘船,微风混合着水汽迎面而来,悠闲又自在。

颜玉琢看着小船晃悠悠,不免有些心动,打算一会儿也去坐船赏景。

“小姐,您的杏仁烤奶和荷花小饼好了。”服务生把一盅小炉摆放在颜玉琢面前,又依次摆放了几样坚果、小饼,白瓷盘干净剔透,摆盘赏心悦目。

颜玉琢一愣:“我只点了烤奶,没点其他的啊。”

“其他都是送的。”服务生小声说:“我们老板说,希望姐姐你能在窗前多坐一会儿。”

颜玉琢回身看去,只见吧台后,女老板向她微微一笑,冲她眨了眨眼。颜玉琢想,好吧,自己成了活招牌。

古镇奶茶店的特色就是这现场制作的一盅盅烤奶,就拿颜玉琢点的这份杏仁烤奶来说,要先把杏仁去皮、切碎,在烧得滚烫的奶盅里煸熟,激发出香气;再依次放入冰糖与茶叶,待焦化的糖水与茶叶混合,再趁热注入牛奶……工序繁琐,好在味道不负期待。

商家赠送的荷花小饼,造型朴拙,轻轻咬开后能看到新鲜的荷花瓣,一丝一缕,浅粉淡白,这还是颜玉琢第一次吃荷花饼,味道着实惊艳。

颜玉琢坐在窗边,一边悠闲看景,一边品尝佳肴。

石桥横跨河道两端,有几名穿着汉服的年轻妹妹倚坐在桥上拍照留影,她们注意到窗边的颜玉琢,主动和她打招呼,问她:“姐姐,这家奶茶好喝吗?”

颜玉琢说:“好喝的。”

“贵吗?”

“是比景区外面贵一些,不过味道值得。”

年轻妹妹们商量一番,决定来奶茶店歇歇脚。她们都穿了款式华丽的汉服,盘了繁复的发型,簪花戴镯,她们商量要买什么奶茶、吃什么点心,真像是一群无忧无虑的小公主穿越到了现代。

颜玉琢最喜欢听小姑娘们说话,她撑头看了她们一会儿,听她们讲学校八卦,讲偶像爱豆,讲喜欢的男生。她们一边聊天,一边分心二用,抓紧时间用手机P图,争取九图惊艳朋友圈。

颜玉琢看到她们,简直像是看到了一群颜沛沛。听她们叽叽喳喳的说话,总比听公司中年胖老板的团建鸡汤有趣的多。

一名穿着红色汉服的妹妹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是不是我们太吵了?”

“没事的。”颜玉琢很乐意和漂亮妹妹说话,“你们的汉服真好看,自己买的,还是租的?”

“我们是在前面的旅拍店租的!”汉服妹妹给她指路,“那家店可大了,什么衣服都有,我们穿的是明制汉服,那里还有清汉女,留洋大小姐,旗袍,小娘惹……姐姐你这么好看,肯定穿什么都适合!”

现在不管什么景点都有旅拍工作室,女孩子们只要花很少的钱就能租一套华丽霓裳,圆梦做公主。

颜玉琢之前一直觉得,这种流水线旅拍就像是角色扮演,她在工作里已经扮演够了,不想旅行时再继续扮演;可她看着面前这群嘻嘻哈哈的女孩子,忽然也想尝试一下了。

这一次,她不用再为某个客户扮演角色,她可以为自己选择角色。

刚巧,颜玉琢手里有一张民宿给的旅拍体验券,店铺正是汉服妹妹们推荐的那一家。

她喝完奶茶,吃完茶点,和汉服妹妹们告别,沿着石板路走向了那家店。

一路走来,她与数位公主、格格、少奶奶、大小姐擦肩而过,每个女孩脸上都洋溢着自信快乐的光芒。

颜玉琢不由得想,她要为自己选择什么角色呢?

……

“这就是行政部门安排的员工福利?”

庄策懒散地坐在旅拍店的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手里的全糖奶茶。他看着面前一排排挂起的衣架,头顶冒出一个又一个的问号。

他本来以为这种流水线旅拍是哄小姑娘们的玩意儿,没想到他公司的那些女员工看到后眼睛都亮了,就连他的得力干将Fiona都深陷其中,一头扎进衣架里,挑选服装。

要知道,Fiona可是市场部的老大,被他高薪从四大挖过来,平时穿衣风格都是LP、BV这种档次,怎么会对这种廉价服装感兴趣?

“庄总,这你就不懂了。”Alex一屁股坐到庄策身旁,因为Alex体重超标,庄策明显感觉到沙发陷下去一块,“出来玩,谁不想拍美美的照片,花一点小钱就能扮演不同角色,这就叫情绪价值!”

庄策难以理解所谓的情绪价值,不过他理不理解都无所谓,反正身为老板,他只要负责掏钱报销就好。

就在此时,旅拍店的店长来到他们面前,态度热情得恰到好处:“现在试衣间有空位,两位先生可以去选衣服了。”

Alex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这么胖,你们店里有我能穿的衣服吗?”

店长:“先生不要这么说,如果您选不到合适的衣服,那是我们备货不充足的问题,不是您身材的问题。”

Alex啧啧两声,转头看向庄策:“看到没有,情、绪、价、值!”

庄策没搭理他,向旅拍店的店长摆手拒绝:“我就不换衣服了,我对这些古装不感兴趣。”

“先生,我听说您是大老板,其实我能理解您为什么不感兴趣,是不是觉得店里的衣服不够高档,不衬您的身份?”店长很机灵地恭维他,“其实我们昨天刚进了一批新男装,都是崭新的、没人穿过的,标准的民国绅士风格。您气质这么好,又是标准的衣架子身材,穿民国绅士装肯定很适合。”

“民国绅士装?不会是黄袍马褂,或者中山装吧?”

“当然不是,都是那个年代流行的海派西装,剪裁布料都蛮复古的。说实话,那几套衣服进货后我们都心里打鼓,担心没有男士能穿出味道,直到看到您,我才放心,原来那几身衣服都在等着您呢!”

店长的马屁一个接着一个,不过她也不算夸大,庄策确实俊朗硬挺,一张脸就是他最佳的时尚单品,即使穿上雨衣也像是巴黎时装周走秀。

谁会不喜欢听马屁呢,尤其像庄策这种公孔雀,被店长哄几句,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试试吧。”男人假意推脱了几句,最终还是站起了身。

Alex呵呵笑了:“庄总,你不是说不感兴趣?”

庄策干咳:“咳咳,情绪价值,情绪价值。”

庄策跟在店长身后走向了选衣区,店长倒是没说瞎话,挂在架上的衣服确实崭新笔挺,布料是偏老派的厚呢,外套廓形偏大,他在衣架前转了几圈,很快就选中了一套棕色暗格纹的套装。

他舍弃了不合身的外套,拿了剩下的几件衣服走进了更衣室。

身为顶流女明星的弟弟,庄策的颜值高人一等,身材几近完美。笔挺的西裤包裹住他的长腿,西装马甲

勾勒出他傲人的身姿,衬衫领口束着一只小领结,再配上一顶绅士帽和手杖,镜中的他很有民国时期上流社会贵公子的模样。

他走出更衣室,本想在Alex面前嘚瑟一下,可惜Alex还没有换完衣服,倒是沙发上多了几只购物袋。

店长解释:“另一位先生还没换完衣服,您可以在更衣室外稍等一下。”

庄策指着购物袋问:“这些是谁的?”

店长说:“您换装的时候,又来了一位客人。因为储藏柜已经满了,所以她就把东西暂时在沙发上放一下。”

沙发上放了别人的东西,庄策就没有坐。他在更衣室外无所事事地转了好几圈,忍不住又驻足在落地镜前。

庄策在镜子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见周围无人,他凑近镜子,压低声音问:“镜子啊镜子,谁是这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

他话音未落,忽然身后传出一阵轻响——身后的更衣室布帘“唰”一声拉开,里面的客人走了出来。

庄策没想到会被自己的下属听到自己的碎碎念,他尴尬轻咳,转身看向对方。

出乎他意料的,出现在她身后的并非是他的下属,而是另一道许久未见的熟悉倩影。

——颜玉琢身着一条象牙白色的蕾丝长裙,裙摆微蓬,勾勒出她盈盈纤细的腰肢,一顶丝绸礼帽搭在头顶,网状的蕾丝垂落,遮住她如云的黑发,珍珠耳环点缀在耳畔……她看上去是那样的优雅端庄,就像是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留洋大小姐,带着跨越时间的奇妙魔力。

四目相对,皆是惊讶。

颜玉琢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只不过是走进了一家旅拍店,居然会遇到庄策。

而且……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民国风蕾丝长裙,再看看庄策身上的复古西装,怎么莫名像是情侣装?

明明两人只是半个月没见,可庄策觉得隔了许久许久,他的目光根本舍不得从颜玉琢身上移开。他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她,他想问颜玉琢为什么拒绝了他的委托邀请,难道她不想赚他的钱吗?他又想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她是店家请的模特,还是陪其他客户出来踏青?

可最终,庄策的嘴唇动了几下,只说出一句:“……这条裙子很适合你。”

“谢谢。”颜玉琢也“醒”了过来,她莞尔一笑,淡定应对,“说起来,子宸身体怎么样了,病好了吗?”

“已经完全康复了。”庄策回答,“他生了这么一场病,体重倒是轻了不少,刚好乘胜追击继续减重。”

他刻意把话题引到孩子减肥这件事上,可惜颜玉琢并不接招。

她转移话题问:“庄总怎么在这里?没想到你也喜欢拍照打卡。”

庄策故作潇洒,想要双手插袋,没想到身上的西裤只有假兜,他的手徒劳在裤子侧面摸了两下,只能尴尬放弃。

他嘴上说:“公司团建,我总不能太高冷。她们换装,我也陪着一起玩玩。”

公司团建?

颜玉琢眼神一转,回忆起她入住的那家民宿,后院那群吵闹的人不会恰好就是庄策的员工吧?她可不想和庄策住得这么近。

而且她记得,那家公司的老板是名五大三粗的胖男人……

颜玉琢正要细问,忽然她身边的另一间更衣室“唰”一声掀开了帘子——

——一名五大三粗的胖男人穿着一套清汉风格的女装长裙,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

他掐着兰花指,提溜着一方手帕,羞涩一甩,夹着嗓子说:“庄大官人,您看奴家好~不~好~看~~~~啊~~~~~~~”

颜玉琢:“……”

她看看身穿女装的胖男人,再看看庄策,然后又看看胖男人,最后又看看庄策。

颜玉琢恍然:“啊,原来庄总你是——”

“——我不是!!!!”庄策愤怒咆哮,“我!不!是!!”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有这种不分场合乱开玩笑的下属,他回去就扣Alex绩效奖金!!

第45章 公主抱她胸口的肌肤若隐若现。……

第四十五章

Alex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八,是个心宽体胖的老大哥。今天公司团建,所有同事都可以在旅拍店里选一套心仪的衣服,由老板买单,这种热闹怎么少得了他?

可是店家提供的男装样衣太少了,他看上的穿不了,穿得了的又看不上,挑来挑去都挑不出一套合适的。

穿明制汉服,他像阉党;穿清朝官袍,他像狗官;穿民国长衫,他像汉奸……总而言之,都不像好人。

忽然,Alex注意到墙角挂着的明清时期风格的女装长袍,盘扣斜襟,绣纹精致,实在抢眼;最主要的是,女装长袍放量大,什么身材都可以包容。

于是Alex一拍大腿,决定换女装!

不就是反串嘛,真男人才不怕。

店家也见怪不怪,现在很多男游客喜欢恶搞反串穿裙子拍照,反正衣服都是一客一洗,谁穿都无所谓。

Alex很快换上了明清女袍,再戴上假发,若是遮住脸看,他还真像是一个久居深闺的富家大奶奶。

他喜滋滋掀开更衣室的门帘,走了出来。

正巧,庄策就在门外。

Alex立刻戏瘾上身,他从胸口抽出手绢,掐起兰花指拎着手绢抖了抖,娇声道:“庄大官人,您看奴家好~不~好~看~~~~啊~~~~~~~”

话音未落,庄策的脸色已经变了几次,由红变白再变黑,好像一座随时快要爆发的火山:“刘!建!国!你再给我胡说八道,你今年的绩效为E!!!”

“刘建国是谁?奴家叫Alex~”Alex根本不care老板的怒火,扭扭捏捏地从试衣间里走出来,他故意踏着小碎步,却不知道自己这幅尊荣有多像跳踢踏舞的棕熊。

忽然,一道轻笑声从旁边响起:“哈哈哈……庄总,你的员工真有趣。”

Alex循声转头,只见从另外一个更衣室里走出来一名穿着蕾丝长裙的年轻女郎,长发梳成那个年代最流行的小卷卷,活像是黑白老照片里的富家千金。

而且Alex莫名觉得,她身上的民国风长裙和庄策身上的复古西服很像是情侣装。

“什么员工?”庄策冷淡道,“他是‘前’员工,回去我就把他开除了。”

“大官人,您真是只闻新人笑、未闻旧人哭啊,感情甜蜜的时候叫我Alex,利用完我了就叫我刘建国……奴家心有不甘啊!”Alex装模作样地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实则好奇打探,“不知这位妹妹是谁?我看着倒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颜玉琢笑眯眯:“我谁都不是,就是一个刚好经过的路人。”

谁想庄策同时出声:“她是我朋友。”

Alex:“……?”

庄策看向颜玉琢,话里的气恼半真半假:“路人?在你眼里,咱们认识这么久了,还称不上一句朋友?”

“不然呢?”颜玉琢反问,“庄总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眼里只有钱,没想到您会屈尊降贵,会和我这种贪财的人交朋友。”

“……喜欢钱又不是什么缺点。”庄策咳嗽一声,“而且颜小姐才思敏捷,伶牙俐齿,我喜欢和聪明人交朋友,你已经达到了我的交友水平线,而且咱们几次三番相遇,难道不算有缘?”

“抱歉,”颜玉琢道,“我交朋友不看智商,只看情商,庄总还未到及格线。至于这几次相遇,大多是白纸黑字的雇佣关系,我看不出有缘,只看出有钱。”

哇哦——Alex忍不住想鼓掌了——精彩,实在是精彩。

他和庄策即是好友又是上下级,他太了解他了。庄策作风强势,自恋自信又自我,初见会觉得他难搞;实则嘴硬心软,只要顺毛撸,就会忍不住孔雀开屏。

现在嘛,庄策就是在这位不认识的小姐面前开屏失败,被这位颜小姐狠狠驳斥了面子。

一个男人想和女人做朋友,还能为了什么?一个女人不想和男人做朋友,又能因为什么?

Alex真是没想到,以自家老板的身家样貌,居然也有触钉子的一天。

只不过,Alex没有听懂颜小姐到底是做什么的,什么叫“白纸黑字的雇佣关系”?他有机会一定要打探一下,也不知道Fiona知不知道这么大的八卦。

颜玉琢对自己这套衣服很满意,她换好衣服画完妆,又去和店长预

约写真拍摄的时间。

店长翻了翻时间表,有些为难地说:“不好意思这位小姐,我们店里的几位摄影师今天下午都被包了,如果您可以等的话,晚上七点有空位,那时候刚好日落,景色也很不错。”

颜玉琢:“都被包了?你们生意这么火爆?”

店长回答:“是那位庄总的公司包场团建,他们人多,摄影师就都被提前预定了。我看您好像和庄总认识,如果您赶时间的话,可以去和庄总商量一下。”

“不用了。”颜玉琢拒绝一切和庄策套近乎的可能性,她今天是来休假的,不想再和(前)客户多说一句话。“晚上七点就晚上七点吧,这段时间我可以穿着衣服去外面逛逛吧?”

“当然可以,不过您这身衣服是白色的,吃东西的时候要小心不要滴在身上。”

颜玉琢刚才买的手信暂时寄存在店里,她轻装上阵,只拿了一支手机出门闲逛。

她离开时故意没同庄策打招呼,倒是庄策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看。

颜玉琢刚刚离开,Fiona换装结束走出试衣间,她错过了一场好戏,好在没有错过自己的美貌。

Fiona选了一身清朝皇后装,明黄色旗袍上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头上顶着华丽旗头,她现在已经不是在广告公司大杀四方的Fiona,而是钮钴禄Fiona了。

钮钴禄Fiona被Alex身上的女装吓了一大跳,问老板:“庄总,Alex怎么变性了?”

庄策心不在焉地回答:“女人心海底针,我哪里晓得她在想什么。”

钮钴禄Fiona:“?”

她又问去Alex:“老板怎么了?一直盯着大门看,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的。”

Alex露出一脸欣慰的笑容:“回娘娘的话,奴才好见没见过大官人笑得那么开心了。”

钮钴禄Fiona:“?”

不是,这俩人有病吧?

……

荔泉古镇不大,颜玉琢沿着主河道慢慢闲逛、赏景。她一身蕾丝长裙白得耀眼,走到哪里都惹人瞩目。

她仪态好,长得也漂亮,有游客小朋友误以为她是景区里的NPC,缠着她要合照。

小朋友的妈妈实在不好意思,连连道歉。

颜玉琢笑着说没关系,她也认识这个年纪的小朋友,看到难免亲切。她弯腰把小朋友抱在怀中,小朋友羞涩比出了一个“耶”。

合完影,颜玉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询问小朋友的母亲:“冒昧问一下,我认识的小朋友和您家宝宝年纪差不多,但体重超标,您是怎么把孩子养得这样不胖不瘦刚刚好的啊?”

“也没什么秘诀。”小朋友的母亲说,“我家孩子天生不爱吃零食,又喜欢运动,有时间就出去跑跑跳跳的。”

颜玉琢心想,这还叫没秘诀?让小野猪少吃多动,真是比杀了他都难了。

……等等,她怎么又想起庄子宸来了?那又不是她的工作,没必要瞎操心。

古镇从南走到北,脚程快的四十分钟就能走完,颜玉琢走马观花溜了两趟,该看都看完了。她忽然注意到主河道上有船家泛舟而行,她提起了兴趣,在船只靠岸时询问时间和价格。

“沿着主河道来回一趟是一个半小时。”船家同她解释,“小姐,我们这是包船,一只船能乘十五个人,您一个人坐不合算。”

颜玉琢说:“没关系,我有钱。”

她那么辛苦赚钱,不就是为了挥霍的吗。

船家说:“那行,您留个电话,等一个半小时后我给您打电话,来这儿接您。”

“一个半小时?”她惊讶,“现在不能走吗?”

船家:“刚才有人过来包船,一口气包了四艘。据说是什么公司团建,我在这里靠岸就是等着接他们的。”

颜玉琢:“……不会公司老板刚好姓庄吧?”

“您认识?”

“不认识。”颜玉琢摇头,“那算了,我七点约了写真,来不及坐船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这古镇可真小,她走到哪里都能遇到庄策。或者不是这古镇小,而是世界太小。

又过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七点。颜玉琢回到旅拍店,选了一位女摄影师,那位女摄影师打扮简朴,话很少,但是做事麻利。她脖子上挎着一台单反相机,背着双肩包,包里装着伞、扇等一系列配件,手里还拖着一辆露营车,里面是各种补光灯和反光板。

总而言之,一个人能当三个人用,相当专业。

颜玉琢不由得想起之前在周珩止办公室遇到的那位刘凯同学,真该让他来学学相机究竟要怎么用。

女摄影师带着颜玉琢穿小巷、找机位,很多用肉眼看平平无奇的街景,拍出来格外好看。

拍完一组照片,女摄影师自信地凑到颜玉琢身边,让她看相机预览图。

“你拍的真好。”颜玉琢很久没拍写真照了,在这种人来人往的路边拍照,确实要舍弃羞耻心。

“是你上镜,怎么拍都好看。”女摄影师看看天色,说,“太阳要落山了,咱们抓紧时间,我带你去最后一个景!”

两人穿过小巷,装满杂物的露营车在青石板地上不好行走,咔哒咔哒咔哒,女摄影师正埋头苦拽,忽然手里一轻,颜玉琢居然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拉杆。

女摄影师赶忙说:“你是客人,你不用帮我的。”

颜玉琢没有和她争,只是轻轻笑了下,握紧了手里的拉杆:“快走吧。你不是说要带我看日落吗?”

女摄影师呆呆看着她的侧脸,不知怎的鼻子有点酸。她遇到过那么多客人,有容貌焦虑的,她拍五分钟照片,客人要补妆十分钟;有颐指气使的,把她这个摄影师当全能保姆用;当然,也有拒不配合的,一会儿说这个动作尴尬,一会儿说那个角度丑陋……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颜玉琢这样,配合度高、长得漂亮、人还温柔的。

他们店里有八个摄影师,她是年纪最小的,平时点单率不高,客人都觉得她太年轻不牢靠,没想到颜玉琢一进门就选了她。

其实她的服务时间只有一个小时,但是她决定免费给颜玉琢延时,多多拍照。

“走,咱们去桥上拍!”女摄影师说。

她带颜玉琢去了一个很少有商业摄影师会去拍的小桥——这座桥位于古城主河的末端,桥上景色非常好,尤其是日落时,夕阳缓缓垂挂在水平面上,染红了波光粼粼的湖面,也染红了两岸的绿瓦灰墙。

她们到时,已经有三个穿着明制汉服的女孩正在桥上拍照。

“姐姐,又见面了!”穿着红裙的女孩主动和颜玉琢打招呼,“真巧!”

颜玉琢认出她们,正是今天在奶茶店里遇到的那三个小囡。

红裙女孩说:“姐姐你的裙子真好看,你也是来拍照的啊?麻烦你等一等,我们还没拍完。”

“没关系的。”颜玉琢无所谓,“你们先拍,我的摄影师还要调整一下设备。”

那三个女孩没有雇摄影师,三个人轮流用手机给彼此拍照。她们坐在栏杆上,把夕阳捏在指尖,姿势搞怪。

女摄影师提醒她们:“你们小心一些,这石桥是很久之前修的,栏杆很矮,容易出危险。”

“知道啦~谢谢!”

趁着女摄影师调试设备时,颜玉琢倚在石桥旁欣赏风景。她抬首远眺,夕阳如一丸橙色的糖果,一寸寸融化在湖水间。阳光并不刺目,它柔软、温暖,明明它是无形的,却又被赋予了某种重量,一层层地包裹住她,像是爱人的怀抱。

正当颜玉琢看得入神时,一艘游船沿着河道缓缓驶近,船桨击碎夕阳的倒影;船头处,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四目相对,谁也没错过彼此眼中的讶异。

颜玉琢着实没想到,她居然会在此时、此地、此片夕阳里,又一次见到庄策。

原来当她欣赏桥下的风景时,庄策也在欣赏桥上的她。

他仰首望着她,男人的脸上看不到以往的骄傲与自矜,他站得那样低,像是低进了尘埃里。在这一刻,仿佛他们相遇以来的种种不快与摩擦都在这片水域里消失了。

一阵快门声响。

颜玉琢惊讶之中侧头看去,原来是她的摄影师按下快门,记录了他们相望的一幕。

“看,我拍的多好!”女摄影师雀跃着邀功,把相机拿给她看,“你和庄总在桥上桥下对望的样子,好像民国时期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哦!”

颜玉琢哭笑不得,不知该如何打消女摄影师的拉郎配想法。

她正要开口,突然身边出现突发情况——

“好,好,再笑得灿烂一点儿,来来来看我,手抬高捏住太阳——啊!”

“宁宁!!!”

“啊——!!!!”

数道惊呼接连响起,颜玉琢只觉得余光之处一片红色闪过——坐在石桥栏杆上拍照片的红裙女孩失去平衡,瞬间从石桥上翻落!

女孩落水,激起一片波涛!

她的两位朋友吓坏了,第一时间冲上去想要拉住她,可她们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河水把她们的闺蜜吞没。尖叫声连连,她们年纪太小,一下子被冲昏头脑,居然傻到也想跳河救她。

一旁的摄影师也吓坏了,赶快拉住她们:“你们别做傻事,现在要,现在要……”

“——立刻报警!叫救护车!”颜玉琢扔下这句话,提起裙摆冲下石桥。

刚才落水的声量太大,已经吸引了不少岸边人的注意力,所有人都围聚在了河边。这河水其实并不深,但女孩身上的汉服长裙、头顶的假发,在浸水后变得有千斤重,每当她拼尽全力从河底抬起头时,都会被假发的重量沉沉压下去。

不行,她不能死……她还不到二十岁……她才刚刚上大学……她要活下去……她要回去见爸爸妈妈…………

她呼吸不了,她分不清脸上的是泪水汗水亦或是湖水,她张开嘴想要呼救,可却有更多的水灌入她的喉咙……

如果,如果她没有沉迷拍照就好了,如果她注意安全就好了,她游不动了,她好累,好累,好困……

“——噗通!!”

一道矫健的人影从船头一跃而下,向着落水的女孩游去。男人的双手快速划开波浪,几个呼吸就来到了女孩身边。

女孩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体在湖水的拉拽下重重向湖底沉去。

庄策两腿交替踩水,拼命托起她的上半身,感觉自己像是托起了一个沉重的沙袋,稍不留神,他也会被沙袋拽向湖底。

好在船只及时赶到他的身边,他在下面托举、船家在上面拽拉,所有人齐心协力,终于把昏迷中的女孩抱上了游船。

船家立刻靠岸,女孩的两位闺蜜哭着冲过来想要抱她,又被人群隔开。

“救护车呢?”“快快快,她溺水了!”“拍她后背,拍她后背!”所有人七嘴八舌。

古镇都是青石板路,救护车堵在小镇外,不知还有多久才能赶来。谁都知道,人在溺水之时,迟一秒救援,距离生死边界就近一步。

就在此时,一道身穿蕾丝长裙的身影破开人群,不假思索地跪在了溺水的女孩身边。青石板砖坚硬无比,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都让开!”颜玉琢大喊,“给她留出呼吸空间!”

一边说着,颜玉琢一边扒开女孩的嘴,确保她嘴里没有淤积的泥沙水草,她侧头贴在女孩胸口,又伸手摸她颈侧脉搏,可是波动都很细微。

她立刻捏住女孩鼻子,俯身向她嘴里吹气,连续几次后,又起身按压她的胸腔,用尽全身力气按压,然后再次吹气、再次按压……

在连续几次反复吹气按压后,女孩的胸口突然重重起伏了一下,然后猛地侧头,“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水。

下一秒,女孩缓缓睁开眼睛,双眸失神,但明显意识已经清醒。

“醒了醒了!”“真的醒了!!”“小囡,你能听见我们说话吗?”“宁宁,宁宁你吓死我了……”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两个女孩死死抱住闺蜜,哭得涕泪横流不能自己。

终于,救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匆匆赶来,把受惊过度的女孩扶上了车。

人群外,颜玉琢浑身脱力跪坐在青石板地上,她双手颤抖,这是刚才做CPR时用力过度的后遗症。她为了若雅的妈妈才学的CPR,没想到第一次运用居然会是在这里。

如果她刚才没有果断的冲上来,那么她将眼睁睁地看着一条年轻的生命逝去。

女摄影师几次想把她扶起来,可是颜玉琢根本不想动,浑身没有力气。

“没关系,我休息一会儿就好……”颜玉琢恹恹地说,“……我就是太累了。”

她话音未落,忽然一件衣服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抬头望去,只见庄策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他浑身湿透,像是一只落汤的孔雀。

他扔给她的,是他的西服马甲。

刚才跳入河中之前,他为了减少重量特地把马甲脱下留在了船上,故而他现在浑身湿漉漉的,唯有那件马甲是干燥的。

颜玉琢看看手里马甲,又看看他:“你干嘛给我你的衣服?”

“让你穿,还能因为什么?”庄策哼了一声,侧过头,故意没有看她。恰好一阵夜风吹过,浑身湿透的庄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颜玉琢越发搞不懂他:“你冻得都打哆嗦了,你为什么不穿?”

“因为你……”庄策清了清嗓子,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你的裙子是白色的。”

“?”

颜玉琢低头看向自己,才明白庄策是什么意思——她刚才给女孩人工呼吸时,胸前衣物被对方身上的水汽沾湿。

她身上的白色蕾丝裙太过轻薄,遇水后几乎完全贴在身上,胸口的肌肤若隐若现,内衣的痕迹更是一览无余。

庄策不敢多看,他现在心跳得几乎比刚才救人时还要快。

颜玉琢笑了:“谢谢你。”

她没有再说什么,默默穿上马甲,接受了庄策的好意。

庄策瞥她一眼,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再瞥她一眼:“你怎么还不站起来?太累了?用不用我抱你起来?”

颜玉琢:“不用。”

庄策:“别客气。”

颜玉琢:“真不用。”

庄策:“你别逞强,其实我……”

他一句话没说完,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大力,不知是谁狠狠推了他一把,让他一个踉跄贴到了颜玉琢身边。

他的动作终于比他的脑子快了一步,他一手揽住颜玉琢的肩膀,一手托住她的膝窝……颜玉琢只觉得身体一轻,微微一晃,她就被男人公主抱了起来。

她“啊”了一声,失去平衡的她下意识双手环抱住庄策的脖子。

她的目光越过庄策的肩膀,看向他的身后——一个五大三粗穿女装的胖男人和一个穿着皇后装的女人对视一眼,露出奸计得逞的笑意。

颜玉琢:“……”

哦,原来庄总自带外援。

她的目光又转了回来,看向抱着她的庄策。

四目相对,男人的面色越发肃穆,浑身站得笔直僵硬。

颜玉琢的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他的锁骨,沿着他湿漉漉的肩膀往下滑,她吐气如兰,轻声问:“你刚救了人,那么辛苦,抱我不觉得累吗?”

“还行吧。”男人的回答带着一股刻意的云淡风轻,“你确实比我家那小胖子重了一些。”

“……”颜玉琢挤出一个微笑。

不错,这回答真是妙极了。

第46章 温泉池她蜷缩在天与水的交界之间,她……

颜玉琢指挥庄策把自己放到旁边的长椅上。

庄策还没抱够呢,自然舍不得松手:“你住哪里?我把你送回酒店吧。”

“不用了。”颜玉琢不想告诉他自己和他住在同一间民宿里,“庄总刚辛苦救了人,我哪里好意思让庄总继续操劳呢。”

庄策觉得她话里有话,偏又不知道到底哪里得罪了她。

颜玉琢坐在长椅上休息了一会儿,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原本的围观人群已经散开,倒有另一批人围到了庄策身边。

庄策是突然从船上跳入水中救人的,留在船上全是他的员工下属。船靠岸后,几乎所有人都赶过来献殷勤。

这个给他披外套,那个给他递水,还有人凑过来拍马屁,说他英姿飒爽、英气逼人、英雄气概……

庄策打断他们的溜须拍马,不耐烦地说:“我自己多帅我不知道?用你说?”

他随手抓了一下湿透的头发,他头发天生就带着弧度,沾水后头发更卷曲了,被他随意扒在脑后,毫无遮拦地露出一张帅脸,引得周围路人侧头观看。

可惜他再怎么帅,颜玉琢的目光都没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

颜玉琢倒是对庄策身边的“左膀右臂”非常感兴趣,一个雍容华贵穿清朝皇后的衣服,梳着旗头,叫Fiona;另一个男扮女装穿清汉长褂,叫Alex。他们俩一左一右守在穿着民国西服的庄策身边,嗯,真是好一幕从封建社会到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转变啊。

Fiona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旁边奶茶店买了两杯热乎的奶茶,递给庄策:“庄总,您喝杯奶茶暖暖身子吧。”

庄策不解:“怎么给我两杯?”

Fiona说:“全糖的给您,另一杯半糖的是给那位小姐的。”

“……你今年绩效是A。”庄策一锤定音,立刻拎着两杯奶茶走向在长椅上休息的颜玉琢。

Alex忍不住向Fiona伸出大拇指:“不愧是娘娘,最会察言观色。”

“承让承让,”Fiona和他商业互吹,“比不上你会揣摩圣意,刚才如果不是你做主推了庄总一下,庄总还在那里装绅士呢。”

作为庄策的下属,他们对庄策的评价很正面,他年轻有为,手腕强硬,由他带领研发的智能穿戴设备占据了一片蓝海。他创业这几年,身旁的诱惑可真不少,有实习生小姑娘故意打翻咖啡想引起他注意的,有其他公司女高管想和他春风一度的,有下游厂商趁着出差故意往他房间里送的……但庄策的眼神从来没在任何女人身上停留过一秒。

之前Alex以为,庄策是太自恋了,每天他只要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美貌就够了,根本不在乎其他女人长了几只眼睛几张嘴。

直到今天Alex才明白,原来庄策“守寡”多年,是在等一位有缘的小姐出现。

Fiona问:“说起来,那位小姐是谁啊?你认识吗?”

Alex正要细讲之前在旅拍店发生的插曲,忽然见到庄策脸色青黑的回来了。

他手里的奶茶还是两杯——根本没送出去。

“她不要我的奶茶。”庄策冷冰冰说。

Fiona心想不应该啊,她问:“你是怎么和她说的?她又是怎么回答的?”

庄策不耐烦:“还能怎么说?我说请她喝奶茶,她说太晚了她喝奶茶睡不着,如果睡不着就想找人聊天。我说如果她睡不着,我可以勉为其难陪她聊一整晚,她就莫名其妙不高兴了。”

Fiona:“……”

真是好一个勉为其难,好一个莫名其妙。

本宫的头,好疼。

庄策用那种仿佛刚刚审阅完第一季度营销报告的语气发出质疑:“Fiona,你不是都离了两次婚了吗,你经验多,你来给我分析一下她为什么不高兴吧。”

哇,他可真是好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Fiona心想,庄总,有没有可能那位小姐不是讨厌你,而是讨厌你这张嘴呢。

……

出了这档子事,颜玉琢早就没心思拍照了。

她和摄影师说:“回你们店里吧,我先把租借的服装还了。”

摄影师赶快说:“我刚才和老板通过电话了,老板说衣服不急着还,你今晚先回民宿好好休息,你放在店里的衣服、购物袋我们都帮你存着,明天再还就行。”

这样更好,颜玉琢确实很疲惫了,现在只想回到民宿好好睡一觉。

她趁着庄策被下属围住献殷勤的时候,悄悄溜走了。等到庄策好不容易摆脱那些马屁精时,身旁早就没了颜玉琢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