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chapter41傻瓜。
低沉磁性的嗓音,被熹微晨光增添了几分暗哑,听起来更加蛊惑人心。
在许岁倾耳畔响起的时候,仿佛还带着回音。
平静的思绪如同一潭无波幽泉,投下石子之后荡起清浅涟漪。
原来,这就是被人珍视的感觉。
季斯晏眉间微凝,看着她眨了眨眼,澄澈的眸子里亮晶晶的,模样纯情又天真。
和记忆里某张逐渐淡忘的脸,再次奇妙地重叠。
一瞬间的恍神,又迅速抽离。
或许就连他都分不清楚,对许岁倾,到底是存了什么样的感情。
女孩乌黑的发丝被手指把玩着,缠成一圈一圈,若有似无地擦过男人掌心。
腿上是她柔软肌肤,传递的热度随着车内燥热的气息急切攀升。
白色的毯子下和自己贴着,触感真真切切。
但问出那句话之后,却迟迟没能等到许岁倾的回应。
她像是被定住,眸底是季斯晏认真的神情,脑子却空空荡荡的,不知在想着什么。
窗外初升的太阳高悬于顶,洒下温暖的阳光,到处都是蓬勃生机。
车内依旧是窗户紧闭,两人互相凝望着,呼吸化作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
太安静,以至于能清晰地听见季斯晏的心跳声音。
强劲而沉稳有力,如同他带给许岁倾的感觉。
季斯晏对自己,真的很好。
好到无数次,她都以为这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愣怔间,相贴处被撞了下,出于本能的颤栗感再度侵袭。
许岁倾回过神,盯着季斯晏唇角勾起的隐晦笑意。
淡粉色的嘴唇轻启,还没能发音,就被季斯晏朝前俯身含住吸吮。
回答的那一个字,从男人口中落进,再蔓延到心底。
脑后是宽厚坚实的大手,扣着贴紧,让两人之间再无任何距离。
先是温柔的轻吻,一寸寸逼近,逐渐变得热烈。
齿关被撬开,湿润软糯勾缠着,不受控制地往更深处探入。
直到许岁倾胸口急剧起伏,就快要失去呼吸。
季斯晏才松开手,额头抵着她的,视线和憋红的小脸齐平。
许岁倾对着他弯起唇角,上面沾染着水渍,绽放出甜美的弧度,眼尾笑意盈盈。
很多时候,季斯晏太深沉,总让人捉摸不透,不敢轻易靠近。
但从这一刻起,哪怕依旧看不懂他眼里的意味,许岁倾却觉得无比安定。
像是在湍急水流中漂浮太久,终于被命运裹挟着推向岸边,寻到重新开始的意义。
车内空气稀薄,透明窗户蒙上一层雾蒙蒙的光影。
把人从床上叫醒时怕她着凉,季斯晏特意拿了件白色毯子。
没想到除了保暖以外,此刻会有这样的用处。
粉色裙边覆着膝盖,被往上撩起层层堆叠,堪堪遮住呼之欲出的雪白山峦。
季斯晏一手解开休闲西裤,另一只手掐着许岁倾的腰,又向下压了压。
前面吻得足够,能察觉到女孩明显情动。
加上渐渐熟悉,很快就被接受。
KippureMountain是都柏林最高的山峰,道路崎岖不平。
为了方便,季斯晏专门换了台车,开的黑色越野路虎。
轮胎碾压路面石子,车身在金色的阳光照耀下开始轻微晃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透过缝隙传出阵阵压抑的低音,飘向窗外后彻底消散在冷空气中。
许岁倾还坐在季斯晏怀里,被往后挪出半分间隙。
缓和几秒呼吸后,胸口起伏稍稍平静。
他把座椅调高些许,起身从扶手箱里拿纸,先递给了许岁倾。
晦暗眼神点了点右手处,方才握得太用力,细嫩的掌心皮肤微微发红,手腕还沾上些淡色。
许岁倾用另一只手接过,给自己轻轻地擦拭。
脑子里思绪纷飞,不受控制地蹦出刚结束不久的画面。
她脸更是红透,低着头紧咬住唇,一言不发。
季斯晏边给自己整理完,又替许岁倾再擦了擦右手,才把她抱着放回副驾驶座。
毯子上也沾了些,没法用,只能叠起来勉强搭在腿上。
他推开门下车,独自站在外面,点了根烟来抽。
许岁倾头靠在椅背,没睡饱加上又被那样一番折腾。
日出的美景欣赏了,可精神不济,脸上神情也是恹恹地。
就这样偏着头,看着男人高大冷沉的背影,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车子开到了庄园,已是两个小时之后。
许岁倾回到客房,原本是想要补觉,直接倒头大睡过去。
但总感觉身上黏黏腻腻的,鼻间充斥的全是他的味道,只能强撑着去浴室洗了个澡,再躺到床上。
季斯晏倒是神清气爽,清洗过后去了书房忙碌。
等许岁倾醒过来,一起简单吃了些东西,又问,“岁岁今天打算做什么?”
这会儿刚过下午两点,睡饱了,脑子也终于变得清醒。
犹豫片刻,她把梦里出现的念头慢慢说出口,“我也……想……带你……去个……地方。”
许岁倾换好外出衣服,背着季斯晏买的小背包,坐进熟悉的劳斯莱斯幻影。
要带他去的地方,是和都柏林相隔大约两百公里的戈尔韦。
也是和妈妈被赶出来之后,生活了四年多的地方。
更是许岁倾从内心深处,就想要彻底隐藏的记忆。
车子在道路上平稳行驶,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她低头凝视自己脚上的平底单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不免局促。
季斯晏余光扫见,伸手握住许岁倾的手,给她安慰。
驶入戈尔韦地界,经过戈尔韦大学医院,明显察觉旁边女孩身体骤然僵直了瞬。
掌心渗出冷汗,许岁倾咽了咽嗓子,不自在地撇开视线。
又开了一小段路,她看见涂着红色外立面的公寓,对着前面开车的司机说,“麻烦……停车。”
季斯晏牵着许岁倾下车,在对面驻足站立。戈尔韦有着丰富的历史底蕴,人文气息浓厚。
宽阔的街道两旁,许多都保留着中世纪建筑风格,路上还沿用着旧时光的铁皮电车。
这边极少有高楼,就连公寓最高也不过三层四层,墙面刷着各种鲜艳的颜色。
电车经过,响起规律的叮叮声音。
红色公寓总共有四层,仔细看发现墙面掉了些漆,楼下保安靠着打瞌睡,不断有各色各样的人进进出出。
在季斯晏的注视下,许岁倾抬手指了指四楼最左边那间,转头看向他说,“以前……我和……妈妈……”
不知道是不是提及了这道称呼,说着说着便开始有些哽咽。
季斯晏心里沉了沉,打断后补充,“岁岁以前住在那儿吗?”
许岁倾忍住汹涌的泪意,点了点头。
经受过内心无数挣扎,脑海中两个小人激烈搏斗之后,她终于鼓起勇气把伤疤剖开展露。
可受制于失语症没能完全恢复,只能掏出手机,双手捧着打下一行行字来。
【我以前,和妈妈就住在这里。】
【因为离医院近,她生病时候方便叫救护车。】
【但我总是一个人,除了上学就只能自己在家画画。】
【有时候很晚了楼下还在吵,睡不着,就趴在那间窗户上看外面月色。】
季斯晏顺着往下看,紧皱的眉头越发深锁。
会是什么样的病,总是需要叫救护车?
又让她一个人,待在这看起来鱼龙混杂的破旧地方?
算起来,许岁倾当时才不过十八九岁,甚至也许更小,还在上高中。
这样的年纪没有亲人陪伴,到底过着怎样孤独的生活?
季斯晏心脏像是被狠狠地揪起,扯得连呼吸都在泛疼。
深邃的眸底有微光闪烁,被打出的字眼都在胡乱地跳动。
许岁倾拉着他转过身,对着稍远处宽阔的公园草坪。
公园临湖,水面清幽平静,岸边好多鸽子被路人和游客热情投喂,正发出咕咕咕的欢快叫声。
她拿起手机,继续在上面写着。
【好在这里离公园近,有湖有鸽子,好漂亮的。】
【对了,左边还有颗大树,我经常坐在树下的木椅子上找灵感呢!】
字里行间透出的轻松,想要卸掉内心泛起的无比沉重。
季斯晏顺着她的意思,看向湖面勾了勾唇角,“是啊,好漂亮。”
许岁倾愿意把部分过去摊开,已经实属不易。
至于别的,他本就不打算过问。
时间差不多到了晚饭点,早上少吃了一顿,这会儿自然更饿了。
毕竟是生活过的地方,许岁倾主动带着季斯晏去了最喜欢的TheDoughBros小吃店。
她点了香肠奶酪披萨,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小店看着普普通通,但生意不错。
顾客越来越多,桌子挨着桌子,场面闹哄哄的。
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披萨烤好了都只能自己去取。
许岁倾看他主动起身,高大背影挤在人群中,这才发觉自己考虑欠妥。
季斯晏多尊贵的身份,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等披萨端过来,她赶紧拿起一块,二话不说就往嘴里塞。
刚出炉,烫。
吃得太快,还被噎着了。
许岁倾五官都皱成一团,攥紧拳头,把卡在喉咙的披萨硬咽下肚。
季斯晏被这副模样引得唇角无奈地勾起,边拿纸巾给她擦嘴边说,“慢点,不着急。”
她怕耽误时间,吃了一块就说差不多了,把剩下的打包带走。
车子往都柏林开,许岁倾心里过意不去,在手机上打完字,递到季斯晏面前。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家店现在人那么多。】
男人转过身,抬手摸着她脑袋揉了揉,语气宠溺温和,“傻瓜。”
快要抵达庄园,许岁倾收到Erin发来的微信。
【岁岁,你现在有没有时间?能来我家里看看我吗?】
紧接着就发来一处地址,在都柏林十八区的Foxrock。
她没多想,把信息给季斯晏看了。
司机听见吩咐,调转方向往Erin家开。
虽然比不上庄园在的山区,这边簇拥着多栋小别墅,也算得上是富人聚集地。
临别前,许岁倾对着季斯晏挥手再见,等幻影开走才去摁下门铃。
有佣人开门,把她领着往客厅走。
一对中年男女,应该是Erin爸爸妈妈,看着面容慈祥,正要招呼许岁倾坐下。
换好衣服的人扶着栏杆,快步从二楼冲下来,挽住她的手。
Erin冲许岁倾使了使眼色,这才看向自己爸妈,“我才想起后天就要交作业,什么都没准备呢,得赶紧和岁岁去买油画工具,再晚点商店都要关门了!”
说完头也不回,拉着她就出了门。
约好有车来接,坐进去之后,听见司机确认是不是要去机场。
许岁倾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Erin先主动道歉说明,“对不起啊岁岁,我不该利用你。”
她哪里还顾得上打字,直接开口质问,“你要……”
Erin毫不遮掩,态度坚定,“我今晚就飞港城,去找陆禹问个清楚。”
第42章 chapter42那岁岁喜欢我吗?……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骤然炸开在许岁倾脑子里,引发耳边阵阵轰鸣。
她盯着说完后那张严肃认真的脸,仿佛早就下定决心,澄澈的双眸中盛满了不可置信。
因为怎么都没有料到,Erin竟然会做出这样冲动的事情。
收到微信的时候,许岁倾什么都没想,直接就过来了。
第一次来Erin家,见到了她的父母,虽然没说上话,但看起来都是和颜悦色,待人亲近的类型。
尤其是方才出门前叮嘱时,更是满心满眼的关心。
如果知道Erin打算离开都柏林,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就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男人。
许岁倾都不敢想象,他们该有多担心。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还在思考该怎么劝阻Erin。
刚好此时车子启动,身体也自然而然地跟着向前倾。
屁股就坐了一半,人还处在震惊之中,没稳住,头直接撞到司机座位的椅背。
好在车速还算平稳,倒是伤得不重,也没有太疼。
回过神来,许岁倾顾不上去摸自己额头,赶紧拉住Erin手臂,表情着急得不行。
原本正在慢慢恢复,且进展顺利,能两个字两个字地说,再慢慢拼凑成完整的句子。
可这会儿嘴唇颤动着,嗓子却像是被好多细细小小的石子堵住。
不管她怎么努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样一来更是着急,拉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手足无措下,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Erin当然明白许岁倾的意思,反挽住她手臂安慰,“放心吧岁岁,我都这么大了,不会有事的。”
说完便转头望向前方道路,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而且我查了的,晚上那趟航班半夜落地,港城那边还是下午,到时候我给陆禹发微信定位,不回我就继续打电话,就不信他一直都不肯接!”
许岁倾见她越说越激动,心里乱作一团,手也跟着开始发抖。
看现在这情况,感觉就算自己能说话,也根本劝不住。
更何况,自己现在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事到如今,最好的办法只能是把真相全盘托出。
告诉Erin,陆禹根本不是她想象得那么好。
并且,这人从小性格就桀骜不驯,认准的事情谁都没法改变。
所以就算去港城找他,也无济于事。
至于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许岁倾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泛起酸楚的疼,甚至已经做起失去唯一好朋友的准备。
她松开挽着Erin的手,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临近初秋的天气,温度正逐渐变低。
两人上来之后,司机便把车窗关上,开了空调吹着暖气。
后面虽然就一个人在说话,但他也能察觉情况有点怪异。
这是富人区,怕万一真出点什么事,那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司机往后面看了一眼,然后马上转过头,边看着路边问,“两位小姐,你们到底还去不去机场?”
Erin听见后几乎是脱口而出,回答道,“去,麻烦你快点,赶时……”
同时间,许岁倾正在低头快速打字,准备将事情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指尖触碰手机屏幕,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和内心一样急切。
她想也没想,直接打断,“麻烦你调头吧,送我们回刚刚那里就行。”
语速很快,发音吐字清晰,和平时艰难开口的样子判若两人。
说话的语气温温柔柔的,一如许岁倾给人的感觉那般,云淡风轻。
Erin下意识地反驳,对着司机吩咐,“你别听她的,我们要去机场。”
说完脑子猛地一个激灵,突然意识到哪里好像不对。
她转过头,盯着还在打字的许岁倾,张大嘴巴诧异地问,“岁岁,你怎么会说这么多话了?”
刚刚纯属是本能反应,许岁倾自己都没发觉。
她闻言手中动作顿住,顷刻间抬起了头,看向Erin震惊的表情。
是啊。
几秒前,自己好像连着说了很多字,中间甚至都不带停顿。
许岁倾动了动喉咙,啊了声尝试,除了嗓子有一点点刺疼,也能顺利发出声音。
但在恢复说话能力带来的惊喜冲击下,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她又一次拉住Erin的手,开始念出没能完成的微信内容。
“你想想你的爸爸妈妈,他们还以为你真的要和我出去买油画工具。到了晚上却发现你没回家,甚至还飞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一定会很担心的。”
Erin喉咙哽了哽,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欲言又止。
许岁倾当然知道,她从小家境不错,独生女,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得到的爱太多太多。
所以做起事情来难免冲动,也可以理解。
但对自己而言,能得到哪怕一丁点的亲情,都不过是奢望而已。
见她没说话,应该是开始有所松动了。
许岁倾心里开始纠结,要不要现在说出真相。
嗓子那股刺疼开始变得明显,她艰难地开口,“其实,陆禹……”
后面那些话还没有说出来,Erin手机铃声响起。
她看了一眼屏幕显示,犹豫了瞬摁下接听。
车内空间密闭,很安静。
听筒声音被放大,许岁倾自然也能听清。
电话里应该是她的妈妈,跟她说可以和同学顺便去逛街买点衣服,还问她钱带够了没,需不需要现在转过去。
Erin心内愧疚感陡然升起,轻声回应,“不用了,够的。”
挂了电话,她把头偏到一边,仰起下巴吸了吸鼻子。
许岁倾握住Erin的手,没继续说话,只是给她无声的安慰。
关于陆禹来都柏林的原因,原本真的是打算如实交待的。
可看着眼前的人,此刻难掩落寞失意,她没再说下去。
回想起在学校做伴的时光,一起去dolcesicily吃甜品,多开心。
许岁倾不想失去唯一的好朋友,选择自私地隐瞒真相,避重就轻。
知道Erin已经改变主意,她趁着机会和前面司机说,“麻烦你送我们去附近商场吧,谢谢。”
司机把车开到目的地,是距离Foxrock最近的商业中心。
Erin还有些闷闷不乐,不如往常活泼健谈,很沉默。
许岁倾陪着她买好油画工具,还主动买了两个草莓冰淇淋。
最后没有逛街,吃完就打车往Erin家里去。
Erin爸妈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明显意外,听见动静就快步走到大门口迎接,打算把人领进客厅热情招待。
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许岁倾,只觉得这女孩长得漂亮,性格看着也相当不错的样子。
原本打算多留会儿,但时间稍晚,她今晚突然能够正常说话,早就按耐不住惊喜。
回来的路上就很想很想,赶快回庄园,把这个消息告诉季斯晏。
许岁倾坚持说已经叫了车,婉拒Erin爸妈亲自送他的好意。
走出别墅大门,前方不远处的树下,熟悉的劳斯莱斯幻影开到身边停住。
司机从驾驶座出来,拉开后座车门,恭恭敬敬地对着她解释,“许小姐,先生怕您不好打车,让我过来等着接您。”
许岁倾说了声“谢谢”,随后坐进车里。
她低头盯着手机,指尖迟疑地落向屏幕,微弱灯光亮了又灭。
心跳扑通扑通地疯狂加速,恨不得能马上飞奔回去。
最后还是强忍住给季斯晏打电话的冲动,终于熬到车子停在庄园的喷泉池边。
一下车,许岁倾用尽全力跑进门,上楼时两条纤细的手臂不停随之晃动。
站在书房门前,看着底下透出暖色调的光晕,按着胸口急促地喘气,调整呼吸。
过了十几秒,才抬手敲了敲门。
在外面不敢表露,激动和欣喜汇聚而成的泪水,憋了太久终于夺眶而出。
季斯晏拉开门,看见又哭又笑的许岁倾,不由得神色一愣。
他抬手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关切地问,“小哭包,又怎么了?”
许岁倾咽了咽嗓子,淡粉色唇瓣颤动,语气还算平静,“我会说话了。”
这下,季斯晏像是被定住,过了几秒才勉强回过神。
还没等问出口,她难掩兴奋地再次重复,音调高昂悦耳,“我会说话了!”
说完直接往前,一下扑进季斯晏怀里。
结实宽阔的胸膛被柔软贴紧,温热的泪水把白色衬衫浸湿,氤氲出大片水渍。
许岁倾背上覆着一只大手,另一只绕过膝弯,被腾空公主抱了起来。
她把头埋进男人颈窝,低声喃喃,“我会说话了。”
季斯晏抱着许岁倾转了三圈,停下后侧过头吻了吻她左侧脸颊。
世界霎时间安静,只有这五个字不断地响起,带着难以言喻的雀跃。
从书房回了卧室,许岁倾被放到浴室洗漱台上坐着,眼前男人用温水沾湿帕子,蹲下身仔细地给她擦去泪痕。
甚至在完成以后,又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过去。
听见她刷牙时咳了一声,季斯晏立马紧张地问,“怎么了?是嗓子不舒服吗?”
许岁倾端起杯子漱了下口,弯着唇角解释,“被呛到了。”
季斯晏拧起的眉心这才稍稍舒展,让她就在这边洗澡,自己去了客房给她拿睡衣。
从戈尔韦往返回来,再加上还去了一趟Erin家,换作往常,肯定已经累了。
许岁倾躺到床上,被季斯晏从后面抱着,却怎么都睡不着。
身体是疲惫的,但脑子里那股兴奋劲压都压不住。
她看着窗户透进来的朦胧月色,外面又开始下雨,仿佛都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许岁倾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眼底笑意盈盈,“我今天好开心,真的好开心啊!”
身后男人亲了亲她的发顶,温柔地回应,“我知道。”
说完继续补充道,“明天带你去医院检查下嗓子。”
许岁倾嗯了一声,嘴巴动个不停,像是要把前几年没说的话,全部倾泻而出。
她想到什么说什么,问季斯晏,“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吗?”
柔软的身体往后挪了挪,猫咪一样彻底蜷进他的怀里。
动作的时候,足尖若有似无地蹭过男人小腿,头顶落下深重灼热的呼吸。
“我妈妈以前跟我说的,她希望我以后都能岁岁有绮梦,所以才给我取的这个岁字。”
许岁倾撒娇般嘟起嘴巴,喃喃着介绍自己。
“我叫许岁倾,岁岁有绮梦的岁。”
多数时候,季斯晏只是摸摸她的头,把圈住她腰的手紧了紧,静静地倾听。
尽管如此,勾起的唇角就没落下过。
“其实我从小就喜欢吃甜食的,我还喜欢看夕阳,看日出,喜欢红色玫瑰,喜欢……”
他听着听着,不知怎么竟然鬼使神差地问,“那岁岁喜欢我吗?”
许岁倾霎时间身体僵直,嘴唇微张着倏地停顿。
季斯晏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深邃视线有那么一秒的凝滞。
随后故作淡然地笑了下,语气轻松地解释道,“逗你的。”
她没再继续说话,保持着被抱住的姿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片刻,耳边落下男人轻轻一吻,听见低沉醇厚的嗓音,“晚安。”
等身后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熟睡,许岁倾默默算着时间,又多等了阵,才敢再次把眼睛睁开。
害怕吵醒季斯晏,她翻身的时候动作很慢,不敢发出声音。
此时正对着看向他,淡淡的月光投在脸上,蒙着层柔和静谧的光晕。
许岁倾伸手摸上男人俊朗的五官,沿着高挺鼻梁往下,一点点描摹着他的轮廓。
半晌,卧室里响起她的回答,声音很轻很轻。
“好喜欢。”
第43章 chapter43是不是把人当替身……
深夜静谧,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停歇,被风吹打在窗户上的水滴,正沿着先前的纹路往地面坠落下去。
这三个字从许岁倾嘴巴里说出来,给朦胧月色又增添一份甜蜜。
睡前被季斯晏问起,喜不喜欢他的时候。
许岁倾下意识的反应,便是停下了所有正在进行的动作。
但其实,她本来就是有答案的。
或许是因为羞于直接承认,又或者还有别的原由,才选择没有马上回应。
少女的心思多简单。
如同现在,许岁倾看着熟睡的男人,轻轻地说出了这句话。
“好喜欢。”
她是真的好喜欢。
真的好喜欢季斯晏。
眼前精致的眉眼如同被上帝眷顾,每一寸都雕刻得恰到好处。
许岁倾手还抚着俊朗的脸,指尖落在他的薄唇上。
今日几乎整天都腻在一起,去了戈尔韦,见到自己曾经生活几年的地方。
季斯晏穿着休闲,应该没刮胡子,所以往上摸起来有些微的粗粝感。
他的唇形很好看。
鼻梁高挺,呼出的气息灼热,每次接吻都是无法忽略的存在。
说话声音也带着磁性,给人抚慰,又有十足的安全感。
总之总之,就是好喜欢。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没办法抑制的那种喜欢。
许岁倾入神地盯了好久,澄澈的眼眸里都是他的模样。
越看越觉得惊奇,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完美的人存在?
季斯晏在都柏林的地位,自然不必多说。
除此以外,他不仅长相极其英俊,还会弹钢琴,会画画,会好多好多东西。
许岁倾指尖轻点了点季斯晏唇中,恶作剧般从左边又摸到右边,最后还得意地弯起唇角笑了下。
不过渐渐地,身体上的那股子疲惫感,开始压过恢复正常说话能力的兴奋劲。
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哈欠,是真的犯困了。
许岁倾赶紧松开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就怕发出动静。
好在或许也是因为累了,季斯晏睡得挺沉。
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洒下淡淡的阴影,离得太近,能清晰地听见有力的心跳声。
而露出些紧实肌肉的胸口,正随着平稳的呼吸有节奏地起伏。
入睡前,许岁倾贪玩地又往前凑过去,想要亲季斯晏的嘴巴。
但哪怕前面他都没醒,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把动作做得太大。
加上两人身高差距,最后只堪堪亲到了下巴。
她嘻嘻地偷笑了声,对季斯晏回了个甜甜的“晚安。”
还是喜欢从后面抱着的姿势,许岁倾又一次翻过身,缩进他怀里,背贴向宽阔的胸膛。
手垫在脸颊下方,很快就进入梦乡。
此时的身后,男人睁开眼睛,深邃眸底残存着半分清醒。
从季斯晏的角度,依稀能看见许岁倾的后脑勺,还有小部分侧颜。
看起来,睡得似乎挺香。
他勾了勾唇角,没有任何动作,眸底却盛满了宠溺的笑意。
翌日上午,两人不约而同睡了个懒觉。
季斯晏生活无比规律,很难得会出现这种情况。
睁开眼看了下时间,刚好差一分钟到十点。
身边女孩还睡着,和煦的日光透过窗户投进来,洒满整间卧室。
她唇角微微翘起,似乎带着笑,很甜。
就好像,自己那天尝过的味道……
原本念着昨天行程满满当当,想让她多休息下。
可这阵心里杂念骤然涌出,燥欲如同燎原之火,烧得季斯晏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他掀开被子,身体往下,钻进去后被彻底笼罩。
许岁倾是被季斯晏闹醒的。
人迷迷糊糊睡着,感觉好像腿上覆着两只大手,一左一右。
轻飘飘的触感,不太真切,似梦似幻。
她本能地想翻个身,却被用了些力压回来平躺。
有风顺着被子里的缝隙传进来,忽冷忽热交替着变化。
许岁倾下意识地伸手推了推,细嫩掌心摸到腰间,再往下穿过男人的发。
很轻微的刺感,让她秀眉蹙起,倏地睁开了眼。
意识和身体两种感觉夹杂,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猛地带着飘向云端。
手胡乱寻觅着,淡粉色嘴唇微张,从里面溢出一声又一声。
时而急促,时而绵长幽远。
最后只能攥紧身下床单,勉强地当作支撑。
过了好久,浮浮沉沉几次,终于又落到了地面。
她清醒了又开始疲惫,眼睛要睁不睁,神情迷茫无措。
唇边有温热气息传来,这次一点没躲,本能地接过季斯晏的吻。
呼吸交缠着,距离也是同样密不可分。
最后听见耳边有低低的笑声,嗓音蛊惑暗哑,“岁岁声音真好听。”
折腾完已经要到中午,许岁倾体力不支,又闭上眼睛睡了。
再醒过来,身边是空的。
她双手撑在身后,从床上坐起身,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浴室门关着,从里面隐约传来潺潺的水流声。
许岁倾拿起床头放着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算起睡眠时间倒是足够,这会儿脑子逐渐清醒,肚子却开始咕咕地叫着,饥饿感从胃里直直地窜出。
她正要掀开被子起床,就看见浴室门被人推开。
季斯晏刚洗完澡,只腰间系着条纯白浴巾,额头上还沾着没擦尽的水珠。
外面阳光正盛,透过窗户洒进来的光线,又给俊朗的眉眼间增添几分柔和。
从许岁倾的角度,视线正对准他的上半身。
肤色带了点古铜,劲瘦有力的肌肉在沟壑间蜿蜒起伏,线条分明诱人。
或许是饿了,她盯着盯着,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但看在季斯晏眼里,却有别的意味。
他微微挑眉,右手搭在腰间别进去那处,故意做出像是要把浴巾扯开的动作。
结实的大腿刚露出很少一部分,许岁倾察觉到什么,立马闭上眼睛,甚至还偏过了脑袋。
耳边响起的,是男人从鼻间溢出愉悦的轻笑声,“怕什么?不是才见过?”
哪怕也有些次数,算得上勉强熟悉,架不住她脸皮薄,刷地一下红了个透。
季斯晏快速换好衣服,抬脚走近站到床边,许岁倾依旧不敢有任何动作。
看着发红的耳根,和纤长雪白的脖颈颜色对比明显。
然后抬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别羞了,我逗你的。”
许岁倾半信半疑,慢慢地睁开眼睛,用余光确认他说得没错。
好在,已经换好衣服。
季斯晏听见肚子在叫,看了眼空荡荡的床边地面,她拖鞋不在这儿。
接着伸出双手,就要把她抱起来。
还没等许岁倾婉拒,便柔声提醒道,“岁岁不能光脚走。”
往客房去的路上,她搂着季斯晏脖子,侧脸贴近胸膛,静静地听着有力的心跳声音。
右手搭在肩膀处,忽然记起那块好像有个疤痕,印象里还挺长的。
但她想,贸然问出口似乎并不太好。
季斯晏迈着修长的双腿,没多会儿就抱着她回了客房。
许岁倾被放下后直接套着拖鞋,去了浴室洗澡。
换好衣服下楼,他正坐在餐桌旁看报纸,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桌上摆了好些让人送来的食物,还有昨晚从戈尔韦打包再加热的披萨。
许岁倾胃口大开,吃完就跟着季斯晏去了医院。
还是熟悉的病房,负责给她治疗的医生,正用仪器仔细地检查嗓子。
许岁倾很配合,还会回以微笑,甜甜地说谢谢。
恢复说话能力带来的喜悦,似乎让她都变得活泼了许多。
季斯晏全程陪同,眉心却是微微拧着,神情莫名地有些严肃。
等检查终于弄完,他给了个眼神,示意先出去再说。
两人去了医生办公室,刚关上门,季斯晏双手背在身后,听见主动汇报着,“季先生,许小姐情况一切正常,除了嗓子有轻微的出血症状,其他倒没检查出什么。”
他皱了皱眉头,语气稍显急切,“严重吗?”
医生边拍出来的片递过去,边缓和着说,“不严重,应该是发炎导致的,我先开点消炎药,这几天多喝水,注意不要说太多话就行。”
始终悬着的心,这才终于落了地。
医生抬了抬眼镜,思忖几秒后请求,“不知道季先生后面还有没有时间,许小姐这种情况实属难得,所以我想针对她的病例写篇论文,到时候可能要麻烦……”
季斯晏轻声打断,“我尊重她的想法,你一会儿问她就行了。”
他向医生道了声谢,转身走出病房,刚迈出一只脚,就看见唐闻安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人还没进门,直接打趣道,“听说你那小猫终于会说话了,简直是医学奇迹啊!”
季斯晏抬手放在嘴边咳了咳,医生意会过来,识趣地说,“那季先生你们先聊,我再去和许小姐说说看。”
唐闻安挑了挑眉,神色自若地快步进了办公室。
发觉身后没跟上,又转过头嘿嘿两下,试探道,“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季斯晏只从门边往里走了两步,音色平淡地冷笑一声,“不该问就闭嘴。”
他当然猜得出来,这货要问的是什么。
唐闻安满脸不解地啧了声,“不是,你真的不觉得蹊跷吗?刚开始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才多久时间,就恢复正常了?”
接着摇了摇脑袋,像是自言自语道,“反正我从医这么多年……”
季斯晏听不下去,表情不耐烦地打断,“不觉得。”
就在他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又被唐闻安冲过来拦住去路,表情严肃,“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把人当替身了?”
话刚落地,视线正对上门边虚掩的缝隙,有一道纤瘦的身影出现。
第44章 chapter44它来了,你却不在……
听到替身两个字的时候,季斯晏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表情倏地变化。
就连眼神,都在顷刻之间冷了下来。
脑中浮现出另一道笑容,和夜晚站在二楼客房阳台,冲他招手的女孩再次重叠。
季斯晏神情略有些紧绷,抿着唇没有说话。
而此刻,唐闻安的角度却正对着办公室的门,那道身影让他呼吸莫名地停滞了瞬。
想来或许是刚才那医生出去时,只把门轻轻地带上,并没有关得严实。
透过那一丝缝隙,能看出外面站着的人没穿白大褂,身上是浅蓝色的薄毛衣外套。
他心里大概有数会是谁,于是适时地闭上嘴巴,没再追问。
季斯晏站在唐闻安的对面,背对着门的方向,自然看不见后面出现的身影。
顿了几秒才淡然地开口,打算警告他以后不要提这些无聊的事情。
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外面传来有人轻轻敲门的声音。
唐闻安拍了拍他肩膀,先一步越过去,拉开办公室的门。
许岁倾今天穿了条半身长裙,上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和针织衫。
见到唐闻安的第一反应,便是跟他打招呼,“唐……唐医生,你好。”
熟悉的声音响起,季斯晏猛地转过身,和那双澄澈的眼眸四目相对。
仍旧像是一潭清泉,透明得什么都看得见,不掺半点杂质。
表情依然是纯洁无辜的,看着他浅浅地扬起唇角。
可不知怎么,季斯晏脑子却忽然有些乱,不安的预感从心底隐隐浮现。
唐闻安察言观色,识趣地往后退了步,给两人腾出空间。
但谁都没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诡异的安静。
他主动开口,对许岁倾刚才的称呼回应,“许小姐。”
接着又看了眼季斯晏,此刻眉心正微微拧着,一言不发。
唐闻安只得主动打破沉默,看向门口站着的人问,“你是来找他的吗?”
许岁倾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她没再看着唐闻安,目光落在季斯晏的脸上,小声解释道,“我检查完了,待得太无聊,问了医生说你在这里,所以……”
男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随即立刻舒展开来。
他抬脚,上前拉住许岁倾的手说,“走吧,我陪你去取药。”
言语间透出的关心和温柔,和刚才冷峻神情明显不一样。
被忽略的唐闻安故意咳嗽了声,像是要提醒他们自己还在。
季斯晏像是没听见,牵着她径自出了病房门。
刚走出两步,许岁倾似乎觉得这样不太礼貌,还特意回头望了望。
唐闻安对着她挥手,语气轻快,“许小姐再见!”
目睹转身后两道离去的背影,只能黯然地垂下眉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方才许岁倾转头回望的动作,自然被季斯晏察觉到了。
一想到她有可能听见了那句话,心底那股不安便愈演愈烈,太阳穴也开始突突地跳动起来。
季斯晏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地用了些力道。
许岁倾朝着唐闻安颔首致意完,转过头有些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男人开口嗓音有些哑,故作平静道,“没事。”
电梯到达一楼,已经有医院的人取好药,恭敬地递到手边。
季斯晏接过后道了声谢,随即继续牵着许岁倾的手离开。
回庄园的路上,时间快到晚上六点,她安静地坐在后座,看窗外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这会儿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加上周末,街上的人自然就比平时更多。
似乎在恢复说话能力之后,哪怕视线掠过同样的地方,都能品出另一番风景来。
季斯晏闭着眼睛,身体仰靠在椅背,耳边不断响起那两个字。
“替身。”
被问住的那个瞬间,他其实就连自己都说不上来,对许岁倾到底存了什么样的感情。
只知道自从那次,听说她被送上去港城的轮渡,第一反应便是迫不及待要去把人找回来。
习惯了独来独往,这么多年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甚至于,已经形成了固有的规则,不喜欢任何人来将其打破。
可这个女孩的突然闯入,又让他在潜移默化中悄然改变。
有人陪伴的生活,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季斯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看向闪着星光的车顶,眸底晦色幽深。
身旁许岁倾还在兴奋地看向窗外,视线跟随,发现此时刚好经过上次停留的地方。
留着长发的钢琴艺术家被簇拥在人群中,忘情地演奏着不知什么曲子。
他能明显地察觉到,许岁倾很开心。
哪怕隔着车窗玻璃,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依然像是感知到了节奏,轻微地摇晃着脑袋。
所以……
她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没有听见那句话的吧?
季斯晏坚硬的心忽上忽下,不安感并没有随着这个发现有一丝消散。
迟疑了半秒后抬手,正要吩咐司机把车停在路边。
许岁倾回过头,看向他的眼中笑意盈盈,婉拒道,“不用了,我们直接回去吧。”
虽然能说话了,但她还是不太喜欢过于热闹的地方。
从医院开回庄园,大约需要三十分钟左右车程。
检查完了医生有嘱咐,让许岁倾这几天尽量少用嗓子,等炎症好了再说。
所以尽管那股兴奋劲还在,她始终牢记着医生的话,不敢说太多。
这下,倒让季斯晏有些不习惯了。
他没话找话,试图通过细微的表情找出答案。
“晚上想吃什么?”
明明知道距离上一顿,才过了三个小时不到。
许岁倾摇了摇头,轻声回答,“还不太饿呢。”
说话的语气和声音如常,不见半分异样。
季斯晏稍稍放心了些,但还是让人送了些吃的备着。
庄园二楼书房里,一个在电脑面前查看资料,另一个靠在墙边盯着前天完成的油画布,简单做了些修改。
这天晚上,许岁倾困得挺早。
把油画改好之后就说要睡觉,怕明天早上没办法准时起床。
季斯晏也没强留,让她独自回了客房。
第二天上午,许岁倾背着书包赶到学校门口,正好Erin也刚下车,热情地边挥手边叫她,“岁岁!”
Erin小跑到身边后便转了个圈,问道,“你看我今天有没有什么变化?”
其实很明显,因为她把及腰长发给剪了,换成齐刘海的短发。
许岁倾不免诧异,因为Erin向来很喜欢用画笔把头发盘起来,还喜欢给头发弄各种各样的造型。
剪短之后,自然就不方便了。
Erin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刘海,笑着说道,“你那天说得对,我已经想通了,所以决定改变一下,从头开始嘛。”
那副模样,又回到了从前的天真和无忧无虑。
许岁倾也跟着弯了弯唇角,毫不吝啬地夸她,“短发也很漂亮!”
Erin得意地嘻嘻笑了两声,挽着她的手雀跃地走进美术学院。
课间休息的时候,许岁倾正用手机查资料,微信收到一条添加好友申请。
她点进去查看,一行字跃入眼帘。
【岁岁,我是陆禹,就算以后再见不到面,至少也让我有机会能知道你的消息,可以吗?】
许岁倾心里沉了沉,犹豫几秒后指尖按下通过。
算着时差,那边应该是凌晨两点了,他竟然还没睡觉。
对话框里跳出一张照片,昏寐的夜色笼罩下,泛着幽蓝的海面像在发光,波涛轻缓地涌向前,再慢慢往后退。
那是港城的南丫岛,她曾经最喜欢的地方。
回忆如同汹涌浪潮侵袭而来,许岁倾倏地闭上眼睛,克制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的酸楚感。
消息提示音再度响起,陆禹又发来一段话。
【那年我们一起去南丫岛,晚上在海边吹着风,你说你好想这辈子能看到一次蓝眼泪,现在它来了。】
后面还有一句话,虽然没说,但许岁倾知道会是什么。
它来了,你却不在。
她看着海面上的颜色,眸底氤氲着厚重的雾气,就要冲破眼眶出来。
身后有人拍了拍她肩膀,Erin的声音随之而来,“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许岁倾被吓得呼吸一滞,慌乱中赶紧摁灭手机屏幕。
Erin没察觉怪异,坐下后边喘着气,边从咖啡袋子里拿出一杯递给她,“给你买的,馥芮白全糖。”
她喜欢吃甜的,咖啡也一样要加糖。
许岁倾偏着头,把眼泪憋了回去,强忍着心里的愧疚感,弯了弯唇角说,“谢谢。”
Erin笑了笑,“你跟我还这么客气呢!”
说完像是想到什么,问她,“对了岁岁,你这周六有时间吗?我爸爸妈妈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饭。”
怕她误会,又补充道,“其实是这样的,我昨天跟他们坦白了,也说了你劝我的那些话,所以他们就想谢谢你,所以你千万不要拒绝我哦,不然我回家可没法交代了。”
说完还撅起嘴巴,扮起了委屈的模样。
许岁倾想起那两张慈爱的脸,欣然答应下来。
下午提前上完课,她坐进车里,给季斯晏发了条微信过去。
想着周末的安排,去别人家里应该要带礼物才有礼貌。
所以先和他说不直接回庄园,要去奥康奈尔大街的商场逛逛。
但或许季斯晏在忙,一直没有回复。
许岁倾去商场找了好久,都没能选到合适的礼物。
经过Erin最喜欢的饰品店,偶然间看到了一条水晶手链。
淡淡的蓝色,质地透亮,戴在她手上肯定好看。
只是价格有些高,好在自己前段时间钢琴比赛拿了奖,没有犹豫地花掉一半钱,打算送给Erin。
走出商场正要上车,听见身后有人叫她,“许小姐!”
许岁倾回头望去,程牧正在招手,冲着她笑。
这会儿时间还不到五点,天空里洒下一片落日余晖,照得人脸上都是暖洋洋的。
她弯了弯唇角,看在程牧眼里,笑容单纯又明媚。
许岁倾抿了抿唇,称呼道,“程先生你好。”
其实总共也不过见了几次,但留下的印象都还挺好。
程牧瞪大眼睛,对于许岁倾能说话这件事,明显是有些吓到。
再加上,竟然还记得自己名字。
他抬手朝后抠了抠脑袋,忍不住问,“许小姐,你嗓子治好了吗?”
虽说是跟在季斯晏身边的手下,但程牧也不太清楚,许岁倾之前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反正那晚第一次见她,只知道她不能说话。
前些天又遇上了,当时好像就能简单地说出几个字。
许岁倾也没解释太多,轻轻地嗯了一声。
说完就准备要坐车回庄园,程牧不想放弃这难得的机会,主动提议,“对了许小姐,我们公司就在这附近,要不要去参观一下?”
原本还有些犹豫,结果又听见他说,“季先生晚些应该也会回来的。”
许岁倾心里一动,点头答应下来。
去之前以为最多不过一层楼,结果发现整幢都是季斯晏名下的。
每个房间都很大,依然是他喜欢的黑白灰三个色调,简约的装修中透着奢华。
许岁倾被程牧领着转了一圈,随后去了三楼的会客厅等候,正对面就是季斯晏的办公室了。
有人来叫他去别的地方,偌大的室内忽然就安静下来。
第一次来这边,许岁倾难掩心内雀跃,停在屏幕上的手指顿了顿,给季斯晏发了条微信过去。
【猜猜我在哪儿?】
等了十分钟都没有回应,她只好又发了一条。
【我在你公司呢,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发微信的时候,有穿着职业套装,看起来像秘书模样的女人,端来一杯热咖啡和一盘精致的点心。
上午才喝过,她怕睡不着,只好随手拿起一块巧克力饼干吃下。
结果又过了好久,直到黑沉天色被夜幕彻底覆盖,季斯晏都没有任何回复。
许岁倾鼓起勇气给他打了个电话,那边却说暂时无法接通。
不知怎么,心底就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起身准备去找程牧,打算问问情况。
刚走出会客厅,就撞见程牧快步朝这边过来,站定之后便开始解释道,“不好意思啊许小姐,季先生这会儿还在忙,我也得马上赶过去了。”
许岁倾想起好几个小时都没能收到回复,不免担心起来,开口有些艰难,“那……能不能让我和你一起呀?”
还以为会被拒绝,毕竟都是工作上的事情,她肯定不懂,去了也起不了作用。
但出乎意料的是,程牧思索几秒之后,竟然真的答应了。
带她去的地方,是都柏林港的码头,位于利菲河的入海口。
初秋的风吹过海面,裹挟着萧瑟的寒意,把黑夜都染上些幽静的湛蓝。
程牧开了辆白色的车,停好后还没来得及绕过去拉开副驾驶车门,许岁倾已经自己走了出来。
她拢了拢身上的针织外套,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站在距离码头数米之外的地方,默默地等待。
过了几分钟,靠在岸边的一艘轮渡上,季斯晏迈着修长的双腿下船,出现在她眼前。
俊朗的面容上表情略显凝重,是从没有见过的严肃模样。
他只穿着白色的衬衫和西裤,袖子挽到小臂弯,边走边活动了下手腕,又对身后跟着的手下吩咐什么。
就在季斯晏停下脚步,接过递来的手机那个瞬间。
瞧见不远处对面站着的女孩,深邃眸底明显又冷了几分。
第45章 chapter45会疼么?
都柏林港地界空旷,一艘艘巨大轮渡整齐地停靠在岸边,给夜里的码头增加了几许孤寂。
黑沉暮色拉开帷幕,天空与海面的交界处越发模糊不清。
幽静的湛蓝变得深重,如同此时季斯晏脸上的神情。
他刚处理完把船运时间故意泄露的内鬼,那人早就被胶布粘住嘴巴,根本叫不出来。
但也算是有一阵时日没怎么活动筋骨,穿着西装皮鞋做这种事,确实有些不太方便。
外套被随手脱下,沾了些血迹和铁质栏杆陈旧的锈斑,最后也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季斯晏从里面走出来之后没几秒,就看见许岁倾站在距离自己不到两米的地方。
不远处的女孩只穿了条长裙和针织外套,脚下是平底的羊皮单鞋,纤细的脚踝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裙边随着风扬起,和散落的发丝一同往上飘摇。
许岁倾个子中等偏上,或许是因为瘦,身体笼罩在盈满冷意的裙子里,看着莫名地楚楚可怜。
仿佛风再大些,就会被吹走了一般。
记忆被瞬间拉回到皇家酒店那晚后巷,他第一次见到许岁倾的时候。
白皙的小脸上泛着五根鲜明的手指印,眼睛里蓄满泪水,抱着腿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模样。
当时还说不出话,被人拎出来只能默默地往后缩,任凭宰割。
而刚刚发生在船舱里的场景,和那天也没什么不一样。
从内心深处,季斯晏并不愿意让许岁倾知晓这些事,哪怕半点。
可身后跟着那么多手下,又是深夜在这种地方,很容易便能猜测出些不对来。
他当然知道,许岁倾很聪明,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
想到这里,季斯晏眉心拧得更深,眼眸里透出的严厉无法隐藏。
接过手下递来的手机后,便抬脚快步走到许岁倾面前,问道,“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虽然已经尽量让语气听着平常,但里面却带了些责备,或许他自己都没觉察出。
在视线相撞时,许岁倾就已经有些吓到。
她怔怔地盯着季斯晏的脸,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只有身体跟从本能地像是被定住,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许岁倾赶紧低下头,双手不自在地绞着,小声解释着,“我……我就是……”
程牧还站在她身后,见状也不免着急,心里暗暗地打起鼓来。
看季斯晏这样子,眉宇间拢着隐隐的不悦,全然没有半分欣喜神色。
他恭恭敬敬地开始回答,想要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季先生,是我在公司附近碰见了许小姐,先带她回去等了一阵,又……”
话还没有说完,男人朝着他的方向投来阴鸷眼神,蕴藏的警告意味十足。
哪怕程牧也是低着头,却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气势。
他瞬间就噤了声,闭上嘴不敢再说话。
季斯晏往前一步,拉过许岁倾的手,打算先让她回自己车里。
这里太冷,海面的风刮得呼呼作响,她这小身板太容易感冒了。
但刚握住,就被掌心传来的温度压得皱起了眉头。
许岁倾双手都是冰凉,被牵着走到了对面,停在路边的黑色路虎的副驾驶旁。
季斯晏拉开车门,眼神点了点位置,没说话。
她自然明白,这是要让自己坐进去的意思。
乖乖地上车之后,看着大手伸过来先一步系好安全带,又开足车内空调暖气。
还以为,季斯晏会绕过去上车直接离开。
但他关上车门后,就又朝着一帮手下候着的地方折返回去。
许岁倾安静地坐在车里,看他不知在吩咐着什么,面色依旧有些凝重。
眼前再次浮现出,刚刚那一瞬间季斯晏的严肃神情。
手下听完点了点头,他便抬脚往自己这边走。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男人身上裹挟而来的寒意,衬得气质更加冷冽。
上车之后,许岁倾始终一言不发。
她看似目视着前方,双手搭在并拢的膝盖上,交握在一起。
可刚才那幕却始终萦绕在脑海中,怎么都挥之不去。
季斯晏今天自己开的车,那辆上次带她去山上看日出的黑色路虎。
余光瞥见女孩低下头,素淡白净的侧脸,不见半分先前的兴奋之情。
他手指轻点了点方向盘,开口声音稍有些不自然,说之前甚至还咳嗽了下。
“我下午一直忙,手机不在身边,所以才没看到你发的微信,还有电话。”
语气很温柔,又被夜色染上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哑朦胧。
但话说完过了好几分钟,都没能听见回应。
就在季斯晏刚准备再次开口时,许岁倾才终于慢慢地哦了一声,“没事的。”
她没看身旁的男人,目光依旧锁在前方道路上。
这三个字让季斯晏眉心微拧,竟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
天空中乌云密布,外面开始响起闷闷的雷声。
动静不大,在这边生活久了也早就习以为常。
渐渐地,有细小的雨滴随着风飘落,拍打在车前玻璃上。
季斯晏把先前暖气太足,又透出些缝隙通风的窗户紧闭,隔绝出另一个静谧的世界。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仿佛都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和清浅呼吸。
而许岁倾身体稍往窗外侧过,视线扫向街上行人匆忙躲雨的脚步。
说不上来为什么,可心里就如同这突然变化的天气,闷闷地不太舒服。
她不想说话,更不想笑,就想赶紧回到庄园,把自己缩进那间小小的客房。
过了好一阵,到底还是季斯晏先忍不住,主动开口打破僵局,“饿了吗?”
听程牧汇报,说的是下午时候在公司附近遇上的许岁倾。
接着带她去会议室等,等不到就来了码头。
前前后后至少几个小时,想来许岁倾肯定是没有吃晚饭的。
结果问出这话,她也只是抿了抿唇,随后否认,“不饿。”
对自己每一个问题的回答,都很简短。
就像是,希望赶快结束对话,所以根本不给继续交谈的机会。
季斯晏微眯着眼凝视前方,几秒后踩上刹车,把车子停靠在了路边。
虽然已经驶离都柏林港码头,但这边依旧空旷,路上连多的车影都没有。
停好车,转过头看向许岁倾的同时,又发觉她把身体往另一边挪了挪。
不知是有意或无意,但这样的动作里,蕴含的抗拒意味实在太明显不过。
季斯晏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神情又缓和了几分,直接问道,“我刚刚,是不是太凶了?”
许岁倾秀眉蹙起,接着摇了摇头,语气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说,“没有啊。”
男人左手握住她肩膀,看她颤动的浓密睫毛,在眼睑处洒下一片阴影,声音像是诱哄,“岁岁要说实话。”
许岁倾抬起眼睛,和他对视片刻,弱弱地回答,“是……有点。”
季斯晏勾了勾唇角,另一只手摸着她的头,顺势往下把头发别到耳后。
表情十分认真,做出承诺一般说着,“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许岁倾眸中有微光掠过,懵懂地眨了眨眼。
身处高位的男人,此刻低声下气和自己认错,任谁都不免动容。
但她依旧没说话,两边梨涡漾出浅浅的弧度。
看在季斯晏眼里,是勉强地在应付。
其实许岁倾很简单的。
开心的时候话就多,不开心的时候一个字都不想说。
他心里沉了沉,重新启动车子往另外的地方走。
窗外雨势越来越大,水滴落到玻璃上,再沿着先前形成的纹路往下滑,最后浸入地面,汇成一大股奔向低处的水流。
自动响应的雨刮器频次变高,贴在玻璃上发出不大不小的的动静。
季斯晏那样说了之后,许岁倾心里的阴霾确实被驱散了些。
但还是兴致寥寥的,提不起什么精神。
路上车不多,偶尔能看见一两辆经过,行人忙着躲雨,早不见了影踪。
这会儿时间也有些晚,加上雨势凶猛,原本亮着灯营业的商店也都开始渐渐打烊了。
到达dolcesicily的时候,透过被水柱倾泻的车玻璃,能看到店员正在里面打扫卫生。
橱窗里摆着的可爱蛋糕还剩了不少,似乎正朝她招手,说快来吃我。
季斯晏再次停下车子,轻声问道,“要不要吃蛋糕?”
许岁倾目光落到窗外不远处,已经有店员走出来,蹲下去给地面嵌入的开关上锁。
她虽然有点想,可外面雨那么大,人家也要关门了,没必要麻烦。
但还没来得及拒绝,男人已经单手解开安全带,边推门下车边对着她说,“你在车里等我。”
说完直接冒着大雨,快步走向了店门口。
许岁倾看着雨中那高大的背影,猛地意识到他并没有带伞,就这样被淋了个透。
她视线在车内扫视,没找到。
雨太大根本不敢下车,加上季斯晏说了就在车里等,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他站在门口廊檐下和店员交谈,不知道在说什么。
又看着店员从一开始的面色为难,过了几分钟就带着他往店里走。
再然后,就看见季斯晏提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第二次冲进了雨中。
他拉开车门,坐上去之后接过面前递来的纸巾,“你先擦擦吧,免得感冒。”
这是今晚以来,许岁倾终于肯主动说话了。
季斯晏先把蛋糕盒子擦干,再随手抹了一把脸上残留的雨珠,“走吧。”
又开了快半小时,才回到庄园。
他浑身湿透,把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到餐桌上,便自行去了二楼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