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才想起,自己登机前扔了手机卡,现在连不上网,没法用微信支付。
踌躇着四下观望,想看看别人怎么做的,自己好有样学样。
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察觉,主动走上前询问,“你好,请问需要帮助吗?”
他说的是粤语,许岁倾大概听明白,手不自在地捏了捏衣角,“我想买去半山的地铁票。”
动作人员是个大叔,笑得和气,还以为她是过来旅游的,便指着另一边的人工柜台,用并不算流利的普通话说,“那里也可以买。”
许岁倾客气地道了声谢,正要走过去办理。
但很倒霉,突然来了紧急通知,说是原本预计明天才会到达的台风万宜,偏离轨道改了方向,马上就要登陆港城。
地铁站需要关闭,已经开始疏散乘客。
许岁倾被拥挤人潮推到出口,熙熙攘攘中慌乱不知所措。
这时候打车也打不到,就只能焦急地干等。
身边时不时停下一辆车子,或是的士,或是私家车来接人。
渐渐地,许岁倾周围就没那么挤了。
傍晚的港城天空被乌云笼罩,黑压压一片阴沉。
裹挟着寒意的风刮过来,拍在她脸上,刺得皮肤生疼。
许岁倾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得确实少了些。
就一条简单的白色长裙,薄薄的针织衫根本不够保暖。
愣怔间,有辆黑色的私家车停在眼前,窗户落下后听见熟悉的声音。
是那个小女孩。
她坐在后座,冲着许岁倾热情地招手,“姐姐你去哪儿呀?”
小女孩说完便转头看了眼旁边的妈妈,得到应允后语气雀跃,“我们送你吧。”
耳边响起闷闷的雷声,天空开始砸下淅淅沥沥的雨滴。
许岁倾看着小女孩,那位漂亮的大姐姐也带着笑容和自己对视。
她喉咙哽了哽,艰难地开口拒绝,“不用了,谢谢。”
情急之下胡乱编了个理由,解释着,“我家里人一会儿就到了。”
她不想麻烦别人,因为总会觉得过意不去。
小女孩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睛,接过妈妈递来的伞,两只手捧着伸到窗外去,“那姐姐,这个给你好不好?”
许岁倾心里泛起感动,又道了声谢,在纯真的眼眸期盼下,把伞打开撑在头顶。
好在继续等了会儿,有辆的士说顺路,但只能送到中环,剩下的要靠她自己走过去。
雨势越来越大,道路两旁行人脚步匆匆,逐渐隐匿在阴沉的黑色里。
许岁倾不由得苦笑了声,竟然刚回来就遇到台风天过境。
到了中环,她付完现金下车,沿着指示牌往半山的许家别墅走去。
那把伞挡住大半狂风,却没法阻止钻入毛孔的刺骨冷意。
许岁倾低着头,看雨水沁到鞋底,长裙的下半身全被打湿。
这段路似乎曾经走过,断断续续的记忆涌现,还算熟悉。
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到达许家别墅附近。
四周是错落有致的私人住宅区,门禁严格,她进不去。
许岁倾站在铁质围墙外,撑着伞默默地等。
一辆辆豪车从眼前掠过,再漠然地驶离,留下溅到脚边的污浊雨水。
她想,果然是过于乐观了。
不过也许未来会更加糟糕,自然天气带来的磨难都还算轻松的吧。
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别墅门口停下一辆车子。
许岁倾低垂着脑袋,听见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刹车声,才倏然抬起眼睛。
等看清楚来人,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攥紧,指甲死死地陷进掌心。
已经冻到苍白的脸上,浮起的却是浅淡笑意,澄澈的双眸里早就氤氲着无尽雾气。
许岁倾眨了眨眼睛,泪水随之落下,混合着拍打在脸上的冰冷雨滴。
她开口,说话的声音几近破碎,夹杂着哭腔叫了声,“爸爸。”
第56章 chapter56她不要我了
大颗大颗的雨滴拍打在许岁倾头顶的雨伞,汇成水流随着重力往下坠,落到地面溅起深重的痕迹。
司机先从驾驶座出来,撑开一把黑伞恭敬地等候在后座车门旁边。
许岁倾眼前已经是白茫茫的迷雾,只凭着感觉判断,有两道身影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到最后,停在了相隔不到一米的位置。
她不停地吸着鼻子,克制上涌的无尽泪意,嗓音破碎哽咽地又叫了声,“爸爸。”
和记忆里相比,许平昌确实老了很多。
除去爬到脸上抹不掉的皱纹加深,还有略显发福的臃肿身形。
浓密的剑眉紧锁,似乎极为不可置信,此刻见到的人竟然会是……
许岁倾咽了咽嗓子,陷进掌心的指甲再怎么用力,都感觉不到疼。
她松开手,强自把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像是在笑着解释,“是我啊,我是岁岁。”
被雨水冲刷浸润过后的嗓音,听着要多无助有多无助。
许平昌只是无声地张开嘴巴,下唇颤动了十几秒又再次合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随着过去的五年时间,关于自己还有个女儿的事实也在慢慢忘记。
又或者说,早在当年把许岁倾连同原配赶走那刻起,就下定决心当做她们都没了。
可现在……
活生生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身上被雨水彻底打湿,哭得泣不成声。
再是绝情的心,也不免动容半分。
正当许平昌再次张开嘴巴,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
许岁倾像是看穿他的意图,呜咽着小声说,“妈妈死了,我没有家了……”
说着便抬起右手手背擦去脸上的泪,却不想越流越多。
离开都柏林的前几天开始,许岁倾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怀揣着忐忑心情,经历飞机颠簸十个多小时,终于走回到自己曾经的家。
她身体早就脱力,加上淋了雨,本来就衣着单薄,这会儿更是虚弱到了极致。
只能勉强用手撑着腰侧,想要稳住自己害怕跌下去。
许平昌见状,慌忙上前扶住许岁倾。
手刚要碰到,却又想到了什么,倏然间停顿在了半空。
女孩艰难地抬起头,听见他说,“先……先进去。”
许岁倾唇角弯了弯,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感激,小声嗫喏着回,“谢谢爸爸。”
转身后没人注意,跟了许平昌多年的司机,也情不自禁地低头抹了把泪。
她还是自己撑着伞,迈进铁质的大门后,经过漫长的花园道路,低头往客厅的方向走。
有佣人候在门口,瞧见来人不由得神色一愣。
但很快便敛起疑惑的表情,称呼道,“老爷。”
对于身后跟着的女孩,并没有多嘴去问。
许岁倾把伞收好递给佣人,借着客气地道谢时,才抬眼观察周围。
许家别墅里的结构似乎调整过,和记忆中有了些变化。
而刚刚出现的佣人和司机,她都不认识。
许平昌回头看了眼,对着佣人吩咐,“去拿几张毛巾过来。”
随后又看向依旧低着头的许岁倾,问道,“你带了换洗的衣服吗?”
外面狂风骤雨,她穿的裙子和外套早就湿透,黏黏地贴在身上很是狼狈。
许岁倾双手不自在地绞着,抿着唇摇了摇头。
她走得匆忙,害怕被季斯晏发现,根本不敢带什么东西。
离开时就和平常放学一样,只是多了本护照而已。
佣人动作麻利,已经拿了两块毛巾,走到许岁倾面前递了过去。
她接过顺便又道了声谢,态度十分客气。
偌大的客厅,古典的欧式风格装修,处处透着奢华精致。
擦着擦着许岁倾便有些好奇,进来这会儿,怎么都没有听见有其他人在的动静?
许平昌没察觉她的小心探究,抬手指了指身后沙发,“坐吧。”
说话时像是随口提及,并没有别的用意,“你姐姐正在美国办巡演,你阿姨不放心就陪着去了,现在应该还在西雅图,要下周才回。”
接着便对那名佣人吩咐,“英姐,去雅文房间拿些干净衣服下来。”
被称作英姐的佣人,顷刻间蹙了蹙眉,却没有马上回应。
她瞄了一眼许平昌,顺势看到了身后站着的许岁倾,面露难色,“老爷,大小姐走之前说过,她房间里所有东西都不能乱动的。”
许岁倾表面装作平静,心里却倏地冷笑了声。
名义上众星捧月的许家大小姐,没想到过了这些年,许雅文还是这么专横霸道。
见到许平昌当着被佣人驳了面子,脸上挂不住,正要开口斥责。
她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劝阻,“不用了爸爸,我一会儿把衣服洗了再吹干就行。”
许平昌语气严厉,手指着楼上角落,“先带她去原来房间休息,有什么明天再说。”
英姐还是没动,表情依旧勉强,“老爷您忘了,前年别墅重新装修,大小姐说她只穿过一两次的衣服太多,就把那间房改成杂物间了……”
这话把许平昌噎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哽了好几分钟才不耐烦地抬手,“那去客房,总行了吧?”
几番来回,让许岁倾把他在许家的地位看得清清楚楚。
和以前一样,窝囊废。
那位英姐话里话外都在踩着自己,倒是把许雅文维护得高高在上。
客房又如何?
反正这个所谓的家,她现在也根本不在乎。
单独被领上楼时,英姐脸上挂着的假笑终于没了,语气生硬地指了指,“就这儿。”
许岁倾还是十分客气地道了声谢,等英姐走远才慢慢地关上了门。
她先去浴室洗了个澡,顺便用热水冲过自己脱掉的衣服,使劲拧了几下才用衣架挂上。
用吹风机试图把内衣弄干的时候,许岁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下巴扬了扬,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
想起在都柏林的庄园里,她也是住的二楼客房。
也不知道,曾经收留自己的季先生,现在在做什么?
此时的同一片天空下,奥康奈尔大街办公室的时钟划到下午四点整。
从早上出门,季斯晏来了这里就再没出去过。
落地玻璃透出高大冷沉的背影,宽阔但密闭的空间里,男人指间夹着烟,飘散的雾气在四周弥漫,凝视的眸底映着疲惫猩红。
听见有人敲门的动静,也是过了十几秒才从沉思中抽离。
唐闻安随意惯了,没等那声“进”便自己推开门。
扑鼻而来的烟味让他眉头紧皱,抬手在面前挥了挥,诧异道,“怎么抽这么多?”
季斯晏没看他,更没有回答。
唐闻安自得地走到办公桌前,讲明来意,“我就是路过啊,顺便问问你那钢琴……”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凌冽的眼神吓得闭上了嘴。
他察言观色,知道此时这人必定心情极差,淡漠地开口,“先放你那儿吧。”
唐闻安眸光闪了闪,坐下后两只手肘支在桌侧,不死心又试探道,“怎么回事?前两天不是还着急赶工,说要送给许岁倾的吗?”
(′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 听见这三个字,季斯晏眸底再次被阴霾覆盖,只看见大片模糊。
他闭了闭眼,喉结艰涩地滚动,“她不要了。”
唐闻安蹭地坐直,“什么意思?”
季斯晏从鼻间溢出一声轻哼,强忍着心脏被撕裂的痛觉,没再继续往下说。
她不要我了。
唐闻安这下终于恍然大悟,怪不得昨晚打电话会是那副态度,现在过来又……
相识多年,他自然是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
季斯晏很晚才回的庄园,罕见地带着一身酒气。
依旧是熟悉的客房,躺倒在许岁倾睡过的床,贪婪地嗅着枕头上残存的气息。
半夜梦醒时盯着天花板,苦笑着自嘲,她可真是狠心。
港城这边黎明刚破晓,许岁倾便睁开了眼睛。
她去浴室把衣服吹干,换上后双手抱着腿坐在门边听外面的动静。
等到许平昌出门下楼,又过了几分钟,才从客房出去。
楼下餐厅桌上摆放着精致的早点,许岁倾坐到隔了两个位置的椅子上,拿起勺子开始小口喝粥。
许平昌扫了眼她的穿着,还是昨天那身。
昨晚夜黑雨大的,加上多年未见亲女儿震惊所致,居然忘了好好打量一下。
这会儿仔细看过去,许岁倾身形纤瘦,皮肤白皙,圆圆的大眼睛,鼻尖挺翘,五官生得恰到好处。
没想到竟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甚至比另一个还要优越。
他清了清嗓子,问道,“你这次回来,自己有什么打算?”
许岁倾捏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睛直视着许平昌,“爸爸,我在都柏林已经读到大二了,主修的是美术,想继续完成学业。”
她当然知道,许平昌早年在港城是个颇有些名气的学者,现在在学术界也有不少人脉,安排学校简直轻而易举。
再加上自己昨晚那样可怜,那个女人又不在,应该不会再被赶出去。
果然,许平昌不仅答应,还拿了张卡出来,让她自己去买些衣服。
吃完饭没多久,许家另一个司机把许岁倾送去的中环逛街。
她站在太古广场前,看着一幢幢高楼林立,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熟悉又陌生。
巨大的屏幕正播放化妆品广告,许雅文的脸闯入视线,头衔是钢琴艺术家,多可笑。
小时候明明许岁倾先练的,就连老师都夸赞很有天分。
结果突然有一天,许平昌就不准自己以后再弹钢琴了。
后来许岁倾才明白,只要是许雅文喜欢的东西,她都必须要放弃。
买完衣服又去办了张新的电话卡,安好后迫不及待地给Erin打了个电话过去。
都柏林那边已经是傍晚快七点,嘟嘟声响起,心跳都在跟着加速。
接通后还没等许岁倾说话,Erin语气满是惊喜,默契地问道,“岁岁,是你吗?”
同时间,季斯晏坐在书房画板前,瞳眸骤缩,心脏倏地一下开始抽疼。
逼于无奈只能用这种方式,才能听见她的声音。
第57章 chapter57记得趁热食
Erin问出这句话以后,过了大约有两秒的时间,才等到许岁倾的回复。
而神情冷沉的男人正坐在书房木地板上,眼睛看似盯着面前画板,脑子里却是止不住地思绪纷乱。
在让人把Erin的手机通话同步之前,季斯晏并不是没有犹豫过。
毕竟这样的方式,实在是有些不太符合他一贯的做事风格。
但若非如此,又要怎么才能听到许岁倾的声音呢?
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回了港城。
想知道她到那边之后过得怎么样。
当然,更想知道的是,许岁倾有没有舍不得自己。
哪怕一点点都好。
昨晚灌了好多酒,回庄园之后又是去了她住过的客房,直接栽到了床上。
熟悉且依恋的味道渐渐散去,反反复复都睡不踏实。
早上醒来也没有出门,甚至连楼下都没去,只是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就这样愣愣地坐在画板前。
等到终于有了动静,Erin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号码所在地为港城的时候。
那个瞬间,季斯晏都不能否认,他心跳忽然就停了。
而等待过程中,那短暂的两分钟,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是我呢。”
听见思念已久的声音,就连原本还握着那只木雕小兔子的手,都不自觉地加紧了力道。
这三个字从许岁倾的口中说出来,夹杂着穿过听筒时的电流声,让季斯晏脑中某根弦骤然紧绷。
那边Erin确定是她,颇为得意地哼了一声,“我就知道!”
许岁倾像是被想象中她傲娇的小模样逗笑,唇角弯了弯,有愉悦的轻笑声传出。
耳边萦绕着是熟悉的笑声,季斯晏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手中那只可爱的小兔子。
它的眼睛红红的,几乎是马上就能联想到许岁倾。
刚住进这栋庄园时,她有些爱哭。
开心会哭,不开心也会哭。
圆圆的大眼睛周围泛着点委屈的红,眸子里湿漉漉的,和这只小兔子如出一辙。
季斯晏看着它,右手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眼睑下方,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笑容。
Erin嘻嘻两声,问道,“岁岁,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呀?”
许岁倾站在太古广场中央,出门得早,刚才还都没太多人的。
随着时间临近中午,陆陆续续有游客过来打卡,或是拍照或是购物。
一张张笑脸,在淡淡的日光底下很是明媚。
她看着不远处有人扮成玩偶,正向路过的游客们派发宣传册,对电话里说,“昨天下午就到了,但是很不巧,遇到了台风天过境。”
Erin啊了一声,“那你有没有事呀?我看视频里台风刮起来还挺吓人的。”
十足担忧的语气,让许岁倾心里暖洋洋的。
她笑了笑,态度轻松,“没事的,这次台风是提前来的,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港城都是晴天了呢!”
其实许岁倾也经历得少,只是早上听说由于大气环流影响和引导气流的强劲作用,所以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Erin放心地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大玩偶顶着笨重的外壳,慢悠悠晃到许岁倾面前,伸出短短的手把宣传册递了过来。
她接过,同时道了声谢,对着电话那头说,“我现在在外面逛街呢,买了些衣服,也办了新的电话卡,所以第一时间就给你打电话了。”
Erin满足又得意地笑出声,过了几秒嘴巴却嘟了起来,“岁岁,我好想你啊。你不知道,没有你陪着我一起上课,我真的好不习惯……对了岁岁,你回去以后还要继续学画画吗?”
许岁倾弯了弯唇角,她知道Erin平时上课就总是左耳进右耳出,自己忙自己的。
不过好在聪明,成绩也挺不错。
想起早上许平昌那番话,“当然要继续学的,我正在办转学手续,等过几天应该就可以去新学校了。”
Erin瞪大眼睛,有些诧异道,“这么快吗?”
许岁倾嗯了一声,对着她肯定地承诺,“等到时候你过来玩,我带你去参观呀!还要带你去吃好多好吃的,去迪士尼,哦对了,这边还有南丫岛,很漂亮的!”
Erin越听越激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找爸妈说去港城旅游的事情,又要给学校请多少天假才合适了。
“那岁岁,我们到时候见哦。”
挂断电话以后,两个女孩子不约而同地双手捧着手机,扬起下巴露出开心的笑容。
而季斯晏始终坐在地板上,眉眼间拢着淡淡的愁绪,保持同一个姿势没动。
整个过程,许岁倾语气似乎都很轻松。
和好朋友聊天,就连说起自己遇到台风天,也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但他人生前二十年几乎都在港城生活,又怎么会不知道有多难过。
季斯晏勾了勾唇角,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
看起来,她应该过得挺好的吧。
没了自己在身边,也能一样地开朗活泼。
悬着的心勉强落了下来,可被挖走的那部分,却怎么都没办法完整拼凑。
他把小兔子放在左手,身体往画板前靠近地挪了挪,另一只手取下旁边的画笔,开始在纯白的纸张上描摹。
刻在脑子里的轮廓,三两下很快就勾勒出来了。
好多次清晨醒来偏过头,瞧见许岁倾呼吸平稳,心头隐隐浮现一种微妙的感觉。
或许,那就叫做幸福吧。
只是随着许岁倾的不告而别,被填满的空白终究是一场梦。
愣怔间,有人轻轻地敲了两下书房门。
季斯晏应了声“进”,听见推门动静的同时回过头,云姨正端着托盘站在门口。
她咽了咽嗓子,犹豫着说,“先生,我看您一整天没下楼,煮了醒酒汤送上来。”
昨天晚上季斯晏回来得晚,也没发出什么声音,云姨那阵早就睡了。
上午整理换下的衣服时才发觉,酒味很重。
这还是工作日,他却罕见地没有出门,只在书房里待到晚上,连一顿饭都没吃过。
云姨自然是担心,所以就借着煮醒酒汤的机会,到二楼来看看。
季斯晏把手中的画笔放下,指了指左边书桌,开口带着暗哑,声音平静地吩咐,“先放那儿吧。”
云姨诶了声,放下后轻声嘱咐,“那您一定记得趁热喝。”
她说完站在书桌前没动,嘴巴张开又闭上,欲言又止好几次才说,“先生,岁岁离开这里,是因为被家里人接走了吗?”
哪怕十几分钟前才在电话里听到这两个字,季斯晏还是忍不住心脏疼地抽了抽。
许岁倾为什么会离开,他真的不知道。
甚至于现在回想起来,就连离开之前那些异常的表现,他都没有注意过。
云姨问完便候在那儿恭敬地低着头,心中也不免忐忑。
她自然也察觉到了,许岁倾离开之后,先生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和原先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只是站在身边,也像被密布的阴云笼罩,能明显感受到隐隐的低气压在四周流动。
过了一会儿,季斯晏眼皮才动了动,极力敛起胸腔内起伏的酸楚,尽可能平静地回答道,“也许吧。”
云姨见状,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还想说怎么就离开得这么匆忙,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样不联系了。
到底是不敢再继续,云姨低着头默默地推出书房,把门关上。
等人走了,季斯晏重新拿起画笔,对着勾勒出的线条描摹。
视线正对着的窗外,天色渐沉,淅淅沥沥的小雨随着风拍打在玻璃窗户。
一颗心像是溺了水,怎么都安定不下来。
最后干脆放下笔,掏出手机查看许岁倾留下的那条微信。
她说她只是她自己,所以季先生,再见了。
男人凝视着这句话,深邃眸底掠过一丝疑虑。
季斯晏是真的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让许岁倾这样绝情呢?
太古广场聚集的游客越来越多,被云层遮挡的阳光不停地从缝隙中溜出来,洒满整座城市。
仿佛台风天带来的影响,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许岁倾的心情也和天气一样变好,想着时间还早,回许家也没什么事可做,不如到处走走。
她去了附近的地铁站,有样学样买好票,从中环搭到位于旺角的太子站,也不过半个小时的路程。
记忆里的金华冰厅,原来最喜欢吃这家的菠萝油,初中放学还会特意跑到这边来,买上那么一两个。
昨天回来还觉得很陌生,慢慢地走着走着好像又有了不少印象。
离开五年,变化似乎也不是特别大嘛。
只是还没走到店门口,就就被乌泱泱的排队人群给吓住。
许岁倾远远地看见木质的招牌,上面刻着金华冰厅四个大字。
没想到这家店现在竟然成了网红,前来一探究竟的人络绎不绝,队伍都排成了长龙。
她脚步停顿,心里打鼓也不知道要排多久,但想着来都来了,还是上前打算先去看看情况。
这时间正好快到午饭点,店里面传来拥挤的人潮声音,闹哄哄的。
而外面支着一个小摊,只卖菠萝油,排队的人也是买完就走。
许岁倾老老实实到最后面排着,拍了张图片通过新注册的微信发给了Erin。
看看新闻打发时间过得倒是挺快,可等着等着,前面突然爆发出一阵嘘声。
原来是店里说菠萝油限量,已经卖完,所以让后面的人不要继续排了。
人群渐渐散去,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以前来了就能买到,现在简直是供不应求。
虽然挺替老板开心,可自己没吃到难免有点小失望的。
许岁倾往空掉的前面走,打算去别的没那么多人的店随便吃点什么。
脚边忽然停下一辆黑色的车子,有个西装革履,戴着银框眼镜的男人从后座走了出来。
先前还说卖完了的店家,瞧见后赶紧殷勤地提着两盒装好的菠萝油递上去。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男人高大的背影,听见用粤语讲了声,“唔该。”
许岁倾在心里默默地冷哼了声,暗暗腹诽怎么还搞区别对待呢。
男人说完便转身要走,视线刚好和她略有些不忿的眼神撞上。
那个瞬间,许岁倾自己都有些恍惚了。
倒不是因为这男人长相英俊,而是竟然和季斯晏颇有几分相似。
她以为出现幻觉,眨了眨眼睛,不由得多看了眼。
好在两人还是有明显的差别,这人戴着银框眼镜,西服右边口袋放着丝巾,气质看起来斯文温和。
甚至,还冲着她的方向点了点头。
许岁倾自知失礼,脸刷地一下红透,收回视线就要继续走。
男人几步上前,把其中一盒菠萝油递给她,嗓音醇厚平稳,“记得趁热食。”
许岁倾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瞪大眼睛,眸底全是懵懂的疑惑。
男人勾了勾唇角,以为这女孩只是听不懂粤语,便切换成普通话说,“菠萝油要趁热,不然就不好吃了。”
她嘴巴微张,反应过来后摇着双手拒绝,“不用了。”
男人没收回手,淡笑着解释,“没事,正好让他们多准备了一份。”
最后还是没能抵住诱惑,许岁倾悻悻地接过,“谢谢,我把钱转给您吧。”
男人转身,同时说了句“不用”,便径自上了车。
她看着黑色的车子从眼前驶离,心里总感觉怪怪的。
思绪不由自主被拉回都柏林,按照时差算起来那边已经夜深了。
季斯晏一个人在书房待了好久,勉强把那副素描图完成,才起身出去。
楼下厨房灯还亮着,里面传出来还在忙碌的微弱动静。
他站在二楼,脑中莫名其妙浮现出云姨刚回来那天的场景。
好像就是从那晚以后,第二天许岁倾去同学家吃饭,回来就发了高烧,然后变成了最初的封闭沉默。
季斯晏眉心拧了拧,踩着楼梯下去,站在厨房门口问回过头的云姨,“上次你说的那封信,有没有其他人看到过?”
第58章 chapter58岁岁到底看过没有……
季斯晏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表情还算平静,语气也颇为淡然。
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眼眸里暗藏的汹涌波涛,和垂在身侧隐隐颤抖的指尖,还是将他出卖。
男人喉结上下滚了滚,伴随着厨房洗碗槽里的水流声,等待即将来临的答案。
云姨没觉察出怪异,捏着盘子的手顿住,随后抽出两只手擦了擦围裙边。
她皱着眉头,脑中不断思索着,从发现这封信到带回都柏林,中间会不会有其他人看过。
可来来回回想了一圈,都没这种可能。
云姨张开嘴巴,停了两秒后才回答,“先生,那封信……我是在整理阿若的遗物时找到的,应该……应该没有第二个人看过。”
事实上,她原本的打算,是回来那天就去拿给季斯晏看。
只是先生似乎有意忘掉过去,又或者不愿再回忆起这段伤痛,也就算了。
季斯晏终于听到了问题的答案,闭了闭眼睛,敛去眉间的失望。
很显然,这不是他想要的。
最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看向仍有些犹豫的云姨,转身前说了句,“我知道了。”
说完便径自抬脚上楼,只留下高大冷沉的背影。
回了书房,季斯晏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后把画面切到了一串陌生的数字。
那是许岁倾在港城的号码,今天不久前才新办的。
都让人把Erin的手机通话同步,自然也就能轻而易举地查到。
可在指尖快要落向屏幕时,又倏然停下。
他还是不敢。
不敢给许岁倾打电话,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如此匆忙地不告而别。
无从得知的原因,就像是给季斯晏的心脏包了层粗布缠绕,密不透风,稍微呼吸一下都疼。
窗外有清浅的风声刮过,耳边回响起那通电话里她的声音。
多好听。
可又多狠绝。
听起来,没有自己在身边,似乎她也会过得很好。
从前一切一切的担心,都不过是多余罢了。
那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自作多情呢?
某种冲动却像是把全身腐蚀了遍,侵入骨髓和每一处血液,挣扎只会徒劳。
季斯晏走到窗户旁,黯然地垂下眼眸,掏出根雪茄点燃。
借着往上飘散的烟雾,试图看透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港城这边时间已经过了中午,但来往打卡的游客依旧是络绎不绝。
许岁倾提着那个盒子,里面装的是刚刚被人好心相送的菠萝油。
金灿灿的外表,看着就能想象出有多酥脆。
虽然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至少能吃到记忆里的美食,心情又更好了些。
她没有按照那人说的趁热吃,提着菠萝油去了初中学校,在附近漫无目的地闲逛。
那栋别墅不是家。
许岁倾很早就意识到了,所以哪怕无事可做,也不想早早地回去看人冷脸。
最后硬生生消磨时光到下午四点多,去文具店买了基础的简易画板和笔,才坐地铁回到中环。
依旧是昨天下了飞机遭遇台风的路线,从中环往半山方向,一路往上慢慢地走回许家。
她双手抱着买来的画具,低头默默地数着地上的石砖。
没注意,中午在金华冰厅偶遇的那辆黑色车子,刚好擦身而过。
男人刚开完视讯会议,把银框眼镜摘下后放到一边,抬手捏了捏眉心。
窗外有个女孩,身上的长裙裙摆被微风吹起,纤细脚踝若隐若现。
司机往右扫了眼,瞧见后便打算提醒后座的男人。
但见到他闭着眼睛似乎正在休息,也就没有出言打扰。
直到黑色车子疾驰而过,许岁倾还是低着头,脚随意地朝前踢了踢。
半山是港城的五大富人区之一,依山瞰海,树木繁茂,亦能将整座城市的景色和维港尽收眼底。
而住得越往上,就越是代表着身份尊贵不凡。
黑色车子停靠在波老道21号,背倚太平山山顶,傲居最高地段。
门头纯金拓印的季宅两个字,跃然映入眼帘。
身着制服的佣人赶紧迎上前,拉开后座车门后恭敬地叫了声,“少爷。”
就在季斯帆到达的同时,许岁倾也终于慢悠悠地走回了许家。
这别墅位置不上不下,相比与周围其他房子,重新修过后确实还挺显眼。
许岁倾在心里思忖着,想来这几年许平昌生意应该不错吧。
大门有人脸识别系统,她昨晚回来雨太大,等了好久才被领进去的。
今天许平昌也没说录信息的事,只有在外面干等。
好在就等了大概五六分钟,大门顺利自动打开了。
许岁倾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磨磨蹭蹭总算捱到快六点。
她把菠萝油放到餐桌,打算先去二楼放好画板和笔,听见厨房传来有人切菜炒菜的动静。
那个叫英姐的佣人也察觉有人回来,停下动作头朝后瞥了一眼,无所谓地又收回视线。
好像她这个名义上的二小姐,根本就不存在。
许岁倾昨晚就发现了,英姐对她态度冷淡,哪怕许平昌吩咐下来都没有照做。
捏着袋子的手紧了紧,走到厨房门口轻声问道,“你好……”
虽然声音不大,但就她们两个人,这会儿也没切菜,不可能听不到。
可英姐就像是真没听见,拿起锅铲在锅里翻了翻,对身后站着的人置若罔闻。
许岁倾忍着气,稍微提高音量又说了声,“我想热一下东西。”
英姐这才终于有了反应,放下锅铲回头,和先前的漠视眼神没什么差别地扫到她身上。
随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厨房最里面的烤箱,随口答道,“那儿,自己去热,太太马上就要到家了,我可没空。”
许岁倾听见太太两个字,眸中猩红火光一闪而过。
她脸上没有任何被英姐冒犯后不悦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你说,是阿……阿姨回来了吗?”
明明昨天晚上许平昌说,何婉华陪着许雅文去美国巡演了,不会这么快的。
英姐看了眼锅里的菜,很是轻蔑地哼着嗯了一声。
许岁倾脑子里突然就嗡嗡地轰鸣了声,握紧拳头又松开,如此反复。
不知道多少下才平复心情,把画板抱在怀中,提着袋子走到烤箱前面。
菠萝包中间加了块冰冷的黄油,刚出炉时融化了些又再次凝固。
她就烤了两分钟,取出来之后放回原来的盒子里,去了二楼客房。
坐在视野正对着外面的凳子上吃东西时,想起中午送自己菠萝油的和季斯晏有些神似的男人。
自然而然地,许岁倾思绪被拉回到都柏林。
其实说起来,这次离开确实冲动了。
内心封闭已久的少女,在季斯晏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保护下慢慢打开心房。
但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就像是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才发觉自己不过是个可怜的替身而已。
嘴里的菠萝油味道似乎变了,有些苦,难以下咽。
许岁倾强忍着吃完,收拾好桌面便开始画画。
过了一阵天色渐暗,听见大门外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几名佣人同时恭敬地称呼,“老爷,太太。”
她知道,那是何婉华回来了。
脑中闪过自己和妈妈被指着辱骂,话语粗俗不堪,还有半年多前在戈尔韦的医院,躲在病床底下听到的那番话。
许岁倾手上用了力,画笔的笔尖突然断掉,素描也出现了突兀的圆点。
外面有人敲门,是英姐的声音,“吃饭了。”
还是没有称呼,语气冰冷,仿佛极不情愿。
许岁倾放下画笔,手捂着胸口深深地呼吸着。
打开门的时候,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毫无波澜地回,“好。”
英姐快步下楼回了厨房,安排其他佣人有序地把菜端出去。
许岁倾双手绞在一起,脸色和骨节同时变得苍白。
还没完全走下去,抬起头视线正好和何婉华撞上。
果不其然,这女人一看见她,妆容齐整的脸上原本还挂着笑,瞬间就垮得彻彻底底。
五年多没见,何婉华变得更年轻了。
身上穿的是香奈儿黑白格套装,气质雍容华贵,眼角一丝皱纹都没有,完全看不出已经四十多了。
也对,有钱嘛,当然能保养得好。
许岁倾指甲扣进掌心,紧紧地咬着下唇,过了几秒憋出两个字,“阿……”
还没等她把称呼说完,何婉华瞪着怒火燃烧的眼睛,转头看向许平昌就开始大声吼道,“谁让你把这个小贱人接回来的?啊!”
边说着边用做了夸张美甲的手指着许岁倾,像是要吃人一般。
许平昌似乎已经料到会是这种反应,被当众指责也没有露出半点不耐烦。
反倒是主动上前抚了抚何婉华的背,语气温柔地解释,“她妈妈死了,一个人在外面挺可怜的,我就让她在家里先住下。”
听到这话,许岁倾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了声,眸底暗藏的恨意更甚。
连个名字都不肯说,这种为了荣华富贵抛弃原配和亲女儿的伪君子,竟然曾经还是港城受人尊敬的学者。
多可笑。
她脸上无波无澜,静静地等着何婉华发作。
果然还是没消气,表情阴狠地瞪了眼许岁倾,才被许平昌半哄半求地请上了二楼。
擦身而过的时候,许岁倾像是害怕极了,瑟缩着身体往旁边躲了躲,给他们腾出位置。
然后低着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刚一走进书房,何婉华又开始破口大骂,“许平昌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当年为了嫁给你受尽委屈,你现在……”
剩下的话,都被许平昌着急地关上门,隔绝了声音。
他弓着背走到何婉华身旁,微皱着眉头,故作神秘地提醒,“我当然知道你不喜欢她,又怎么敢惹你们生气呢。”
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抬手挡着嘴巴继续,“那姓袁的死老头子!都要没落了还觍着脸拿当年说事,非要让雅文和他孙子定亲,也不看看那个声名狼藉的浪荡子配不配!”
何婉华拧着眉心,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
许平昌一脸得意,挑了挑眉道,“我这些时日一直发愁可怎么办,雅文那么出众,将来必定是要嫁进真正豪门的!结果昨晚上那丫头突然就出现,这不两全其美,反正嫁到袁家她也不亏。”
何婉华抬手打了他一下,倒没了先前的怒气,只是嗔怪道,“那你他妈不早点告诉我!”
许平昌嬉皮笑脸,腰还是挺不直,“谁知道你提前回来,路上又一直打电话,根本不给我机会啊。”
说完又拦着何婉华的肩膀,手往下拍背给她顺气,“好了,下去吃点东西,当她不存在,反正过段时间就搬走,袁家那边催得急,很快的。”
等两人都坐到位置上,许岁倾才敢走过去,姿态唯唯诺诺。
何婉华抬头睨她一眼,刚刚太生气没注意到,这小贱人竟然长开了,比原来还要漂亮。
鹅蛋脸,眼睛又圆又大,鼻尖小巧挺翘,皮肤白得发光。
没化妆,都能看出样貌极其出众。
何婉华撇了撇嘴,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感叹,好在穿着一般,小家子气重,上不得台面。
明明知道很快就要搬走,但看见她就想起那个疯子,心情自然不好,吩咐佣人准备餐盘,自己先上了楼。
餐桌旁就剩下许平昌和许岁倾,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你阿姨长途飞行有点累,不是针对你,别放心上,吃饭吧!”
许岁倾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下,“我知道的,谢谢爸爸。”
都柏林已经到了凌晨,云姨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那封信之前曾经被落在了厨房地上。
当时她跟着去了书房,留下许岁倾独自在一楼,也不知道……
但时间太晚,又怕影响先生休息,便等到第二天早晨才汇报。
此刻二楼客房,季斯晏却刚打完电话,吩咐手下去查许岁倾之前手机的网页浏览记录。
既然通话没问题,那就只能从这里试试了。
手下应了声“好”,回复说因为手机不在身边,只是凭借号码的话需要大概一天的时间。
他挂断电话,盯着窗外黑沉夜色,眸中被阴影覆盖。
第二天早上,季斯晏西装革履地下楼,被云姨小声叫住,“先生。”
云姨刚把咖啡和三明治放在桌上,指尖抠着木质托盘底部,犹豫了瞬说道,“我昨晚突然想起,那天回来不小心把信落在了厨房,找到的时候岁岁正坐在客厅看盆栽,当时还提醒我说掉了封信……”
边说着边抬眼观察,“但那信封本来就是打开的,所以我也不确定,岁岁到底看过没有。”
第59章 chapter59恭喜我的岁岁
云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季斯晏正习惯性地抬手整理衬衫袖口。
他闻言蹙了下眉,深邃狭长眼眸微微眯着,俊朗的面庞浮现一丝恍然神色。
捏着西服扣的指尖也随之顿住,圆形的边抵在指腹,竟然会泛起隐约疼痛。
那股劲儿从顶端往血液里传,经过四肢最后扯到了心底最深处。
听云姨话里的意思,虽然现在还不确定许岁倾有没有打开过。
但至少,她是知道有这封信存在的。
而之后的种种表现,包括第二天晚上去同学家吃饭,回来便开始发高烧,半夜被自己紧急送到医院输液。
还有过了几天,对自己骤然变得生疏冷漠的态度……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能够被合理得解释了。
但到底是不敢完全确定,只等手下那边去查许岁倾手机里的网页浏览记录。
男人胸腔内聚集着无尽的酸楚,表面倒是看不出有任何异样,闭了闭眼沉声说,“我知道了。”
云姨偷偷抬眼观察反应,也拿不准这季先生会是什么态度。
整理阿若遗物时发现的信,她当时就打开看了。
之所以随身带着拿回来,目的很简单。
一是打算留作纪念,多年前失去女儿的痛让她缓了好久好久,都没能彻底走出。
还有一个,便是因为在那封阿若的亲笔信里,她写了想要让斯晏哥哥看到。
所以云姨暗自琢磨了阵,还是鼓起勇气试探道,“先生,那封信您还没……”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到季斯晏抬脚往门口方向,大步走了出去。
她只得默默地叹了口气,没再继续。
去奥康奈尔大街的路上,后座的季斯晏眼皮突然急速跳动。
某种猜想在脑中愈演愈烈,回忆一幕幕涌现,连带着呼吸都跟着停滞了瞬。
他强自平复加速的心跳,到了办公室便径自从抽屉里掏出支雪茄,夹在修长指间点燃,却没抽。
男人眸底波涛翻涌,另一只手轻轻地点着桌面,像在等待什么。
青白烟雾散开后往上缭绕升起,遮挡中看不出情绪,只凛着眉若有所思。
终于听见有人敲门,他应了声“进”,抬眼见到手下推门而入。
眼前被呈上一摞资料,都是连夜查来的许岁倾这段时间的手机网页浏览记录。
察觉季斯晏没说话,周身气质冷肃,手下也极有眼色地从办公室退出。
刚阖上门往外走了两步,程牧拦住他去路,抬手搭上肩膀,像是随口问道,“怎么最近都没怎么看见你,季先生那边有另外安排吗?”
手下自然是不敢透露,只轻声提醒着,“先生的脾气你知道的,有些事情就不要多问了。”
这话一出,程牧心中疑虑更盛。
要论起来,他才算得上是季斯晏最得力的助手。
可这几天感受明显,自己似乎在被有意地冷落……
但到底是忌惮,只讪讪地笑了两声,也不好再说什么。
程牧知道,许岁倾几天前就出院了。
但正因为如此,才苦于找不到机会见面。
想着哪怕偷偷看一眼也好,结果以前要去庄园办的事,都给了身边这货。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止不住地思索该如何下手。
港城这边黎明方才破晓,半山区被云雾笼罩的天空透出丝丝缕缕的柔和光晕。
许岁倾还在倒时差,所以醒得比较早,这会儿已经睁开了眼。
窗外偶尔有鸟鸣声掠过,玻璃上的水汽一点点蒸发,视野逐渐变得清透。
脑中忽然迸发出灵感,她从床上起身,拿过昨天买来的画板和笔,开始在纸上把刚才的场景勾勒。
每次弹钢琴或者画画的时候,一旦沉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时间就像是被加了发条,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就完成后,天色已经大亮。
许岁倾洗漱好换完衣服,下楼后站在距离餐桌两米的地方,倏地停下了脚步。
因为,何婉华眼神不善地回头扫了她一眼。
就连身边站着的英姐,脸上浮现的也是明显轻蔑神色。
许岁倾抬起头直视,眸底如同死水般平静,无波无澜。
没有害怕,更没有藏在心底浓烈的恨意。
何婉华妆容齐整,换了另一套香奈儿套装,颜色比昨天的艳丽了些。
珍珠项链和耳环,又添了几分贵妇气度。
饶是如此,在面对许岁倾时,也是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嘴角都快要垮到下巴那去了。
虽说许平昌昨晚说过,把这小贱人留下来,目的就是应付袁家那老不死的,免得拖累自己亲女儿。
可只要看到她,就免不了想起那个疯子,真膈应。
尤其是许岁倾还小声叫阿姨,直接让何婉华重重地把咖啡杯扔到桌上,直接起身离开。
这下子,倒是终于清净了。
许岁倾坐到自己的位置,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唇角扬起微不可察的笑容。
原以为今天也是无所事事,正考虑着要去哪儿走走呢。
结果许平昌在外面打完太极回来,让她好好准备准备,一会儿要去港大见个教授。
更出乎许岁倾意料的是,他竟然也要陪同。
说完便径自去二楼洗澡,换衣服后带上抱着画板和笔的许岁倾出了门。
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直到车子走教师通道开进港大,停在了艺术学院楼。
许平昌终于开口,“一会儿要见的是港大特别聘请来的绘画系教授,姓袁,你能不能到这里读书也全看他态度,不过也别紧张,当是寻常聊天就行。”
许岁倾手指捏紧画板,轻声应道,“好。”
面试地点在一间会议室,不大不小,里面空空荡荡,没什么东西。
而那位袁教授,看起来头发花白,双目也有些混浊,但精神还算矍铄。
许平昌进门后和他握手,客气地称呼,“袁老,好久不见。”
说着便看了眼身后,主动介绍,“这是我昨天给您提过的二女儿。”
许岁倾见状朝着对面颔首,态度恭敬,“袁教授您好,我叫许岁倾。”
来之前许平昌只说要准备,也没说到底准备什么。
许岁倾就那副素描递过去,“这是我早上刚画的,麻烦您过目。”
袁教授抬起右手捋了捋胡须,扫过一眼便满意地点头,“不错。”
许平昌也跟着笑起来,“这丫头前些年生活在国外,也是刚回来,年纪和雅文一样,都小,要是以后有什么不对的多包涵。”
许岁倾心里生出一丝怪异的感受。
那副画,袁教授根本没仔细看过。
反倒一直盯着自己,更像是……打量商品的眼神。
但眼看就快要入学,许岁倾忍着捱到整场“面试”终于结束。
和袁教授告别后,许平昌说还有事要先走,让她自己打车回去。
正好许岁倾也想提前熟悉下环境,目送黑色车子离开便在学校漫无目的地逛着。
港大没有围墙和校门,由于曾经殖民的缘故,整体建筑风格偏英式。
许岁倾抱着画板穿梭在林荫之间,感受秋天的和煦微风。
而封闭已久的内心,就像是终于见到阳光,一点点拨开阴云密布。
她走走拍拍,挑了几张自己觉得好看的发给Erin,附上一段话。
【我要上学啦!在港大绘画系,学校好漂亮呀!】
算时差都柏林那边快到傍晚,Erin应该放了学,回复得很快。
【哇,恭喜我的岁岁~】
雀跃的尾巴后面还跟着一个可爱的小表情,是两只卡通的熊猫正在敲锣打鼓。
许岁倾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眼中笑意弥漫,漾进空气中甜滋滋的。
她双手捧着手机,刚准备给Erin打字回谢谢和亲亲表情包,那边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许岁倾指尖划过接听,熟悉的声音跳进耳朵,“岁岁,你猜猜我现在在哪儿?”
隔着听筒似乎能听见呼呼的风声,猜想Erin可能在放学路上,于是回答道,“是要到家了么?”
Erin嘻嘻笑着,“对,也不对!我要先回趟家拿行李箱,然后就去机场!”
她藏不住事,把筹谋的惊喜脱口而出,“岁岁,我今天晚上的航班飞港城!明天一早就会到咯!”
许岁倾愣在原地,又圆又亮的双眸鼓得大大的,张着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十几秒才回过神,泪水顷刻间浮现眼眶,高兴得想哭。
她腾出手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又问,“真的吗?我没有做梦吗?”
Erin笑得合不拢嘴,原本打算到了再给许岁倾打电话,但真的憋不了半点。
聊着聊着车子已经开到家门口,“先不说了,我得赶紧上楼拿行李,岁岁我们明天见哦~”
挂了电话,许岁倾仍然感觉在梦中,浑身轻飘飘的,像被带进云层里,被幸福围绕着。
在港大继续转,期间Erin时不时会发微信过来。
【到机场啦!一会儿就办登机,不过人好像挺多,也不知道要排多久,哭哭。】
【还好还好,比预想的快,现在已经在候机室啦!】
她在里面随便吃了点零食水果,等到时间差不多,便随着人群慢慢登机。
经过头等舱,Erin不经意间看过去,呼吸骤停,心跳急剧加速,脚步像是被粘住,动弹不得。
男人正翻看手中的报纸,黑色风衣黑色衬衫,侧脸精致如同上帝精心雕刻,挺鼻薄唇,下颌线完美优越。
虽说坐着,也能看出身高腿长,包裹在衬衫里的肌肉紧实,轮廓诱人,气质堪比男模。
活了二十年,都没见过好看成这样的。
Erin大脑飞速运转,好多形容词不停地往外蹦,最后汇成一句话发给了许岁倾。
【卧槽,头等舱有个男人帅晕我!好他妈帅啊!绝了!】
许岁倾被这话逗得勾起唇角,笑着回复。
【开了个好头,旅途愉快哦~】
漫长的飞行,在港城迎接的人似乎更加激动。
她坐在学校里的咖啡馆,用手机搜了好多好多港城有名的餐馆,景点,甚至把路线全都做好详细笔记。
然后迫不及待地,提前五个小时,辗转着坐地铁到机场等候。
一晃到了晚上八点,按照预计时间,飞机开始落地滑行。
终于,许岁倾收到Erin发来的微信。
【岁岁,我到啦!现在去取行李,开心。】
把手机放回背包里,拉上拉链的时候不小心护照掉出来了。
Erin正要蹲下去捡,头等舱惊鸿一瞥的男模和自己擦身而过。
男人戴着墨镜,估计快一米九的身高,黑色风衣衣角随着大步往前的动作飘扬。
周围目光尽数往这边投,不断有窃窃私语传出,无一不在感慨好帅好帅,会不会是哪个明星。
哦不对,明星都没有这么突出。
Erin视线跟随,盯着男人高大挺拔背影依依不舍。
之前隔了个过道没发现,刚才突然看清楚,他手腕上绑着根黑色丝带。
很特别。
第60章 chapter60痴汉尾随
男人修长有力双腿包裹在笔挺西装裤中,一身黑色冷冽矜贵,脚步迈得很大,几秒钟就快要看不清楚。
Erin盯着越来越小的黑色影子,从最初的觉得特别到逐渐有些诧异。
那黑色发带看起来也不过普普通通,绑在手腕会是什么意思?
叮的一声,提示她手机有新消息来了。
Erin这才收回视线,把注意力转向解锁的屏幕。
许岁倾发来微信,【我在接机口靠右边一点点,出来就能看到哦~】
飘动的小尾巴宣告着她无比雀跃的心情,满满都是期待。
没打电话,估计也是知道Erin要去取行李,怕手里东西太多顾不上吧。
与此同时,身形高大气质卓绝的男人已经走到接机口。
深邃狭长的双眸还没来得及开始探索,搜寻刻在脑子里的面孔,不妨被一大群突然涌上来的女孩们挡住去路。
好多只手,全部都举得高高的,捧着花束和什么袋子,让他视线有些受阻,层层叠叠围得水泄不通。
他身高接近一米九,照理说还是能往外看的。
可坏就坏在,跑得慢的女孩们被落在外圈,想让偶像看见的好胜心燃起,不服输地又蹦又跳,两只手胡乱挥舞,嘴里大声啊啊啊地嚎着。
边叫边用手机或是相机拍摄,闪光灯投射出刺眼光芒,耳边闹哄哄像是炸锅。
季斯晏剑眉深拧,黑色墨镜镜片后的眉眼浮现一丝戾气,明显是不耐烦了。
随行的两名保镖原本只是跟在不远处,这下没法,只能快步冲到他身前,张开手维持秩序。
候机的围观群众闲着也是闲着,跟上来凑热闹,管他是谁,反正先拍照片发社交媒体博取关注。
Erin推着取来的粉色行李箱,小碎步跑到接机口,一眼就看到了等她的许岁倾。
因为旁边空空荡荡,全在人堆外打转去了。
她也不知道被围住的是谁,但凭着猜想认为应该是那个男人没错,毕竟外形太突出。
Erin绕过栏杆和许岁倾相拥,其实分隔也不算多久,但都好激动好激动。
两个女孩互相握着对方肩膀,蹦蹦跳跳咧开嘴兴奋地笑着。
蹦累了便停下来歇口气,Erin指着依旧乱作一团的人群问许岁倾,“岁岁,那是你们这边的大明星吧?叫什么名字?”
回想起头等舱的精致侧脸,还有刚才擦身而过的气势,心跳又开始扑通扑通加速。
Erin也算是冲浪达人,自认为对这个世界稍有些名气的帅哥都有所了解,还正在经营自己的账号,想做个小网红。
许岁倾顺着看过去,刚才一起等人的那群女孩突然往前冲,自己还被撞了好几下,手臂磕到栏杆挺疼的。
她向来不关注追星什么的,加上莫名其妙受伤,有点气恼。
但确实不认识,也就摇了摇头,“不知道呢。”
说完便挽起Erin的手,“走吧,我们去吃东西。”
就在两个女孩转身离开时,动静比预想闹得太大引得机场安保出动,一排排穿着整齐制服往人群中间横亘。
加上通道走出来另一名男子,渔夫帽墨镜口罩全副武装,欲盖弥彰的打扮似乎才是她们的哥哥。
女孩们纷纷转向,人生中首次体验被人这番围堵,哭笑不得的季斯晏终于得以解脱。
他在安保护送下去了贵宾通道,再到车库坐上提前安排好的黑色迈巴赫。
整个过程,季斯晏右手手指紧攥黑色发带,生怕在混乱中不小心扯掉,毕竟遭遇了好多“咸猪手”。
鼻间溢出一声轻哼,暗骂自己真是回到了年少时,毛头小子都会鄙夷的冲动。
不坐私人飞机,原因无非是不想入境便留下打眼的记录。
当初和家族断绝关系后远赴都柏林,已经做下决定这辈子都不会返港。
最重要的,刻意选择和许岁倾那个朋友同航班,只想快点见到她罢了。
结果……
季斯晏盯着有些许褶皱的西服,眉头深皱片刻,干脆直接脱下扔到一边地垫上。
司机坐在驾驶座,透过后视镜观察男人神色,小心翼翼发问,“季先生,是先去酒店吗?”
他理了理右手腕间更为显眼的黑色发带,语调漫不经心,透着长途飞行和刚才奇遇染上难免疲惫,“嗯。”
靠着椅背闭上眼,脑中不自觉浮现出许岁倾的手机网页浏览记录。
和昨天的猜测一样,她知道了阿若。
也许并没有看过那封信,毕竟封面上就已经有名字。
而时间,应该也就是在云姨回来那晚。
因为过了没多久,她就在手机上搜了阿若两个字。
然后便是第二天,又加上斯晏哥哥的称呼,找到浮生若梦,进而发现了自以为被欺骗的真相。
博客里的内容手下也打印了几处,季斯晏略略扫了眼,视线被那张看似甜蜜的合影定住。
依稀记得那是阿若成人礼,念着云姨照顾母亲多年情分,不忍心打碎少女的梦,他抽空出席,也确实送了礼物。
后来吹蜡烛,餐桌就空下一个位置,正好坐到阿若身旁。
而照片,想来也是那时候偷偷拍下的。
迈巴赫往酒店方向平稳行驶,季斯晏垂眸看向腕间发带,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笑容。
这小傻瓜,多半是以为自己把她当做替身,才如此愤然不告而别的。
指腹触摸发带,丝滑触感勾起曾经的画面,动人的小脸上眼睛被遮住,女孩甜软呼吸近在咫尺。
他眸中情愫暗燃,心中有团火苗簇簇,烧得浑身发热,喉结都开始剧烈滚动。
迈巴赫平稳行驶,正正地停在了全球最高的酒店,丽思卡尔顿大门口。
身着制服的门童主动上前问候,季斯晏行李都还没送过来,无需任何服务,下车后依旧给了不菲小费。
他要住的,自然是顶级总统套房,无边海景和维港夜色尽收眼底。
在寸土寸金的港城,一百多平浴室和桑拿房,高空中有种身处云端的错觉。
不用倒时差,洗完澡身披深色长浴袍,走到吧台自顾自倒了杯加好冰块的威士忌。
季斯晏接了个都柏林打来的电话,把事情吩咐下去,仰起脖颈一饮而尽。
男人高大宽阔身影立于全景落地窗前,目光落向远处维港岸边人头窜动。
也不知道,许岁倾那小脑袋会在哪里?
从机场出来以后,她就陪着Erin去了定下的酒店办入住,位置靠近中环那边,去哪儿都算方便。
两人在附近吃的车仔面,就迫不及待冲向维港。
夜幕早就降临,慕名而来的人们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璀璨灯火与城市霓虹交相辉映,对面高楼大厦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得如梦如幻。
海上船只往来,传出动听的经典粤语歌声。
“能同途偶遇在这星球上,燃亮飘渺人生,我多么够运……”
不知怎么,许岁倾忽然想到了都柏林和那个身份尊贵的男人,眼睛和鼻头同时酸楚。
此刻和Erin并排站在岸边,眸底映出海面起伏的波浪,闪烁泪光盈盈。
过了这些天,还是没能忘掉,哪怕半点。
季斯晏对她的好,带她去检查嗓子,给她治病,陪她练琴,重新改变了她的小小世界。
明明知道是另有目的地接近,也并没有责怪自己。
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会说不出话,做个别人口中嘲讽语气的小哑巴。
许岁倾看着海面波光粼粼,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决绝离去过后,留下的只有未完成的质问和满怀遗憾。
她抿了抿唇,暗暗告诉自己再坚持坚持,等时间长一些。
没什么过不去的。
Erin完全被这耀眼夜色吸引,目光直直地张大嘴巴无声赞叹。
过了好久,才想起要拿手机记录眼前这难得的美景。
左右调整找了好些角度拍下照片,又切换模式开始录影。
镜头对着许岁倾侧脸,再往前一些才发觉她双眸闪着泪光,像是要哭的样子。
周围霓虹交叠光影,映在细嫩白皙脸庞上竟有种楚楚动人的美,让人不忍扰去。
Erin只得把镜头对准远处城市斑斓夜色,由衷感慨道,“真的好漂亮啊!”
许岁倾被这声音拉回抽离思绪,强迫自己不再陷入痛苦里。
晚间夜风习习,乌黑发丝随之飘扬,更添几分脆弱动人。
在岸边又站了会儿,等Erin拍完素材,才一同起身回酒店。
距离很近,过天桥再走两个路口就到。
不知不觉时间晃到快十点,再不回许家就真的晚了。
Erin依依不舍,问她可不可以留下来,小姐妹穿着睡衣整夜畅聊,有好多好多想要和她分享。
许岁倾只得回绝,安慰说晚上会和家里请求,明天去南丫岛,应该能在那边住上一晚,到时候再聊也不迟。
她在大堂和Erin告别,目送身影进了酒店电梯,才从门口出去。
这时间很晚,加上又要去半山别墅,出租都不肯载的。
许岁倾站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只能选择加价才叫到车子。
她不知道,对面有一辆黑色迈巴赫,后座的男人眸光深情,凝视着没离开过半分。
回到许家别墅已经过了十点四十,明亮灯光熄灭,佣人冷脸拉开大门,许岁倾轻手轻脚走进客厅,不妨许平昌还没睡。
他穿着睡衣,站起身走到面前严厉地发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许岁倾快速想好对策,眨了眨眼睛,装作慌张先低下头,道了声歉,“对不起,爸爸。”
果然语气缓和了些,变得苦口婆心,“爸爸没有责怪的意思,你都大个女了,刚回来人生地不熟,要注意安全。”
许平昌看她低眉顺眼,想起上午离开时那老东西颇为满意的态度,也算解了燃眉之急,不由又慈祥几分。
许岁倾依旧低着头,小声回道,“我知道了。”
她把打好的腹稿说出,带着恳切,“爸爸,我有个在国外的朋友来这边玩,明天想让我陪她去南丫岛,正好我也好多年没去过了,晚上可以在那边住一晚吗?我保证……”
许平昌点到为止,“去吧,记得到时间给我发个信息。”
在许岁倾刚迈上楼梯一步,又问,“钱够不够?不够的话爸爸给你。”
她顿了顿,回头轻轻弯唇拒绝,“够的。”
再转身,脸上笑意荡然无存。
当初那么对自己和妈妈,现在不知怎么良心痛了一下,假惺惺真令人作呕。
翌日清晨,许岁倾很早就出了门。
她步行下山,走到中环Erin住的酒店,在门外默默地等。
透过迈巴赫车窗,季斯晏神情还有些惺忪,靠在椅背偏头看过去。
女孩换掉昨天的针织衫和半身长裙,穿了件灰色的宽松毛衣,下面是浅蓝色牛仔裤,白色板鞋。
头发比离开的时候长长了些,没扎进马尾的碎发时不时有几捋被晨风吹拂飘在额前,她便用手往耳后别起。
而身后背着的,是自己送的白色菱格纹小包。
倒让季斯晏有些欣喜。
他看着窗外乖巧等人倩影,像是被定住一般,目不转睛。
过了片刻,那个同学从酒店里出来,小跑到许岁倾身边拍拍肩膀,然后相视而笑。
手机铃声响起,是一个来自港城本地的号码。
男人拧了拧眉,犹豫几秒用指尖划过接听。
听筒传来的声音有些苍老,带着沉稳威严,开口便称呼他,“贤侄。”
季斯晏眼眸微眯,没回应。
那边像是十分熟络,也不在意,“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也好让我这个做叔伯的亲自迎接啊……这样,晚上祥记,赏个脸?”
他看一眼窗外,敛去嘲讽笑意,淡声拒绝,“您客气了,不过这趟匆忙,还请勿怪。”
回港城虽说行踪刻意隐秘,可免不得要惊动这些地头蛇,时间早晚而已。
只是实在没心思去应酬,何况晚上还有重要事情。
挂了电话,季斯晏目睹两个女孩手挽手往附近茶餐厅走去。
点了虾饺烧麦凤爪肠粉,Erin吃得很开心。
饭后便步行前往中环4号码头,昨天提前买好票,乘坐渡轮大约半小时就到了南丫岛的榕树湾。
按照网上搜好的攻略,许岁倾和Erin先去了洪圣爷海滩,然后徒步经过观景亭、卢须成泳滩、天后古庙。
中间也就在路上随便吃了些,然后继续边走边帮着互相拍照,一路下来从开心雀跃转而精疲力尽。
逛完已经到了下午快三点,在定好的民宿房间里倒头就睡。
再醒过来,已经是傍晚暮色四合。
这里的海边夜色和维港又不一样,全然没有都市气息,取而代之的是大自然的馈赠,绿树成荫。
建筑物都保留着旧时风格,勾起许岁倾已然淡薄的回忆。
她从包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蚊虫叮咬小药膏,先给Erin脚踝上手臂上抹均匀,再是自己。
嘻嘻笑笑,又挽着手出门去。
随处是风景,也没那么多人,就找了一处靠角落的海滩席地而坐。
看被拍打的浪花扑在脚边,看月色和海面相接,聊少女心事。
棕榈树下,男人穿着纯白POLO衫,长款休闲裤,两手插兜站在不远处守候。
手腕间那根黑色发带,更显得突兀。
好在天色黑沉,也没人发觉。
他始终在等一个机会。
去找许岁倾,说明原因,自己并没有把她当做替身。
从最开始便是。
看着女孩和朋友玩得太开心,又不好打扰,只能像个痴汉般傻傻尾随。
季斯晏摇头暗笑,这辈子都没做过如此荒唐的事。
也算是破天荒头一回。
终于,看到许岁倾身边朋友走开去接电话,像是被困沙漠寻到渴望已久的甘霖。
他往前走,迈出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不免沉重但依旧坚定。
越靠近,越能听见海风中心跳如擂。
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起,女孩见到他会是什么样子。
生气?嗔怨?惊喜?还是开心?
不过都无所谓,因为马上就要成为现实。
可就在距离不到三米的时候,斜对面有另一个男人抢先,快步朝许岁倾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