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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春日 找到你了,央央。

柳絮随风飘, 江南春始到。

宁州地处交通要道,正是春耕时节,商户农人往来频繁, 熙熙攘攘, 好不热闹。

谢明夷在贺维安房中随意寻了一根布条, 将头发束起,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布衣打扮,也穿梭在人群中, 跟随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行走于大街小巷。

伤已养了百日, 他在府中呆得烦闷,这几日都上街转悠,心情倒是格外的愉悦。

江南春景美不胜收, 只是天气变幻莫测, 方才还是暖阳当空, 现在却突然有阴云聚集,谢明夷很有经验, 赶在下雨前寻了个酒肆钻了进去。

果不其然, 前脚刚坐下, 门前细雨便连成线。

店小二走过来,殷勤问:“客官要点什么?

谢明夷抬起脸, 几绺碎发落在精致的眉眼上,不点而朱的嘴唇微微一张。

店小二一愣, 眼中划过一抹惊艳。

宁州风水养人, 美人如云,但没有一个是能比得上眼前这位的。

谢明夷虽穿着布衣,但皮肤莹润,双手细嫩, 长得更是面若敷粉,唇红齿白,一看便知是出身于富贵人家。

只是江南一带好男风,长得这般惊人的少年,往往都是哪位大官养在家里的,想到这里,店小二看向谢明夷的眼神便带了些许怜惜。

谢明夷自然是不知道店小二的心路历程,他将垂在肩头的布条往后一拨,道:“一杯你们店最好的茶,泡开后到七分热端上来,必须是这个月内新进的茶叶,再来一盘虾籽油焖春笋,不要太油也不要太淡,白口吃刚好就行。”

一口气说了许多,店小二更加笃定,谢明夷一定是见过世面而故意遮掩身份的人,且被家里“大人”惯坏了,娇贵得很。

幸好他们店大,担得起这些要求。

于是店小二堆着笑说了是后,便下去了。

谢明夷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看向店内的布局。

这家酒肆很大,分为两层,一楼有大小桌近百,二楼则是雅间,基本每间都关着门。

等了一会儿,店小二把谢明夷要的东西都上齐了。

邻桌有两个书生打扮的人,一边吃酒,一边议论:

“听说了没?今年局势可大有不同了,之前凡是能著书立说的,朝廷都颇为照顾,也不管有无政绩,统统给安排官位,可就在今早,我听说朝廷要搜罗天下有真才实学之人,在京城国子监一一考核,且把那些占着官职不放的老头都遣散归家了。”

“这么说,徐兄想进京大干一场了?”

“不瞒你说,我确实心有抱负……”

“哈哈哈,良机难求,徐兄可要把握好了啊,毕竟,三日前登极大典时,陛下可是颁发了十三道圣旨,要把那些陈腐的东西全都改……”

谢明夷端茶的手一抖,小半杯热茶泼到了身上。

不论何时,不论他承不承认,但事实如此,只要听到有关陆微雪的事,他的心便会没由来的慌乱。

“客官没事吧?我帮您擦擦……”一个年龄尚小的孩童走过来,黑乎乎的手拿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帕子,使劲往谢明夷身上揩。

“不用。”谢明夷心烦意乱,轻轻将他推开。

孩童的一双眼睛很机灵,转了个身便上楼去了。

外面的雨停了,谢明夷也全然没了胃口,将店小二叫过来,沉声道:“结账。”

他的手探向腰间,却什么都没摸到。

低头一看,本该放有钱袋的位置空空如也,谢明夷一惊,立刻反应过来,是那个孩童!

宁州治安很好,没想到他出来一趟,竟然遇上贼了。

谢明夷对店小二说了他的猜测,店小二面色一变,咬牙切齿道:“刘小圭这个养不熟的王八羔子!东家看他可怜,才许他进店干些杂活的,他居然敢偷客人的东西。”

“我看他刚才上楼去了,这件事不要声张,把钱要回来就是了。”

谢明夷不想引人注目,便对店小二耳语道。

店小二点点头,“放心吧,客官,我这就去把刘小圭给揪出来!”

“等等。”看他撸起袖子气势汹汹的样子,谢明夷便有些不放心,他想了想,还是说:“我自己去吧。”

“这……怎么能让您?”店小二有些犹豫。

谢明夷站起身,“如果我要不回来钱,你再出马也不迟。”

店小二只好应下了,忧心忡忡地目送他上楼。

——

二楼最大的雅间。

宁州几位重要的官员都摘下了官帽,官服倒还没来得及脱下。

与他们一同入座的,还有宁州的几位名士,在当地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时丝竹阵阵,谈笑风生。

“能请贺大人前来品茗,可是费了杜某九牛二虎之力啊。”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穿长袍,正是宁州大户杜净时。

他这句打趣,大家的目光都随之转向主座上的贺维安。

绛紫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显得人挺拔俊秀,又在举手投足之间增添了些许贵气。

贺维安闻言垂眸笑笑,道:“杜公子言重,宁州公务纷繁,我实在抽不开身罢了。”

“可每日结束政务,刺史大人都急着往回赶,大家都说是惧内呐。”一个官员插话,他们这屋里的人都比贺维安年龄大一二十岁,私底下对贺维安便也多了许多长辈般的关心。

杜净时哈哈大笑,“理解!这个我理解,新婚燕尔,柔情蜜意……”

“杜公子有所不知,贺大人并未娶亲。”官员解释道:“估摸着是金屋藏娇了吧?贺大人已是天上地下少有的人物,不知是什么样的佳人,才配得上贺大人?”

看着一屋子人好奇的模样,贺维安只是淡淡一笑,道:“没什么稀罕的,改日请诸位到府中一叙便是了。”

杜净时玩笑道:“还是别了吧!御史大人笑里藏刀啊,绝世佳人就该藏起来嘛,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何必一见呢?”

贺维安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清苦的味道在喉间弥漫,他环顾四周,道:“既然大家都聚齐了,又如此有闲情逸致打听贺某的家事,那便再聊聊修堤治水之事吧。”

屋内瞬间响起一阵哀嚎。

贺维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原本轻松的气氛逐渐变得严肃起来,官员们纷纷说起了自己的主张,这些名士也加入其中,一时讨论得火热。

杜净时想到什么,便忍不住开口问:“听闻刺史大人的父母都在治水方面颇有建树,那不知可有给大人什么建议?”

身旁的人却拿手肘碰了碰他,朝他摇摇头。

杜净时一时不解,贺维安也不计较,轻声道:

“母亲在我七岁那年前往宁州治水,不幸被卷入洪水之中,尸骨无存,父亲知道后,肝肠寸断,发誓要治好宁州大水,三个月后洪水平息了,他也因操劳过度,很快便撒手人寰。”

贺维安语气平淡,揭下了那道最伤最痛的伤疤。

屋里一时沉默。

杜净时内疚道:“贺大人,我一时糊涂……”

了解贺维安的官员愤愤地说:“怪不得大人除了胞妹,身边再无一个亲属,听说就连最亲的三位叔伯都相继病故了,眼下小人当道,大人实在举步维艰!”

贺维安目光温和地看向他们,“所以我更要借诸位的力,彻底把宁州的水治好,保千家万户百姓平安,不让任何人因洪水泛滥而家破人亡。”

听着这番话,在座的人无不感动。

说好的声音此起彼伏。

贺维安却想到与宁州相邻的青州,那些人,那些事。

他亲手解决三个叔伯时,族长自作聪明地对他说——

“维安,你不能杀我们,我们救过你!”

贺维安手中的匕首停在离族长喉间三寸远的位置,静静地等待他把话说完。

族长痛哭流涕:“还记得你初入国子监的时候吗?我们来京城找过你,就在青楼!有个人给你的酒水里下了药,被我们发现后,便反将他一军,找人把他迷晕后塞进青楼恩客的房里了!是我们救了你啊,你不能忘恩负义……”

话还未说完,便被贺维安割破了喉管。

族长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

思绪万千,贺维安捏紧了手中茶杯。

外面一阵嘈杂,似乎有人在追赶什么。

突然,门被破开,一团黑影“嗖”得一下窜进来,一片在屋内逃窜,一边胡乱抓起桌上的食物,拼命往嘴里塞。

接着是店小二怒气冲冲地进来,看到屋里神色各异的众人后,立马怂得弯下了腰,欲哭无泪道:“各、各位大人,我捉贼……”

杜净时已经将刘小圭提了起来,刘小圭在他手里,一边挣扎,一边将一口烧鹅嚼得很响。

“我说了不用追他……”一道急切的声音自店小二身后传来。

店小二一闪身,谢明夷便亮相在门口。

他看到贺维安,便蓦地愣在了原地。

满屋的人看到他的样貌,都屏住了呼吸。

谢明夷被打量得有些不好意思,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便想退出去。

“你有何事?”

贺维安清润的声音,却出现在前方。

谢明夷进退两难,知道贺维安有意假装不认识他,便道:“那个人偷了我的钱,我得要回来,不然没钱结账了。”

他指了指被杜净时抓住的刘小圭。

刘小圭却“呸”了一声,大声道:“放屁!我偷的不是你的钱,你和他分明就认识!”

他高高举起一个浅绿色的钱袋,骄傲地说:“这个袋子上的香味和他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他说的是贺维安。

谢明夷的手抖了一下,他不知道被揭发会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他只觉得一切都被搞砸了。

贺维安的笑声却传来:“你的鼻子很灵,这钱确实是我给他的。”

他走出来,一步步走向谢明夷,最后与他并肩而立。

贺维安动作温柔地拍了拍谢明夷的手臂,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见的气声说:“别担心。”

他拉起谢明夷的手,朝所有人解释道:“我确实没有娶亲,但也确实惧内,因为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成亲了,届时请诸位都来喝一杯喜酒。”

谢明夷一惊,难以置信地看向贺维安。

不远处,身着红纱裙的女人站在另一个雅间门口,正往前面张望。

“怎么了?”一道慵懒的男声自她身后响起。

女人一笑,关上门,转过身道:“我们宁州人就爱凑个热闹,侯爷别生气嘛。”

男人半躺在塌上,姿势吊儿郎当,却因一张俊脸,平添几分潇洒恣意。

他勾了勾唇角,任由女人柔若无骨地依靠在自己怀中。

一杯又一杯酒下肚。

却在女人的嘴唇逐渐靠近他时,将女人推开。

看着男人不留情面地起身,女人有些委屈:“侯爷,您要去哪呀?”

孟怀澄将外衣穿好,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语气却很稀松平常:“准备去喝喜酒。”

找到你了,央央。

第72章 抢亲(上) 好久不见啊,央央。……

七天后。

三月初六, 黄道吉日。

宁州城外,断桥边。

乌蓬船停靠在岸,船桨在清澈的水中划出圈圈涟漪, 将柳树的影子搅散。

赵恒一身船夫打扮, 头戴斗笠, 一双锐利的眼睛隐藏在阴影中。

“回京的船都备好了,人手也已到齐,密信在今早发出, 不出三日, 便可送到宫内。”

他坐在船头,刻意压低了声音。

船身摇晃了一下,钻出个锦衣华服的贵公子。

孟怀澄一脚踹在了赵恒背上, 面色阴狠, “谁准许你今早便把信送去的?不知道问过我吗?!”

赵恒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闷哼一声,心中纵然愤懑, 却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道:“属下以为侯爷急着为陛下做事……”

孟怀澄似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冷笑一声:“别忘了,若不是本侯, 你现在还在京城看大门,你到底是该忠于我呢, 还是该为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陛下着想?”

赵恒低下了头, 陷入沉默。

孟怀澄看着他孤傲的背影,便知道他不是个能收为己用的人。

但一个月前,当孟怀澄又一次收到杨桐意的书信时,突然想到一个人。

贺维安。

以前他看不起的一个穷酸书生, 一跃成了状元,还被先帝封为刺史,远赴宁州上任。

陆微雪要找谢明夷,必然是把整个京城都翻遍了。

听闻穆钎珩都愿意为了谢明夷卖命,难道贺维安会无动于衷?

但贺维安确实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作。

京城找不到谢明夷的下落,宁州可未必。

而当初陆微雪将京城封锁,除了城门,再无任何能出城的通道。

所以据孟怀澄推测,谢明夷极有可能是从城门正大光明地离开的,且中间少不了贺维安的助力。

孟怀澄便寻了城门守将们过来,一一过问,却没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直到喝得醉醺醺的赵恒姗姗来迟。

赵恒对他说,曾经在城门审查外出之人时,有个人的眼睛和逃犯画像十分相似。

而赵恒曾在大理寺任职,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且生性多疑,当日若不是同僚阻拦,他说什么也要把那个“女人”拦下来好好调查一番。

……

种种迹象,都指向宁州。

孟怀澄有九成把握,便使了点银子将赵恒调离,带他一起来宁州。

他在今年二月继承宣平侯的爵位后,便立刻毁了和杨桐意的婚约。

而杨桐意向他传递的最后一个消息,便是当今陛下不知怎么回事,总之从前的记忆渐失,之前一些交集不多的人,已经没有印象了。

但他依旧执着于谢明夷。

由此,孟怀澄可以笃定,只要他第一个找到谢明夷并“献”给陆微雪,便一定能助宣平侯府东山再起。

明明已下定了如此决心,但赵恒说密信会在三日内送到陆微雪手上时,孟怀澄的心还是咯噔了一下。

他胸腔中一股烦躁之气无处抒发,只能对赵恒泄愤。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是那个能任性妄为的孟三了。

他的身上背负着整个宣平侯府,谢明夷是他最后的筹码。

想到这里,孟怀澄眼神一暗,沉声吩咐道:“一个时辰内,全部人马都要准备好。”

赵恒一愣,“敢问侯爷,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孟怀澄瞥了他一眼,挑眉道:

“抢亲。”

——

谢明夷被七八个人围在一起,耗了半个时辰,才把繁冗的喜服穿好。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在心里默默地说:

权宜之计、权宜之计,只是权宜之计!

他可从未想过自己成亲时的情景,更没想过是和贺维安。

正发呆,一阵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谢明夷转头,茫然地看向同样一身大红喜服的贺维安。

贺维安看见他的模样,抬起的手竟轻轻一抖。

谢明夷疑惑道:“怎么了?我这样很滑稽吗?”

“没、没有……”

贺维安微笑着摇摇头,略一弯腰,平视他。

男人的眼眸含情脉脉,仿佛在注视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珍宝。

像贺维安这种人,应该看狗都深情吧。

谢明夷撇撇嘴,推开贺维安,转过身去,郁闷的一张脸便出现在铜镜里。

“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对不起,维安,还连累你,白白占了你一个新娘子的名额。”

贺维安眼瞳一颤。

谢明夷总是这样,天真地说出那么多未经考虑的话,偏偏自己还毫不察觉。

不过,这样也好,一直这样就好。

贺维安笑出声:“那我不也占了你一个新郎官的名额?”

谢明夷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只得赌气般偏过头去,“反正都怪那个小贼,等这事过去,我要把他抓起来打一顿!”

贺维安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

他的语气倏忽紧张起来,“明夷,你的小名是央央?”

谢明夷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道:“其车三千,旗旐央央,像你这样的大才子,不会没听说过吧?”

贺维安失笑,试探性地开口:“那,我们成亲以后,我可以叫你一声央央吗?”

他心跳如鼓,忽然感觉到手心下的躯体一僵。

谢明夷的神情有些慌乱,一双漆黑的眼睛不敢看镜子。

“对不起,我……”

贺维安眼里的光一点点消失。

“哥哥,吉时到了,还在屋里愣着干什么呢?”

贺若昭的呼喊声自门外响起。

贺维安最后安慰似的拍了拍谢明夷的肩膀,便将手收了回去。

“你的真名不便在众人面前透露,所以我擅作主张,对外宣称你名为谢央,仅此而已。”

谢明夷心乱如麻,只能干巴巴地回了句:“这样啊。”

贺维安扬了扬唇角,温柔地朝他伸出手,逆光而立。

“走吧,我的新娘子。”

喜堂虽然准备得仓促,且遵循一切从简的原则,但胜在东西都齐备。

这是贺若昭自告奋勇,一手准备的。

贺维安初到宁州不久,虽有不少人想来,但也只给那日在酒肆一同吃饭的同僚和大户们发了请帖,他们又携了家眷,因此现场不过□□桌。

宁州民风开放,男子与男子接亲也并非罕见之事。

谢明夷牵着贺维安的手,一出现,便是铺天盖地的道喜和夸赞:

“恭喜!恭喜啊!”

“真是一对璧人啊!”

鞭炮声不断,还有几个小厮爬上屋顶,将点心和糖撒下来,下面的人都热闹地哄抢起来,以图一个吉祥的好彩头。

谢明夷走在火红地毯上,看着自己火红的喜服,周围火红的一切。

他的胸口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赤脚走在烧热的炭火中。

生辰那日的一切又出现在眼前,明明他已经竭力忘却,现在却爆炸般呈现在他脑中。

那天,他也是一身红衣,也是有这样多的宾客,也是热闹非凡。

贺维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转头轻声问,“怎么了?”

谢明夷脸色苍白,眼尾泛红,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谢明夷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来到喜堂,两架椅子各在高桌两旁,桌子上摆了桂圆红枣等果子,还有两盏茶。

这便是象征着贺维安的父母了。

谢明夷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没由来地想起自己的父亲,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恐惧感,想要挣脱贺维安的手,想跑,想回家。

周围人声鼎沸,谢明夷的却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

拜天地高堂之前,贺若昭递给贺维安一个檀木盒子。

她今日穿一身鲜艳的桃红衣裳,对贺维安眨眨眼,“哥哥,别忘了这个呀。”

贺维安接过来,打开盒子一看,心下便了然。

他将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块极为清透的玉佩。

玉佩挂在红绳上,中间雕刻着鲤鱼的图案,浑然天成,惟妙惟肖。

“这玉佩可是珍品啊!”周边有懂行的感叹道:“这是蓝田玉!老夫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好的玉了,且看着花纹如此精细,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贺维安微微一笑,将玉递给谢明夷。

“外祖父雕刻此玉,留作家母的嫁妆,家母又嘱咐我,一定要将此玉留给未来的伴侣,所以,央央……”

贺维安的声音很平静,但谢明夷看向他拿玉的手——

那手分明在发抖。

是紧张么?贺维安会为什么而紧张呢?

“这玉佩,赠予你,可好?”

谢明夷震惊地看向他,不是说好只是演一场戏吗?为何突然如此认真。

没关系,到时候再将此玉还回去便是了。

谢明夷打定了主意,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绽放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好。”

贺维安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脸上细微的局促不安瞬间化为乌有,动作有些笨拙地将玉佩系在谢明夷的腰间。

有人拉长了声音:“吉时到,一拜天地——”

谢明夷按照指示,与贺维安一同弯腰。

余光中,贺维安的眼睛弯弯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二拜高堂——”

谢明夷能感觉到,似乎每拜一下,贺维安握他的手的力度便轻一分。

就像是终于能放心了似的。

“夫妻对拜——”

最后一下了。

谢明夷刚转过身,与贺维安对视。

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之声。

一个面色惊恐的府卫跌跌撞撞跑进来:“大人,不、不好啦!有人、有人要……”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一股力道猛地踹翻在地。

一道靛蓝色的身影自他身后出现,漆黑的靴子一点一点碾过他的肩胛骨。

听着脚下传来的痛苦哀嚎声,孟怀澄阴沉的脸上倏忽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

一双阴鸷的眼睛锁定在身穿喜服的谢明夷的身上。

“好久不见啊,央央。”

第73章 抢亲(下) 玉的残渣,如流淌的心头血……

一石激起千层浪。

谢明夷看着朝他一步步走来的男人, 有些惶惑。

记忆里的孟怀澄,会与他玩闹,会逗他笑, 会想方设法讨他的笑。

但从未展现出现在这副模样, 仿佛一条饿狼, 眼里都冒着绿光。

谢明夷下意识往贺维安身后躲了躲。

贺维安握住了他的手,看向不怀好意的孟怀澄。

“若昭,把人带下去。”

他冷静地吩咐, 贺若昭反应过来, 将那个被孟怀澄踩倒的人扶走。

孟怀澄盯着两人相握的手,突然冷笑一声,道:“郎情妾意?央央, 你不是亲口说过, 讨厌贺维安身上的寒酸味吗?”

谢明夷身体一僵, 抬眼看向贺维安,朝他轻轻摇摇头。

一句话便让他知道, 这已经不是以前的孟怀澄了。

贺维安垂下眼眸, 将谢明夷的手握得更紧, 而后抬眼盯紧孟怀澄,不卑不亢地道:“我现在已经不寒酸了, 央央自然不会讨厌我。”

“反倒是你,孟公子, 央央可没跟我说过, 今天他想让你来。”

孟怀澄的表情逐渐变得耐人琢磨,他皱起眉,仿佛在认真思考贺维安的话。

“大周朝百年难得一遇的状元郎。”

孟怀澄咀嚼着这句话,眉眼倏忽舒展, 笑道:“果真是能言善辩,但若让陛下知道,堂堂状元郎竟然窝藏朝廷逃犯,以陛下的性格,即便你是先帝亲封的宁州刺史,恐怕也难逃一死吧?”

一语出,众人大骇。

孟怀澄身后的十几个护卫,都从怀中掏出白花花的画像,一齐挥手向前一抛,洋洋洒洒几十张画着谢明夷的脸、写着“朝廷缉拿要犯”的纸,都纷纷扬扬落在地上,也映入所有人的眼中。

场面一时凝滞,随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呼。

“贺大人好手段,这些画像贴遍了全国,唯有江南一带,竟是一张也没有,好在本侯早有预料,在京城带来了一些,否则全宁州都要被你蒙在鼓里啊。”

孟怀澄挑眉,得意洋洋道。

贺维安脸色煞白,指骨微微用力,浑身都开始发抖。

赵恒抱着半岁大的婴儿,自孟怀澄身后走出来。

他的大手放在婴儿脖颈附近,似乎只要稍微一用力,便可将婴儿生生掐死。

“孟怀澄!”谢明夷的声音徒然拔高,他放开贺维安的手,上前两步,表现得很激动,“你想干什么?!”

孟怀澄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抬头望了望天,暖融融的太阳照耀着大地,往日藏匿在阴影中的一切都被迫显现出来。

“央央,别误会嘛,没人对这个孩子有兴趣,他交由贺大人抚养,来日定能成才,至于你,就乖乖跟本侯回去见陛下吧?”

“不可能!”贺维安一把抓住谢明夷,愠怒的声音在喜堂前响起:

“他是我的妻,我们同生共死,要抓他,先抓我。”

孟怀澄眯起眼睛,“哦?”

他转而看向赵恒,冷声道:“掐死他。”

赵恒表情冷漠,将手覆在陆宜景的脖颈上。

未满周岁的婴孩还以为是大人在跟他玩闹,竟咯咯地笑起来。

在这安静得诡异的时刻,婴孩的笑声,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眼看着赵恒真要用力,谢明夷崩溃喊道:“住手,我跟你走。”

“央……”

贺维安瞳孔一缩,想要拉住他的手。

下一瞬,却被谢明夷狠狠推开。

“你滚!我就是嫌你一身寒酸味怎么了?就算你做了官又怎样?在我心里你就是个穷书生,这辈子都不配牵我的手,就像、就像我们第一次见你那样,你我之间云泥之别,你活该被鞭子打死!”

他看着贺维安,颤抖的声音中纠缠着浓重的怨毒。

“你现在风光无限,而我一朝失势,不得不依附于你,你叫我怎么甘心?凭什么我一无所有了,你却青云直上?其实那些情情爱爱,那些过往,全都是我骗你的!我讨厌你!从见你的第一眼,就无比讨厌……”

贺维安怔怔地看着他,眼睛红过身上张扬艳丽的喜服。

他摇着头,喃喃道:“不是,不是的,明夷,你不必在众人面前将我与你摘干净,你不必为了保我……”

“我没有为了你!”谢明夷恶狠狠地说:“你再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就、我……”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乌发凌乱,声嘶力竭,一副令人厌恶的模样。

周围人的眼神都带了几分鄙夷。

“不是这样的,我不信。”贺维安执拗地盯着他,素来温润的眼里带了几分恳求,“你不要管孟怀澄,这件事还有回转的余地……”

谢明夷闭了闭眼,滚烫的泪水在眼角溢出。

他旋即将手放在腰间玉佩上,捏紧,拽下,而后猛地投掷在地。

“现在没有了!”

阳光下,剔透的玉被一股力道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后四分五裂。

玉的残渣,如流淌的心头血。

场面静而无声。

贺维安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睫上沾了一滴晶莹的泪水。

谢明夷决绝转过身去,没有看见那滴泪落下来的瞬间。

“把孩子放了,我们走。”

他姿势僵硬,扯了扯孟怀澄的袖口,声音冷冰冰的。

孟怀澄伸出胳膊,不由分说地揽住谢明夷的腰,将他拥入自己怀中。

他挑衅地看向贺维安,凑近了谢明夷的耳朵,用气音道:

“央央,你还是那么狠心,对谁都一样。”

谢明夷抬起眼,一双泛着泪花的眼睛倔强地盯着孟怀澄。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你也不遑多让。”

孟怀澄开怀般轻笑一声,“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样子吗?”

谢明夷明显不想理他,偏过头去。

“明明可怜得要死,还装腔作势的样子。”

怀中人挣扎的力道徒然增大,孟怀澄也较起了劲,紧紧将他钳住。

在宾客们看来,这个制造了满地狼藉的男人,只是环着那个满嘴恶毒之语的少年潇洒地离开。

赵恒将婴儿塞给了贺维安,在他的身后,十几个护卫已经随孟怀澄一并离去。

“若有什么不平的,回京上奏就是了。”

赵恒想了想,才说:“不过,这天底下,又有谁能争得过陛下呢?”

贺维安盯着他,一双眼睛已全然没了光彩,满是阴翳。

“谢谢提醒。”他的声音沙哑无比。

——

船行数千里,三日便到幽州,至京城不过一天一夜路程。

是夜,繁星满天。

孟怀澄站在船舱外,初春夜晚的冷风吹动他身上玄色披风,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舱内传来一阵碗碟的摔打声,随着一声“滚”,四个护卫狼狈地钻出来,都提着食盒,面露无奈。

孟怀澄笑道:“还是不吃?”

护卫们摇摇头:“已经三天了,只在昨天晕厥时,强喂下过一碗水。”

孟怀澄瞥向未遮掩完整的舱口,冷哼一声,“他想饿死在半路,本侯偏不让。”

说罢,便夺过护卫手中一个食盒,俯身钻进船舱。

舱内空间不大,一张床,一架桌子,两个板凳,仅此而已。

地上满是白瓷碎片,都是谢明夷赌气摔碎的。

而“罪魁祸首”正坐在桌前,背对着舱口,听见身后脚步声,以为又是孟怀澄派来的护卫,便将桌上插着柳枝的白釉瓷瓶都举起来,转身猛地砸过去。

“说了别进来!”

“央央。”孟怀澄轻易避开朝他冲来的瓷瓶,走到谢明夷跟前。

谢明夷怒气冲冲地看着他,“孟怀澄,我就算渴死饿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孟怀澄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道:“我们央央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骨气了?嗯?”

他将食盒放下,端出里面精心熬煮的红豆粥,和几碟小菜。

极美的香味弥漫,为这小小的船舱增添了几分香甜的气息。

孟怀澄接着拉过凳子,干脆坐在谢明夷旁边,懒洋洋地曲起胳膊,撑着额头,吊儿郎当地说:

“哦,我知道了,古人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央央这是认定了贺维安,要用命来为他守节了?”

“你!”谢明夷想驳斥,却正撞进孟怀澄眼中的戏谑,便厌烦道:“随你怎么想。”

孟怀澄乐了,“对,就是这种态度,以前把我当条狗一样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到头来我在你心里连个贺维安都比不上,这样很好玩吧?让央央玩的很开心吧?”

看着孟怀澄这副模样,谢明夷心中隐隐作痛,面上却道:

“这都是你自己要做的,我没有逼过你,你不想做大可以走,但你就是贱,就是要对我摇尾乞怜,我对你拳打脚踢你都不走,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将这鄙薄的话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如此天真残忍。

孟怀澄低低地笑起来,肩膀都耸动着。

接着便笑出了声,眼角笑出了泪花。

“笑够了吗?看我不顺眼,可以亲手杀了我。”谢明夷淡定地补上一句。

孟怀澄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却还是挂着僵化的笑意,只是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如此阴森可怖。

“央央,激将法对我没用的,但是,我早晚会让你为自己说过的话付出代价。”

说着,便强硬地拽过谢明夷的手,将他的细瘦的腕骨都包裹在手中。

“央央,你都瘦了。”孟怀澄的语气诚恳起来:“要是让谢伯父知道你死了,该有多难过啊?”

提到父亲,谢明夷的反应大了些。

“你什么意思?”

孟怀澄笑道:“我什么意思不重要吧?毕竟在你眼里,我只是一条死皮赖脸的狗,但陆微雪若是知道你为了贺维安绝食而死,你猜他会做什么?”

“他本来就想我死,我死了正合他意。”谢明夷冷静道。

“陆微雪可能是要你死,但绝不会想看到你为了别人自杀,这几个月,他已经杀了数千朝廷官员,若是触怒了他,那再多杀个贺维安,又或许多个谢伯父,对陆微雪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吧?”

“你明知道我不是为了贺维安!”谢明夷急道。

孟怀澄的眼神幽暗起来,他紧紧盯着谢明夷。

“不是为了他?”

不等谢明夷回答,他便道:

“可你既是死在我手里,那陆微雪要问责的话,我只能说你对贺维安痴情太甚,以此为我自己脱罪了。”

谢明夷语塞,只能转过头去,“随你。”

“央央,难道你真不在乎谢伯父的命?”

看着谢明夷泛红的眼眶,他恶劣地又补上了一句:

“陛下对你很上心,连梦里都喊着你,要将你千刀万剐呢。不如你献祭了自己,死在陆微雪手里,好保住你父亲和你的情郎,这也是美事一桩。”

谢明夷攥紧了衣角,脸上似有动摇之色。

“总之,你再不吃东西,一心寻死,我就要说你是深情赴死了?”

孟怀澄站起来,端起装满红豆粥的碗,就要试探性地放回食盒中。

他刻意将动作放得很慢,果不其然,胳膊突然被人双手抱住。

低下头,是谢明夷别扭地低着头的模样。

“我自己吃,你滚出去。”

孟怀澄将红豆粥递到他手里,便摸了摸少年毛茸茸的脑袋。

“真乖,央央。”

第74章 陛下 他想求陆微雪别说了,住嘴。

金龙殿。

暗紫色的花草在琉璃炉中焚烧, 发出奇异的香气。

金銮御座之上,坐着一个俊美英雅的男人。

他身穿金色龙袍,外界的阳光在窗棂的格子中流露出来, 流淌于金线精绣的龙身之上。

偌大的殿堂, 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身穿红色官服的男子立在一旁, 年纪在五十上下,胡子已经花白,皱纹遍布瘦削的脸, 细糜的眼睛里却闪现着精光。

此时他神色志得意满, 冷哼一声,道:“押上来。”

谢明夷走一步被推三步,磨磨蹭蹭的, 终于来到大殿中央。

拖孟怀澄的福, 他的双手被细绸带绑在身后, 此时手腕已勒得通红,传来阵阵痛楚。

他刻意低着头, 不想看见陆微雪那张脸。

谢明夷的心路历程十分坎坷, 从前都是他欺侮陆微雪, 现在却攻守异形。

想起传言中陆微雪在朝堂之上大肆杀戮的情景,谢明夷的心又抖了一抖。

他实在拿不准, 陆微雪会不会效仿前朝的十大酷刑,一一用在他身上, 将他活生生地折磨致死。

若是这样, 那他还是咬舌自尽吧。

起码少受些伤,到了阴曹地府,只是没了舌头不能说话罢了。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传来鸽子的咕咕叫, 随后是白鸽振翅飞过的扑簌簌声。

谢明夷没来得及闪躲,便被一只凶勇的鸽子狠狠啄了后脑勺。

他吃痛,“嘶”了一声,小腿又忽得一疼,一个没撑住,便向前跪了下去。

一个黑袍少年慢悠悠走到他身旁,银制面具遮住了他半张脸,但一双眼睛尤为阴冷,盯紧了谢明夷。

“既然见到陛下不下跪,那我便帮你跪。”

他招了招手,鸽子随之稳稳落在他的肩头。

高台上站着的上官邈笑了笑,“古兰朵大人,这点小事,怎么连您都来了?”

“陛下都未开口,轮得到你先说话?别以为帮陛下清理了几个人,就能越俎代庖了,说到底,你不过是个低贱的中原人罢了。”

古兰朵倨傲反驳,如此乖张,上官邈却别无他法,只能憋红了脸,强忍着咽下这口气。

大殿之上,还有数十朝廷要员,都是古兰朵口中的“低贱”之人,听到这般赤裸裸的侮辱之此,却也是敢怒不敢言。

区区南蛮自然不足为惧,但他身后那人……

想到这里,都密照不宣地抬眼,偷偷打量了一下龙椅上的人。

从谢明夷进殿开始,陆微雪便一直没有表示。

难道是在等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先开口?

而上官邈已经心领神会。

身为为首的“军师”,他摸着胡子,噙着笑胜券在握:

“陛下,此人之前为非作歹,实在可恶!不如将他斩首示众,以解心头之恨!”

他指着谢明夷,仿佛他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罪人。

谢明夷看了上官邈一眼,眼神中竟带了些感激。

太好了,只是斩首,一刀便可人头落地,不用剥皮落草。

上官邈被他这番眼神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实在不知谢明夷眼中的热切从何而来。

下一瞬,一道平静冷清的嗓音自御座上传来,回荡在偌大的金龙殿中——

“上官邈,你煞费苦心,召集这么多人前来,就是为了让他们亲眼目睹你说的死法吗?”

原来他还要血溅当场。

那他希望血可以飞得高一些,最好弄脏陆微雪的衣服,最后再给他添点麻烦。

谢明夷暗暗地想。

上官邈眉飞色舞地回道:“若陛下觉得,杀了这厮会污了眼睛,那便拖到京城外,当众……”

利刃出鞘的声音。

上官邈前一刻还在为谢明夷的死法侃侃而谈,下一刻,脖子便被人生生砍断,自高台上滚下来,眼里还带着未收回去的惊恐,连闭上眼皮都没来得及。

萧钦朗手握滴血长剑,满身肃杀之气。

上官邈的鲜血喷溅到了他的衣角之上,在黑衣之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暗红色。

“上官大人结党营私,科举舞弊,自知罪孽深重,一心求死,臣已代陛下行刑。”

“老头子一身臭气,早该死了。”

古兰朵不屑地将上官邈的人头一脚踢远,看着它滚到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堆里,闹得他们四处逃窜,便拍手大笑起来。

谢明夷瘫倒在地,睁大了眼睛。

陆微雪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恐怖。

年轻的帝王目光微怔,顺着台阶而下,一步步走到谢明夷面前。

“陛下,不可!”古兰朵在一旁劝阻。

陆微雪置若罔闻,俯下身,突然伸出手,狠狠钳住谢明夷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

他垂眸,目光相对,撞进一双惊惶的眼睛。

谢明夷肤色本来就白,此去江南三月有余,更白得像一块温凉的美玉。

巴掌大的瓜子脸褪去了婴儿肥,原本微微圆钝的下巴已有些锋利,如画笔一笔勾勒而成,更衬得上挑的眼尾般般入画,唯有丰润的下唇还带着几分孩子气,即便不做表情,也显出些撒娇委屈的模样来。

陆微雪盯着他,狭长的双眸更似蛇瞳,妖异诡谲。

不像冰山之巅的雪莲花,倒像是生在毒瘴中的曼陀罗,根部的土壤都被毒汁渗透。

谢明夷刚刚目睹了如此血腥残暴的场面,此刻恰好打了个冷颤,身体下意识想将陆微雪的手挥开,却因双臂都被反剪于身后,只挣扎了两下,身体便因平衡失控,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陆微雪及时扶住了他,将他顺势环在了怀中。

他凑近谢明夷的耳廓,幽幽地道:

“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男人幽冷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丝丝入骨,轻而易举侵入谢明夷的五脏六腑,搅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你说,我要做你的狗。”

冰冷如枯骨的手在别人看不见的方位,轻轻捏了捏谢明夷的耳垂。

敏感的地方被隐秘地施压,谢明夷的双腿只感到一阵发软,几乎要瘫软在地。

陆微雪偏不如他愿,一只手强硬地箍住他细瘦的腰身,将他霸道地固定在自己怀中。

当着三军首领的面,年轻却以残忍著称的皇帝附在谢明夷耳边,轻声道:

“你明明知道——”

谢明夷的两颊止不住得发烫,恨不得即刻昏死过去。

他想求陆微雪别说了,住嘴。

但他的脸被迫紧紧贴在陆微雪胸前,透过层层叠叠的、光滑轻薄的布料,感知着那微硬的肌肉之下,剧烈的心跳声。

谢明夷说不出话。

陆微雪的声音却在他的绝望思绪中,在古兰朵的咬牙跺脚中,在众大臣震惊的表情中,一声又一声地响起:

“你的乖狗就在这里,为什么要逃呢?”

“你还想逃去哪呢?”

“央央?”

第75章 潮热 像是被暴雨摧残过的花骨朵。……

慈恩寺, 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既有相约踏青的员外郎,又有普通人家来拜佛的姑娘,更有些货郎在寺外撂了担子吆喝, 一时香火鼎盛, 热闹非凡。

孟怀澄将三炷香点燃, 递给身旁的曹夫人。

曹夫人拿起手帕,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将香插进炉中, 便跪在蒲团上, 对着面容慈悲的大佛跪下,虔诚地拜了许久。

“走吧。”她只穿一身暗色衣服,胳膊上绑了一条白布, 头上仅以一根黑木钗挽了简单的发髻, 打扮得极为朴素, 脸色微黄,神情恍惚, 对孟怀澄伸出了手。

孟怀澄扶着母亲踏过门槛, 来到后院。

看着一排排年久失修的厢房, 曹夫人面色愁苦,握紧了孟怀澄的手, 道:

“澄儿,我已下决心, 要在这里连住四十九日, 为你大哥诵经祈福,盼他早登极乐,你不必日日来看我,看见你, 我心里更难过,你们兄弟俩长得太像了。”

说着,声音便急转直下,到最后,竟成哽咽——

“这么多年来,澜儿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而你没心没肺的,所以一直也没觉得有多像,可现在澜儿去了,闷闷不乐的人变成你了,你站在为母面前,我都分不清到底是你,还是澜儿回来了……”

眼前是母亲红肿的双眼,孟怀澄怔了一下,便决心道:

“孩儿前日已考虑好,要出资为慈恩寺大佛重塑金身,再将后院厢房整修,也好为大哥积攒功德,以求早日超度。”

曹夫人一惊,随之喜极而泣,“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为母还在想,你大哥他生前不尊神佛,离了凡世的日子该难过得很,想不到你竟能有此想法,那你大哥必然能再世为人了。”

想起孟怀澜去世时的表情,孟怀澄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想了想,他又安慰道:“母亲,您放心吧,有孩儿在,一切都会好好的。您也不要太操劳了,纵然是为了大哥,可日哭夜哭的,大哥的在天之灵也会担心。”

听到幼子这番懂事的话,曹夫人更是动容,眼泪不由决堤而下。

孟怀澄百般劝慰,亲自将母亲送回房中后,便只身来到后山一处荒废的庙宇处。

倒塌的石像上爬满了厚厚的青苔,一只蝴蝶振翅飞过,却正撞入坚韧非常的蛛丝中。

一只硕大的长毛蜘蛛快速朝蝴蝶移动,蝴蝶拼命挣扎,却只是徒劳。

蜘蛛将蝴蝶咬死,正准备大快朵颐时,孟怀澄却突然捡起一根木棍,将蛛网搅了个细碎,跌落在地的蜘蛛还没来得及逃跑,便被他一脚碾死。

蜘蛛连同蝴蝶的尸身,都被碾得七零八落,色彩斑斓,混在刚下过雨导致的湿润泥土中。

孟怀澄始终神色平静,做完这一切后,他微微扬起下巴,说:“既然来了,为什么还躲躲藏藏?”

稀疏的树林里,传来一阵哈哈大笑。

一个身材魁梧,长相粗犷的和尚走出来,他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划过左眼,显得凶狠瘆人。

孟怀澄抬起眼皮,不客气道:“我当是什么人?原来北狄费尽心思安插进京城的,就是个酒肉和尚。”

和尚咧开嘴,“宣平侯说得对,但你们大周朝内部已经有了你们孟家这样的蛀虫奸贼,王上派我来,难道还不够吗?”

“嘴巴放干净点。”孟怀澄脸色一沉,眼神不悦。

和尚张狂笑道:“侯爷果然沉不住气,还不如你大哥半分沉稳。”

孟怀澄咬牙:“你还有脸提我大哥?”

“在你们中原人眼里,我们北狄都是未开化的野蛮人,何来的脸皮?”和尚说着,打开腰间酒葫芦,往嘴里倒了几口酒水,便又指着孟怀澄道:“你大哥是死于我们王上之手,但那也是他办事不力,违背盟约在先,但是,要说真正害死你大哥的,那就只有一个人……”

“谁?”

“上个月刚得了威远将军名号的,穆钎珩。”

和尚目露凶光,继续说:

“孟小侯爷,你怎么不想想,若不是那批货被穆钎珩发觉,你大哥怎会因未完成约定而死?而自穆钎珩这次戍边以来,我们的数千弟兄,都被穆钎珩和他的亲卫斩于马下,连同占领的七个边镇都丢失殆尽……更可恨的是,他竟大放厥词,若我们的大王子不将在边镇抢来的十三个姑娘都放回去,他就要把王子的头颅献给王上……!”

和尚说着,已是怒气冲天,显然是对穆钎珩恨得牙痒。

孟怀澄却一笑,嘲讽道:“怎么?你们怕他?既然说他是大放厥词了,那为何还如此惧怕?我猜猜,你们肯定真的乖乖听话,把掳掠来的大周子民都放回去了吧?”

和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一口气将酒葫芦里的酒饮尽,便摔了葫芦,道:

“一时受他胁迫,不代表我北狄一世都屈服在他手下!只是你们换了皇帝,王上拿不清这个皇帝的性子罢了!但诛灭穆钎珩此等心头大患之事迫在眉睫,孟侯爷,我听说你们中原人都讲究忠义二字,亲兄弟都被穆钎珩残害而死,难道你不想帮你大哥报仇雪恨吗?”

葫芦滚动几下,到了孟怀澄脚边。

孟怀澄一脚将葫芦踢远,眼中划过一丝嫌恶。

“八十万两。”

和尚没反应过来,“什么?”

孟怀澄冷冷盯着他,重复道:“八十万两,我们一起复仇。”

和尚笑道:“宣平侯一张口,便要八十万两白银,你可知你大哥一次交易赚多少钱?”

“你们每次都强占九分,兄长得到的不过十分之一,有时更少,这笔账,我比你们清楚。”

孟怀澄毫不退缩,直截了当地回击。

和尚的神色渐渐认真,道:“一次拿不出那么多,最多先给你二十万,但你红口白牙地要,恐怕不太可靠吧?”

孟怀澄清楚他的言外之意,冷笑道:“这笔交易,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值。朝廷要在漠北边境开通互市,到时候,柴米油盐,布帛茶叶,还有你们漠北的骏马,都可以在那里交易。既然有了互市,那就必然有人想从中牟利,到时候谁能胜任管理互市的位置,谁就惹人眼红。”

他瞥了眼和尚,挑眉道:“据朝廷的口风,派去漠北的人名叫薛太义,他是怀王的外甥,也是经怀王亲自担保,才得到这个机会的,但此人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且以为自己是怀王的人,自然也是为扶持当今陛下登基出力的一份子,因此尤其痛恨废太子陆泽呈那一派。”

“穆钎珩从前和废太子相交甚笃,穆家军也是拥立废太子最大的一支力量,你猜薛太义到了边关,会不会有意挑穆家的刺?”

和尚思忖良久,终于大笑道:“宣平侯好计谋!当真是个狼子野心的东西!”

孟怀澄的笑有些僵硬:“不敢当。”

他眼神一暗,“这类消息,以及相应的对策,我还知道更多,而且源源不断地知道,和我联手,你们考虑得如何?”

暮春的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响。

寺院的钟声重而悠长,伴随着诵经和木鱼声传来。

两个时辰后。

天色阴沉,大雨将至。

孟怀澄走下台阶,马车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了。

侍从接过他手中包袱,掂量着只觉得很轻,便问道:“侯爷,这里面是什么啊?”

孟怀澄头也不抬地登上马车,靠在软枕上,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才道:“银子,白花花的银子。”

侍从不解,想再问却不敢,只好赶紧将包袱放好,便驱使马离开。

车轮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孟怀澄偶然间掀开了帘子。

十几米外,一个女人蹲在地上,和一群圆头圆脑的小和尚一起玩。

她不时抬起一张单纯的脸,笑得痴傻,表情动作明显与年龄不符。

顷刻间,乌云密布。

孟怀澄眯起眼睛,低声念出了她的名字。

“苏钰筱。”

轰隆一声——

闪电照亮皇城的天空,豆大的雨滴敲在芭蕉叶上,顺着卷叶的脉络流淌而下。

丝丝潮热爬上花椒和泥的墙壁,蔓延至紫檀雕螭纹拔步床前,重重叠叠的绛红帐幔垂至地面,一架金漆点翠黄花梨屏风静静地立在床边,将一切暧昧的气息和床上异动都遮蔽。

鎏金兽首博山炉里燃出苏合香的甜腻味道,在偌大的宫室里仅有的两盏灯前飘荡。

夜很静,连宫人的脚步声都无。

更将帷幔内的动静映衬得无比清晰。

突然,雷声动地,接二连三,此起彼伏。

窗外大雨瞬时如瀑,屋内喘.息连连。

一只细瘦白皙的手无力地搭在床边,像是外面被暴雨摧残过的花骨朵,蔫蔫的,抬不起来。

谢明夷的脑子有一瞬间放空,现在他浑身瘫软,骨头都似塞满了棉花,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覆在心头,连黏湿的发丝粘在脸上,都没力气拨去。

陆微雪他怎么……怎么能……

谢明夷的脸红得近乎滴血,受刺激而溢出来的眼泪混着汗珠,留在颤抖的睫毛上。

他小口喘着气,尽力撑着胳膊起来了一些。

丝绸里衣软滑,领子早被扯得过了限度,随着他急切的动作,右肩的衣服滑落下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稀显现出深深浅浅,交错不一的红痕。

谢明夷刚想尝试拨开重叠的红帐,腰身却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道抱住,继而将他整个人都拉回了床。

“嘶……陆微雪!”

他的警告没用。

后背紧紧贴着男人滚烫的胸膛,谢明夷想挣扎,手脚却被男人控制住,在体型和体力的差别之下,他很快便败下阵来,只能乖乖地被陆微雪从背后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