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这样就能开很久了【营养……
陆灼年醒来时是傍晚。
暮色如宣纸上洇开的墨痕, 正缓缓染尽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他鲜少睡得这样沉,醒来后没有熟悉的尖锐头痛, 反而感觉身体很轻,好似化作了一片飘然轻盈的羽毛。
四肢充斥着温软倦意,紧绷的筋脉松弛下来,仿佛舒缓解冻的河水,每一根骨节都是松快的。
这样舒服的感受,陆灼年已经很久没有尝试过了。
睁开眼刹那,他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陆灼年看着窗外云层,静静缓了会儿神。
夜来得很快,橘红晚霞转瞬即逝, 云彩渐渐褪成鸽羽色的灰蓝。
街边路灯在暮色中同时亮起。
很有逻辑的景象,应该不是梦。
陆灼年动了动,刚想起身, 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羽绒被神奇的消失了, 腰腹间只有张团在一起的绒毯。
就好像有谁把他的羽绒被换走后, 随手把作为交换的绒毯扔到了他身上。
这种霸道强横的强盗做派, 除了陈则眠以外, 陆灼年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陆灼年侧过身, 看到了自己身边躺着的这个人。
果然是陈则眠。
陈则眠背对着他, 胳膊紧紧抱住羽绒被,可能是因为热, 整条腿压在被上,脸却埋在被里, 闷得面颊连着脖颈一片绯红。
陆灼年掀开羽绒被角,解救出了那张潮红湿润的脸。
被子掀开的瞬间,陈则眠像是终于能喘上来气, 长长吸了一大口气。
陆灼年觉得好笑,掀开绒毯前瞥了眼陈则眠,又把被子盖了回去,遮住了他的眼睛。
陈则眠立刻不满地哼唧一声,在睡梦中动了下脑袋,极努力地想从被子里拱出来。
未果。
陆灼年眼中满是笑意,整理好衣服后,又帮他把被子掀开了。
陈则眠迷迷糊糊地伸出胳膊,把被往身下拢了拢。
他穿着件宽松的银灰丝绸衬衫,领口斜歪着,隐约能瞧见半个渗血的牙印,袖口的扣子没有系,松松垮垮地露出大半截手臂。
绸缎本就易皱,陈则眠又穿着它睡了一觉,整件衣服皱皱巴巴的全是褶,和挂在衣帽间里时判若两衣。
陆灼年的衣服总是板板正正,这让他一时没认出陈则眠身上的衬衫是自己的。
直到看到袖口内侧的‘LU·ZN’绣纹,才意识到陈则眠穿的原来是他的衣服。
霎那间,陆灼年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或许医生们的建议是确凿有效的,在发泄过一次之后,陆灼年整个人都平和了下来。
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很温柔,渲染上了一层暖色滤镜。
像是一夕之间恢复五感,迟钝的情感变得敏锐,能够从很细微的小事中获得快乐。
在此之前,陆灼年的情绪阈值很高,平稳得宛若一个调好了程序的机器。
陈则眠并非第一次穿陆灼年的衣服,那时候陆灼年也感受到了正面情绪,但那种情绪很冰冷,就像是他自己给自己输入了一道‘你应该为此感到愉悦’的指令。
和这次的鲜活的感觉完全不同。
原来这个世界应该是这样的。
相比于此刻的轻松,连发泄过后的自厌与低落都变得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如果这是必须经历的情绪交换,那这笔买卖也很划算。
陆灼年微微倾身,在陈则眠眼皮上亲了一下。
陈则眠没醒,把脸又往被里埋了埋。
他确实太累了。
前一天晚上几乎整夜没睡,只在飞机上歇了一小会儿,回来以后,陆灼年又是发烧又是晕倒,情绪一直紧绷着。
陆灼年重新躺回床上,抬手把陈则眠搂进了怀里。
陈则眠醒了过来,扭头迷迷糊糊地看了眼陆灼年,只用潜意识来判断出环境安全,就又继续睡了。
人还是不能只相信直觉。
陈则眠不知道目前对他而言,最危险的就是陆灼年了。
他对他没有提防,而他对他怀满欲.念。
陆灼年抱紧陈则眠,空荡荡的灵魂都被填满,心脏饱胀得胜似一张盛满风的帆。
为了抓住这种满足感,陆灼年决定放弃一部分原则和道德。
也决定接受医生的建议。
陈则眠醒来后,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就听到了陆灼年对他说:“医生说得有道理,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陈则眠还没太醒盹,声音还带着一丝慵懒低哑的鼻音,揉着眼睛问:“哪里好多了?”
陆灼年回答:“身体和精神都很好。”
陈则眠这一觉睡得也很香,打着哈欠说:“适度运动有助于缓解精神压力,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陆灼年问:“适度是多久一次呢?”
陈则眠看了眼陆灼年,斟酌道:“你这么年轻,一天一次都不多。”
陆灼年回看陈则眠:“所以你每天都释放压力?”
陈则眠呛咳了一下:“也没有每天。”
陆灼年礼貌询问:“下次可以叫我一起吗?”
陈则眠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一起什么?”
陆灼年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一起缓解压力。”
陈则眠瞳孔剧烈收缩,惊恐地看着陆灼年,忍不住伸手摸陆灼年额头,声音都有点颤抖:“你是烧糊涂了吗,怎么睡一觉起来,对这件事态度变化这么大!”
陆灼年云淡风轻:“很难理解吗?”
陈则眠当然觉得很难理解!
可他看着陆灼年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样,又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大惊小怪。
可能这事儿这好比让人吃某种难接受的美食一样,没吃前觉得恶心排斥,吃完以后就真香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能接受自我纾解、缓解压力,对健康肯定是有益无害。
陆灼年自尊心和道德感都很强,性格又骄傲矜持,愿意建立信任关系是很不容易的。
按照医生的说法,这时候不能打击患者的积极性。
陈则眠按下内心惊涛骇浪般的惊疑,故作镇静道:“不难理解,你先说说你怎么想的。”
陆灼年坦诚地讲出自己的感受:“我现在感觉很好,这次醒来没有头疼,身体也很放松,精神是轻盈的,看什么都很舒服,没有之前那种……沉闷感。”
陈则眠不解:“沉闷感?”
陆灼年形容道:“就好像有人拿走了我眼前的茶色玻璃,整个世界都变得很清楚,有种如释重负的松快。”
陈则眠只听陆灼年形容都觉得累,不由语重心长道:“你是人啊陆灼年,又不神仙,怎么完全可能杜绝七情六欲,照你之前那个禁欲法,没病的人都憋出病了,还是得靠你兄弟我胆大心细、妙手回春,换了别人谁敢啊。”
陆灼年耐心听着陈则眠絮絮念叨他,唇边牵起一丝笑意,没有反驳:“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了。”
陈则眠不甚得意地挑了挑眉:“当然了。”
陆灼年目光落在陈则眠白净修长的手指上,喉咙滚了滚:“那现在怎么办啊陈则眠。”
陈则眠顺着陆灼年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不知想到了什么,手指微微一蜷,讲话也不自觉地结巴了一下:“还、还能怎么办,你自己多注意,不要总吃那个帕罗西汀了。”
陆灼年注视陈则眠:“药都不可以吃了吗?”
陈则眠想起自己误服帕罗西汀后的副作用,心有余悸地说:“真别吃了!那药吃完我都想死,你总吃那个药情绪能正常吗?”
陆灼年声音很淡:“可性.瘾发作又不分时间地点,别人会发现的。”
陈则眠说:“谁没事盯着你看,不会很明显的,再说没准定期排解以后,就没那么容易犯病呢。”
陆灼年像是被说服了:“也许可以试一下。”
陈则眠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太好了,先把你这些药全扔了。”
陆灼年阻止道:“还是不要扔了吧。”
陈则眠单手抛接着药品:“成,那药我先给你收着,你什么时候实在忍不住了再吃。”
陆灼年未置可否,只淡淡提醒了一句:“放个稳当地方,别又随手往哪儿乱塞,跟你平板充电器似的,用的时候找不到。”
陈则眠当即表示绝无可能。
也不知是否真是陈则眠妙手回春,陆灼年这次来势凶猛的病症,在陈则眠回京市的次日彻底痊愈。
两人离开陆灼年的‘养病专用居所’,又一起搬回了隔壁。
从去三亚离开京市的那天起,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半个多月,由于父亲工作调动缘故,陈则眠打小就经常搬家,换一个地方生活于他而言就和换家饭店吃饭差不多,都不是什么难事。
可不知为何,这次陈则眠竟有种‘到家’的感觉。
明明前一天就回到了京市,就住在隔壁那栋别墅里,两个房间的直线距离都不超过100米,可那种感觉却是完全不同。
陆灼年表现一切如常。
虽然他在病中认可了陈则眠的治疗方案,还表示要一起释放压力,却没有付诸任何行动,甚至没再提过这茬。
好像只是当下心血来潮,抑或发烧烧久了讲的胡话。
陈则眠本来还在思考,他俩互帮互助的时候怎么才能不那么尴尬,却不料陆灼年只是虚晃一枪,表面上认可了应当纾解,但实际上仍是习惯克制、压抑欲.望。
这次的病扛过去了,他就又回归了原有的生活方式。
陈则眠也无计可施。
总不能硬扒陆灼年的裤子,也只能随便他了。
病好以后,陆灼年先回了陆家老宅,和父母报了平安。
那天恰好是正月十四,陈则眠原以为陆灼年会在家里过完元宵节,没想到当天晚上十点多,陆灼年披星戴月,连夜赶回了盛庭华府。
还带回了一捧蓝粉色的绣球花。
陆灼年说这是他母亲种的,恰逢花期正好,就剪下来送给陈则眠,专程表达谢意。
陈则眠看着花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不知道陆母谢他什么,也不知道陆灼年回家后怎么说的,才会让雍容华贵陆家夫人亲手剪了花送他。
从理论上来讲,以陆灼年的矜贵高傲,应当不会详细讲述病愈过程,说出譬如‘陈则眠帮我撸了一发,然后我就好了’之类的话吧。
可是谁知道呢?
毕竟陆灼年这个人看起来高冷孤傲,但有时候也自有其抽象之处,保不齐会突然面无表情地蹦出一句什么话来语出惊人。
比如最开始陈则眠说没有这个荣幸认识他的时候,陆灼年说‘现在你有了’;还有陈则眠揍唐天聪那次,说人是自己打的和陆灼年没关系,陆灼年直接踹了唐天聪一脚说‘现在我也打了’;更离谱的是两个人互损,陈则眠说‘没你好玩’之后,陆灼年居然问他‘那你什么时候来玩’。
这还只是陈则眠记得比较清楚的,记不清那些更是数不胜数了。
他没有陆灼年那么逆天的记忆力,也不像陆灼年那么记仇,会把自己每一句抽象的话都牢牢记在心上,然后时不时拿出来证明陈则眠是个人机。
综上所述,陈则眠也真的很难确定,陆灼年到底是怎么跟家里说的。
明天就是元宵佳节,是阖家团圆的传统节日,若说陆灼年不在京市没留家里过节也就罢了,关键是他都在正月十四这天下午回家了,然后晚上十点又从家走了,这谁看都会觉得不正常吧!
别说是陆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就算是放在普通人家都很难说得过去。
除非是有什么不容置辩的正当理由。
比如治病。
然而陈则眠除了能‘妙手回春’以外,哪里还有什么其他帮陆灼年治病的手段?!
所以……不会是陆父陆母都猜了吧。
陈则眠看着陆灼年把绣球放入花瓶,艰难地咽了下口水,鼓足勇气问:“你到底咋跟家里说的,你妈为什么要感谢我?”
陆灼年回过身:“说你从三亚赶回来照顾我,没有你在,我不会好得这么快。”
陈则眠观察着陆灼年的表情,试探道:“没说我怎么给你‘治病’的事吧。”
陆灼年压下唇角,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反问:“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
陈则眠一记眼刀飞过,打断陆灼年:“不可以说!这件事不可以有第二个人知道!”
陆灼年沉默数秒:“所以我们两个之间只有一个是人吗?”
陈则眠无语道:“这是重点吗?”
陆灼年轻笑一声,插好绣球花,问陈则眠想摆在哪里。
陈则眠记得绣球的花期很短,折离枝头后更是很容易打蔫儿,就说放卧室里吧,这样能多看一会儿,放楼下的话,没准明天等他醒了花都谢了。
陆灼年说不会这么快的。
陈则眠说,花还是要在枝头才能开得久一点,摘下来真是太可惜了。
陆灼年当时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陆宅来人送了十几盆绣球过来,等陈则眠醒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花房都快搭完了。
玻璃花房里配备了分区恒温系统,能够兼顾各种植物,不仅配适绣球,还能配适百合、山茶、铃兰、芍药等各种花卉。
冬天还没有过去,这一方小院里,却尽揽满园春色。
陈则眠头一次见识到这么安静迅速地施工,整座花房拔地而起,已经放上了许多绿植,从陆宅送来的绣球摆在正中央,欣欣向荣、花枝绚烂。
昨天折下来的那一捧绣球,也分别扦插进土里,园艺师用了特制的营养液养护,说15天就能生根。
陈则眠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感觉像是在做梦。
陆灼年站在陈则眠身后,答复了昨晚悬而未决的问题——
“这样就能开很久了。”
第62章 第 62 章 突然间灵机一动
玻璃花房内群芳争艳, 繁花如锦。
陈则眠看着满园姹紫嫣红,一整天心情都不错。
陆灼年也脱离了病后的虚弱状态, 精神和体力都逐渐恢复上来,应该能够稳定住陈则眠的情绪转变。
是时候和陈则眠讲他父亲的事了。
晚饭吃的是海鲜粥,陈则眠喝了两碗以后,发现砂锅竟然空了。
“今天怎么就煮了这么点,”陈则眠抱怨了一句,转头盯上了陆灼年的粥碗,充满暗示意味地说:“我还没有吃饱。”
陆灼年对陈则眠的暗示视若无睹。
和还想吃海鲜粥的陈则眠不同,陆灼年现在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一会儿要说的事情上。
他已经尽力营造一个舒服的环境了。
温暖绚烂的花房, 一整天的好心情,美味易消化的海鲜粥……他甚至考虑到了因为情绪激动可能会引发胃痛的情况,特意吩咐厨师不要煮太多粥, 避免陈则眠贪食反胃。
看到陈则眠不情不愿地放下勺子, 陆灼年明知故问:“吃好了吗?”
陈则眠盯着陆灼年的粥碗:“你这粥还喝不喝?”
陆灼年把粥碗推到旁边:“陈则眠, 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陈则眠撑着手, 慵懒道:“你说。”
陆灼年刚想开口, 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铃声。
他心头一突, 有种莫名的预感, 转眸向手机看去——
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京市公安’四个大字。
陆灼年眉梢微蹙, 拿着手机起身道:“我先接个电话。”
陈则眠的角度看不到陆灼年手机屏,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哦。”
陆灼年走进书房, 关门的同时接起电话。
来电者是一个中年男人,声音端肃威严——
“你好,陆先生, 我是京市公安局局长孙岳平。”
陆灼年眼眸微微一动:“孙局长。”
孙岳平开门见山:“陆先生,我知道你在调查南峰的事情,也知道你已经有了些眉目,这次贸然致电,一是提示你尽快撤回调查,二是希望你能保持沉默,不要把不该透露的消息,透露给你身边的那个人,你明白这是对他的保护。”
陆灼年神色不动:“你们监听了我的手机?”
孙岳平没有承认也并未否认,只是说:“虽然这通电话是加密的,但我相信以陆先生的谨慎,一定会对我的身份有所怀疑,咱们开诚布公,麻烦您来市局一趟,我们面谈。”
与此同时,别墅门铃陡然响起。
陈则眠正在偷喝陆灼年的那碗粥,听到门铃响起,做贼心虚地跳起来,喊了一句:
“你打你的电话吧,我来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警察。
其中一个是四十多岁的警察叔叔,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员。
警察叔叔目光深沉,沉默地看着陈则眠,没有说话。
年轻警员出示了警官证:“先生您好,我们是京市公安局刑侦二队的工作人员,有一桩盗窃案的嫌疑人,供述了他曾经盗窃过陆灼年先生财物的行为,想找陆先生做个笔录,请问他在家吗?”
陈则眠叫了陆灼年一声,转头跟两位警察说:“稍等,他刚才在打电话,二位先进来等一下吧。”
年轻警员看了老警察一眼。
老警察哑声道:“不用。”
年轻警员也说:“我们就在这儿等吧。”
陈则眠半开着房门,倒了两杯水出来:“你们市局工作也太敬业了,还亲自到被害人家里做笔录。”
年轻警员说:“还有涉案物证需要陆先生辨认一下,我们是来接他去市局的,时间有点晚了,我们正好在这片,就过来了。”
陈则眠看了眼老警察肩上的二道横杠,点点头:“怕原来是有的别的事,我就说怎么做个笔录不至于这么大阵仗。”
老警察的肩章上缀钉两杠两星,这是二级警督警衔标志,在京市市局编制这么紧张的情况下,能做到二级警督,至少是个副处。
年轻警员介绍道:“这是我们刑侦总队副队长,罗建安,罗队。”
陈则眠他爸也是个队长,总是听别人喊他爸‘陈队’,突然听到熟悉的称呼倍感亲切,打了个招呼说:“罗队辛苦了。”
罗建安看着陈则眠,神色有一丝难懂的复杂,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说话间,陆灼年已经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外套,奢华的羊绒大衣挂在臂弯,走路带风,有种说不出的潇洒。
短短片刻工夫,陆灼年不仅换了衣服,闻起来还香香的,戴着一块八位数的腕表,整个人精致到头发丝儿,看起来不像是被害人去警察局做笔录,倒像是明星去颁奖典礼走红毯。
盛衣华服,光彩照人。
陆灼年在玄关处站定,矜贵持重地一颔首,彬彬有礼地道了声:“久等。”
陈则眠:“……”
我勒了超绝太子爷。
服了,不知道这位哥在装什么,去趟警局也要竞吗?忽然整这么隆重,就差把‘我很贵重’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如果不是有两位警察先生杵在这儿,陈则眠真想问问他是不是要去市局相亲。
心中虽有很多吐槽,但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给自家老大面子的。
陆灼年盛装出席,已然把调性定得这么高,这时候,作为一名合格的狗腿小弟,必须把节奏跟上,这样才能显示出陆大少爷的尊贵地位。
陈则眠见陆灼年还穿着棉拖鞋,突然间灵机一动。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陈则眠弯下腰,从鞋柜里取出皮鞋,躬身放在陆灼年脚边。
陆灼年:“?”
罗建安眉峰狠狠一皱,目光如炬,扫向陆灼年。
年轻警员也下意识皱了皱眉。
陈则眠等了一会儿,见陆灼年还不换鞋,半蹲在地上抬头看向他,态度恭敬地问:“是这双不行吗?陆少。”
“……”
陆灼年所有昂扬的斗志,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擐甲披袍,整装待发,本来是想用实力向孙岳平等人证明,自己有能力照顾保护好陈则眠。
结果人还没出门,已经被陈则眠彻底打败。
一百年也不帮他拿一回鞋,今天怎么就忽然心血来潮,当着他父亲老战友的面整这一出!
陈则眠你是真抽象啊。
如果不是陈则眠尚不知晓其父身份,陆灼年简直都该怀疑他是故意给自己上眼药。
陆灼年伸手把陈则眠拉起来,低声问:“你在干什么?”
陈则眠理所当然道:“帮你换鞋啊。”
就算以陆灼年的智商与情商,在这一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无话可说。
因为他非常清楚,倘若自己问‘你什么时候给我换过鞋’,陈则眠一定会不假思索地回答‘每天’。
陆灼年沉默地走出别墅。
没想到陈则眠也跟了出来。
陈则眠亦步亦趋,走在陆灼年身后,不与他并肩同行,而是落后半步,敬业地扮演着一名跟班。
陆灼年脚步微顿,用无法形容的疑惑眼神,转眸看向陈则眠。
陈则眠立刻上前一步,装腔作势道:“陆少,您有何吩咐。”
陆灼年压低声音:“你能正常点吗陈则眠!”
他声音已经放得很轻了,但可惜走在前面的是两位警察。
听到这句低喝,年轻警察忍不住说了一句:“警车就在院门口,陈先生就不用送了吧。”
陈则眠智商忽高忽低,闪烁不定:“你怎么知道我姓陈?”
年轻警员:“……”
罗建安开口解释道:“进来的时候登记,门卫那边说的。”
陆灼年看了陈则眠一眼:“你出来干嘛,外面挺冷的。”
陈则眠说:“我开车跟着你啊,要不你怎么回来。”
陆灼年&罗建安:“……”
陈则眠晃了晃车钥匙,转身走向陆灼年的车,上演了一出忠心耿耿的大戏。
忠不忠暂且不提。
陆灼年和罗建安两个人是各有各的心梗。
驱车开往警局的路上,年轻警员开车,罗建安坐在副驾驶几度眼热,每每想到老战友的独子像个佣人似的伺候那位陆少爷,气得嘴唇发抖,冷着脸一言不发。
*
市局内,局长办公室。
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嗡鸣,在孙岳平咆哮声中微不可闻。
“什么陆家大少爷,什么东西啊他!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吗?”
听过罗建安回来后讲述的见闻,孙岳平勃然大怒,怒火冲天,连抽了三支烟,大骂这帮纨绔子弟。
孙岳平指着门外吼道:“他最好别犯到我手里!”
罗建安面色凝重,剑眉紧锁:“你小点声。”
要依着孙岳平的气性,今天非得先晾那个陆少爷两三个小时,挫挫他的少爷脾气。
可陈折还在楼下等他,晾陆灼年就等同于晾陈折。
孙岳平霍然起身,大步走进接待室。
陆灼年态度不卑不亢:“孙局。”
孙岳平雷厉风行,后背往椅子上一靠,抬抬手说:“坐。”
两个高大的男人隔着桌子,不动声色地端量彼此。
孙岳平余光漫不经意地扫过陆灼年全身,在对方袖口露出的豪奢腕表上微微停顿。
蓝宝石表盘折射出冰冷华贵的光,一如陆灼年给人的感觉——
淡漠冷静、贵不可言。
孙岳平收回视线,开门见山:“瑶台阆苑案的水很深,这二十年来,所有暗中访查瑶台阆苑案的人员,都会被列为嫌疑人调查,陆先生请见谅。”
陆灼年倒扣手机往前一推:“现在可以排除我的嫌疑了吗?”
孙岳平声音威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味道:“你确实没有嫌疑,我也知道你是在帮陈折调查,但你必须保守这个秘密,是为了陈折,也是为了你自己。”
陆灼年没有理会孙岳平的暗示,只是用很平静的语气说:“你们用这种方式保护他,有想过他是否愿意接受吗?”
“不光只是保护他这么简单,这里的水很深。”孙岳平眉梢微敛,察觉事情比想象中棘手:“具体案件细节我无法向你透露,但你既然已经查到了瑶台阆苑案,就该知道当年涉案嫌疑人员并未全部归案,这是报纸上有迹可查的的东西。”
闻言,陆灼年手指微微一动,铂金袖扣随着他动作,闪出微不可察的光芒。
孙岳平敏锐捕捉到这半秒间的动摇,加大力度劝说:“倘若陈折知道了南峰的事情,贸然闯入嫌疑人视野,不仅他自身存在危险,也必定会打草惊蛇,破坏我们这些年来的布局,影响整个案件进程。”
陆灼年垂下眼睑保持沉默,未置可否。
孙岳平语重心长:“于公于私,现在都不是陈折接触到‘南峰’讯息的好时机,我也很想和陈折相认,轻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兄弟,可在真相大白前,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陆灼年淡淡道:“你们可以用二十年追踪一桩旧案,可陈……陈折的二十年又该如何计算呢?”
孙岳平站起身,态度郑重:“我向你保证,等一切水落石出,我们会给陈折一个交代,会为他正名、为他父亲正名。”
陆灼年抬眼直视孙岳平:“我同意保守这个秘密,但并不是因为我认可他需要被这种方式保护,而是作为一名公民,每个人都有配合警方工作的义务。”
孙岳平点点头:“多谢配合。”
陆灼年看了眼时间:“还有别的事情吗?”
孙岳平说:“确实有个嫌疑人供述了在你车上偷过东西的事实,还有几盒茶叶被扣押了,等会儿还要麻烦你做个笔录。”
陆灼年:“可以。”
他嘴上说可以,人却站在原地没动。
孙岳平眼皮抬了抬:“还有事?”
陆灼年微微颔首:“有一个问题请教。”
孙岳平:“你说。”
陆灼年倏然看向孙岳平,出其不意道:“陈轻羽还活着吗?”
第63章 第 63 章 陆灼年,你病好了是吧【……
离开市局时, 是晚上八点。
陈则眠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趴着车窗看着办公大楼里明亮的灯光, 感慨道:“警察真是好辛苦,这么晚了还在加班。”
陆灼年应了一声,转动方向盘,把车拐上川流不息的主路。
路牌反光镀膜次第亮起,很快又被接连抛在车后,路灯靠近又拉远。
车内明暗交错,光影反复变幻,一如陆灼年狐疑未决的猜测。
他没有从孙岳平那里得到任何答复,只能通过孙岳平听到问题时的反应, 来推测问题的答案。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孙岳平深沉持重,喜怒皆不形于色。
作为市局局长、京市几万名警察的头儿,这位刑警出身的孙局长, 审讯过的嫌疑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他清楚该如何从别人嘴里得到信息, 当然也知道在受到询问时, 如何让对方看不出任何端倪。
但人毕竟不是一张照片。
只要是活的、变化的、会动的, 就有迹可循。
陆灼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 突然叫了陈则眠一声。
陈则眠转头看过来:“嗯?”
陆灼年问他:“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忽然发病吗。”
陈则眠脱口而出:“憋太久了?”
陆灼年微微偏了下头, 也不知是在看陈则眠还是在看后视镜:“这只能算是生理上的原因。”
陈则眠听出陆灼年言外之意, 顺着往下问:“那心理上的原因是?”
陆灼年目视前方:“我得到了一个很糟糕的消息,那个消息让我心神不定、焦虑难安。”
这两天, 陈则眠也发现陆灼年心事重重,皱眉沉思的次数明显增加, 他本以为这是性.瘾发作的后遗症,也没太好意思问。
现在对方主动提起,陈则眠立刻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怎么了?”
陆灼年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说:“我那天本来想跟你讲,但是你又不接电话。”
陈则眠听出陆灼年有翻旧账的意思,当即甩锅给萧可颂:“我当时在睡觉!前一天晚上萧可颂拉着我打麻将,一直打到凌晨五点,熬得我那叫一个精神恍惚,后来看四饼跟看八饼似的,重影重了好几层,差点没困死。”
陆灼年语气淡淡:“哦,原来是这样,我不知道你睡得那么晚,特意等到早上才打。”
“你给我打电话还用看时间吗?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呗,”陈则眠很够意思地说:“要是我能接到你的电话,好好安慰安慰你,没准你就不会生病了。”
陆灼年看了陈则眠一眼,说:“没关系,现在已经没事了。”
陈则眠好奇心被吊起,追问:“你是说你现在没事了,还是说那件事解决了?”
陆灼年食指无意识地敲击方向盘,沉吟道:“都有可能,我也说不太准,你觉得呢?”
陈则眠对陆灼年的超绝运气非常有信心:“别人的事说不好,但要是你的事,无论什么都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陆灼年轻轻勾了下唇角:“如果是那样,那可真是太好了。”
陈则眠也笑了笑。
虽然他不知道陆灼年说的到底是什么事,但还是为朋友感心情好转感到开心。
*
为了庆祝陆大少痊愈,叶宸亲自做东,邀请陆灼年和陈则眠共赴绿水亭苑小聚。
陆灼年捂住话筒,问陈则眠:“想去吗?”
陈则眠还惦记着好兄弟萧可颂,坚决反对搞小团体私下聚会,拒绝道:“萧少过两天该回来了,到时候再聚吧。”
于是陆灼年就和叶宸说不去
叶宸虽然听不到这番对话,但电话那边忽然静了几秒,很明显是陆灼年在和谁沟通,听陆灼年说不来,料想应该是陈则眠的意思,便也没说什么,只是轻笑了一声。
陆灼年淡淡道:“很好笑吗。”
叶宸反问:“不好笑吗?”
陆灼年语气没太多情绪:“挂了。”
“等等,”叶宸说:“把电话给陈则眠,我有事跟他说。”
陆灼年不知道叶宸找陈则眠有什么事,他也不想知道,就说:“不给。”
叶宸沉默了半秒:“我有陈则眠电话,要我私下打给他吗?”
陆灼年把手机递给陈则眠,这次没有捂话筒,甚至直接开了免提:“叶宸非要让你接电话,不然就私下找你。”
叶宸都气笑了:“陆灼年,你病好了是吧。”
陆灼年还想说什么,陈则眠抬手虚捂了下他的嘴,他就没再说了。
陈则眠开口道:“叶少,有什么事您说。”
叶宸说:“我一个弟弟叫叶玺,你还记得吧。”
陈则眠应声道:“记得。”
叶宸0帧起手:“他跑了。”
陈则眠呆了呆:“啊?”
叶宸讲话很会引起人的兴趣,说也不说全,引着陈则眠往下问:“嗯,从学校跑了。”
陈则眠果然问:“为啥啊。”
叶宸言简意赅:“他说不想念高中了,想去一个网游战队的青训班打职业电竞比赛。”
陈则眠闻言被口水呛了一下:“这么叛逆的吗?什么游戏啊?”
叶宸说了一个游戏名:“圣殿光辉。”
圣殿光辉是一款火了很久的手游,和王者类似,都是5V5打团推塔类游戏,只不过王者里推的是水晶,这里面是一座座圣殿。
陈则眠穿越过来之后,曾经下载下来,专门和王者做过对比,研究用户喜好和优化方向。
陈则眠从专业的角度分析了一下:“这个游戏S4、S5两年是巅峰,现在已经过最热的红利期,逐渐冷下来了,综合来看……没有太多职业前景。”
叶宸说:“他现在听不进去这些。”
自从叶玺离家出走后,父母电话干脆不接了,叶宸的微信还能勉强看看,但也不怎么回,今天叶宸给叶玺发了微信,说约了《再封神》创始人在绿水庭院吃饭,问他来不来。
叶玺才回了消息说来。
陈则眠听叶宸讲过缘由,说:“原来是这样,那我可以去的,我之前不知道您叫我是这事儿。”
“不想去就不去,”陆灼年对陈则眠说:“你不用迁就他。”
叶宸不想和陆灼年说话,只说:“陈则眠,我很想请你帮忙,能麻烦你去个没有陆灼年的地方和我单独聊吗?”
陈则眠看了陆灼年一眼,拿着手机起身走进书房,从叶宸那里了解了叶玺的基本情况。
叶玺成绩不错,就读于一所国际高中,今年六月毕业,正处于人生中关键的节点。
只要按部就班地读完最后一个学期,无论是参加高考还是出国留学,都能读一所很好的大学,可是他现在竟然连高中都不想念了,确实是情况紧急。
陈则眠是游戏策划,了解电竞行业也清楚用户心理,又有当下最热门的《再封神》背书,叶玺再不相信旁人,对业内大神的话也总能听进去几分。
陈则眠表示可以试一试。
叶宸向陈则眠道了谢,说:“家里也找过其他从业者和叶玺聊,甚至连他最喜欢的电竞选手都找来了,都没有什么用。最后那位电竞选手反倒被叶玺说服了,还愿意介绍叶玺去他们俱乐部试训。”
陈则眠有些惊讶:“能得到职业选手的认可,那他很有天赋了,现在什么段位,进国服排行榜了吗?”
叶宸沉默几秒:“之前灼年总说你的注意力很奇特,我还觉得是他太苛刻。”
陈则眠一听叶宸这样讲,就知道为什么叶玺不愿意和家里人沟通了。
或许在叶家人看来,那个电竞选手介绍叶玺去他们俱乐部试训,不过是顺手卖给叶家小少爷一个人情,但陈则眠却知道,能得到职业选手的认可有多不容易。
这也不能怪叶宸没能关注到重点,毕竟只有‘懂行’的人才知道,能得到职业选手认可有多不容易。
外行看内行总是带着很多误解,就像很多人觉得从事IT行业就应该会修电脑一样,都是刻板印象罢了。
27岁的陈则眠已经能够理解并接受人与人之间视角差异,而16岁的叶玺只会觉得‘没人懂我’。
不过只听这些只言片语中,也没办法拼凑不出事情全貌。
陈则眠对此事持中立态度,提前向叶宸表明了立场:“我可以试着劝叶玺回去念书,但不能劝他放弃梦想。”
叶宸冷酷道:“最好让他放弃。”
陈则眠婉然拒绝:“我觉得这样太武断,梦想是很珍贵的东西。”
叶宸没有反驳:“见过叶玺你就知道了。”
*
第二天下午,陈则眠在绿水亭苑见到了叶玺。
他和叶宸长得简直不能再像,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进门的瞬间,陈则眠都恍惚了,还以为是自己眼睛重影,站在原地愣了愣。
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简直就是一个叶宸,和一个三年前的叶宸。
听到陆灼年说了句‘那就是叶玺’,陈则眠才反应过来,走进包厢落座,和叶宸叶玺打了招呼。
在陈则眠他们过来之前,叶玺刚和叶宸吵完一架,脸色很不好看。
叶玺明知这个陈则眠是他哥找来的说客,却没能抵挡住见《再封神》创始人的诱惑,心里是又挣扎又别扭,一边气他哥太清楚怎么拿捏自己,一边又气自己太没深沉,这么容易又被他哥拿捏。
纠结烦闷之下,他赌气没说话。
叶宸也冷着张俊脸,抬眸瞥了叶玺一眼:“说话。”
叶玺很有脾气但过分鲁直,快人快语道:“我不想说。”
叶宸面无表情:“不还是说了?”
叶玺把手里的餐巾往桌子上一摔,猛地站起身,转头就要走。
叶宸眼皮都没抬:“坐下。”
叶玺早就憋着火了,闻言停下脚步,转头指着叶宸,大吼一声:“叶宸!我信你是我亲哥才来吃饭,楼下那车保镖什么意思?!”
陈则眠被突然的吼声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叶玺脾气竟如此火爆,和冷静稳重叶宸截然相反。
陆灼年在陈则眠手臂轻轻一按,示意没事,不轻不重地说了句:“都别吵。”
叶玺深吸了一口气:“灼年哥,你们吃吧,我走了。”
叶宸看了陈则眠一眼,想让陈则眠开口留人。
陈则眠心说这何必呢,明明很关心弟弟,有话却不好好说。
不过原书中好像提过,叶家的家庭氛围就这样,父亲性烈如火、强势急暴,叶宸在家里也很压抑,经常还没说完就会被打断反驳,才慢慢养成了这副冷漠寡言的性格。
每次父亲动怒发火,叶宸都面无表情,静静看着他大发雷霆。
叶玺性格和父亲有几分相似,很急躁也爱发脾气,叶宸习惯了用冷漠态度应对父亲的怒火,在叶玺生气时自然也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
可叶玺和叶父还是不一样的,叶父是通过暴烈的方式巩固父权,而叶玺明显只是想让人哄哄他。
不过就是个骄纵跋扈的小少爷嘛。
陈则眠最会哄这些少爷了,绝对是专业对口。
连超级难哄的陆灼年,他都能很轻易地哄好。
陈则眠起身走向叶玺:“你不想在这里吃,那我们就去吃别的。”
叶玺想走又不敢走,怕他一出门就被留下保镖按住带回叶家。
他爸这次是被他真惹急了。
回家挨顿打不算什么,要是这么被压回家,他爸很有可能会把他送去网瘾学校。
他哥现在是他唯一的依仗了,论理他不该和他哥吵,可是话赶话说到哪儿,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吵起来了。
这一吵就谁都低不下头讲软话。
叶玺正站在那儿下不来台,陈则眠就过来和他说话了。
他是第一次见陈则眠,对不熟的人客气是最基本的礼貌。
叶玺给自己找到了台阶,讲话也缓了语气:“你想吃什么?”
陈则眠说:“那要看叶二公子想吃什么了。”
叶玺不太明显地偷瞄了他哥一眼,表面上是问陈则眠,实际还是征求他哥的意见:“都可以吗?”
叶宸没说话。
陈则眠轻轻推了下叶玺。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包厢,叶宸果然没有阻拦。
叶玺出了包厢,后脊背微微放松,走了两步又担心陈则眠是想把自己骗出去。
万一他前脚刚出了绿水亭苑的门,后脚就被叶家的保镖压上车呢。
叶玺后悔自己仓促赴约,对《再封神》的创始人也失去了好奇心,只想着怎么才能把人甩开偷跑。
想着想着,叶玺放慢脚步,慢慢落在陈则眠身后,想找个机会溜走。
就在他转身准备跑的刹那,陈则眠头都没回,一伸手就抓住了叶玺后背的衣服。
陈则眠无语道:“你跑什么?”
叶玺非常警惕地说:“我不吃了,我要走了。”
陈则眠也无所谓叶玺吃不吃,闻言说:“也行,你想走先跟你哥说一声。”
叶玺:“为什么?”
陈则眠:“我把你带出就得把你带回去,否则没法跟你哥交代。”
叶玺一甩胳膊,挣开陈则眠的手,烦躁道:“我都这么大了,还能丢了不成!你跟他交代的着吗?”
陈则眠皱了下眉:“你以为我想管你吗?”
叶玺冷笑道:“我哥让你来劝我,给了你多少钱,劝成了又有什么好处?你告诉我,小爷我双倍给你。”
听到这句‘小爷’,陈则眠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未成年不能打’,才勉强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之前对叶宸的声音是大了点。
陈则眠本以为叶玺是个不被理解的电竞天才,见了面才知道原来是个暴躁的熊孩子。
也是,如果是服管的孩子,叶宸也不会这么轻易找上自己。
没关系,不能在现实世界揍叶玺,他可以把人带到游戏里揍。
陈则眠拿出手机,问叶玺:“你擅长玩什么游戏?”
叶玺面露不屑:“怎么,你想跟我SOLO?”
陈则眠只说了两个字:“上号。”
叶玺登上游戏,看到陈则眠连段位都没有的ID号,忍不住道:“你在逗我吧,我可是国服前十。”
陈则眠:“玩不玩?”
叶玺进入1V1模式,输入房间号和密码,放下狠话:“我一级就能单杀你。”
陈则眠进入游戏:“要是我把你杀了呢?”
叶玺当即道:“你要是能赢,让我干什么都行。”
两分钟后,【系统播报:First Blood】
陈则眠淡淡道:“赢了。”
叶玺整个人呆在原地,脸比屏幕还黑。
陈则眠完全忘了他昨天还振振有词,和叶宸强调梦想有珍贵。
他无情地向叶玺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就这还打职业?”
叶玺愤怒地退出游戏:“再来!”
陈则眠接受邀请,又在游戏里杀了叶玺一次。
叶玺逐渐怀疑人生,很快又反应过来:“不对,你走位怎么能提前预判成那样?我刚放技能,你就躲开了。”
陈则眠云淡风轻:“怎么,你听不到技能音效吗?”
叶玺一把抢过陈则眠手机:“什么技能音效?你肯定开挂了!换手机玩!”
陈则眠欣然接受,拿着叶玺的手机又杀了他三次。
五连败后,叶玺整个人都恍惚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叶玺大声质问陈则眠:“这是不是你小号,你肯定是国服前十,什么《再封神》创始人,我哥雇你来演我的吧。”
陈则眠斜倚着墙,歪头问叶玺:“那换个游戏?”
叶玺想了想,说:“行。”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叶玺在一个又一个游戏中体会到了各种花式死法。
一败涂地、惨不忍睹。
玩到最后手机弹出了电量警报。
陈则眠甩了甩手腕:“不玩了,没电了。”
叶玺已经彻底输红了眼:“不行!”
陈则眠气定神闲:“输了这么多局还没输够?”
叶玺:“……”
陈则眠:“我记得有谁说,‘我要是赢了让他干什么都行’来着?”
叶玺深吸一口气:“你想让我干嘛?”
陈则眠说:“回去把高中上完,该上大学上大学。”
叶玺看了陈则眠两秒,突然临时毁约,转身就跑。
陈则眠在现实中的预判速度比游戏里更快,抬手就薅住了叶玺后衣领。
“你是不是陈折?”叶玺见到陈则眠这么灵活的身手,陡然反应过来:“打了刘越博,打了许劭阳,前一阵还打了唐天聪的那个陈折。”
陈则眠:“……”
没有人能在这份成绩面前无动于衷,尤其这些成绩还都是涉嫌打架斗殴的不良战绩。
叶玺从小到大也是打架打惯了的,不可能就这样束手就擒,见陈则眠抓住他衣服,直接把外套一脱。
陈则眠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陆灼年,当时陆灼年伸手抓他,自己也是掀起衣服就要跑。
也是在绿水亭苑。
转眼间过去时间飞逝,他已经穿书这么这么久了。
想到这儿,陈则眠有刹那出神。
叶玺趁陈则眠走神,出其不意,抬手猛地推向陈则眠,趁陈则眠转身避开的刹那,撒腿就跑。
陈则眠没有去追,站在原地叹了口气,直接回了包厢。
叶宸看到陈则眠自己回来,一点也不惊讶,只淡淡道:“是不是很难沟通。”
陈则眠把自己出了包厢以后的事情讲了一遍:“我尽力了。”
叶宸不以为然:“你连刘越博都能管好,叶玺怎么不比他强。”
陈则眠说:“可是刘越博又不跑。”
叶宸:“我有办法让叶玺不跑,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管。”
陆灼年拒绝:“他没时间,不愿意。”
叶宸看了陆灼年一眼,又转眸看向陈则眠,说:“不是让你天天看着他,就是请你陪他玩游戏。”
陈则眠有些诧异:“玩游戏?”
叶宸微微颔首,语气冷酷:“多‘杀’他几次,‘杀’到他不想玩为止。”
圣殿光辉这款游戏有一个【对垒】模式。
玩家可以选择和游戏中遇见的队友或敌人‘势不两立’,这样就永远不会再次和对方成为队友,只会成为敌人。
如果再同时开启‘狭路相逢’挑战,那么只要双方同时在线,被分入同一局游戏的概率将大幅度提高。
为保护游戏公平性,‘狭路相逢’挑战仅限于低段位玩家向高段位玩家发起,高段位不能对低段位绑定‘狭路相逢’,而且为防止玩家通过绑定刷分,高段位那方只要胜利一局,绑定就自动解除,并且一定时间内不能再次被挑战。
总之,在圣殿光辉游戏机制下,段位差距越大,被匹配到一局的可能性越大。
叶玺是国服前十,而陈则眠的号段位低到不能再低。
这就意味着一旦陈则眠[挑战]叶玺,那么只要他俩同时在线,那么几乎每把游戏都能分配在敌对方。
只有叶玺取得胜利,绑定才会解除,否则陈则眠的号就会阴魂不散,一直绑到他退游为止。
陈则眠听过叶宸的计划,表示:“这有点狠吧。”
叶宸继续道:“陪玩费按小时结算。”
陈则眠说:“叶少别开玩笑了,这不是钱的事。”
叶宸淡定开价:“一个小时十万。”
陈则眠动摇了一瞬:“叶少,我觉得……”
叶宸加价:“二十万。”
陈则眠脱口而出:“好吧。”
陆灼年见陈则眠同意了,也没再发表什么反对意见。
几人说话间,叶家保镖已经逮住了叶玺,押着人走进包厢。
叶玺本来还骂骂咧咧,进了包厢看到叶宸以后就不吱声了,老老实实地坐回了座位上。
现在他命在旦夕,会不会被带回叶家全在叶宸的一念之间。
生死关头,叶玺终于学乖了些,接受了他哥找陈则眠陪他练游戏的安排。
服务人员见人已到齐,流水似的将菜摆上桌。
一旦开始吃饭,陈则眠就忘了别的。
绿水亭苑的官府菜清淡精致、用料讲究,所用食材无一不是珍品,素精饮馔,火候严格,真的是非常好吃。
陆灼年盛了一碗汤,问陈则眠喝不喝。
陈则眠点点头,陆灼年就把汤放在他手边,也并没有再去盛,就好像这汤本来就是替陈则眠盛的。
叶宸看了眼汤碗,目光轻晃的玉勺上一扫而过。
那是陆灼年的汤匙。
陈则眠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谁是谁的,端起碗舀了汤就往嘴里放。
陆灼年说:“烫。”
陈则眠‘嘶’了一口气,雪白牙齿轻咬着舌尖,不断吸气降温,嘴里还不断抱怨:“为啥不早说?”
陆灼年眼神落在那小小一截鲜红的舌尖上,定定盯了两秒。
陈则眠见陆灼年盯着自己的舌头,立刻转头问他:“咋了咋了,是哪儿烫坏了吗?”
“……”
叶宸转眸瞥了眼陆灼年。
陆灼年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淡淡地‘嗯’了一声。
第64章 第 64 章 陈则眠,我好像又犯病了……
给叶玺当陪玩, 是陈则眠赚过最亏心的钱。
虽然自从穿越之后,他就莫名其妙地得到了很多资产, 但他所获得的那些钱,包括萧佲兀给他的那套别墅,都只能说是不劳而获。
属于天上掉馅饼,却并非不义之财。
换个说法就是,陈则眠得到了钱,可没有人因此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这次不一样。
在第38次打崩叶玺的心态后,陈则眠听到耳机那边传来一阵抽噎。
紧接着手机银行弹出通知提醒——
【他行汇入:100000.00元,
对方户名:叶宸
备注:继续】
陈则眠于心不忍,给叶宸发了条微信:他好像哭了。
叶宸回复:早哭了, 你玩你的。
陈则眠:会不会太残忍了。
叶宸:现在哭总比将来哭强,他上线就陪他玩,玩到他不想玩为止。
陈则眠:……
我嘞个强势戒网瘾。
叶玺这孩子也是够犟, 要是陈则眠在一款游戏里输成这样, 早就不玩了, 他既然还能玩这么多天, 别的不说, 抗打击能力也是一流了。
不过再倔强的人, 经过这么多场连败以后, 游戏热情还是肉眼可见地消退。
刚开始叶玺特别不服输,每天都恨不能和陈则眠决战到天明, 他把陈则眠当作毕生之敌,将战胜陈则眠作为自己的人生目标。
但在游戏里总是一直输、一直输, 换谁谁都玩不下去。
后来,叶玺就开始躲着陈则眠,每次登录游戏都偷偷摸摸地登, 就怕碰到宿敌在线。
不料陈则眠这个人作息非常不规律,有时候都凌晨三四点了,他竟然还没睡觉,一看叶玺上线就立刻登号绞杀,把人打到心态爆炸,再飘然离去。
叶玺气的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也是一把一把地掉。
最严重的一次,叶玺做梦都梦见陈则眠蹲在草丛里秒他!
简直都心理阴影了。
自从开始和陈则眠一起玩游戏,叶玺肉眼可见的消瘦憔悴,因为缺乏良好的游戏体验,对电子竞技的热爱程度大幅缩减。
从每天要玩好十几个小时,变成了做任务般的登录游戏签到。
如此循环往复的精神折磨之下,不到半个月,叶玺就受不了了。
他决定另辟蹊径,找到曾经同为受害者的刘越博,旁敲侧击地打探着陈则眠的弱点。
刘越博对此表示:“你只是在游戏里挨打而已,我可是真被陈则眠打过。”
“他凭什么这么嚣张!!!”叶玺狠狠一锤桌子:“就没人能管管他吗?”
刘越博说:“那倒也有。”
叶玺眼睛一亮:“谁?”
刘越博慢条斯理:“陆少。”
叶玺瞬间失去希望,无精打采地窝回椅子里:“陆少?陆少不行。”
刘越博诧异道:“怎么会呢?陈则眠很听陆少的话。”
叶玺瞥了刘越博一眼:“陆哥根本管不了他好吗?那天我跟他一块儿打游戏,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就听到陆哥在那边说‘该睡觉了’,结果最后你知道我们打到几点吗?”
刘越博问:“几点?”
叶玺伸出四根手指头,拖着长声说:“凌、晨、四、点!”
刘越博:“……”
叶玺继续道:“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姓陈的不睡,陆哥竟然也没睡,他打游戏腾不出手,还叫陆哥给他拿水呢!”
这事儿刘越博是真不知道,听完以后‘卧槽’了一声:“这么嚣张?”
叶玺控诉道:“那是相当嚣张了,你那是没听见他跟陆少说话那语气。打团自己技能放空,怪陆哥写论文影响他网速,我寻思那文档也不用联网啊,能影响他毛线啊!关键陆哥还特别习以为常,连反驳都没反驳一句,还给他换了个新手机,让他用新手机打!”
刘越博不能理解:“为啥要换新手机。”
叶玺说:“意义就是觉得他卡可能是手机的原因,给他换个新手机就不卡了。”
刘越博有点没听明白:“你们半夜打的吗?哪儿来的新手机?”
叶玺说:“听那意思是陆哥前几天换手机来着,一次买了两个,用了一个,还有一个闲置没用,就给陈则眠了。”
刘越博一针见血:“那就是给陈则眠买的吧,手机又不第二个半价,而且更新换代那么快,过两个月就降价,谁没事买一个放着收藏啊。”
叶玺叹了口气:“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看样子陆哥是管不了他。”
在游戏方面打过陈则眠是不太容易了,现实中挑战他更无异于找揍。
叶玺痛定思痛,决定换一个赛道。
“他就没有什么其他弱点吗?”叶玺问刘越博:“哥,博哥!你再好好想想。”
刘越博沉思片刻,状若无意地提起:“我记得陈则眠好像高中没上完就辍学了。”
叶玺一喜:“什么?他原来是个学渣!”
刘越博点点头:“是的,而且他数学很烂,高中数学题都不会做,知道我会做高数以后,对我态度都客气了很多。”
叶玺终于抓到了陈则眠的弱点,冷笑道:“哼哼哼,他这种高中肄业的小混混,会对知识分子存在盲目崇拜也在情理之中。”
刘越博应和说:“对。”
叶玺终于找到了陈则眠的弱点,决定在学习这条赛道上打败宿敌。
和刘越博交谈完毕后,他回家就摔了手机。
当天下午,主动回学校上课去了。
叶家父母大喜过望,连性情暴烈的叶父都罕见地夸了叶宸一句‘做的不错’,还让叶宸有时间请陆灼年和陈则眠来家里吃饭,他要亲自表示感谢。
叶宸面无表情:“你是想通过陈则眠请灼年吧。”
叛逆的小儿子回学校上课了,还发誓要读个好大学,叶父心情不错,也没计较大儿子若有若无地顶撞,只是说:“你只管请就是了,就算灼年不来,单独酬谢陈则眠也是应该的。”
叶宸婉拒说:“陈则眠性格子急,心直口快,可能和您合不来。”
叶父不甚在意地一摆手:“只是吃顿饭罢了,他纵使有失礼之处,我也不会和他计较。”
叶宸沉默几秒,直言道:“我主要是怕他打您。”
*
陈则眠任务顺利完成,获得了上百万游戏陪玩款结算。
刘越博作为‘托’,获得了5%的销售提成。
“下次有这活儿还找我啊,”刘越博接收转账后,喜滋滋地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赚钱真爽,和从家里要钱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陈则眠躺在沙发上,眼睛上覆着叶黄素眼贴闭目养神:“你以为这钱多好赚,玩游戏玩得我眼袋都出来了。”
刘越博掀开眼贴瞅了一眼,本以为会看大大的黑眼圈和深深的眼袋,毕竟天天熬夜打游戏,叶玺一个青春正盛的高中生都熬得满面困顿,陈则眠一场流感就能被击倒的体质,应该熬得更憔悴才对。
没想到眼贴下面,陈则眠眼周皮肤白皙薄透,双眼神采焕然,宛若璇星。
非但不见半分憔悴,反而鲜眉亮眼,风华更胜。
“……”
刘越博把眼贴盖回去:“那不是眼袋,那是卧蚕,兄弟。”
陈则眠侧过身,揭开眼贴,问:“啥叫‘卧蚕兄弟’。”
刘越博一和陈则眠说话就脑袋疼,没好气道:“就你眼睛下面那两条凸起,像蚕横卧在下睫毛边缘,一条是蚕兄,一条是蚕弟,并成卧蚕兄弟。”
陈则眠恍然大悟:“那是按左右区分谁兄谁弟,还是按大小区分谁兄谁弟?”
刘越博张嘴就胡说八道:“那肯定是大小。”
陈则眠表示学到了:“那我的哪个是兄?”
刘越博随手一指,说右边的大一点,但陈则眠没看出来右边的大在哪儿。
随着进入三月,各个大学都开学了,刘越博今天下午没课,来陈则眠这边转了一圈领提成。
陆灼年今天一天满课,下课时正值晚高峰,到家的时候刘越博已经走了。
陈则眠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正对着镜子扒眼睛。
陆灼年放下手里的课本,问:“你眼睛怎么了?”
陈则眠说:“眼睛好痒,里面有个东西我弄不出来。”
陆灼年洗净手,走过去:“我看看。”
陈则眠跪坐在沙发上,直起身和陆灼年面对面,右眼通红,眨巴着努力睁开。
陆灼年扒开陈则眠的眼皮看了看:“我去拿生理盐水给你冲一下。”
陈则眠:“我用水洗眼睛了,没用。”
“生理盐水效果更好,你把脸仰起来,”陆灼年拿了生理盐水回来,给陈则眠冲了眼睛:“还痒吗?”
陈则眠闭眼又睁眼,感受了一下:“好多了。”
陆灼年用生理盐水打湿纱布,敷在陈则眠右眼上:“敷一会儿眼睛就不红了。”
陈则眠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还是觉得眼睛痒想揉。
陆灼年按着他的手:“别揉,都肿了,我给家庭医生打个电话问问。”
医生很快接通视频,说看着像过敏,可以继续用生理盐水冷敷止痒,他这就过来作详细检查。
陈则眠听到‘过敏’两个字,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个身体确实是过敏体质,就跟陆灼年说自己应该是过敏,吃点抗过敏药就好了。
但陆灼年还是让医生来检查了一番。
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检查,最终确定为过敏。
吃了抗过敏的药,又滴了抗过敏的眼药水就好了。
医生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还带走了陈则眠的血液样本,回去化验过敏原。
化验结果出来后,陈则眠晴天霹雳。
他竟然对草莓过敏!
草莓可是他最喜欢的水果。
不过好消息是他不是对草莓含有的异种蛋白过敏,而是对草莓表皮上的小绒毛过敏。
那天他吃完草莓以后,没有洗手就扒着眼睛找‘卧蚕兄’,把小绒毛揉进了眼睛里,才引发了较为严重的过敏反应。
陈则眠有自己的歪理邪说:“只是绒毛过敏,所以理论上来讲,吃是没有问题的,我不碰草莓不就行了吗?”
家里每天的水果都是阿姨准备的,陆灼年本来是想把草莓从备选名单中拿掉的,但在陈则眠强烈祈求下,最终还是保留了这项水果。
隔了大概一周后,餐桌上的每日水果又出现了草莓。
陈则眠刚想伸手拿,陆灼年就轻咳了一声。
陆灼年把叉子递过来:“不可以用手碰。”
陈则眠接过叉子,叉着吃完了一小盆草莓,然后就开始觉得嗓子不舒服,总是想咳嗽。
完蛋,又过敏了。
他怕被发现自己过敏,硬憋着咳嗽,直到等陆灼年去上课才开始咳。
刚开始只是嗓子痒,没想到越咳越严重,吃了抗过敏药也不见好转,到后来气管里甚至出现了哮鸣音。
这是犯哮喘的征兆。
他赶紧买了个气雾剂平喘。
真是祸不单行,陈则眠刚吸好气雾剂,就接到了陆灼年的电话。
听筒中,陆灼年呼吸竟然也很喘,声线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沙哑:
“陈则眠,我好像又犯病了,能帮我把药送来吗?”
第65章 第 65 章 ……【营养液十六万五加……
陆灼年没有说药品名, 但陈则眠知道他说的肯定是帕罗西汀。
陈则眠猝然一惊:“我马上过去!”
陆灼年呼吸声微顿:“你嗓子怎么了?”
陈则眠大步跑上二楼,打开药柜, 拿出一盒帕罗西汀放进兜里:“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管我嗓子?”
陆灼年竭力调整着呼吸频率,尽量用平稳的声线说:“别着急,开车慢点,安全第一,3号501寝室,来了敲门,我先挂了。”
陈则眠听到手机那边的忙音,心脏都紧了一下。
他连外套都没来得穿, 拿上车钥匙就出了门。
三月中旬的天气乍暖还寒,今天又是阴天。
风很大。
陈则眠只穿着卫衣,一出门就冷得打了个哆嗦, 总共也没跑几步路, 坐进车里时却手指冰冷。
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是僵的。
车里开了空调, 但温度一时半会也没那么快上来, 陈则眠很明显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也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太冷。
他强令自己镇定下来, 先不要去想陆灼年的事情。
现在想再多都没用, 除了让自己心烦意乱以外,起不到任何正向作用, 赶紧把车开到学校才是最快、最好解决问题的方法。
陈则眠全神贯注,在等红灯的间隙打开导航, 选定一条最快的路线。
好在这个时间点不堵车,陈则眠又开的是辆一看就很贵的车,旁边的车都尽量离他远远的, 陈则眠变道的时候,后面的车也不敢不让。
陈则眠紧压着限速开,一路不知道超了多少车,硬是把35分钟的车程压缩到了20分钟。
陆灼年在校内并不张扬,从未把风神开到过学校,所以这个车牌是开不进校园的。
B大校园门口,帕加尼风神一个神龙摆尾甩入车位。
车将将停稳,鸥翼门便向上弹开,星眸皓齿的俊俏少年跳下车,反手扣上车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校园,找了辆共享单车,风驰电掣地骑到了3号楼下。
陈则眠就长了大学生的脸,进宿舍楼也没人拦。
他也不记得自己怎么窜上的五楼。
站到501寝室门前的时候,陈则眠两条腿都是软的,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陈则眠敲了敲门:“陆灼年。”
锁芯转动‘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陈则眠推开门,闪身钻了进去,然后迅速合上门,把门锁重新反锁。
陆灼年就站在门前。
陈则眠一转身,直接撞在了他胸口上。
陆灼年站得很稳,晃都没晃一下,反而抬臂扶住了陈则眠。
陈则眠瞬间被某种强悍的雄性磁场包围,下意识往后躲去,直到后背抵在门上,退无可退。
陆灼年明明是抬手扶他,可陈则眠却有种被抓住的错觉。
雄性之间的斗争和比较与生俱来,此时的陆灼年气场强悍,理性的束缚摇摇欲坠,整个人充满了攻击性,自然而然地挤压、逼迫、威胁到了同为雄性的陈则眠。
陈则眠不寒而栗,本能地感觉到了畏惧。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就像误入了大型食肉动物的巢穴,人类与生俱来的第六感会催逼着你——
快逃。
陆灼年握着陈则眠的胳膊,指腹下是蓬勃跳跃的脉搏。
‘砰砰砰砰’的声响不断在耳边炸响,分辨不出谁的心跳更快
“跑上来的?”陆灼年指节动了动,握紧陈则眠手腕,声音沉哑:“你来得好快,外套也没穿。”
陆灼年一开口,陈则眠意识层面上所有的负面感受都消失了。
个人意志战胜了缥缈的第六感。
陈则眠相信陆灼年,并笃定陆灼年不会伤害他。
纵然是在性.瘾发作,神智模糊的情况下,陆灼年看到他之后,最先关心的还是他跑得太快、没穿外套。
这样的陆灼年就算给人的压迫感再强,陈则眠都不应该怕他。
寝室内拉着窗帘,但遮光效果很一般。
陈则眠抬头观察陆灼年的神色:“你现在怎么样?”
陆灼年闭了闭眼,综合评定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理智不多了,把药给我。”
每个人对‘不多’的定义不同。
但按照常理来算以50%为界,不多的数值大概是介于1%~49%之间,假设取中间值25%为代表,那一般人听见这句‘理智不多了’,大都会想‘糟糕,就剩25%了,他可能马上就不清醒了’。
而向来过度乐观的陈则眠,绝对不能以常理推断。
他听见这句话的反应是:还有25%呢,这不挺清醒的吗。
出于以上结论,陈则眠不仅没有第一时间把药给陆灼年,反而不知死活地责怪起他来——
“你看你,上次病好了就把自己当没事人,这回又犯病了吧。”
陆灼年本来也没指望陈则眠能痛痛快快把药交出来。
他低头看向陈则眠,发现对方卫衣兜的位置鼓起一块,就直接伸手去拿药品。
陈则眠倒也没不给,只是皱眉看着陆灼年:“你那天都说了以后不吃药,说话不算话。”
陆灼年拆药盒的手微微一顿,垂眸道:“你还说了会帮我,你帮了吗?”
陈则眠喉咙发紧,喃喃自语般小声反驳说:“你也没来找我,我哪儿知道你什么时候想。”
陆灼年定定地看了陈则眠好几秒,说:“每天都想。”
通过如此直白的‘每天都想’四个字,陈则眠断定陆灼年的理智已经从‘不多’滑落向‘很少’了。
理智状态下的陆灼年,绝不会这么老实地说这种大实话。
陈则眠按住药瓶,抬眼问陆灼年:“那我现在帮你,可以不吃药了吗?”
陆灼年又看了陈则眠三五秒,突然一抬手,把陈则眠竖着抱了起来。
陈则眠双脚忽然离地,下意识扶住陆灼年的肩膀。
陆灼年这么抱着他,两个人贴得很紧。
陈则眠居高临下,垂眸看着陆灼年:“你想干啥?”
陆灼年没回答,抱起陈则眠往寝室里走去。
宿舍里摆着的是那种上下铺的铁架床,陆灼年的床铺在靠窗的位置。
收拾得过分整齐,所以格外好认。
陆灼年停在床前,俯身把陈则眠放下。
陈则眠个子本来就高,被陆灼年这么举起来以后,更是抬手都能摸到天花板,直接爬到上铺去都没问题,往低窄的下铺放显然是不大容易。
陆灼年说了声:“弯腰。”
陈则眠脑袋差点没磕床杆上,缩起脖子把头往下躲。
陆灼年单手护着陈则眠,把人放在了自己床上。
陈则眠撑着手坐起身,刚想说话,陆灼年突然抖开空调毯,把陈则眠兜头罩了起来。
陆灼年晚上不住寝室留宿,只有上下午都有课的时候,才会在中午来寝室休息一下,所以床上只有这张空调毯,连被子都没有。
陈则眠在毯子里拱了又拱,试图将脑袋拱出来。
未果。
外面的陆灼年用手紧紧压住了毯子,不许陈则眠钻出来。
陈则眠有点不能理解陆灼年的行为。
但很快他就理解了。
几秒之后,陆灼年隔着空调毯抵住了他。
陈则眠被闷在毯子里,眼前只能看到很狭小昏暗的一片空间,本就灵敏的听觉被无限放大。
他能够捕捉到更细微的响动。
随着两个人距离的拉进,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回荡在陈则眠耳畔。
然后,陆灼年手伸进毯子里,很轻很轻地虚握住陈则眠的手指。
陈则眠心脏逐渐悬起,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他隐约知道陆灼年的想法,又说不太清楚,也不是很确定,强烈的未知感犹如潮水汹涌,一层层缩紧,比盖在头顶的毯子还令人紧张。
陆灼年抓着陈则眠的手,把他引向毯子外。
残存的意志一闪而过,陆灼年恢复理性的刹那,瞬间松开陈则眠的手,不断向后退去。
陈则眠听到了药瓶晃动的声音,立刻把手往外伸,去抢陆灼年手里的药。
体内炎症引发高热,陆灼年身上很烫很烫,即便虚隔着一段距离,即便眼睛看不到,手掌也能感受到灼人的温度。
陈则眠朝着陆灼年的方向摸去,虽然人还闷在毯子里,但手也很精准地碰到了对方的手腕。
陆灼年整个人震了震,浑身肌肉瞬间一缩。
陈则眠成功夺下陆灼年手里药瓶,随手一甩。
啪的一声轻响,药瓶落在瓷砖上,转着圈地滚远了。
同时远去的还有陆灼年摇摇欲坠的理智。
听到了陆灼年沉重的呼吸声,缓缓掀开头顶的空调毯。
陆灼年眼皮轻颤,喉结上下滑动,没有再去按毯子。
陈则眠终于从空调毯里钻了出来。
他后背靠着墙,拉着陆灼年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拽。
陆灼年鼻息微重,眸光沉暗如墨,缓缓倾身向前。
两个人距离拉近,呼吸逐渐交错在一起。
陈则眠和陆灼年对视的刹那,觉得有点尴尬,就闭上了眼睛。
没想到闭上眼睛并未能缓解尴尬,反而更奇怪了。
陈则眠睁开眼,发现陆灼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神极具侵略性,像一头大型野兽。
无论穿越前还是穿越后,陈则眠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小说中的男主成为朋友。
事情的发展总是让人猝不及防,超乎想象。
陆灼年拥抱着陈则眠呼吸急促,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通过拥抱相贴的地方,化为一道道电流,在体内成千上万个神经元中间来回窜动。
他下颌紧绷,紧张的汗水顺着脖颈流入衣领,尽量使自己看起来足够从容。
陆灼年缓缓低下头,额角抵着陈则眠肩膀,稍微一抬头,鼻尖就蹭在对方颈侧的软肉上。
小小的红痣犹如一颗火星,烫得他眼珠灼热猩红。
呼吸之间尽是陈则眠身上诱人的淡香,明明只是沐浴乳的味道,对陆灼年而言却如同烈酒,令他不能自已,濒临失控边缘。
奇异的安静在他的世界里蔓延。
他的世界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安静到仿佛万事万物都化为虚无,只有眼前的陈则眠是真实存在的。
只有陈则眠是真实的。
他唯一的、永恒的真实。
陆灼年下巴搭在陈则眠发心,意识逐渐远去。
理智在灼烧炽热的火焰中迅速蒸发。
他最终还是没能抑制住自己。
陈则眠心跳停顿了半秒。
陆灼年现在给他的感觉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往日的冷静自持、矜贵禁欲,都随着理智溃败而烟消云散。
陈则眠看着这样的陆灼年有些陌生,但却并不害怕。
因为那是陆灼年。
陈则眠压力骤减,理所当然地开始偷懒。
陆灼年额角滚下一粒汗珠,
不对,这感觉不对,完全不对。
自己掠夺的和陈则眠给予的感受完全不同。
陆灼年意识恍惚,像是被傀线操控木偶,鬼使神差地捏住了陈则眠的手腕。
他手劲儿太大了,陈则眠被捏得喊了声疼。
陆灼年额角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攥紧陈则眠手腕。
陈则眠下意识往回缩手:“疼疼疼疼。”
陆灼年紧紧抓着陈则眠手腕不放,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
陈则眠理直气壮地回瞪他:“你掐我你还有理了?”
陆灼年收回视线,评价道:“偷懒,还娇气。”
陈则眠嘟嘟囔囔地反驳,说他很已经很努力了,要陆灼年多反思反思自己的问题。
陆灼年不明所以地皱了下眉,再次看向陈则眠,哑声询问:“我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