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露瞥了一眼,从她拧巴的样子猜到她大概在想什么,拍拍她的肩膀说:“请立刻马上收起你丰富的想象力和多余的自觉,我叫你来是喊你帮忙的。”
“?”梁爽挑眉,“帮什么忙?”
看着站在电动门外的工作人员,以及他们身子两侧的手提袋,蒋露努了努嘴:“喏,这个。”
“什么?”梁爽看着一模一样的四个袋子,主动朝门外的人伸出手要了一个。
黑色烫金的手提袋入手的瞬间往下一沉,比预想中要重。
袋子里装着圆形的黑色烫金盒子,盒子中间一行飘逸的祝福,梁爽好奇地一手拎着一手打开盖子。
圆形盒子里盛开的苹果杰克占掉了三分之一的位置,正中间摆着一颗色泽鲜艳的红苹果,剩下的全都是颗颗标准得像是模型的大红草莓。
蒋露说:“你、加加、书艺,一人一份。”
“谢了!”梁爽愉快盖好盖子,又接过一份,看到手提袋里装的是心形的盒子,刚想问怎么不一样,袋子被蒋露接了过去。
“这份是我给柏悦准备的,她明天过来找我。”蒋露说着将那份处处都透露着特殊的袋子往身侧藏了藏。
梁爽勾起唇角:“好哦!”
蒋露有些羞涩,别开眼睛接过另一个盒子,和如约送货上门的店员道过谢后,跟梁爽并肩去食堂。
从校门到通往食堂道路上的雪没被踩过,在路灯照射下看起来毛茸茸的,像是一层柔软的地毯。
不过两米宽的路面随着咯吱咯吱的脚步声留下四道脚印。
眼看距离食堂没剩下多远,蒋露的手腕突然震动了两声,紧接着距离她们几米外的围栏后面,一辆银白色的车子急促地按了好几下喇叭。
“什么情*况?敢在学校前面鸣笛?胆子够肥的呀!你说不是——”梁爽侧身看过去,刚想喊蒋露,身旁的人卒然转身把手中的手提袋硬塞了个过来,转身往回跑。
“哎!你……”跑什么?话到嘴边,梁爽瞪大眼睛看向那辆跟着蒋露平移的车子,用力抿紧嘴巴默默后退,识趣地继续往食堂的方向走。
齐整的脚印上多出两道相反的足印,顿时显得凌乱不少,但无人在意。
校门口,停下的车子车门打开,许久没见的人迎着雪下车,微笑着走来。
蒋露激动地恨不得翻过电动门,柏悦连喊了好几句蒋露才按住她的冲动。
“别冲动!”走到电动门前,柏悦将怀里的苹果花束用力举高,“给!吃了我的平安果,保你一百年平平安安!”
蒋露笑弯了眼睛,接过苹果又把自己手里的黑色手提袋递过去:“谢谢,这是我给你挑的,回去后再看吧。”
盒子不算重,可也说不上轻,柏悦点点头从头发上摘下一个发卡,踮着脚尖招手:“来,这个也是,你个子高,过来点,我帮你戴上。”
蒋露怔了怔,看着那片亮晶晶的雪花发卡,配合地低着头凑过去。
然而看着不远的距离,真的够起来才发现难得离谱,明明就差那么一丁点,偏偏就是够不到。
柏悦急得咬牙:“我今天就不信了!”
蒋露忍着笑等着,大概僵持了两分钟的时间,柏悦泄气地哼了一声,“算了,实在够不着,给你,你自己戴上吧。”
“好。”蒋露接过发卡看了看,凭借手感别到头顶,“怎么样?”
柏悦满意点头:“我的审美一直是一流的。”
“是。”蒋露点头,看着柏悦发顶和肩顶的落雪,有些不忍地看向石墩后面门都没关的车子。
她想再和她多待一会儿,多说说话,但这种天气,对一个Omega来说,还是太不温柔了。
自我矛盾了一秒,蒋露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姐姐,你这个时候回来,还要回去吗?”
今天周四,明天周五,在她看到柏悦发来的“愿望成功消耗”时,她就以为她会在明天的圣诞节过来,没想到会早这么多。
柏悦摆手:“不回,明天只有一节课,请假了,可以待到周日上午。”
蒋露脸上的笑意有片刻的僵硬,时间卡到周日上午,意思是下午她们又见不到了。
不过柏悦已经出现,她心里多少踏实了些,至少能说明她并不是真的不想见她。
马上会考,考完她们有三天假期,到时候再见也好。
“那你明天过来吗?”这话蒋露问得没什么底气。
柏悦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下头,顺带抖掉头发上的小雪花:“当然啊,我答应了陪你过圣诞的,你忘了?”
“没忘!”蒋露脸上的失落消失,眼睛里重新亮起光来。
柏悦看着她这几分钟变来变去的表情,心想怎么以前没有发现她这么不会藏匿情绪,转而想到一开始一调戏就脸红的状态,扑哧笑出声来:“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呢?刚刚看你和梁爽往食堂那边走,晚饭时间不多,你先回去吃东西吧。”
“那你呢?”蒋露不太舍得走。
柏悦:“我答应了我妈回去吃饭,这就得过去了。”
“好。”蒋露听到柏悦有安排,心中的抗拒转成欣然接受,“我看你上车,开车慢点。”
柏悦应声,坐到车里依依不舍地和蒋露摆手。
苹果花束上铺了一层白色雪粒,蒋露深吸一口气,笑着护住花束往食堂的方向走。
梁爽她们拿人手短,加上知道蒋露见了柏悦,吃完东西也没舍得走,留在食堂等蒋露回来。
这一顿饭是近半月来蒋露吃得最多的一顿,眼看三个小伙伴干坐着,她又一人给买了一碗甜粥。
吃过晚饭,四人结伴回宿舍放东西。
站在宿舍明亮的灯光下,蒋露才看清花束中间有个方盒子。
她掏出盒子打开,黑色的绒布内托着两枚款式简单的绿宝石耳钉,盒子上层的衬布里有一张小小的红色心形贴纸。
“第一次做,技术有限,宝石脱落的话可找我免费补嵌哦~”
蒋露愣住,余光瞥见中间那颗苹果亮晶晶的,疑惑地看过去,惊奇地发现那颗苹果似乎穿了衣服?
她奇怪地摸了一下,被指尖勾下的“毛衣”赫然是个苹果发圈?
手腕上的表盘亮起,柏悦的名字被堆到最前面。
柏悦:给你织了个发圈,记得用~
蒋露开心地捂住嘴,掌心的薄荷清香顺着鼻孔钻入,美得她差点高兴得叫出来。
……
柏悦到家时,苏澄正在楼下等着,礼物就没来得及拆,吃过晚饭回到楼上房间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她差点从床沿上掉下去。
没有她预想的鲜花和巧克力。
摆在里面的是九家品牌出的节日限定,全部都和苹果有关,当然了,盒子最中间的是一颗新鲜得散发着果香的真苹果。
这个小露露,真是比她想象得还要实在呀。
太招人喜欢了吧。
拿出那颗真苹果,下面留有一张黑色的卡片,上面的金色字体清新飘逸,一看就是蒋露写的。
——希望姐姐天天开心,日日平安,年年有我。
第107章 第107章
苹果这样无聊的水果,在有第二选择的情况下,基本上都不会成为首选。
尤其对爱吃但嘴叼的柏悦来说。
可在这一个雪夜里,坐在温暖的房间里,闻着它散发出的清新香甜,不爱在这种时候吃水果的人,忽然有了食欲。
她甚至等不及拿去厨房清洗去皮切块,独自在最近的浴室里冲了几下,就那么捧着吃了。
恰到好处的清甜脆嫩,每嚼一下都能爆出汁水。
原来苹果是这么好吃的?
柏悦惊讶地看着手中被咬了一口的苹果,仿佛透过这一刻色泽诱人的果子看到了某个人。
——看起来酷酷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实际上走近了就会发现她又软又乖又黏人。
吃高兴的柏悦去床头抄起充电中的手机,打开摄像头和补光灯,对着咬过的苹果拍照后,一边吃着一边点开朋友圈更新动态。
这一晚,601宿舍在夜宵时刻将各种各样的速食都换成了苹果。
次日的圣诞在时间紧迫的高二学生眼中,和往常度过的无数个周五没有任何区别。
哦,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毕竟昨夜的那场大雪,厚得已经阻碍了她们的正常活动。
为了不影响学生们上课,学校领导带头,在早读课期间把校园内的必经之路都清了出来。
操场范围太大,每个年级每个班选了几个志愿者去帮忙,这也算在重复乏味的日常里添了点值得特别回味的趣事。
课间操结束,平时一哄而散的学生,今天几乎留下一多半,三三两两聚到周边的雪堆开始比赛堆雪人。
蒋露被梁爽拽着往雪堆上扑,差点没站稳栽进去,慌乱中随便扯了个能够到的人借力,不巧打掉了林婷婷刚团好的雪球。
团完雪人肚子正等着脑袋拼接的陈雪瑶:“……”
梁爽完全没看出她们是想弄小雪人,瞥到陈雪瑶手里捧着的大圆球,第一反应是要打雪仗,立即兴奋地哟喝一声,弯腰抓起一把雪率先发起进攻。
冰凉的雪球准确落进陈雪瑶的衣领里散开,她怔愣片刻,总是沉稳淡定的人设瞬间崩塌,啊啊叫着投出了她的“小雪人肚子”。
林婷婷被好姐妹的怒吼吓到,一转身迎面砸来一个冻人的大汤圆,弯腰捞起雪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扔向笑着倒退着躲开的蒋露。
有人开了头,乱而有序的操场刹时开了锅,再无人顾得上什么雪人不雪人的,全部进入混战模式。
预备铃响起,玩疯了的众人才想起来还有课要上,纷纷往教室跑。
一直在行政楼上注意着操场的副校长,笑着摇摇头走进广播室打开话筒和喇叭,冷着嗓子呵斥:“不要跑,全部给我停下!”
出了满身汗、慢悠悠地往修远楼晃的蒋露闻声站住,仰头看向被云头遮住的天顶。
“各班班委列队带回!我看哪个班敢乱!”
一中的学生压力有多大,全校老师都清楚的,喇叭里的命令一下,带着教案去教师的老师都放慢了步子,不再在意那几分钟。
临近午饭时间,短暂晴了半个小时的天又飘起雪花。
和昨晚的细雪不同,今天落下的都是鹅毛大小的雪花,下课时起了点风,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早上清扫出来的地方眨眼又铺了白。
走在人群末尾,蒋露停在长廊前感受着被风呼来的雪花,眯着眼睛转过身半遮着手腕打字。
如果昨晚的雪景和路灯还算得上浪漫,今天这被风卷起的鹅毛,简直称得上是酷刑。
这么糟糕的天气,她即便再期待,也无法自私地让她过来。
柏悦收到消息时正准备出门,围巾刚挂到脖子上,她侧身看向站在玄关唯一能看见的那扇窗户。
阴沉的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太清楚,但明显能看出又下雪了。
她犹豫了一下,系好围巾拎着个包开门出去。
走出单元门,站在雪地里柏悦才清楚明白蒋露的意思,笑着拉高围巾坐上等候已久的商务车。
她没打算午饭时间去一中,至于还要不要去,也不是一场风雪能决定的。
四十多分钟后,车子慢悠悠停进荣生医疗的停车场。
司机下车后程开一把黑色的三拉开后车门,恭敬地等着。
柏悦拢着胸前垂下的围巾下车,接过伞后径自从最靠近的急诊入口进去,穿过大厅,最后搭电梯上楼,从四楼连接的通道进了后面的住院部,直上八楼。
等在入口的人见到柏悦到来,从内打开需要刷脸验证的门,有眼色地接过那把黑色的直柄伞,转而跟到她身后。
“怎么样?”柏悦本不想再来这里,可到底顾念着她的那张脸。
“医生说身体恢复得不错,心理上……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柏悦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看见目的地就在不远处,停下步子问:“她有说她为什么想见我么?”
“说是想亲自谢谢您。”
柏悦回过头,轻笑一声,什么都没再问。
单人病房内,那张细看之下并不怎么像蒋露的脸,经过这段时间的修养恢复了血色。
原本灰蒙蒙和窗外的天气一般的眸子,也多了点光,至少不再是那么死气沉沉的。
柏悦反手关好门拉下遮住半张脸的围巾,矮身坐到病床前:“我来了。”
“是,我、那、那天、谢谢你。”大概是被苏梦蕊折腾怕了,躺在病床上的Alpha此时看起来比一个Omega还要娇弱。
声音再低一点,别说柏悦,怕是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
柏悦无心跟她搭建什么关系,看她盯着自己,坦然一笑:“不用这么客气,这件事本质上我也不是单纯为了帮你。”
女生抿了抿发干的唇角,落在柏悦眼中的视线有了偏移。
柏悦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继续说:“她是我堂妹,所以你其实不用太感激我。”
那双闪烁的眸子里似乎震动了一下,柏悦满意地站起身:“律师那边,有什么诉求你尽管提,这件事你是受害者,不需要有什么顾虑,律师的建议该听就听。”
女生表情有疑惑闪过,仿佛是没有听懂。
柏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再开口,低头从包里掏出早上出门错买的那颗苹果,放到病床旁侧的柜子上。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今天圣诞节,祝你早日康复。”
从病房出来,柏悦想了又想,转身去找了负责她的主治医生。
腺体到底伤到了什么程度,她需要了解得再详细一点。
赶上午休时间,还在诊室的医生只剩下一位有约的。
柏悦忘了提前打电话,敲响虚掩着的门后知后觉记起来,不好意思地探头说了句抱歉,不想正巧撞进了里面回头的人的眼底。
楚紫珊上次易感期后,约了两次检查,今天是最后一次。
碍于一中的校规,加上她也确实不想再缺课,这两次检查都动用了钞能力,把时间定在了午饭点上。
没成想竟然能让她撞上一直费尽心思想见的人。
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楚紫珊立即起身把人叫住:“柏悦学姐!没关系,你进来吧。”
柏悦关门的手停住:“谢谢不用了,我是走错了,你们忙。”
“哎学姐——”看着咔哒关上的门,楚紫珊追到门口,外面的走廊尽头上只剩下一片衣角。
她蹙眉回头看了眼,不甘心地啧了一声,关上门回来:“陈医生,柏悦她也约了您么?”
陈医生微笑摇头:“没有的。”
“没有?那她这个时间点来医院?”楚紫珊奇怪地咕哝一句,抬眼对上陈医生的眼睛,压低声音问,“苏家有人住院?”
陈医生避开楚紫珊的眼睛,笑了笑说:“不好意思,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楚紫珊理解地点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却留了意。
午饭开始的这场雪下得气势汹汹,都说鹅毛大雪飘不了太久,可愣是到天黑都没停。
好在风停了,撑着伞走在雪中,除了脚累一些,脸不用再挨巴掌。
蒋露中午发的那条让柏悦别来了的消息迟迟没收到回复,去食堂的路上不免有些犹豫。
心不定,步子迈得就慢,眼看身后都没人了,她正想先拐上边侧的小路去看一眼校门口,视线死角忽地冒出一个人挡住了她的方向。
“楚紫珊?”
楚紫珊自上次易感期请假回来后,异常低调,安静得蒋露都快把她忘记了。
冷不丁再看见她,恍惚间竟觉得她好似沉稳了不少。
对上蒋露那双带着打量的眼睛,楚紫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有些事想跟你说,聊聊?”
“我能说不吗?”
楚紫珊意外好说话地点了点头:“能啊,不过我有预感,如果你说了,不久的将来应该会非常后悔,没有在今天听我把话说完。”
不等蒋露反驳,她自顾自地讲下去:“因为我今天在医院发现了一个非常了不得的事情。”
“哟,你今天去医院了?”蒋露意外地挑起眉尾。
楚紫珊眨眼:“是,不然我也遇不到柏悦,更遇不到那个你死也想不到的人呀。”
蒋露绕过她的动作一顿。
楚紫珊侧身,脸上的笑意和阴沉的天顶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你听说过替身文学吗?”
蒋露的眼底猛地一沉,心跳骤然加速,唯独语气死扛着没变:“没听说过,那是什么?”
“呵,你真的假的,我一直以为你不属于书呆子那类型呢,这么看倒也没差多少。”楚紫珊笑得嘲讽,说到一半表情阴沉下来,“天这么冷,长话短说吧,我在医院住院部看到一个和你很像的人,听说柏悦经常去看她,哎,今天好像是圣诞节吧?”
“她不是跟你谈着呢么?来找过你了没?”
话音落下,飘扬的雪花被再起的晚风托起,打着旋落下。
蒋露侧过头,隐在阴影中的脸黑得吓人,“楚紫珊,你是真的想不到除挑拨离间外的招儿了么?”
楚紫珊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掏出回校时在校外打印的照片递给她:“就知道你不信,自己看,左下角是拍照时的水印,时间地址都有。”
“照片隔着玻璃窗,拍得有些模糊,你要实在不信,可以自己去看看,荣生医疗,具体位置在反面。”
蒋露没接,楚紫珊任由照片从她的指尖飘落在地:“圣诞快乐,我去吃饭了。”
热闹的校园在随着呼啸的风雪安静,蒋露垂下的眸子看着落在脚边的照片,像是僵住的木偶,好半晌才找到身体的控制权,缓缓地蹲下身子。
第108章 第108章
雪落不到的地面满是过路人留下的湿痕。
边角卷起的照片落在上面随着风晃荡,雪白的底面蹭的一片脏污。
蒋露愣愣地看着那张角度奇特的人脸,迅速泛红的眼睛已然被情绪左右,失去了最基本的客观的判断力。
替身两个字不住地在她的耳边回响,震得她的脑仁一阵阵地发烫发疼。
汇聚着层层水雾的眼底,像是化雪天的屋檐,啪嗒啪嗒掉着晶莹的水滴。
眼看这个学期都快结束了,她早以为那噩梦般的剧情不会再跟着她,等待着她的也是光明的未来。
现在的每一天她都过得格外珍惜,尽可能不辜负每一分钟,可到头来,竟然还是没能绕过这狗屁的命运?
她的青春难道就非要给谁做个替身吗?
凭什么?凭什么!
垂在照片之上的指尖被寒风吹得发红发僵,它的主人似乎才做下决定,捏住那张不住摇晃的照片翻过去。
沾到泥水的另一侧,横着潦草的楼层和病房号。
蒋露抬手用袖子抹干净视线,冷冷地扫过那两个数字,咬牙站起身将那张带着油墨味的照片拐角路灯下的垃圾桶里。
天色早已黑透,白茫茫的雪衬得墨色透蓝,照明的光都跟着发冷。
她身姿挺拔地立在风雪中,任由雪摞上她的毛发,将她的脸颊染上眼中的同款红。
无数雪花片纠缠而成的鹅毛落在亮起的表盘和手腕上,不过眨眼的功夫又被温度化成水珠。
打开的聊天框内,上一条消息显示的仍旧是她中午发出去的那条。
时间显示11:42,距离此时已经过去整整六个小时。
蒋露闭了闭眼,黑下去的眼前浮现出照片上的时间水印,发酸的胸口猛地一拧,疼得她险些站不直。
荣生医疗,和来一中相比距离远那么多。
她心疼她在这样的天气出门,怕她着凉怕路滑不安全,原来都是自作多情了?!
蒋露抿紧双唇,用力拍着胸口顺气,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站在台阶上一眨不眨地盯着空无一人的北大门。
没来,她没来。
她为什么不来?
能去荣生看那个人,不能来看她吗?不是说答应了她,一定会来的吗!
为什么不来!
夹着雪的风吹过脸上的泪痕,冷得人发疼。
蒋露木然地抬起手,再次亮起的表盘上跳出一条消息。
柏悦:小露露,雪太大了,明天中午再过看你~
雪太大了吗?
蒋露垂下手,再抬起的眼眸中暗了暗,脑海里也只剩下一个声音:“算了,算了吧,不要难为她了。”
用力抹去被风吹得刺痛的泪痕,她颓然地转过身走向宿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来不及清理的厚重积雪上,心中好似有什么东西随着咯吱咯吱的踩雪声裂开了。
楚紫珊进食堂后特意选了个能看到门的位置,一碗饭都吃完了也没等到了蒋露,心情颇好地把楚紫妍给她买的烤鸡腿也吃了。
吃完似是觉得还不够,又分走楚紫妍半碗汤。
楚紫妍挑了挑眉,看小妹吃得有滋有味的,知道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好事,放下筷子问:“够不够?要不我再帮你买一份?”
楚紫珊三两口喝完汤,放下小碗摇头:“不用,够了。”
楚紫妍点点头:“从小到大你都这样,食量跟着心情走,有什么开心的事分享下?”
楚紫珊看了眼坐在斜对面的顾文婧,想了想说:“哦,就是中午去复诊,医生说我腺体恢复得很好。”
“那很好,马上会考了,加油。”楚紫妍知道她没有说实话,笑了笑没有追问。
楚紫珊嗯嗯应声,目光却不住往顾文婧的身上瞟。
几天前她就发现了,她姐和她的那个好姐妹怪怪的,以她对姓顾的了解,知道多半是顾家私生子的问题,也就没有多问。
现在再看她那愁得化不开的眉间,忽然来了兴致,哎了声问:“文婧,感觉你这几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顾文婧意外她会这个时候关心自己,侧眸看向身旁的好友,表情不太自然地答应着:“是,上次测试成绩不理想,压力有点大。”
“是吗?我姐一直都说你成绩很稳的,是不是卷子超纲了?唉,一次测试而已,不用太放在心上。”楚紫珊语气安慰,晶亮的眼睛却仿佛要透过对面的那双眼睛看进人的心里。
楚紫妍看到她的表情眼底一沉,岔开话题:“珊珊,你今天中午去做检查,有没有顺道回家看一看爸妈?上次听说妈有点感冒,现在好了没有?”
“早好了,也不算感冒,她就是受了点凉,第二天烧退了就没什么事了。”楚紫珊扁扁嘴,在心里冷哼,她这个姐姐是真护着那顾文婧,端着空碗盘起身,“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楚紫妍转身目送小妹离开,再转回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顾文婧撇了撇嘴,没什么胃口地放下刚拿起的筷子说:“没提应该是不知道?”
楚紫妍没这么乐观,“珊珊对她的观感一直一般,没提可以代表的意思太多了。”
顾文婧不置可否,沉默了一会安慰道:“那也不能说明她肯定是知道了,苏家对这件事很在意,为了脸面也不会让消息到处传的,往好处想。”
“只能这样了。”楚紫珊脸上的轻松彻底垮掉,没了情绪支撑,看起来格外憔悴,“顾盈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么?”
顾文婧垂眼:“没有,再说她能说什么?真说了什么家里也不可能告诉我啊……”
苏梦蕊被人打个半死扔到她们顾家门口,以苏家老太太的脾气,这事顾家不给个交待是肯定不可能算完的。
偏偏那天门口的监控坏了,什么线索都找不到,那么大的一口锅,顾家上下都要急疯了。
楚紫妍想知道苏梦蕊的情况,但又不敢找家里打听,爸妈对她的印象够差了,要是再生出什么事,她们之间算是……啧,想想都头疼。
唉——要是她能像珊珊一样想得开多好。
楚紫珊确实是个从小到大都非常想得开的人,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说,还十分有耐心。
凡是她认准的东西谁都拦不住,对她来说,只要结果对了,过程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可是过程怎么能不重要呢?
楚紫妍按住眉心揉了揉,看了眼跟前剩下的饭菜,没胃口地起身全倒了。
不远处,几乎成为专用座的四人餐桌前,邵书艺看着空着的位子问:“真的不用发个消息问一下吗?”
加加茫然地看向梁爽。
梁爽纠结半天了,放下筷子说:“万一打扰到她们怎么办?”
邵书艺担心的也是这个,“谁说不是呢。”
加加勇敢举手:“那就别管了,咱们吃咱们的?”
梁爽和邵书艺对视一眼,认同地点点头:“行。”反正她们也快吃完了。
蒋露走到宿舍区时忘了有个陡坡,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扑倒,脸埋在雪地里半天没动弹,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她得站起来,露出来的双手和脸都冻得麻木了。
围巾和身上都是雪,恍惚地爬上楼后知后觉它们都湿了。
脱掉沉得坠人的脏衣服,她跪在床单上抖开床尾的被子面无表情地钻了进去。
缩在漆黑的温暖里,麻木的四肢勉强有了点知觉,蒋露的心仍空得厉害。
不仅是心脏,脑袋,眼前全部都是白茫茫一片,好像全都被外面的雪花盖住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剩下。
梁爽和邵书艺吃过饭,看了眼下个不停的大雪,带着加加直接回了教室,看到蒋露的位置仍空着,想着距离上课还有不少时间,便没放在心上。
半趴在桌子上放空时惊讶地发现前排总是形影不离的两位室友,只有林婷婷在,闲得无聊地戳了戳:“哎,你自己回来的?雪瑶呢?”
林婷婷哦了声说:“她回宿舍了,马上回来。”
陈雪瑶中午回宿舍时把笔记本给忘了,晚自习要用,想着快去快回就没让林婷婷陪,结果一进门看到被子叠得整齐的四张床上,有一张躺了个人,吓得原地跳了一下。
蒋露不太舒服,听到惊呼声,动了动,但到底没有露头。
意识到不对的陈雪瑶,顾不上笔记本,试探着喊道:“蒋露?是你吗蒋露?”
鼓起的被子又动了动,但依然没有人回应。
陈雪瑶梗着脖子走近,一点点掀起被子,防备地盯着那个不断放大的小洞,看到蒋露通红的脸和紧闭的眼后,又被吓了一跳。
“蒋露?你怎么了?”
蒋露感受到凉意和伸来的手,勉强睁开酸涩的眼皮,对上一双担忧的眼睛,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的欲望,双目失神地摇了摇头。
“没事?你这都烫手了,蒋露,你发烧了!”陈雪瑶收回手,转身想去拿自己带的备用药,想起老严嘱咐过的,抓着床栏回头问,“你带备用药没?”
蒋露模糊的眼前慢慢清晰,看出陈雪瑶的担心和在意,她总算开了口:“有。”
得到回答陈雪瑶松了口气,但听见那发哑的声音她又忍不住皱眉头:“那你吃过了吗?没吃的话,放哪儿了?我帮你拿。”
蒋露挣扎着探出头,用眼神示意靠外的柜子,一句话断了好几次句:“行李、行李箱、密码四个、四个六。”
“好,你等等。”
陈雪瑶预计中一分钟可以离开的宿舍,不得已待了足足五分钟,离开后又先去找了班主任严阁给蒋露请假,最后回到教室刚好踩着预备铃响起的点儿。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同桌没了的梁爽:“???”
第109章 第109章
吃过退烧药,蒋露昏昏沉沉地躺了半个多小时,身上的沉重和无力感消了很多。
宿舍里没开灯,她半睁着眼对着勉强能看出轮廓的房顶,脑子里乱成一片。
她卡顿地想着,是不是应该给柏悦一个解释的机会?
可是,这话要怎么说呢?
难道只因为有小人在她的跟前说了一通吗?
万一是编的呢……万一不是编的,是真的……呢?
各种顾虑和假设在蒋露的脑海中纠缠冲撞,仿佛想要把她撕碎一样,不停提问推翻提问推翻,震得她的脑仁嗡嗡作响,又胀又疼。
不知挣扎了多久,搭在枕头上的手啪嗒一声落到那张带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像是拍到了暂停键。
这一刻,蒋露脑海中所有缠在一起的念头都隐匿了。
她生出一个新的、迫切的念头,她要去趟医院,去亲眼求证一下。
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真的和她很像,是不是真的和柏悦关系匪浅。
三条里只要有一条不满足,她就可以试着劝服自己,今天柏悦没来是真的因为雪大,而不是别的什么。
有了这个念头,蒋露昏沉的状态迅速从身上褪去,她抓着栏杆坐起来,下床后从衣柜里翻找了身深色的轻便的衣服换上,尽可能轻得下楼,沿着开水房走进后面的窄道。
说起来,能知道这条路多亏了当初的苏梦蕊。
起跳后踩着墙面借力,攀上墙头的双手用力往上一拉,Alpha修长的身影轻快地坐上墙头,一转身滑下另一侧的墙面,平稳落地。
她戴了口罩,扣着羽绒服上的帽子,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走在风雪中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在夜里游荡的叛逆女孩。
不过也没什么所谓,因为这场雪,周边摆摊的商贩都没出来,路上连个人影都少见。
走到常年停着不正规出租车的路口,蒋露在为数不多的车子中挑了辆相对不那么旧的,敲了敲车窗:“这天气能走不?”
车窗降下,玩着斗地主的中年大叔咧着嘴问:“小姑娘去哪?”
“不远,去怀阳路。”蒋露说。
“去,不过有点贵哦。”大叔说着比了个手势,“恶劣天气,路不好走,都是这个价。”
蒋露没有意见,伸手拉开后车门矮身坐了进去。
到了怀阳路,正规的出租车多了不少,蒋露下车后绕过正在工作的除雪车,到下一个路口拦车后报了荣生医疗的地址。
走进医院时,*刚好是一中第二节晚自习。
她跟着前来探望病人的家属进门,进电梯,找到对应的楼层,看到有门禁,又等了一会儿。
让她意外和心凉的是,进了走廊以后,她发现在目标病房的门口居然站着个气质不同寻常的Alpha。
是专门用来保护那个人的么?
这么重视?
……难怪楚紫珊那张照片角度和清晰度都那么清奇。
对着那道挺拔的身影,蒋露忽然失去了向前的勇气。
她的心里不禁开始恐慌,质疑,后悔——这一趟她真的该来么?
真的证实了,她该怎么办?
可是不证实的话,现在都已经知道了,她能带着这份不确定回去,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过她的生活吗?
距离会考没几天了,她这副模样,万一搞砸了……蒋露被突然的退堂鼓拦住脚步,侧身靠上旁边的墙壁,不住地在去和回之间来回摇摆。
她以为的洒脱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看着那扇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病房门,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酷。
可是真要这么退了,除了不甘心,等待她的怕是还有无尽的后悔。
而她最不愿意有的就是后悔。
视线停在沾了雪花的靴子尖上,蒋露垂在身侧两只手一点点捏紧,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在掌心留下道道月牙。
指甲即将要挖进皮肉的刹那,她兀地松开手,直起身子,继续朝着不远处的那扇门走去。
运气不错,那位Alpha在她走近的刹那来了电话,并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朝着走廊的另一侧走去。
蒋露抓紧机会快步过去,遗憾的是门上的那个小窗口的帘子从里侧放了下来,站在门外她什么都看不见。
时间紧迫,来不及犹豫,她拧开门把手,从推开的门缝里挤了进去。
病房内非常安静,只墙角处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躺在病床上的似乎睡熟了,面容恬静且苍白。
说实话第一眼蒋露并没有看出她和自己有哪里像,然而第二眼她就发现那人的眉毛和鼻子和自己一模一样。
不知道睁开眼的时候会不会更像,但有一点蒋露能确定,她的心被这对眉毛和鼻子给堵住了。
房门关死,她吞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眨着眼后退一步,侧身看见那位接电话的保镖还没有回来,离开前仔细扫了一遍门后的位置,确认没有她想要的信息后轻轻戴上房门原路返回了。
三节晚自习的时间非常有限,她得赶在九点之前回到一中,回去的路上没再换车,直接让出租车师傅送她到了翻墙的地点。
下车时为了心安,多给师傅塞了一百,等着车子开走后迈过绿化带,踩着墙壁借力翻回去。
避过舍管回到宿舍躺下时,下课铃声刚好响起。
梁爽第一节晚自习下课,从陈雪瑶那得知蒋露发烧在宿舍休息时就想回去看看,难得放学后没去找加加,直直冲回601。
蒋露心跳还没缓过来呢,梁爽的声音就钻进了耳朵:“蒋露?蒋露!”
关好的宿舍门呼地打开,梁爽气喘吁吁地扑到蒋露的床前,拽着她的被子问:“你、你、你发发烧了?现、现现在感觉、呼,好些了、没有?”
蒋露转过身,脸色也不太好看,为了不让呼吸急促,硬挺着低声说:“嗯,好多了。”
梁爽看着蒋露双颊泛红,想伸手试试她的体温,担心手太凉冰到她,按在自己脖子上捂了会儿才摸上去:“卧槽,怎么还这么热?”
蒋露往后撤了撤:“是你手,太凉。”
“是吗?”梁爽讪讪地收回手,想想不放心单手扒着床栏,踩着梯子把脑门送了过去,发现真的不烫后才放心地跳回地面。
蒋露笑了笑。
梁爽黑着脸瞪她:“还有心情笑呢,我担心了一晚上,吓得我刷题都刷不安生,晚饭看你没去食堂,以为你和柏悦吃独食呢,合着是生病了,哎!你不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吧?”
蒋露认真地听她念叨完,诚实地摇了摇头:“没胃口。”
“没胃口?不饿吗?”梁爽本想说去给她弄点吃的,看到衣服上的水珠想起外面的雪是小了但还没停,反应过来现在这个时候外面怕是也没有什么适合蒋露吃的,丧气地靠在床架上。
“哎?要不我去找书艺要个速食粥泡给你喝?”
蒋露依旧摇头:“真的吃不下。”
“那我倒杯热水给你喝。”梁爽说着去找暖水壶。
蒋露喝完水,陈雪瑶和林婷婷也回来了。
她们见到蒋露坐在床上,同时围过来问怎么样了。
蒋露很感激陈雪瑶的帮忙,认真地说了两次谢谢。
陈雪瑶摆摆手:“嗐,客气什么,一个宿舍住着,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蒋露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次日早饭时间,没再发烧的蒋露仍旧没什么食欲。
梁爽看着担心,拎着一大袋包子跟在后面问:“还不想吃饭?为什么呀?嗓子不舒服吗?还是肚子不舒服?要不你去医务室看看?”
蒋露买了份白粥,坐下后没什么力气地说:“没有,但恢复总要有个过程的嘛,你不要这么紧张。”
邵书艺担忧地看着她:“话不是这么说的,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一个人的身体状态好不好,全在食欲上了,你不能不当回事啊。”
“哎呀,真没啥。”蒋露说着看见两人的表情,犹豫了三秒钟,果断改口,“待会儿吃完我就去。”
一碗白粥,喝了不到三分之一,蒋露就咽不下去了,她放下勺子起身:“我去医务室。”
“嗯,我们待会儿吃完过去看你。”梁爽说着大口吃着豆腐脑,大有马上吃完跟着走的意思。
蒋露拍拍她的肩膀,心里暖烘烘的:“慢点吃,不差这两三分钟。”
离开食堂,蒋露安静了十多个小时手表再次震动。
她站在台阶上,看向晴了的天顶,第一次没了查看的欲望。
柏悦昨晚临时有事,忙得晚了些,睡时都过十一点了,就没有再给蒋露发消息。
此时握着手机下床,赫然发现蒋露竟然一直都没给她回消息。
是因为昨天没过去生气了?
站在洗手台前,柏悦两手端着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等了差不多五分钟,仍没等到回复,心里咯噔一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怕是等不到中午再去一中了。
吃过早饭,换好要出门的衣服,柏悦算着时间出门。
今天天气不错,明媚阳光照射在雪地上,整个世界白灿灿的,看起来像极了动画里的场景。
道路上的积雪除得干净,她亲自开车驶出小区,刚要右转卡在支架上的手机震动,一个异地的陌生号码跳了出来。
似是怕她不接,响铃期间,屏幕的顶部横出一条该号码发来的短信消息:柏悦,接电话,有事找你。
想要挂断的动作停下,柏悦蹙眉划开接听。
“喂,我是江婉欣,我听说你在查一些旧事,有时间么,我们见面聊聊?”
第110章 第110章
柏悦听见江婉欣三个字,后知后觉对电话里的声音生出一些为数不多的熟悉感。
当年江婉欣离开苏家的时候,她不过八九岁,还在读小学三年级。
现在算算,已经有十二年了?
哎?她不是早离开连城了么?什么时候回来的?还对她的动向这么了解?
江家那边倒是比她想象得要有本事。
呼吸间,柏悦的心定了下来:“现在?我有点事,要不中午见?”
“不行,我时间有限,十五分钟,你不来,这通电话你就当没接过吧。”电话里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同样也不给人留有商讨的余地。
电话挂断,柏悦看了眼弹出来的新短信,靠在椅背上做了个深呼吸,暗自庆幸没有提前给蒋露发说要过去的事情,接着点开那条显示了一半的地址。
几秒钟后,本想右转的车子打着相反的灯光,拐进最左边的车道汇入了车流中。
与此同时,一中上午的第一节课刚刚结束。
讲了一节课讲得口干舌燥的任课老师,抱着教案踩着铃声的尾音离开教室。
梁爽顾不上收拾桌面,侧身盯着同桌蒋露问:“怎么样了?药有效不?现在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蒋露挤出一个发干的笑,轻轻摇头:“你当仙丹呢,给它点时间。”
梁爽看着蒋露的脸色,怎么看怎么不得劲:“不是说半个小时就能见效的么?咱们这一节课都上完了,不应该啊。”
“没有哈,人家说得是最快半个小时,那不还有慢的。”蒋露知道她这不是饿不饿的事儿,收好桌面,从摞起的书里抽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和练习册。
梁爽当然知道这个理,但是她就是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尤其是在看向蒋露的眼睛要和她……对了!
从今早起床开始,蒋露就在拒绝和她对视!像是不敢看她的眼睛。
“蒋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梁爽往前凑了凑,单手搭住同桌的肩膀,声音有意识放低,“说实话,你是不是和柏悦吵架了?”
蒋露垂下的眼睛看着距离她不过几寸远的嘴巴,想起她现在和柏悦的状态,扯着嘴角摇头。
“没有?”梁爽当然不信,眯着眼睛打量她,“昨天下午上课时你都好好的,一顿晚饭的功夫,突然发烧没有胃口,今天整整一个早上没见你看一次手表,你别骗我哦。”
蒋露瞥了眼左手腕的袖子,忽地笑着回过头对上梁爽那双探究得堪比扫描机的眼睛,“真没有,别瞎想。”
“那你这——”
“昨天风太大了,不小心灌了冷风是正常的,早上校医说的你不是都听见了,我跟柏悦,挺好的。”
梁爽半信半疑地盯着蒋露,想起平安夜那晚的花束,仔细想想是不应该,犹豫地松开手。
“没事最好,但蒋露,要是真有什么问题你可别瞒着我们,都是姐妹,别拿我当外人。”
说完梁爽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有能帮上忙的,你随时开口。”
“那是,我跟谁见外也不会跟你见外的。”蒋露说着拍拍梁爽的肩,低下头捡滚到地上的笔时,脸上的笑意消失,闪过一抹疲惫。
昨晚她想,至少要满足三个条件,她才能相信。
但事实上,只两点,她的心就乱了,乱得不成样子。
她十分珍惜现在的生活,每一天都恨不得用写不完的作业将自己淹没,说到底是她仍在恐惧那本破书里的情节。
自那天脑子里出现了她人生的另一个走向和结局,她就感觉自己在被一团黑影追逐着,只有不停地学习刷题,忙碌起来,那种感觉才会稍微离她远一些。
可那个人、那张脸的出现,说是伤心,不如说是被那个一直躲避的黑影化成的网兜头盖脸抓了个正着。
她是难过、伤心,同时绝望也无助。
蒋露无法接受也无法诉说,她正站在怎样的迷雾中,找不到出路。
哪怕对方是梁爽。
她只知道现在她唯一能做的是,无论如何都不要让这些负面情绪影响她上课,和即将到来的考试。
至于柏悦,等有机会见面再说吧,她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三两行文字说得清的。
而她现在,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和她见面。
她怕误会,更怕没有误会。
第二节课铃声响起,蒋**着自己暂时忘却一切,集中注意力跟上老师的思路。
一上午的时间说快好似眨眨眼。
坐在食堂,蒋露看着面前的牛肉粥,心虚地拿起勺子搅拌着。
梁爽:“没胃口?”
“比早上好一点。”蒋露不敢抬头。
加加也发觉了不对:“好一点那你倒是吃啊。”
蒋露:“……有点烫,冷冷。”
连城冬天又干又冷,空调制暖效果相当一般,前些年翻新时给学生常用的场所都加装了地暖。
食堂包括在内,但温度对比教室要低上些,一碗热粥这么放半天,冷是不会冷,可也绝不会烫嘴。
所以蒋露这借口找得实在是太借口了。
邵书艺小心地打量过蒋露,又偷偷转向梁爽,用眼神询问咋办。
梁爽撇了撇嘴表示没招儿,反正校医说了问题不大,她们继续观察着呗。
一顿两顿三顿的食欲不振,她们总不能闹到班主任那里去。
吃饭的氛围被自己破坏,蒋露别扭地逼自己喝掉了半碗,觉得太少,又自觉起身去买了份汤。
毕竟汤汤水水相比浓稠的粥要好咽得多。
硬灌下那晚青菜汤,蒋露擦干净嘴起身:“有些困了,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宿舍。”
“好。”桌子前的三人应声。
蒋露笑笑离开,走出食堂后快步冲向距离她最近的公厕,进去后就吐了。
感应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冷冻人,她咬牙接水抹了把脸,出来时额前打湿的碎发都挂了冰晶。
蒋露捏碎那些冰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到宿舍楼前时感知到有人盯着她,疑惑地抬起头看向Omega宿舍楼,眯着眼睛找了半天,没发现哪里有人,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放在心上。
她出来得太早,Alpha宿舍楼内此时没什么人,上到三楼都空荡荡的。
Alpha嘛普遍食量大,消耗多,加上又是长身体的时候。
其实不用梁爽说她也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不行,可是嘴里没味也是真的。
她是真吃不下去,唉……
蒋露消沉地想着,单手抓着扶手走过拐角,正想迈上四楼,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你就是蒋露。”
语气中没有丝毫疑惑。
蒋露停下步子回头,看见是个留着齐肩发的高一小孩,淡定地否认道:“我不是。”
“你是。”那女孩踩着台阶上来,双眼中的敌意像是在看有什么深仇大恨的仇人。
蒋露最近忙得很,不记得什么时候又招惹过这样凶巴巴的,懒懒地扬了扬下巴:“你谁?”
“我是谁不重要。”女孩中二地答着。
蒋露点点头表示了解,转身走人。
那女孩急了:“站住!谁叫你走了!”
蒋露莫名其妙:“脚长在我身上,我想走就走,用谁叫?你一个不重要的人是不是管得太多了,你哪个班的?很闲吗?作业少的话我去和你老师说说。”
“你——”
蒋露正烦着,没空跟她浪费时间:“有事就说,没事起开。”
“当然有事!”
蒋露回头,那小孩气愤道:“你怎么能那样对待冯雨!”
冯雨?哪位?蒋露越来越听不懂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女孩伸出手指着蒋露,“你不喜欢她你拒绝她不就好了么!为什么要把她送给你的心意交给老师,用这种方式去羞辱她,蒋露,你简直不配做个Alpha!”
蒋露看着说着说着激动到上来揪她衣领的人,迟钝地明白过来她到底在说什么,哦了一声说:“这就是我拒绝的方式啊。”
“你这个混蛋!”女孩咬牙甩来一巴掌或者一拳头。
蒋露没细看,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发木的脸上总算来了点情绪:“你到底谁?哦,你是不是喜欢冯雨?”
“关你屁事!”
蒋露哼笑:“那我怎么拒绝她,关你屁事?”
“……”
蒋露甩开她的手,倚在栏杆上冷眼瞪着她:“你这个小Alpha挺有意思,心上人被人拒绝,来找我麻烦,怎么个意思?你是希望我答应?和她好?”
“我不配做Alpha?呵,你做得真好。”
蒋露比了个大拇哥,转身要走想起什么又转回来:“到底是学姐,给你提个醒,在一中打架后果很严重的。”
“蒋露你别走!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站住……”
蒋露充耳不闻,顺着台阶回到六楼,进了宿舍瘫软在桌子前一动不想动。
早上收到的消息还挂在通知栏里,她为了回避连时间都没看过。
一个上午,整整一个上午。
靠在椅背上的蒋露望着上铺的床栏,陡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手表只在早饭时间震过两次,之后再没有过动静。
柏悦自那以后没给她发过消息。
她在干嘛?她现在在干嘛?是又去了医院去看她了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蒋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梁爽她们回来后,看到蒋露趴在桌子上,生怕她哪里不舒服,紧张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蒋露,你还好吧?”
蒋露有些迷糊,听不太清楚,枕在脑袋下的手小幅度地摆了摆。
梁爽拉着椅子坐到她旁边:“头,肚子,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难受吗?”
不想说话的蒋露这次摇了摇头。
梁爽提起来的心放下,又拍了拍她:“困的话上床上睡,你这样趴着休息不好。”
缓过来的蒋露撑起身子,对上梁爽担忧的表情,笑着点点头,换过衣服爬上床躺下。
梁爽去了趟厕所,出来想找她聊聊,结果蒋露又睡熟了。
“唉……”
梁爽看着不是滋味,坐在床上长吁短叹,看得林婷婷和陈雪瑶一脸茫然。
“梁爽你怎么了?”
梁爽看了眼蒋露,撇着嘴摇头。
陈雪瑶倒是看得很开,笑着安慰:“没事哒,只要不发烧,不会有大问题的。”
梁爽想起她们不知道蒋露今天没怎么吃东西的事情,不乐观地说:“她一直没怎么吃东西,早上中午都喝了一点点的粥,半碗都不到。”
“啊?”林婷婷愣住。
陈雪瑶脸上的笑容僵住:“为什么?嗓子疼吗?还是嘴里没味?去看过校医没?”
“看过了,开了药了也吃了,我感觉没什么大效果。”梁爽惆怅道。
陈雪瑶皱眉:“那她难受不?明天周日了,不行让她家里人来接她去检查下?”
“她说是不难受,可我看着不像那回事,回头我跟她说说。”梁爽拉开被子躺下,不放心地不时抬头看向蒋露的头顶。
当晚,蒋露又没吃下什么东西。
梁爽终于急了:“蒋露,你这样不行,我打个电话给蒋姨,让她来接你去医院看看。”
蒋露按住梁爽的手:“我真没事,昨晚没去上课进度差点赶不上,今晚不能再耽搁了。”
“作业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蒋露:“考试重要。”
梁爽:“……”真是服了。
蒋露看梁爽脸臭得吓人,笑了笑说:“要不这样,明天要是还不好,明天下午我去医院看医生行不?”
“你说的。”
“我说的。”
回到教室,蒋露整理出今晚的任务,不管是不是上课时间,摘下笔盖开始刷题。
梁爽看她做得认真,撇撇嘴开始整理今晚的练习。
窗外的夜风卷起积雪上层的雪粒再落下,白日化的雪水随着夜幕的降临凝结成冰,映着路灯的光,亮晃晃的。
教室里的挂钟分针咔哒一下挪向12,六点整了。
连城市中心那家会员制的餐厅内,身穿粉色羊绒大衣的柏悦准时出现在二楼包厢。
她看着身着湛蓝色羊绒大衣的蒋玟正站在玻璃窗前,喉头一紧,竟然产出一股想要扭头逃走的冲动。
“来了啊。”蒋玟回过头,好看的桃花眼望尽柏悦的眼底,“进来坐?”
柏悦勾了勾唇角,向前一步,关上房门,“蒋总。”
蒋玟笑了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上次在南总的晚宴上远远见过一面,当时匆忙,没能上前打个招呼,没想到你长得和你的母亲这么像。”
柏悦不意外她和自己的母亲认识,却摸不准她叫自己过来的目的,乖顺地顺着她的话应着。
蒋玟对姓苏的没什么好感,现在能这么和气,看的全是故去的旧识的面子。
“知道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直率,喜欢有什么说什么,我也不啰嗦,直说吧,柏小姐。”
柏悦心里一凛。
蒋玟说:“很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女儿的照顾。”
柏悦耳边嗡的一声,变了脸色:“蒋总。”
“哎,别急着谦虚,让我把话说完。”蒋玟压了压手,提起圆桌上冒着热气的茶壶,倾身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柏悦盯着茶杯,耳边是一个母亲的明褒实贬的警告:“蒋露她年纪小容易冲动,不懂保护自己,能交到你这样心思细腻周到的朋友,照顾她保护她,身为她的妈妈我很为她高兴。”
“她现在处于人生最重要的阶段,可能她对于这个阶段没有一个准确的认识,但柏小姐你是过来人,应该是明白的。”
“所以我这次请你过来呢,其实是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柏悦尝了口色泽莹润的茶,温度仍有些烫,可她的心不禁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蒋玟在警告她不要不懂事,去影响和浪费一个高中生的时间。
能理解,但这滋味……啧,不好受。
早上发出的消息仍没有得到回复,预想中的阻拦提前来了。
难不成蒋露也是因为这个,所以没有联系自己的吗?
柏悦心不在焉地想着,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餐厅,只知道回过神来时,许久没碰过的轩尼诗顺着发干的嗓子滑了下去。
“不是,姐,你咋了这是?啊?”
章宜今天中午刚从A市回来,对柏悦的事情还没来得及了解,见她一杯接一杯地干着,人都傻了。
柏悦没有说话的欲望,瞥她一眼,又倒了杯送到嘴边。
章宜真要疯了,伸手拦住她的手腕,夺过酒杯拿走:“出什么事了?失恋了?蒋露把你甩啦?”
柏悦眨眨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哈?真的假的?”章宜震惊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这兔崽子怎么回事,我找她去!”
柏悦伸手拉住她。
章宜:“你还护着她?”
柏悦摇摇头,迟钝的样子一看就是上头了:“和她没关系。”
“那和谁有关系?”
柏悦松开手,用力搓了搓脸,鼻音重得似乎随时能哭出来:“我妈。”
“阿姨?”章宜一屁股坐到柏悦身边,“阿姨怎么了?你不是说最近状态挺不错的吗?”
柏悦侧身抽来纸巾用力抹了抹眼睛,哑声道:“我今天见到苏梦蕊她妈了。”
“苏樱你不是经常见……嗯?江婉欣?她回来了?”
章宜愣了愣,问:“她跟你说什么了?和阿姨当年的事情有关?”
江婉欣十二年前离开的苏家,在此之前她在苏家生活的时间不算短,知道些什么很正常。
如果真的一无所知的话,她当年也不会那么急迫地离开。
然而今天亲耳听见她说之后,柏悦还是消化了好久。
紧接着她就接到了蒋露妈妈的电话,然后她才发现她先前想得有多简单。
蒋玟说得没错,不管她是不是跟苏家一条心,以她现在的能力她都没法完全护住蒋露。
反而会因为她给她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对蒋露是真的,既然真,她更应该慎重再慎重。
可是都走到这一步了,她能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