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久,许岁倾眼神变得澄明,终于止住了哭泣。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算是给出的回应。
脸上还挂着擦不掉的泪痕,看着实在让人心疼。
季斯晏手落到她脸颊,眼里带着温柔笑意,轻声安慰,“没关系,要是岁岁想说了,随时都可以。”
车子经过梅林广场,许岁倾还侧着身体,视线扫过对面的街景。
这会儿时间已经有些晚,按照常理,应该不会有太多人。
可广场外沿,聚集着里三层外三层。
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中间有人坐在棕色的木凳子上,正忘情地弹奏钢琴。
车窗玻璃有隔音的作用,听不清楚是哪首曲子。
许岁倾被吸引注意力,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
季斯晏循着她的视线回头,随后吩咐司机把窗户降落半分。
悠扬的钢琴声传进来,裹挟着夜里略显潮湿的空气。
许岁倾终于听出来了,是《钟》。
这首乐曲速度很快,包含许多音与音之间的大跳,还高难度的颤音技巧,是钢琴家们经常在音乐会上演出的曲目。
小时候家里有专门的钢琴老师,觉得她有天赋,让她练了好多好多遍。
但许岁倾知道自己水平,现在弹奏起来都只能说是磕磕碰碰才能完成。
能够弹出这种效果的,算得上屈指可数。
怪不得,会有这么多人驻足聆听。
她不由得把耳朵朝窗边竖过去些,眼睛盯着紧紧地,神情更是关注。
仿佛此时再发生任何事,都分散不了注意。
季斯晏察觉,直接让司机把车停靠在了路边。
推开门之前,他问了句,“要下去听听吗?”
许岁倾点头,季斯晏便牵着她的手从车里走了出去。
行至一半,距离拥挤人群大概还有两三米的距离。
出于本能和这些年养成的孤僻习惯,许岁倾脚步迟疑,紧接着忽然停顿。
人太多,太热闹,她心底恐惧油然而生。
季斯晏大手朝着纤细的手腕往上,把许岁倾冰凉的手包裹住,隔着肌肤传递热意。
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给她无声的力量。
悠扬的钢琴声还在继续,人群熙熙攘攘,有游客也有本地居民,随着节奏摇晃身体。
许岁倾没抬脚,目光落在中间演奏的艺术家,和表面出现许多裂纹,甚至已经开始掉皮的陈旧钢琴。
金色长发的男人,她只看得见侧影,因此无法得知年纪。
身上穿着随意的帽衫和运动裤,和寻常在金色大厅里所谓的音乐会,分隔出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也是。
音乐本就应当是自由的,没有国界,没有性别,更没有高低阶级之分。
就好像现在,不需要华丽的外表,只凭着鲜活纯真的灵魂足矣。
艺术家扬起右手再高高地落下,一声重音昭示着演奏完毕。
许岁倾看见他站起身,微弓着腰对前排某位听众做出“请”的手势。
接着有位年轻女孩双手合起,捂着嘴巴雀跃地跳了起来,惊喜在扬着笑的脸上绽放。
从口型看,她应该是在对着艺术家说谢谢。
(′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 然后走到普通的木凳子上,在期待的目光中开始演奏。
许岁倾手还被握住,指尖跟着心里的复杂情绪蜷了蜷。
那女孩看起来和自己年龄相仿,差不多二十出头的样子。
思绪被拉回到还在港城,如果没有那些人,自己和妈妈是不是就不会被无情地丢弃。
理所当然,也不会经历那些事情。
最后那段日子,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看遍世态炎凉,受尽恶语欺凌。
而半年前,相依为命多年的妈妈,永远地离开了自己。
有时候许岁倾在想,或许对她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吧。
脑子里忽然闪现出,发现真相的那天,自己躲在床底下被迫捂住口鼻。
即使明知失语,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终究是不敢再往前,许岁倾试探着扯了扯季斯晏的手,小声请求,“我想……回去。”
夜色凛冽,耳后的碎发被风吹过,飘落在深邃的眼眸中。
男人应了声“好”,依旧是牵着她的手,坐回到幻影后座。
一路上,许岁倾都很沉默。
本来正慢慢恢复的关键时期,按照医生嘱咐,应该多说话,多与身边的人交流。
但她被拖入回忆的汹涌浪潮,往返于现实和过去,心情实在是无法平静。
季斯晏余光扫去,她也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神色愣愣地,也不知道游向了何处。
等回了庄园,许岁倾借口说困,快步走到客房关上了门。
她背贴在门后,抬手摁住胸口平复混乱的心绪。
怕被察觉怪异,过了几分钟便关灯,把自己锁进了黑暗之中。
季斯晏从书房忙完出来,看了眼腕间手表,已然接近十二点。
不放心许岁倾,便朝着和自己卧室相反的方向走,去了趟她住的客房。
推开门,借着走廊昏黄壁灯,只看得到床上蜷缩着的小小一团。
许岁倾把自己严严实实蒙在被子里,连脸都看不到。
季斯晏怕她闷着,放轻脚步朝着床边走。
掀开被子才发现,许岁倾侧身躺着,眉头紧紧皱起,满是汗水的脸上还挂着残留的泪痕。
很明显,才哭过不久。
他心里叹了口气,指腹沿着痕迹一点点擦拭。
原本睡着的人又被噩梦惊扰,像是喘不过气,突然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着。
许岁倾手胡乱挥舞,摸到坚硬有力的手臂,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她紧紧地攥住季斯晏,嘴唇颤动着吐出两个字来,“不要……”
季斯晏克制不住地心疼,把人抱起来放在怀中轻声哄道,“岁岁别怕,我在。”
耳边还萦绕着尖利的嗓音,正对着奄奄一息的妈妈辱骂指责。
恍惚中,许岁倾好像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名字。
她猛地睁开眼,对上季斯晏关切的神情。
几个小时的折磨,许岁倾已然分不清楚,这会儿到底还是不是梦。
季斯晏一边给她拍背,一边问,“要不要我陪你?”
许岁倾回过神,木木地眨了眨眼睛,随后点了个头,“要。”
恐惧侵袭太久,整个人处于精神高度紧绷之中,声音都变得干涩。
“去我房间吧。”季斯晏说完,右手绕过膝弯把她抱了起来。
到了他的卧室,熟悉的松木香气顺势钻入鼻间。
女孩安稳地靠在宽阔胸膛,隔着黑色衬衫,听见男人强而有力的心跳。
季斯晏直接去了浴室,腾出两根手指取下挂着的灰色浴巾,铺到洗漱台上。
许岁倾被放下去坐着,又看他走到浴缸旁边开始放水。
打开水龙头,还伸手去试试温度。
虽说到最后都被弄得昏睡过去,但怎么也算是经了事。
某个念头瞬间窜到脑中,伴随着若有似无的虚实交替感受,羞得她小脸通红。
一想到上次偷瞄到那形状……
许岁倾下意识地,就把身体往后挪了挪。
季斯晏正站起身,顺手甩了甩沾上的热水,看见她这番举动,眸底划过一丝疑惑。
反应过来,从胸腔溢出愉悦的笑声。
“你刚出了汗,先泡个澡再睡,会舒服些。”
可这意思,又没说一个人进去还是两个人。
许岁倾双手撑在身后,表情怯生生,又带着防备地把他瞪着。
季斯晏挑了下眉,唇角勾着玩味笑容强调,“自己先泡着,我下去倒杯水。”
隔着关上的浴室门,听见外面关门的动静,她才慢慢从洗漱台下来,走到浴缸旁边开始脱衣服。
一楼厨房,等水烧开的间隙,男人腿靠在大理石边缘,面色阴沉。
原本做下的决定,是尊重许岁倾的意愿,等她什么时候想说,或者永远保留都无妨。
可现在……
季斯晏拧着眉,拿起手机拨出程牧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听见冷声吩咐,“去查一查,许岁倾今天都见了什么人。”
第36章 chapter36还有力气自己穿吗……
接到季斯晏电话的时候,程牧还在外面喝酒。
夜幕降临,整座城市逐渐归于宁静。
只有圣殿酒吧区,和别处的节奏完全不同。
对这里来说,热闹仿佛才被拉开帷幕,一切刚刚开始。
最近风平浪静,港口生意安稳,公司这边也无事发生。
所以程牧闲得慌,一个人待着太无聊,只好叫上几个兄弟,去酒吧打发时间。
舞池里男男女女贴身,场面混乱,动感颓靡音乐声不绝于耳。
他坐在卡座,正和人划拳玩得起劲,身边放着的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连着输了好几把,这回运气不错,快要扳回一边倒的局势。
原本是不打算接的,可瞧见来电提醒,整个人猛地激灵,瞬间警醒。
程牧拿起手机,同时对着众人挥手示意噤声。
然后半秒都不敢再耽误,边往外快步冲边接听。
喝了些酒,人还在兴头上,脑子有点晕。
所以季斯晏说了些什么,一开始他没能完全听清。
等对面吩咐完,程牧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把准备脱口而出的疑惑强行咽了回去。
接着尽量语气平静地回了个,“是。”
听见电话被挂断的声音,程牧抬手抠了抠脑袋,眉头也紧紧地皱起。
很奇怪。
明明之前发生的和许岁倾有关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呀。
伯恩那帮子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个残影都不剩。
更何况,季先生既然都知道许岁倾接近的真实目的,还愿意不计前嫌地收留她。
在程牧看来,这事就算翻篇了,也不会再提及。
结果一通电话打来,说要让自己去查许岁倾今天见了什么人。
这……
他眉间疑云丛生,胸腔里汇聚着一团郁气,憋闷得很。
走回到卡座位置,也不管身边几个人在干嘛,直接端起酒杯,朝嘴里猛灌进去。
冰冷液体度数刺激,顺着喉咙窜入胃里。
旁边见他本来还颇有兴致,接完电话就像是变了个人,表情凝重得生人勿近,也不敢多嘴去问。
最后又喝了两杯,便闹着要散,各回各家去。
程牧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抬手招呼侍应生过来,说要买单。
从黑色皮夹里掏钱的时候,没注意带出来一张照片,飘落到了卡座底下去。
旁边人眼神尖锐,边用目光锁定边出声提醒,“牧哥,你……东西掉了。”
喝多了酒,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
程牧定睛看向皮夹夹层深处,察觉不对赶紧蹲下了身,两只手指扣住小小的证件照,攥进手心里。
还好,照片掉的时候正面朝地,加上酒吧灯光昏暗,应该没人看清上面是谁。
他捏着那张照片,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把沾染上的污渍擦干净。
然后装做若无其事地站起来,重新放进皮夹里。
庄园一楼,季斯晏侧身斜倚在大理石台面,耳边响起水烧开之前,冒出的咕嘟咕嘟声音。
深沉的夜色静谧,伴随着呼呼的风声,透过窗户缝隙传进。
不知怎么,就觉得这动静有些刺耳。
男人解开领口两颗扣子,顺手往一旁扯了扯,眉心微微拧起。
莫名地,就想要点根雪茄来抽。
但这会儿没带,只能用手指轻点台面,和水声的节奏相应起伏。
终于烧开,他从柜子里拿了个纯白色陶瓷杯子,把还沸腾着的水倒了进去。
折返回到二楼卧室,推开门就看见浴室门紧紧关着。
季斯晏把杯子放到床边柜上,并没有马上进去。
算着时间等差不多合适,才走过去打开浴室的门。
许岁倾头靠在浴缸边缘,双手环胸,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雾气弥漫的旖旎氛围,连天花板的灯都变得朦胧起来。
大片白得晃眼的皮肤,就这样暴露在男人深邃的眼眸里。
看样子,像是已经睡着。
十几分钟前,等确认季斯晏下楼,许岁倾才敢慢慢地脱掉身上衣服。
纤细笔直的小腿不小心碰到浴缸外面,冷得本能地往后退了退。
她先探出右脚,绷直着脚尖朝里面试探温度。
然后完全踩进去,任由温热的水流把自己一寸一寸淹没。
或许是因为这天,自己被迫见到了不想见到的人。
好不了的伤疤揭开,痛苦回忆铺天盖地地朝她侵袭。
每一次做噩梦,对许岁倾来说都是折磨。
此刻浴缸里水温适宜,加上让人心安的环境,紧绷的精神和身体终于得到松懈。
她手扶在两侧,把身体挪了挪,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
慢慢地,就睡了过去。
季斯晏走近,在浴缸旁边蹲下了身。
不过咫尺距离,女孩浓密睫毛颤动,在眼睑下方落下一道阴影。
脸上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
难过得到了缓解,眉头也不再像刚才那般蹙起。
他凝视片刻,对着许岁倾轻轻地唤了一声,“岁岁。”
没回应,只好站起身,走到洗漱台把方才垫在身下的灰色浴巾拿过去。
季斯晏左手手臂挽着浴巾,右手扶起许岁倾的背,展开后披在她身上。
女孩挡在胸前的手顺势滑落,身体被一览无余,毫无遮蔽。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随后闭了闭眼睛,撇开视线。
用余光凝视着擦干净之后,又抱着人放到自己床上去。
季斯晏先给许岁倾盖好被子,才走到客房去拿她干净的睡衣。
差不多的结构,只是面积要小了许多。
一进门,鼻间充斥着淡淡的香气。
窗台,床头,桌上,都摆满了可爱的小玩意,比先前增添了不少趣味。
不用想也知道,都出自许岁倾的手笔。
季斯晏拉开衣柜,随手挑了条宽松的棉质碎花裙子,方便一会儿穿上。
被睡裙遮挡的空间腾出,柜子靠右的角落,金色的奖杯跃入眼中。
那是许岁倾参加都柏林国际比赛,拿奖得到的。
视线顺着往下,发觉奖杯底部露出黑金卡片一角,是当时发来的邀请函。
他记得,奖杯是在前两天许岁倾过生日,刚好收到主办方寄来的快递。
藏在深处的奖杯很亮,被房间灯光映着,不停地闪出金色的光芒。
季斯晏愣了一瞬,因为没想到,许岁倾会如此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保存。
到底是没再停留,他拿着睡裙,转身走回到自己房间。
床上的女孩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盯着纯白的天花板发呆。
听见有人靠近的脚步声,才慢慢地把头转过去。
许岁倾看向那张英俊的脸庞,俊朗眉眼越来越近。
当然,还有手中拿着的睡裙。
她刚才睡得迷迷糊糊,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季斯晏的床上。
光洁细腻的肌肤和柔软的被单触碰,未着寸缕的感受鲜明又真切。
下意识的反应,便是把手伸出来,再往上提了提被子。
细嫩指尖攥紧被单,抿着唇一言不发。
季斯晏走到床边,轻轻放下睡裙后问,“还有力气自己穿吗?”
许岁倾点了点头,等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才双手撑在床侧坐起身。
男人去书房烟盒里取了支雪茄出来,借着投射到窗户上忽明忽灭的火光,夹在食指和无名指之间点燃。
书房和他的浴室,紧紧一墙之隔。
季斯晏背靠在卧室门边,幽深眼眸里看不出情绪,雪茄递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许岁倾正背对着他,坐在床上穿衣服,尽可能把动静压得很轻。
但莫名地,就像是在平静湖面吹过的风,掀起层层叠叠的波涛来。
许岁倾很快把衣服穿好,整理过后便要下床去。
她是在睡梦中被抱过来的,所以房间里没有鞋子。
犹豫了瞬,还是选择光脚踩在地上,打算回客房休息。
季斯晏没听见声音,又等了一会儿才转头,刚好看见许岁倾走到面前。
女孩穿着宽松的碎花裙子,脸色气色似乎也好了一些。
视线相撞,她马上避开,把头垂了下去。
季斯晏看见许岁倾的脚,不由得眉头皱起。
他没动,就看着许岁倾往身边过,也没再问。
直到女孩走回客房,关上门,指间的雪茄已经燃了大半根。
青白烟灰飘到地面,灼烧着丝丝缕缕的空气。
这晚过后,许岁倾又变得沉默起来。
凡事能用点头摇头,或者简单的手势表达的,再不会把嘴张开。
第二天早上吃饭是这样,送她去学校下车也是这样。
课间休息,Erin又一次迟到,踩着上课铃匆匆赶来,坐到教室右后方许岁倾身边的位置。
好在是公共课,人多也就没引起什么注意。
Erin随便掏了本书,摆在桌上装装样子。
许岁倾目不斜视,认真听着老师讲述西方古典绘画史。
察觉手臂被人轻轻地抵了抵,Erin凑过来小声问,“岁岁,陆禹给你打电话了没?”
这个名字,让许岁倾心里蓦地一沉。
她压抑住忐忑的情绪,只是摇了摇头,没看过去。
对于许岁倾又不说话这事,Erin倒没觉得怪异。
想起昨晚陆禹的话,还有之后的相处,虽说和前面一样,都是客客气气保持距离。
但她难掩兴奋,以至于忘了提前告诉许岁倾。
这会儿趁着机会才提醒,“昨天晚上陆禹送我回家,找我要了你手机号码,说酒吧有时候搞活动需要人弹钢琴,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呢。”
许岁倾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苦笑,转瞬即逝。
还是没说话,又怕被Erin发现不对劲,只好转过头,摇了摇手表示否认。
另一边,奥康奈尔大街办公楼里,季斯晏坐在椅子上,正俯视全景落地窗外街景。
外面有人敲门,他应了声“进”,随后听见程牧走到桌前,恭恭敬敬地汇报着,“季先生,已经查到昨天和许小姐吃饭的人,是什么身份。”
第37章 chapter37不要拿自己身体开……
季斯晏面色平静,目光望向远处,眼神无波无澜,看不出什么情绪。
听见这话后,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身后程牧原本低着头,略微抬起眼睛观察反应,思忖着说道,“许小姐昨天晚上从学校出来,就和那个叫Erin的同学去了HarborHouse中餐厅吃饭,还有另一个男人……”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季斯晏的后脑勺,和些微的侧脸部分。
优越的下颌线,如同精心雕刻般俊朗精致。
即便如此,凭借着跟了多年的直觉,也能准确地捕捉到隐隐浮现的不悦神色。
程牧两只手指用力紧了紧,仿佛那张小小的证件照还被握在掌心。
接着,便把查到的情况如实告知,“男人叫陆禹,港城人,来这边办的旅游签证,现在在TempleBar当调酒师。”
季斯晏眸底划过诧异,过去某些片段,顷刻间被串联了起来。
回想起那天许岁倾拿了奖,请自己去OldMill吃饭。
除去经过酒吧吧台上楼时,她明显地视线凝滞以外。
上完菜,不过接了个电话的功夫,回过头就发现那调酒师就站在两人餐桌旁边。
不知道和许岁倾说着什么,气氛莫名地诡异。
再加上昨晚太过反常的表现,让季斯晏很难不产生怀疑。
港城两个字,像是隐匿在尘土深处的符号,引得他眉心紧拧。
上次去码头,在轮渡已经驶离之际硬生生地叫停,把人抓了回来。
当时的目的地,也是港城。
季斯晏微眯着眼睛,视线落到正对着办公楼的丽妃河大桥。
而中间,矗立着著名的光明纪念碑。
这会儿还不到中午,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参观的游客络绎不绝,纷纷举着手机拍照,或是纪念,或是打卡,都要在计划的地点留下身影。
看着看着,眸中涌出一张脸在跳跃。
女孩穿着白色的吊带长裙,随意地扎了个马尾,朝自己边开心地招手边展露笑容。
嘴唇两边有浅浅的梨涡,眼睛弯弯的像是皎洁明月,很是纯真。
程牧汇报完就是一阵沉默,摸不准季斯晏态度,心中越发忐忑。
犹豫了好久才敢出言提醒,打破静谧,“季先生,要不要我把人……”
但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季斯晏沉着声音打断,“暂时不用。”
他手随意地搭在座椅扶手,身体仰靠在椅背,姿态看似慵懒闲适。
然后抬了抬手,让程牧先自己从办公室退了出去。
等人离开才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打开抽屉拿了支雪茄出来。
季斯晏另一只手拿起打火机,点燃后却没抽。
只是夹在指间,视线跟随着猩红火光,眸底暗色忽明忽灭。
直到快要燃尽,才偏过头扯了扯衬衫领口,把烟头摁到烟灰缸里,随手丢了进去。
这边许岁倾还没下课,老师在台上讲西方古典绘画史,她听得入神。
旁边Erin始终低垂着脑袋,两只手捧着手机放在腿上,指尖触碰屏幕,发出打字时的滴滴声音。
过了好一阵头都没抬起来,还是保持同样的姿势。
至于老师讲了什么,根本就没在听。
动静其实很小,但许岁倾坐得近,加上这几年失语说不出话,所以听觉会比普通人要稍微灵敏一些。
她忍不住转过去看了眼,Erin正盯着微信的聊天对话框里。
正中间上方两个字,陆禹。
而之所以打字的声音断断续续,是因为Erin连一条都没发过去。
打了删,删了又继续打,如此循环往复。
许岁倾心里蓦地一沉,想起昨天在校门口,Erin对着自己介绍,说陆禹是她男朋友。
吃饭的时候,对这人的欣赏和爱慕藏都藏不住。
好几次都想直接告诉Erin,陆禹接近她别有用心。
可打好的腹稿还没到嘴边,就被那副天真向往的模样堵了回去。
实在是,不想让自己在这里唯一的好朋友伤心。
许岁倾默默地叹了口气,收回视线后继续专心地听课。
但脑子里始终萦绕着,陆禹对自己的质问。
下午的专业课练习油画,她勾完线,左手拿着调色板,右手用尼龙画笔沾了点浅蓝色的颜料抹匀。
正准备上色的时候,收到了Erin发来的邀请。
【岁岁,你晚上有没有安排?要没有的话陪我去陆禹的酒吧坐会儿吧!】
许岁倾眉头蹙了下,脑子飞速旋转,思索着该如何拒绝。
最后干脆编了个理由,说自己头晕鼻塞,有感冒的先兆,怕传染出去。
除去昨天晚上提前告知过,这些天都是季斯晏亲自来接。
从校门口出来,许岁倾独自走了一小段路,往身后望了望才坐进显眼的劳斯莱斯幻影里。
司机启动车子汇入车流,季斯晏便问,“晚上想吃点什么?”
刚坐上车几秒,他明显地察觉,许岁倾状态依然不对。
往常哪怕不笑,但表情依然是放松的。
可这回很沉默,只是双手握在一起,不敢和自己对视。
所以当看见许岁倾摇头,季斯晏故意装作不懂,主动提议,“去吃你喜欢的甜点,怎么样?”
扣着的手指蜷了蜷,内心被不安侵袭。
终于开了口,言语间都是拒绝,“我没……胃口……”
季斯晏黯然地勾了勾唇角,没有半分责备,只是温柔地说,“那就先回去。”
到了庄园,许岁倾换好鞋就要往楼上走。
手腕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道圈住,又被迫停下脚步。
季斯晏站在关上的门后,凝视着有些发白的脸。
缝隙中转进来的月色洒在两人身上,披上淡淡的朦胧光影。
女孩唇紧抿着,低头不语。
他抬起手背摸了摸光洁的额头,问道,“不舒服吗?”
许岁倾摇了摇头否认。
转身要走,腕间的大手却没松开,声音压低,“为什么不喜欢说话了?”
季斯晏音色淡然,却透着股极具压迫感的气势,不容置喙。
许岁倾乍然警醒,虽说他现在态度温和,但毕竟身份摆在那儿,自己这些举动似乎过于任性。
可脑子里乱作一团,理不清楚,只想困在小小的蜗牛壳里。
最好的理由,就是装病。
她眨了眨眼睛,声音都在颤抖着发虚,“有点……头晕……”
同时间,有电话打进来,斜背在肩上的书包开始振动。
许岁倾找到机会,借着接电话的理由,挣脱了季斯晏的手。
转身打开书包,看着来电显示皱了皱眉。
干脆摁下关机,假装电话被主动挂断,又放了回去。
最后回头冲着季斯晏弯了弯唇,指着客房的方向比了个手语。
这是想要睡觉的意思。
TempleBar里,铺满整座城市的夜幕将蛰伏的喧闹引入。
这会儿时间不算晚,所以人并不多。
但Erin早就盼着,纠结到下午才鼓起勇气,给陆禹编辑好信息发过去。
想约吃饭,他说没时间,晚上会在酒吧,可以过去坐坐。
一放学就迫不及待,又怕陆禹觉得自己太着急,还特意在附近咖啡店消磨时间等了等。
这会儿终于见到人,Erin按耐不住地兴奋,走到吧台前正对着他的位置坐下。
陆禹盯着未能接通的电话,目光暗淡阴沉。
察觉眼前被阴影覆盖,才回过神望向来人。
他随意调了杯Mojito递过去,看见Erin两手支着下巴,甜甜地笑着问,“你是不是还没给岁岁打电话呀?”
男人拧了拧眉,很快掩饰后应了声,“嗯?”
Erin真以为他忘了,得意地提醒,“我今天上课帮你问了,她好像没什么兴趣呢。”
陆禹晃了晃手中调酒的杯子,随口说道,“没事。”
酒吧人渐渐多了起来,Erin不便打扰,依依不舍地提前离开。
打发走了她,陆禹又一次拨出同样的号码。
已经关机。
许岁倾侧身躺在床上,身体蜷缩,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盖住,遮挡得严严实实。
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遇到难过伤心的事情,就试图用睡觉解决。
仿佛躲进脆弱的壳子,就能彻底隔绝。
季斯晏看着她离开,等人关上门,才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吩咐。
过了一会儿提着送来的东西上楼,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没人应,就直接推门进去。
季斯晏把餐盒放到床头柜,语气略有些强硬,“起来吃点东西。”
他知道,许岁倾还没睡。
果然就看见床上那一小团挪了挪,慢悠悠地爬起来,看向自己。
打开盖子,清粥的香气扑鼻而来。
许岁倾原本打算自己接过来吃,他却不肯。
季斯晏左手端着餐盒,右手拿勺子搅动散热。
搅了十几秒后,舀了一勺喂到淡粉的唇边。
可能真是饿了,加上总感觉他藏着愠怒,许岁倾乖乖地张开嘴,把粥喝了下去。
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就要见底。
季斯晏喂得差不多,放下餐盒拿起纸巾给她擦嘴。
等弄完,又语重心长地教育,“不管遇到什么事,任何时候,都不要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许岁倾愣了下,想要点头,迟疑后还是选择说话,“好。”
吃完是真的有些犯困,季斯晏守着她去浴室刷牙,躺回到床上,直到熟睡。
看了眼时间,已经接近夜里十一点。
他还是今天那身衣服,先给唐闻安打了个电话,才出的门。
那边先到,站在TempleBar门口,迟迟不敢进去。
因为实在是想不通,季斯晏竟然会把自己约到这儿来。
要说想喝酒,他那庄园旁边小楼,地下室里全是名贵藏品。
总共的价值,怕是这一条街加起来都不止。
唐闻安还在疑惑,幻影停到路边,季斯晏推开门下车,迈着修长的双腿快步往里。
他只得跟上,坐到吧台中间位置,听见男人对着英俊的调酒师说,“一杯PistachioMustachio,谢谢。”
第38章 chapter38尝尝,好甜。……
听见季斯晏镇定自若地说出鸡尾酒的名字,唐闻安像是见了鬼,眼里顷刻间布满惊诧。
这PistachioMustachio,出了名小女生喜欢的口味。
大晚上的被喊出来,虽说自己确实也没睡,但被打乱计划,心里总憋着股闷气。
更离谱的是,季斯晏竟然会放着庄园那些名贵藏品不要,深夜跑TempleBar来,就为了喝这个甜腻腻的东西?
他皱着眉头撇嘴,脱口而出询问,“你是不是约错人了,那许……”
后面两个字都还没说全,察觉季斯晏脸色暗了暗,唐闻安立刻闭上了嘴。
回想起初次见面,女孩身体侧着蜷缩在床上,某个角度看过去,实在没办法不和记忆里另一张脸重叠。
原本以为,季斯晏已经彻底脱离了过去的影子。
但这个许岁倾的出现,似乎又在映证着并不是那么回事。
唐闻安自认为对他足够了解,唯独除了……
想着想着,便开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人都死了,找个有几分相似的当做追忆,似乎也合情合理。
愣怔间,听见季斯晏声音随之变得低沉,“再给他来个尼格罗尼。”
唐闻安想也没想,一口拒绝,“别。”
说着又看向对面穿着制服的调酒师,客客气气地纠正,“我酒量差,来杯金汤力就行。”
季斯晏从鼻腔溢出一声冷哼,左手手肘斜斜地搭在吧台,视线自然而然垂落到了调酒师的手上。
骨节分明,劲瘦而有力,正晃动着调酒壶。
耳边倏地响起程牧查来的消息,他叫陆禹,港城人。
也就是因为上次过来碰到之后,加上昨晚和许岁倾吃了一顿饭,回来她就反常得不太对劲。
陆禹动作极快,半分钟不到,就把PistachioMustachio给做了出来。
他倒进透明的水晶高脚杯,伸手推到季斯晏面前,抬眼时目光有片刻的交汇。
随后继续摇晃调酒壶,把金汤力呈了过去。
收回手的同时,陆禹装作不经意,主动看向季斯晏问起,“这位先生,我们……是不是见过?”
神色冷峻的男人,此刻正用两只手指捏着细细的杯柄,闻言微挑了下眉,“是吗?”
凌冽深邃的视线,早在刚刚对视瞬间,就把陆禹扫了一遍。
年龄看着和许岁倾差不多,身形同样高大,气质算得上出众。
长相嘛,倒是可以用英俊来形容。
他穿着纯白衬衫,扎进了西裤里,外面套着黑色马甲,标准的调酒师风格。
但莫名地,就透出股从容不迫的劲儿。
季斯晏早知道,许岁倾这位“朋友”,身份应当并不一般。
他指腹托着杯底,凑到嘴边轻轻地抿了一口。
开心果牛奶的甜太过厚重,必发达金酒味儿又淡,根本就压不住。
甜腻的感觉在口腔中绽开后弥漫,牵动着心里某根弦,逐渐绷得死紧。
季斯晏眉心拧了拧,开口语气淡然着回,“没印象了。”
听起来轻飘飘的一句,眼神瞥向杯中液体,看似漫不经心,却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迫人气势。
陆禹眸光闪烁,两秒后扯了扯唇角解释,“可能是我做这一行,每天见的人太多,记混了也说不定。”
隔两个位置的旁边来了客人,他冲着季斯晏微笑颔首,转身往那边走去接待。
刚才交谈有来有回,唐闻安始终没说话,锐利的眼神在两人涌动的暗流间逡巡,默默地观察着。
等人离开,他朝着季斯晏凑近,探出鼻子闻了闻。
接着坐直身体,自言自语,“奇怪,我怎么嗅出一股火药味来呢?”
先前还疑惑,怎么这人转了脾性,非拉着自己大晚上出来。
到普普通通的酒吧,喝莫名其妙的东西。
这调酒师也不知怎么惹到了季斯晏,只能叹一声不走运。
而身边沉着脸的男人,又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揶揄意思。
胸腔的酸意蓄满,让他鬼使神差般自降身份,就来了这里。
这会儿人也见了,倒是和想象中匹配,没什么好在意。
季斯晏轻蔑地笑了声,放下杯子,掏出一张钱丢到吧台径自离去。
唐闻安猝不及防,诶了声后快步跟上。
到了路边,贱兮兮地不甘心,还故意问,“这就散了?”
季斯晏此时正一手夹着雪茄,一手点燃烟火机,任凭猩红光亮在眸中跳跃。
他哼了声,漠然地反问,“要不去打个拳?”
庄园左右两边各有一栋小洋楼,一个用来放藏品,一个当休闲室。
而休闲室的最里面那间,特意做了厚厚的隔音墙,便是季斯晏的私人拳场。
季家在港城是名门望族,首屈一指。
大家族规矩多,他那时被当作接班人培养,所以从小马术击剑高尔夫,各种运动样样都学,样样都精。
可到后来,季斯晏最喜欢的竟变成了拳击。
因为只有和人搏斗时,那种酣畅淋漓拳拳到肉的感觉,才能让他兴奋。
来都柏林之后倒是打得少,可就是苦了唐闻安。
每次陪季斯晏打拳,他总是毫无还手之力,只会拼了老命地躲避。
这会儿听他一说,唐闻安眉头骤然拧紧,慌忙拒绝,“那什么……医院找我有事,我得赶过去。”
说完便头也不回,逃也似地上了来接他的车子。
幻影就停在脚边,等季斯晏抽完整根雪茄,司机才敢过来打来车门。
路上,他抬手揉着跳动的太阳穴,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脑中不断闪现的,是陆禹那张脸,以及这人和许岁倾扑朔迷离的关系。
回到庄园已经过了十二点,黑沉夜幕彻底将天空吞噬。
季斯晏站在自己的卧室外,犹豫之后轻轻地推开了门。
整座房子只有走廊开了盏壁灯,昏黄光线洒在门口,丝丝缕缕汇聚投下朦胧氛围。
许岁倾这回平躺着,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见酣甜睡颜。
女孩总是风轻云淡的,像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表面看着清纯无辜,眼底却时不时流露出倔强的神情。
随着凝视的时间过去,腰下某处欲念窜入脑中,越发疯狂地叫嚣着。
季斯晏抬脚,朝着床尾方向走了过去。
……
许岁倾这晚没做梦,睡得正香,察觉脚背处似乎开始有微风飘过。
些微凉意滑到小腿,逐渐蔓延着往上升。
原本及膝的睡裙,也被堆叠到了纤细的腰间。
她有些冷,无意识地身体发颤,湿滑温热的触感随之泛滥。
褶皱被吸吮着舒展,密密麻麻的痒意从下面窜进血液。
许岁倾做了个梦,梦里好像有人在轻轻吐息。
可对准的方向,却在自己极其敏感的腿根旁边。
接着便开始下雨,仿佛都能听见水滴落下的动静。
先是慢慢地低吟,逐渐变得娇柔婉转,最后闷在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她好像很冷,冷到腰部不受控制地开始发颤。
又好像很热,隔着肌肤吸取灼烧的呼吸和节奏。
腰往上拱起,形成弯弯的弧度,手指紧紧地攥着床单,用力得指节都在泛白。
可躁动却半点不肯停歇,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手背覆上宽厚的触感,被紧密地包裹,穿过缝隙十指紧扣。
颤抖一次又一次,直到整个人彻底脱力,瘫软着倒下。
季斯晏微微抬起头,移开泛着水光的唇,勾起抹餍足的笑。
男人膝盖顶在许岁倾腿边,往上靠近了她的脸。
只是蜻蜓点水般地啄吻,女孩几经浮沉,倏地睁开迷蒙的眼。
漆黑夜里的意识如同昏暗房间,其实看不清晰。
只能依稀察觉,有人在亲自己的锁骨,脖颈,再到嘴巴。
许岁倾觉得味道有些怪,本能地偏过了脸。
下巴被季斯晏捏住,又被迫着直直面对,听见耳边嗓音暗哑,“尝尝,好甜。”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放开,转了个身朝后搂进怀中。
第二天,许岁倾浑身酸软着苏醒,抬眼看见季斯晏正在床边穿衣。
他背对着站立,背肌间的青筋随着动作起伏,隐约可见。
从腰那块往右上方,突兀的伤疤跃入眼帘。
许岁倾揉了揉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黑色衬衫遮挡完全。
她收回视线,拿起床边手机看了眼时间,忽然蹭地从床上坐起了身。
季斯晏听见动静回头,边系着扣子边提醒,“要迟到了。”
许岁倾慌忙下床,踩着拖鞋回了客房,快速穿好外出的衣服。
简单地刷牙洗脸,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提起书包就要出门。
幻影已经候着,季斯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先一步坐在了后座。
手里拿着个纸袋子,等许岁倾上车便递给了她,“让人买的牛奶和面包,多少吃点。”
许岁倾接过,抿唇后开口道了声谢。
刚才慌慌忙忙,这会儿静下来,饿倒是不饿,但总觉得嘴巴干干的,很口渴。
袋子里有一盒牛奶,她插好吸管,小口小口轻轻喝下。
到了美术学院,Erin站在大楼下,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
看到许岁倾出现,她赶紧收起手机,拉着手臂担心地倾诉,“岁岁,你看新闻了吗?TempleBar昨晚上被查出有问题,抓了好多人,酒吧也禁止营业了。”
Erin六神无主,胡乱讲个不停,“我给陆禹打了电话,他没接,微信也不回,不知道是不是……”
说着便哽咽起来,强忍着眼泪泫然泣下。
许岁倾还处在震惊之中,只能拍了拍Erin的背安慰。
“不行,我得找我爸爸,让他帮忙去打听下,到底严不严重。”
说完就拿起手机,往外边走边打电话。
上课铃响,许岁倾坐在教室,明显地心不在焉。
哪怕并不想见到陆禹,害怕扯出记忆深处痛苦的过去。
可念着儿时陪伴着长大,那么多年情分,也希望他能好好的。
许岁倾借口说去上洗手间,走到学院背后大树下,给昨天未接的号码打了个电话。
原本没抱什么希望,毕竟Erin说了联系不上。
可出乎意料,陆禹竟然接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喂”,许岁倾突然眼睛一酸。
她抬起头把眼泪憋回去,咽了咽嗓子问,“你……”
才说了一个字,就被陆禹打断,“岁岁,我家里出了点事,今天就要赶回港城。”
许岁倾还没反应过来,听见他问,“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第39章 chapter39岁岁好些了吗?
话里夹杂着嘶嘶的电流声,在许岁倾耳边被不断放大。
听觉接收的内容,还停留在陆禹那句,“家里出了点事。”
眼前忽然就浮现出,陆禹妈妈看着她慈爱温柔的笑。
彼时许岁倾还在圣嘉勒女校读初三,那天许家办了隆重的生日宴,邀请了众多宾客,陆禹一家也在其列。
但宴会的主角,却是同年同日出生的姐姐。
她穿着粉色的蓬蓬纱裙,戴了同色系的粉色钻石项链,头上顶着皇冠,从阶梯上提着裙子走下来,活脱脱公主模样。
而自己连一件像样的礼服都没有,还是那身女校校服,缩在角落羡慕又可怜地旁观。
前几日听佣人说妈妈突然生病被送去了医院,生的什么病,去的是哪家医院,都没人告知。
许家别墅一楼热热闹闹,全是来祝贺有女初长成的,个个喜笑颜开。
许岁倾待得无聊,加上担心妈妈病情,犹豫着要不要等宴会结束,就去找爸爸问问能不能让自己探望。
一个人蹲在别墅靠左的角落墙根,正在心里打着腹稿,该怎么开口才不会被骂。
没曾想,头上突然泼下来一大盆水,带着刺鼻呛人的气味。
她本能地紧闭着眼睛和嘴,等淋完蹭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抬头望过去,楼上却什么都没有。
衣服被彻底打湿,贴在身上有点透,还明显地发臭。
要回自己房间,必定经过一楼大厅,她这会儿肯定不敢。
别墅在半山,视野开阔,幽蓝天空倏地绽放起璀璨的烟花。
很漂亮。
可同时,把许岁倾衬得更是可怜。
结束以后,她默默背靠在原地,打算等宾客散场就赶紧溜进去。
陆禹妈妈原本已经走到大门外,好像是忘了什么又折返回来的。
结果刚好就碰上许岁倾,双手紧抱着胸发抖,湿淋淋往里跑的倒霉样子。
接着二话没说,把身上的披肩取下来盖在她肩膀,又拿手帕给她擦脸。
最后只嘱咐一句,“回去之后赶紧洗个澡,别感冒了。”
许岁倾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左手垂在身侧,指甲死死地抠进掌心,指节泛白到了极致。
记忆被痛苦裹挟,拉回到晚上她快速清理自己之后,走到书房门口想去找爸爸。
房门虚掩着透出条缝隙,刚好能看见那个女人正在和他说话。
尖利的嗓音咄咄逼人,像是一根根细针,直扎进许岁倾耳膜。
“人都疯了还留着干嘛?明天!你要是再不把那两个东西送走,我走行了吧!”
不知道是疯了还是送走,哪个字眼更让许岁倾震惊。
反正她脑子像是突然被炸开,嗡嗡作响,浑身血液逆流在四肢凝固。
害怕被发现,更害怕面对真相,许岁倾屏住呼吸,转身安静地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越想越觉得胸闷,像是堆满石子,被堵得根本呼吸不上来。
干脆随手拿了件外套,披上后一个人跑去了维港。
她双手抱着腿在岸边蹲下,看人声鼎沸,看灯火璀璨。
嘴唇颤动和这里告别,说出再见。
陆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学着许岁倾的姿势蹲在她旁边。
没说话,但此时无声胜有声。
从小受尽排挤,所以没有任何朋友,总是独来独往。
只有陆禹的陪伴。
许岁倾终于忍不住崩溃,在他面前大哭起来。
边哭着还边发誓,说一定不会让她们好过。
可惜啊,她哪来的本事和能力呢?
……
陆禹没等到答案,抑制着加速的心跳,重复问道,“岁岁,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许岁倾猛地抽离,纠结过后慢慢回答,“对不……”
后面还有一个字,陆禹却不给机会说完,苦笑着打断,“我知道了。”
他叫她名字,声音很轻,“岁岁。”
言语间透出的坚定,把更多的无可奈何掩藏,“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开心就好。”
那个瞬间,许岁倾心底被汹涌浪潮蓄满,眼泪冲破眼眶倾泻而出落下。
美术学院背后有颗百年大树,枝繁叶茂。
天气逐渐转凉,树叶正随着吹过的初秋微风,颤抖着飘摇。
泛黄的叶子落下来,闯入许岁倾朦胧的视线。
像是一道道阴影,正随着时间变淡,到最后被刻意遗忘。
妈妈从发疯被送走,到来都柏林之后慢慢好转。
只是没想到都躲得这么远了,还是没有放过她们。
可她能怎么办呢?
得了失语症,连正常说话都成问题。
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就只配任人欺凌,留一条性命残喘。
陆禹站在机场,挂了电话之后,深深地从胸腔中呼出一口浊气来。
隔着玻璃望向正在滑行的客机,那是他很快就要登上的返回港城的航班。
好不容易得到消息,特意飞到都柏林来找许岁倾。
大西洋彼岸相隔五年,曾经的女孩却早就变了。
或许是经历造就,纵使未知全貌,他也能猜到许岁倾过得并不好。
至少,在遇到那个男人之前。
陆禹找人去查过,但毕竟能力有限,到现在也不清楚他是个什么身份。
凭借着锐利的洞察,能看出男人身份必定很不一般。
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凑巧,昨晚上离开酒吧之后,马上就来了一大群人说要检查。
他不过是个调酒师,做事干干净净,不参与那些暗处的勾当,自然没有被牵连。
但刚走出酒吧,就接到了港城那边的电话。
电话里来人气势汹汹,不由分说就开始大声怒斥,“你要是不想让家里破产,就赶紧给老子滚回来!”
威胁的话语噼里啪啦往外倒,气都喘不匀,显然是真的出了大事。
陆禹猛地警醒起来,心中暗暗感慨,这男人何止身份不一般,手竟然都能伸到港城去。
原本听许岁倾那样说,还以为她真的忘了仇恨。
可到这一刻,陆禹看法被改变,突然不敢妄下定论。
或许她只是在蛰伏,在隐忍,在寻找更加合适的机会。
只是时机未到,没告诉自己罢了。
许岁倾背靠着粗粝宽阔的树干,独自缓了好一阵,才回到了教室。
讲台的投影还在播放古典绘画史,她脑子像是被糊住,里面白茫茫转不过来。
握着笔的手紧了又紧,就这样捱到去食堂吃午饭。
许岁倾麻木地端着盘子选菜付款,吃得味同嚼蜡。
Erin上午急匆匆跑回家,担心陆禹出事,说要找家里托关系去查查。
现在也不知道,她那边是什么情况了。
但从一开始就隐瞒,许岁倾没有任何立场去告诉Erin。
下午是专业课,学画油画,她落了笔又觉得不对,改了无数遍,到放学都没能完成。
许岁倾背着书包往外走,给Erin打了个电话。
那边接起来就是哭,呜呜噎噎地,听着十分可怜。
活泼开朗的女孩,此刻被乌云覆盖,断断续续地说,“岁岁,陆禹他……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说今天就要回港城,以后再也不会来……”
Erin坐在家里自己卧室地板上,脚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卫生巾团,不是擦泪就是擦鼻涕留下的。
她又抽了张,吸了吸鼻子,重重地提一口气继续道,“他还跟我说对不起……我好难过啊。”
许岁倾心开始抽抽地疼,随着听筒传来的哭声加剧。
她看得出来,Erin很喜欢陆禹。
安慰的话堵在喉咙,好半天才艰难地开口,“会……过去……的。”
去校门口附近买了套油画工具,打算拿回去把作业补上。
再走到熟悉的路口,自己拉开车门,季斯晏却没有出现。
许岁倾有些疑惑,但没问司机,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到了庄园,她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跑到客房,关上门就开始构思油画作业。
没有画架,许岁倾干脆趴在地上,左手支着下巴,偏过头看向阳台窗户外面的夕阳。
都柏林天气变化很快,总是阴雨绵绵,少有这样的景象。
记忆和港城那时放学回家路上,走在半山斜坡,海平面一抹橙黄隐隐浮现。
她没忍住,拿起手机揭开伤疤,在网页搜索栏输入了“港城许平昌”五个字。
跳出来的页面很多,许岁倾指尖划到一张新闻图片点开。
和自己同年同日的女孩,参加钢琴比赛拿了奖,和爸爸妈妈开心地合照。
旁边两张脸还是老了些,即便那女人妆容精致完整,也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而所谓的亲姐姐被捧在中央,脸上挂着明媚动人的笑。
映在许岁倾眸底,只觉得十分刺眼。
她摁灭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盖在地上。
拿起画笔沾了些颜料,从平涂黄色和朱红色开始,在画布上逐步添加蓝色和红色调。
正描完云朵着手远山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开门的微弱动静。
云姨还没回,自然就只有季斯晏了。
许岁倾耳朵灵,从脚步声判断,他上楼先回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客房门被推开,画布上的夕阳被男人逆光的身影遮盖。
许岁倾从地上爬起来,坐直身体后缓缓转头看向季斯晏。
他像是刚洗完澡,披着深灰色长睡袍,敞开的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肌。
额头发尖没被擦干的水珠往下滴落,身上散发着清冽的沐浴露味道,看着随性慵懒。
但不知道为什么,许岁倾总觉得季斯晏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太高,越靠近,越能觉出无形的压迫感。
许岁倾刚要站起身,肩膀落下一只大手,季斯晏直接蹲在面前。
他抬手抚过女孩脸颊,轻声细语地问,“岁岁好些了吗?”
眸中现出女孩素淡白皙的脸,耳边倏地响起打去港城的电话。
那边没料到,过了这么多年突然联系,不过是安排自己查查姓陆的小户人家,顺便传个话。
事情当然很快办妥,挂断之前,季斯晏听见问还有没有其他吩咐,罕见地犹豫了瞬。
对他而言,要想查出许岁倾的身世,一点都不难。
第40章 chapter40有我在
季斯晏昨晚从酒吧出来,在到达庄园之后并没有立即下车。
他让司机先离开,退到附近空旷处候着,才给港城那边打了个电话。
车窗降了大半,外面是环绕的湖景,幽静水面被风掠过,荡起清浅的涟漪。
早秋的风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夹杂着汇报的话语,传到季斯晏的耳边。
那边说事情已经办妥,接着又问他还有没有其他吩咐。
季斯晏闻言,眉眼微微凝了下,把手机开了扩音,随意扔在腿边。
然后一手掏出根雪茄叼进嘴里,另一只手扣动银质打火机点燃。
黑沉夜色笼罩中,指间猩红忽明忽灭,跳跃在男人深邃眸底。
许岁倾在戈尔韦的遭遇,应该是被伯恩刻意隐藏过,所以查起来有些费力。
但如果真的要想弄清楚,也并不是太难的事。
上次坐上轮渡的目的地是港城,当时还以为或许只是巧合而已。
可陆禹的出现让季斯晏开始怀疑,许岁倾在更早之前的过去,和港城这个地方脱不了关系。
话都递到嘴边了,决定权只在自己,到底要不要去查她的身世。
胸腔气息起起伏伏,始终给不出准确答复。
最后只是客气地道了声谢,便出言婉拒。
雪茄燃到一半,季斯晏手搭上车窗,用指尖点了点烟身。
他能猜到,许岁倾对过去闭口不提,始终不肯说出得了失语症的原因,必定是经历了不好的事情。
既然是伤疤,就更没有必要去私自揭开。
哪怕他并不清楚,愈合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更何况,还是在没有得到应允的前提下。
思绪被女孩点头动作拉回,季斯晏看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男人唇角勾起,语气温柔地提醒,“你昨天不是说不舒服么,现在好些了吗?”
许岁倾恍然,下意识地点头,随后想要比出手语回答。
两只手刚要抬起来,手腕却同时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圈住。
季斯晏制止了她的举动,另一只手用指腹缓缓摩挲过许岁倾的唇,“岁岁要用嘴巴告诉我。”
许岁倾抿着唇咽了咽嗓子,慢慢地说出,“好……多了。”
他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大手揉了下她的脑袋,嗓音里带了几分宠溺,“乖。”
两人一个蹲着,一个坐在地上,因为身高的差距,哪怕这样都只能被略微俯视。
许岁倾穿着粉色的睡裙,复古褶皱的花朵裙边在膝盖四周摊开。
前面铺着白色的油画布,已经晕染上了夕阳西下的底色。
淡淡的白云飘浮,正被昏黄一点点吞噬覆盖。
远山初见雏形,剩下似乎只需要涂抹上色就好。
也就是在这块,许岁倾忽然犯起了难。
都柏林拥有温带海洋性气候,全年温和湿润,总是被乌云覆盖。
今天倒是没有风雨欲来,过了傍晚,阳台窗外还残留着淡淡的微黄日光。
和多年前生活的港城不同,这边夕阳更难得一见,颜色自然也就更暗。
但颜料沾了好几遍,底色也是改了又改,却总觉得感觉不太对。
季斯晏视线跟随女孩低垂的眉眼,落在了还没有完成的夕阳景象。
以往都是素描,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许岁倾画油画。
他正愁着没理由再多待会儿,索性盯着地面铺开的画布,装作随口问道,“学校作业吗?”
许岁倾下意识的反应,依然想要点头回答。
但脑子里忽然蹦出方才季斯晏的嘱咐,抿了抿唇后便开口说话,“是。”
男人换了个姿势,神色自若地在她左边位置坐下。
不管是吃饭还是画画,许岁倾习惯用右手。
所以作画的工具,都和季斯晏隔了一小段距离。
他往斜前方倾身,伸手拿过搁在颜料板上的笔,在空白处沾了些水,先去点了点那团蓝色。
再用笔尖沾上黄色的时候,明显力道轻了许多。
两道颜色混合下,形成的黑色中带了点幽蓝,比单纯的黑确实更亮眼。
许岁倾只看见湖面和天边的相交处,被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笔,描出一道分明的界限。
还有之前没有发现过,手背上细细小小的伤口,像是才破皮不久。
她记得,季斯晏的手很好看。
宽厚温暖,被牵着时心底会涌出十足的安全感。
还有当手掐着自己腰侧,用力时臂弯明显的青筋脉络浮现。
……
某些画面涌现,许岁倾刷地一下红了脸,赶紧强迫自己收回胡乱发散的思绪。
季斯晏像是没察觉,拉过她的手把笔放进柔软掌心,唇角噙着几分得意,“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说话的语气,似乎还带了些讨好的意味。
许岁倾眨了眨眼睛,犹豫着要不要问一问,他手背的伤是怎么回事。
还没来得及就已经被看穿,只不过误以为是别的疑惑,听见他漫不经心地解释着,“很小的时候也学过油画,好在还有点印象。”
虽然至今都不清楚,季斯晏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
除了他的名字,和现在自己住的这幢庄园以外,可以算得上一无所知。
但凭借着这些天的见闻,许岁倾隐约也能猜到季斯晏出身必定不凡。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在静谧的气氛里很快将油画作业完成。
起身之前,季斯晏帮她捡起地上的画,拿到书房平铺嵌入画架里。
在浴室洗漱完,许岁倾挂回帕子的时候,盯着自己手背入了好一阵神。
最后还是出了房间,轻手轻脚走下一楼去找医药箱。
她见云姨出门前用过,依稀记得就放在客厅大门口旁边的柜子里。
找出来以后便提着上了楼,走到透出些许光亮的书房门前,敲了敲门。
听见声响这刻,季斯晏正站在拱形阳台中央抽烟。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整天心里总是忽上忽下,不太安定。
所以很早他就提前回来,径自去了旁边小楼打拳。
昨晚上唐闻安那怂样,也不指望能来陪练,只能不停地用拳头砸向沙包。
没戴手套,自然指节和手背破了点皮。
受过的伤不少,多严重的都有,以至于他自己也没注意。
也是后来出了汗回房间浴室洗澡,温热水流漫过时泛起的刺痛感,才看到皮肤上裂开的红色小口。
季斯晏用指腹摁灭烟头,抬脚走过去拉开书房的门。
跃入眼帘的是,许岁倾右手提着个医药箱,看见自己的第一时间便高高地举起来,放到眼前晃了晃。
他瞬间意会,虽然心里仍觉得没必要,但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
季斯晏往后退了两步,给她腾出空间,让她进去。
随后乖乖地坐到书桌前的黑色沙发,五指张开把手背伸到许岁倾面前。
女孩打开医药箱,从最底下拿出一瓶碘酒,特意看了眼瓶身上的有效期。
确认没问题,才又从第二层里取出一小包棉签。
用棉签沾上碘酒再往季斯晏手背伤处抹,许岁倾微微蹙着眉头,力道很轻。
甚至还在擦完之后想药快点被吸收,嘴巴凑近轻轻地吹着气。
季斯晏眸底映出她专注又认真的模样,心底像是被羽毛拂过,漾出难以名状的感觉。
弄到一半,许岁倾怕他一直抬着手会酸,又开始加快。
等她仔仔细细把伤处都抹全,正准备收拾医药箱的东西,手却被男人大手直接翻过来覆住。
季斯晏强忍住吻她额头的冲动,柔声说着,“早些睡,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许岁倾没问,提了医药箱出了书房门。
翌日天还没亮,她就听见耳边传来微弱的动静,好像被人绕过膝弯抱了起来。
从昏睡中稍微回了些神,只看得见男人靠近后放大的精致五官。
再醒过来,自己已经躺在了斜放的副驾驶。
不是那台幻影,因为视野明显高了许多。
许岁倾抬手揉了揉眼睛,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车子正不断往蜿蜒的盘山公路前行。
越往上,遮挡物变少,视野也就越发开阔起来。
车窗紧闭着,能透过飘摇的树叶感受初秋的寒意。
她还穿着粉色睡裙,但身上披着纯白的毯子,里面开了暖气,自然感觉不到冷。
季斯晏双手握着方向盘,专心地目视前方崎岖道路。
知道人半醒不醒,也就没说话,想让她多休息休息。
直到车子停在山顶平台,才解开安全带,把座位往后调低。
季斯晏偏过头看着许岁倾,眼神点了点自己那边窗外,“再等等,马上就来了。”
他算着时间,过了五分钟便是日出。
昨晚上那副夕阳还萦绕在脑海,他也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竟然会做出年少时候才会冒出来的举动。
晨光初现,金色破开远处云层,闯入许岁倾的视线。
她对都柏林不算熟悉,自然不知道这会是哪儿。
只能被此刻浪漫的景象震撼,吸引得挪不开视线。
像是想要看得更加清楚,还往前倾身,离季斯晏更近了些。
男人目的达到,干脆伸出手一把将许岁倾抱过来,让她趴到了自己身上。
白色的毯子盖住她的背,动作时顺着滑落,抵到某处又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下。
季斯晏穿了身休闲的蓝色衬衫,隔着薄薄的西裤面料若有似无地蹭过。
窗外的金色加深,给两人的侧影蒙上一层光晕。
他轻轻握着女孩肩膀,抬手撩开垂落的头发,问道,“岁岁相信我吗?”
许岁倾愣了一瞬,人还没醒透,加上那处感受太明显,便不敢开口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眼神无辜地望着季斯晏。
她听见他说,“有我在,以后,岁岁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的。”
接着又听见他问,“所以,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你可以不用告诉我,但也不要再为了那些事情难过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