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生辰(六) 快离开。
雪早就停了。
谢明夷披着狐裘, 拜别苏贵妃后,便和穆钎珩离开了含章宫。
苏贵妃久久凝视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独自站在殿门口, 手拿着佛珠, 如一尊石塑的菩萨。
宫女提醒她:“娘娘, 夜里风大,让人看见了也不好,不如早些回卧房歇息吧?”
苏钰榕笑了笑, 道:“今夜大乱, 含章宫又向来冷清,不会有人注意到的。”
宫女却有些欲言又止,担忧地说:“可是娘娘, 国舅爷他毕竟身份特殊, 何况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您准他进来医治也便罢了,为何他说要走, 您便放任了他?若是怪罪下来……”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宫女张了张嘴, 还是把未说完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看着苏贵妃, 这个尊贵雍容的女人,此刻却显得格外孤寂, 连灯下的影子都落寞极了。
“就当是赎罪吧。”
苏钰榕转过身,又吩咐道:“关门, 今日之事, 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宫女照做。
夜幕下的含章宫,又传来阵阵木鱼声,虔诚又沉静。
—
宫道上,一高一矮两个影子, 拉得很长。
谢明夷跟在穆钎珩后面,步伐越来越慢。
直到一个趔趄,他没能稳住身形,撞到了穆钎珩的背上。
穆钎珩身体一颤,很迅速地转过身,扶住了他。
谢明夷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谢谢。”
穆钎珩看着他,一句“我背你吧”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终是没能说出来。
……谢明夷会觉得他多管闲事吧。
两人一时无话,接着向前。
穆钎珩特意放慢了脚步,等着谢明夷跟上。
从前亲密无间,原来也可以疏离至此。
“对了,苏钰筱她……怎么样了?”
走到一个拐角处,谢明夷轻声问起。
穆钎珩的脸色微变,垂下眼眸,道:“将她救起后,她便呼吸微弱,高烧不退,凶多吉少。”
谢明夷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哑:“她还活着,你别太担心了……不对,我在说什么?她是你的未婚妻,你怎么会不担心呢?”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鼻子发酸,喉咙又涩又痛,只能咬紧了牙关,不让难抑的呜咽暴露出来。
他莫名地想到陆微雪。
明明陆微雪的真面目已经暴露无疑,明明陆微雪毫不犹豫地将锋利的箭头对准他,明明陆微雪合谋杀了皇帝……
可陆微雪的样子,总在他脑海中出现,有时清晰有时虚幻,唯一不变的,就是他那双冰冷的眼眸。
谢明夷不愿承认自己对一个残酷的事实是如此抵触——
原来陆微雪对他真的是逢场作戏。
一想到这个,剜心般的疼痛便一阵阵袭来,甚至超越了伤口的疼。
他很想问问陆微雪,一个人要如何演戏,才能演得这样逼真。
谢明夷早早把握了这个世界的准则,走到如今,却还是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毫无作为。
他累了,真的好累。
如果穆钎珩会担心苏钰筱,那陆微雪为什么不会……担心他呢?
为什么令全皇宫戒严,为什么只是让穆钎珩带走他,为什么这么狠心、这么愿意让他去死?
谢明夷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仿佛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
“她不再是我的未婚妻了。”
穆钎珩突然站住,对谢明夷说。
谢明夷抬起头,眼神微怔。
穆钎珩道:“虽然你不愿告诉我,你和她为何会双双落水,但我也能猜到,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谋害他人性命的人,我不会再管她,她苏醒后该如何活下去,便交给上天来决定。”
谢明夷的心跳得厉害,他有些慌乱地点了点头,便催促道:“快走吧。”
说着,便不再去看穆钎珩的神色,越过他,匆匆而去。
穆钎珩摸了摸胸口,衣服里面的东西贴着最灼热的心口,藏了许久。
他跟上了谢明夷。
两人一路躲过巡查的侍卫,来到毓庆宫。
谢明夷对毓庆宫的地形很熟悉,有一处不易被察觉的小门,他也了如指掌。
因此他轻易钻进那道门,看着穆钎珩弓着身子也进来之后,便将一些杂物移过来,重新堵住了“门”。
偌大的宫殿,一盏灯都未亮。
谢明夷只能循着记忆,摸黑走向偏殿。
他带着穆钎珩走进去,在黑暗中,听到一道微弱的呼吸声。
谢明夷心头一喜,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手指悄悄往下探,一下便摸住了十五皇子的手。
小婴儿醒着,很安静地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抓住谢明夷的手指,仿佛与他心有灵犀。
谢明夷的心头传来一阵阵酸楚,他不知是该庆幸自己赌对了,还是该悲哀——他是谢书藜的亲弟弟,所以他知道,谢书藜不会再管任何人。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带十五皇子走。
这般想着,谢明夷便将十五皇子包裹好,抱在了怀里。
偏殿很静,连炭盆都熄灭了,此刻冷如冰窖。
要么是没人来得及管十五皇子,要么是故意放任他自生自灭。
明眼人都知道,绝对是后者。
——而且极有可能是谢书藜亲自嘱咐的。
婴儿靠在谢明夷怀里,便亲昵地蹭了蹭舅舅的胸膛,表现得十分依赖。
谢明夷的心倏忽一软,恨不能倾尽一切去保护这个孩子。
就算是为了谢书藜,他最爱的姐姐,不必下半辈子都背负着一个孩童的性命。
“此处不宜久留。”
穆钎珩轻声道。
谢明夷点点头,将十五皇子抱好,便低着头走出去。
刚刚走出殿门,一道沉稳的脚步却逐渐逼近。
谢明夷紧张起来,穆钎珩将他护在身后,手摸上了腰间的剑柄。
那人慢慢走到他们身前,却并未有下一步动作。
借着月色,谢明夷认出了她:“紫鸠姑姑?”
紫鸠突然跪下了,声音有些颤抖:“国舅爷,还好你来了。”
谢明夷的眼圈泛红,他还抱着十五皇子,腾不出手去扶紫鸠,穆钎珩便抢先一步,帮他将紫鸠扶起。
紫鸠却谢绝了他,只是跪着,哽咽道:“国舅爷,请听奴婢几句话。”
她穿得很单薄,头发也披散着,仿佛是湖中的浮萍一片,随时都可以漂走。
“娘娘她犯了大错。”
“什么?”谢明夷的心一下便跌倒了谷底。
他忽然不想听下去了。
紫鸠向来沉稳,做什么事都能完美无缺,对谢书藜更是忠心不二,此刻却跪在地上,说娘娘犯了错。
她这样说,必然不是几个时辰前在殿内发生的一切。
谢明夷有预感,接下来,紫鸠要揭露一个惊天的秘密。
可是真到了眼前,他又很想逃避。
就算是事实,他也会生出一种是别人在搬弄是非、在诋毁谢书藜的感觉来。
谢明夷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有些踌躇。
紫鸠痛苦地闭上眼,道:“国舅爷,奴婢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对您很残忍,可奴婢就算是为了娘娘,也不得不告诉您,十五皇子他……”
“他并非娘娘与皇上亲生!他是奴婢以一百金的价格,在勾栏瓦舍的妇人手里,抱回来的。”
瞬间,晴天霹雳。
谢明夷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响,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你说什么……”他有些站不稳。
紫鸠哭着道:“因为娘娘不愿,所以她与皇上并未有过夫妻之实,她与九皇子联手,将皇上毒得半死,变相控制了皇上,买下这孩子,也是为了能有朝一日栽赃给太子,可今日变故一出,这些筹谋便都多余了!”
“这孩子成了一个弃子,本就中了奇毒,危在旦夕,奴婢知道,国舅爷心地善良,一直在为他悄悄医治,所以之前国舅爷把他抱走,又几次三番地为他上药,奴婢都没有阻拦,还想方设法地支开旁的宫人。”
“国舅爷的所作所为,奴婢全都看在眼里。娘娘从入宫开始,就为离宫做准备,期间牵扯的太多了,奴婢身处其中,也麻木不堪,直到这个孩子出现,奴婢第一次有了这样的念头:娘娘她,是否不该一错再错下去?”
紫鸠已经泣不成声。
“娘娘她,将来有一天,哪怕有一刻……万一觉得自己错了,想到死去的无辜孩童,该是多么自责痛苦?”
谢明夷的心一片一片碎了,他以为已经接受了谢书藜骗他,却没想到谎言之下,竟还隐藏着更大的谎言。
“所以,奴婢求您,把这个孩子带走吧,让他活下去,减轻娘娘的罪孽,让娘娘不必在阴曹地府被鬼差折磨……”
紫鸠抖着身子哭喊。
谢明夷合上眼睛,遮掩住无尽的悲伤。
眼泪掉在十五皇子的脸上,小小的孩童便挥舞着小手,就像是要为他擦去眼泪。
“我答应你。”
他颤抖着,应下承诺。
穆钎珩将紫鸠扶了起来。
紫鸠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道:“穆少将军,你也长这么大了,当年在江南的时候,你总来找国舅爷玩,我还见过你呢。”
穆钎珩顿了顿。
紫鸠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便解释道:“少将军对我没有印象吧?当年我并不叫这个名字,这是娘娘在入宫后为我改的,曾经我叫阿兰,兰花的兰,娘娘说,孤兰生幽园,适合我。”
“阿兰……”谢明夷的眼前一阵阵模糊,泪珠覆盖住眼眶,心脏一阵阵抽痛。
记忆里,“阿兰”是随着谢书藜的生母李氏来到谢府的,那时的她怯懦又胆小,看人从来不敢抬眼。
李氏去世后,谢书藜便将“阿兰”收作了自己的贴身丫鬟,之后便带入了宫。
那个卑微的少女“阿兰”与掌管毓庆宫大小事务、八面玲珑的紫鸠慢慢重合,给人一种极不真切的感觉。
乌云渐渐遮蔽住月亮,紫鸠的脸也陷入了阴影中。
她为谢明夷整了整衣领,哭过后的嗓音又哑又涩,却竭力保持住平静,道:“紫鸠这个名字,却是我自己改的。我是为娘娘而活的,娘娘想自救,便让我的名字来常伴她左右吧。”
紫鸠退后两步,“现在娘娘终于实现了她的愿望,我便没有用这个名字的必要了。”
谢明夷动容道:“姑姑还是可以改回阿兰。”
紫鸠笑了笑:“或许吧。”
她抬头看向灰暗的天空,道:“现在正在戒严,但好歹还是深夜,国舅爷和少将军可趁着夜色赶快离开,不然等天一亮,便没有机会了。”
谢明夷慎重地点点头:“那我们现在就走。”
三人一起走到那个隐秘的后门前。
穆钎珩先出去,确定了安全以后,谢明夷便紧跟着钻了出去。
他们站在门外,却见紫鸠迟迟未动。
“姑姑,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谢明夷担忧地问。
紫鸠摇摇头,轻松地笑道:“我会自行离开的。”
不知为什么,谢明夷总觉得,她这句话像是在告别。
他有些犹豫,想再说什么,紫鸠却道:“国舅爷,快离开吧。”
谢明夷只好抱好了孩子,转身离去。
两个人走出去十几步后,穆钎珩却突然回了头。
紫鸠还没离开,她微微有些诧异,随即轻声说道:“谢谢你。”
说完,便转过身,独自走入黑暗中-
谢明夷一路快步走着,外围的宫墙近在咫尺。
一阵错乱的影子却突然在拐角处出现,接着是御林军的脚步声。
谢明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抱紧十五皇子,穆钎珩小心地将他护住,慢慢抽出了腰间配刀。
千钧一发之际,若是实在没办法,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不好了!走水了!”
御林军们调转了方向,迅速离开,没有发现他们。
危机解除,谢明夷的身体却比刚才更加僵直。
在他们身后,远隔数十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毓庆宫,火势冲天-
谢明夷不敢看那道熊熊燃烧的火光,他将十五皇子往怀里藏了藏,用宽大而温暖的狐裘罩住婴孩,未作一丝停留,道:
“走吧,这是她为我们争取的机会。”
穆钎珩沉默着,将谢明夷带出宫墙。
宫外是一处密林,寂静无声,唯有枝头上的寒鸦偶尔发出两声鸣叫,只是也凄凄惨惨,在这寒风凛冽的深冬,路过听进耳朵里,真如泣血一般。
约莫两柱香的时间,两人已经来到山脚下。
前方有块石碑,抚去碑上残雪,“银屏山”三个血红色的大字便映入眼中。
谢明夷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半年前,困扰他许久的噩梦又重现在脑海中,被万箭穿心的滋味瞬间充斥心头,浑身血液都冷得凝固了。
兜兜转转,竟还是来到了此处。
仿佛他注定永远绕不开这个悲剧的结局。
谢明夷心事重重地继续往前走,却突然被穆钎珩拦住了。
穆钎珩的表情有些严肃,他蹲下来,用手触摸雪地。
“有人追过来了。”
他站起身,表情微变。
话音刚落,一阵铺天盖地的马蹄声便踏破了雪夜,疾驰而来。
几里地外,马的嘶鸣、人的呼喊、以及那隐约透出来的火光,无不昭示着来者气势汹汹。
皇城外,夜半时,这般声势浩大,一定是来追捕他们的。
“跑。”
穆钎珩紧紧握住谢明夷的手腕,将十五皇子接过来,把包裹婴儿的襁褓系在身上,随即便拉着谢明夷,飞快地往山上奔去。
风嗖嗖地划过谢明夷的耳朵,如利刃一般,割得细嫩的皮肤生疼。
他的伤口被牵扯着又裂开,体力也越来越弱,可根本不敢停住一下脚步,生怕稍微一停,便陷入万劫不复。
穆钎珩带着他往山谷间跑,那里地形复杂,不易被发现。
那群人很快也上了山,震天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谢明夷的心脏狂跳。
他的脑子里只回荡着一个想法:
陆微雪要杀人灭口。
第62章 生辰(终) 掌心之雪。
穆钎珩发现了一处山洞, 便带着谢明夷躲了进去。
猛地一停,身体酸痛得要命,谢明夷瘫坐在地上, 呼吸急促又压抑。
穆钎珩凑近他, 将手探向他的额头, 滚烫无比。
谢明夷闭上眼睛,病恹恹道:“我没事。”
穆钎珩收回手,刚想说话, 便听见山洞外,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他挡住谢明夷,利用洞口的死角往外看。
为首的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他骑在马上, 身量似乎还是个少年。
少年东张西望了一会儿, 未发现一丝动静, 便急躁地夹紧马肚,咬牙切齿道:“陛下有令, 全京城戒严, 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尔等速速随我围困丞相府, 等他自投罗网!”
说完,便骑着马离开这里。
只是在调转马头之前, 少年锐利的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到了山洞这边。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谢明夷昏昏沉沉地睡着, 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被谁扶了起来,便睁开了眼睛。
穆钎珩正要将他背起。
谢明夷一下子清醒了许多,他连忙与穆钎珩拉开距离,瞥见穆钎珩眼底复杂的神色, 想张口,喉咙却嘶哑火热,堵得说不出来话。
良久,他道:“走吧。”
便拉住穆钎珩的手臂,与他一同走出山洞。
山洞外,一片白茫茫。
乌蒙蒙的天空,昭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雪。
“从山谷这边,可以绕道出城。”穆钎珩指向前方,解释道。
谢明夷点点头,脑袋晕乎乎的,但还是表示自己能走。
两个人在这样的深山巨谷中行进了一会儿,穆钎珩怀里的十五皇子突然躁动不安起来。
婴儿的脸憋成了深紫色,手脚乱蹬,却愣是没发出一声哭喊。
谢明夷本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便想将他接过来,哄上一哄。
穆钎珩却脸色一变,紧紧攥住了谢明夷的手腕。
他抬头看向上方崖壁。
寒风如朔,吹开了来人的斗篷。
一个个小黑点,慢慢在那人的周围出现。
穆钎珩的声音紧张起来,他对谢明夷说:“我们走。”
他的样子,似乎很不想让谢明夷发现什么。
但已经晚了。
谢明夷也仰起脸,眼中尽是茫然。
追杀他这件事,陆微雪还需要亲自来么?
山崖上,冷风呼啸。
短暂的沉默,却如刺骨霜刀。
陆微雪的身后,传来阴森诡异的笑。
“陛下,您似乎太高估自己了?十二年前,古兰朵的父亲给您种下了绝情蛊,防的就是今日啊。”
陆微雪的呼吸极重,身躯微微颤抖,像是在竭力冲破什么。
里耶看着他的样子,便明白他在做什么。
他抚摸着手臂上盘旋的白蛇,懒洋洋道:“没用的,陛下,绝情蛊一经种下,便会在您的五脏六腑里生根,而一旦让练蛊人知道了您心中的情情爱爱,便能轻易操纵您。古兰朵的父亲为了保护你们母子死了,可古兰朵还活着啊。”
“何况,您挣扎得越剧烈,这绝情蛊的威力便越深。”
话音刚落,陆微雪的喉间便涌起一阵腥甜。
“里耶。”陆微雪的面容近乎妖冶,狭长的眼眸中猩红一片,“这蛊困不了我多久,而没了这蛊的第一时刻,我就会杀了你。”
里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杀我?为了一个不知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你就要杀我?”
说着,他脸色蓦然一沉。
“好啊,陛下,纵然古兰朵的功力还不深,您真的能冲破这绝情蛊,但是只要能操纵您这一会儿,把那个碍眼的东西给除掉,保我鬼巫山千秋大业,这不就够了么?”
陆微雪瞳孔一缩,蚀骨的疼痛刺穿了他的腰腹,就像是有一只毒虫,在慢慢啃食他的血肉。
如此极寒天气,他的额头却沁出汗珠。
里耶的神情慢慢变冷,看着陆微雪的眼眸逐渐灰败。
他知道绝情蛊的功效到了。
关于绝情蛊,他刻意隐瞒了一部分。
失传已久的秘术,就连古兰朵这个唯一的传承人都不知全貌。
绝情蛊并非如其名一般,只是把人变成一具冷冰冰的木偶傀儡——更多的则是逐渐侵蚀人的理智,动摇人的内心,从而作出极端偏执的举动。
嫉妒、愤怒、憎恶的力量远强过于虚无缥缈的爱。
绝情蛊利用的便是这一点。
里耶看向山下的两人,不紧不慢地说:“陛下,他宁愿跟一个外人跑,都不愿意来寻求您的庇佑。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轻而易举便能背叛您,难道您还要护着他吗?”
陆微雪皱了皱眉,阴翳的眼眸里,名为妒忌的火光滔天。
他凉薄的目光下敛,唇间掀起一丝冷笑:
“不留活口。”
山崖之下。
谢明夷来不及为陆微雪的狠毒伤春悲秋,他凭着高烧昏迷前最后一丝理智,迅速反应过来,和穆钎珩一起向前跑去。
他们身后,冷箭“咻咻”落下。
谢明夷不敢有一刻停留,没命般向前跑。
那些密密麻麻的箭落下来,如暴雨一般,紧紧跟随着谢明夷抬起的脚。
他拼尽全力往前逃,可数千箭羽化作铺天盖地的网,轻而易举将他照在其中。
伤口在冒血,谢明夷很快便感受到,自己的腰腹间湿润一片。
他的体力完全耗尽了。
步伐再怎么加紧,都是徒劳。
在靠近山谷的陡坡时,一个趔趄,便栽倒在地。
手心被雪中的石块磨出血,谢明夷却没有力气再爬起来。
他就这么死了也好。
所幸的是,穆钎珩会带着孩子平安离开的。
谢明夷闭上眼睛,他只想睡一觉,永远都不要再疲于奔命。
里耶居高临下地望着谢明夷的身影,挑了挑眉,道:“陛下,看吧,他逃不出你的手掌心的。”
所有弓箭手都再次拉满了长弓,几百支箭一齐对准谢明夷。
少年仿佛全然不知危险即将来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陆微雪神色平静,并未言语。
只是一双阴鸷的眼睛,紧紧盯着谢明夷。
里耶眼见计划已成,便道:“还等什么?忘了陛下的命令了?杀无赦。”
谢明夷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他的头很痛,眼皮比任何时候都重,困意一阵一阵袭来,攻占了他的头脑。
如果能早些解脱,那倒也好。
箭羽划破空气,顺着凛风,发出刺耳的声响。
预料中箭矢刺穿心脏的疼痛却没有落下。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谢明夷一惊,睁开了眼睛,迅速爬起来。
穆钎珩一只手紧紧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握着长刀,拼命阻挡着纷纷落下的箭。
谢明夷暂时还没死。
里耶低低地笑起来:“真是不自量力。”
接着转头看向陆微雪,“陛下,他撑不了多久的……”
话未说完,他便愣住了。
不知何时,紫色的细纹逐渐爬上陆微雪脸,与苍白相映衬,显得无比诡异。
雪衣乌发的男人站在月光下,额头上青筋暴起,冷若寒潭的眼眸中,戾气在不断积累翻腾。
里耶又将目光投向下方,只见穆钎珩一边挡箭,一边掩护谢明夷撤退。
原来是这副“伉俪情深”的样子,刺激到陆微雪了。
里耶的唇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这个孽缘,陆微雪一定要亲手斩断。
他踹倒旁边一个侍卫,将他的弓箭夺过来,递给陆微雪。
“陛下,这样朝三暮四的人,难道您不想亲自帮他了断吗?倘若他活着,永远不会悔改的,只有他死了,才知道安分。”
中了绝情蛊的人,极易被煽动。
而那些蔓延的紫色细纹,便是绝情蛊功效至深的表现。
里耶眼神一暗。
绝情蛊虽然在陆微雪身上日久年深,但也是今夜才催发,见效如此之快,绝不可能。
除非,陆微雪的内心深处,与绝情蛊催生的,不谋而合。
绝情蛊,不过是帮他撕破了那层伪装。
那陆微雪对谢明夷,究竟存了多深的心思?
里耶的目光渐渐犀利起来,他不动声色地将弓箭又往陆微雪眼前晃了晃。
“陛下的箭术天下无双,不会失手的,让他们一起死,不好吗?”
陆微雪转过脸,俊美绝伦的面容虽是一片惨白,却散发着浓郁的杀气,似妖,更似鬼。
眼看着穆钎珩真要带着谢明夷撤走了,里耶有些着急,催促道:“杀了他啊,陛下,您不觉得他该死吗?”
陆微雪却突然掐住了里耶的脖子,手指一点一点用力收紧。
“陛下……您是醒了吗?可是已经晚了,晚了!他马上就会死,而且是您亲口下令杀死的,能帮您斩除孽根,被您杀了又如何呢?哈哈哈……”
里耶的表情狰狞,窒息的脸上显现出癫狂之色。
倏忽间,脖子上痛苦的感觉消失了。
里耶一边调整气息,一边看着陆微雪晕了过去。
紫色细纹慢慢退去。
有侍卫将他扶住,带离山崖。
里耶眯起眼睛,在跟着离开之前,阴测测地留下一句:
“把他们剁成肉酱,盛来领赏。”
身后的箭越来越多了,穆钎珩单手抵抗,也有些坚持不住。
绝望之际,谢明夷看向右侧几步远的陡坡。
若是不搏一把,他们一定会死。
赌一次,尚还有一线生机。
谢明夷在慌乱之中把十五皇子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大喊一声:“跳!”
穆钎珩瞬间理会他的意思,将剑丢下,拉着谢明夷,一起来到陡坡边缘。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
双腿腾空,直接跳了下去!
耳边先是呼呼的风声在不断上涌,接着是身体在坡上翻滚的动静,最后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许只是几次眨眼的功夫,脊背砸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谢明夷能感知到,他一直被人完好地护在怀里。
此时他挣扎着坐起身,第一时间看向自己怀中的十五皇子,婴儿眼睛紧闭,但只是昏迷过去了,气息还算平稳。
谢明夷松了口气,赶忙查看起穆钎珩的情况。
穆钎珩沉默着站起来,表情似乎有些呆滞。
目光交汇的那一刻,男人英挺的鼻子皱了皱,一双桃花眼眸中写满了担忧,“央央,你没事吧?”
他走过来,扶住谢明夷的肩膀。
谢明夷愣了愣,对穆钎珩的这副模样很不习惯。
刚想开口,却又被穆钎珩抱住了。
男人的身体微微颤抖,手抚着谢明夷的后脑勺,“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但是幸好、幸好这场雪帮了大忙,既然这样都没死,那我一定会带你走出去的。”
谢明夷终于得到了曾经这样朝思暮想的拥抱,却有些心猿意马。
他不知自己的心为何而乱,只是隔了半晌,才闷闷地道:“你这样,会把孩子挤死的。”
穆钎珩连忙放开他,连忙道歉的模样像极了一个莽撞的少年,“对不起,央央,我太心急了,一时疏忽……”
一时间,两个人的氛围又有些尴尬。
穆钎珩转变得如此之快,谢明夷真的反应不过来。
难道是砸到脑子了?
谢明夷默默地想。
然而穆钎珩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直接半蹲下身体,示意谢明夷上来。
“我背你。”
谢明夷看向男人宽阔起伏的背,目光一怔,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穆钎珩却笑了:“若放任央央自己走,还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
那个会插科打诨、会逗人开心的穆钎珩,好似又回来了。
谢明夷意识到他是在打趣自己,登时脸涨得通红,没好气地将十五皇子系在穆钎珩身上,接着故意使力上了穆钎珩的背。
他那如飞扑一般的动作,着实把穆钎珩压得沉了沉身子。
穆钎珩背好他后,便往前走。
“哪怕到了弱冠之年,央央还是轻得跟个孩子似的。”
谢明夷的脸贴在穆钎珩的肩膀上,懒懒地“嗯”了一声,“京城的东西都不好吃。”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胖了的话,就不好看了吧。”
穆钎珩扯唇一笑:“胡说,好看的人胖瘦都好看。你还记得以前那个走街串巷的馄饨西施吗?她一开始瘦,大家都夸她美,后来家底攒起来了,开了店铺,人也长肉了,可街坊邻居还是夸她好看。”
“记得。”谢明夷被勾起了远在江南时的回忆,“你还帮我买过她做的小馄饨,但是太烫了,我被烫了一嘴泡,我还怪你不帮我吹好,珩哥哥,你……”
这个称呼一出,两个人的身体俱是一僵。
虽然不知穆钎珩为何突然转性,但有一点是谢明夷不得不承认的。
他现在感到很依恋,不愿戳破这个虚渺的泡沫。
谢明夷的心在打鼓,鼻尖却感受到一点凉意。
他伸出手,看到一片洁白的雪花落在指尖,喃喃道:
“又下雪了。”
穆钎珩没说话,只是背着他在雪中前行。
谢明夷帮穆钎珩拂去发间的雪粒,轻声道:“八岁那年也是这样,我走丢了,是你找到了我,又一个人把我背回去。”
“我只记得我既害怕又无助,哭了很久很久,可是没有人来找我,我就睡倒在雪地里了。”
“再睁开眼时,看到你的脸,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可是我第一句话就是,怨你和我走散……你背着我回家,我就在你耳朵旁念叨了一路,一句好话也没有说。那时我实在是太任性……太坏了。”
谢明夷趴在穆钎珩背上,眼皮慢慢阖上。
十二年前的雪夜,也是这样。
小小的少年背着更小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的路上。
耳边“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冷风的呼啸声,眼皮的滚烫和头脑的昏沉,都与那年那天重叠。
——以及令人安心的后背。
而谢明夷也如同八岁时那样,只知道闭着眼睛自说自话,穆钎珩说了什么,有没有回答,他一句也没听见。
只是雪花掉在灼热的眼皮上,随着震颤的眼睫抖落,转瞬即融在了一颗酸涩的泪珠中。
所以跨越十二年的岁月,谢明夷添添补补,在子时道观敲钟的声音传来之际,终于加上了一句:
“珩哥哥,对不起。”
第63章 逃脱 风雪交加之时。
背上的人说完这句话, 便陷入了沉睡。
穆钎珩能感受到谢明夷尖尖的下巴正搁在自己的肩头,冰凉的耳廓时不时划过他的脸颊。
雪下得大,迎面而来的风更猛。
四面八方的雪都被席卷, 朝他的脸涌过来。
漆黑的夜里只透出一丝月光, 幸好雪地极亮, 才能照亮前方的路。
穆钎珩的步伐越来越沉重。
每走一步,都是在拿钝刀割他的心。
十二年前,他是带谢明夷回家, 前方是希望和欢喜。
而到如今, 却前途未卜。
甚至极有可能,今夜便是他和谢明夷见的最后一面。
——方才他挡箭时,稍有不慎, 一支箭穿破了他的胸口。
他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 无数次死里逃生, 独自面对了大大小小的伤,所以此时最能明白这次受的伤有多重。
饶是军中人人钦佩的冷面将军穆钎珩, 也难得怀疑, 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自从离开江南之后, 穆钎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必须忍,忍得连自己都忘了疼。
从前学堂之上夫子所言的“小不忍则乱大谋”, 并非虚言。
他当时张扬又气傲,根本不放在心上。
后来, 他也真的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穆钎珩只觉得浑身发冷, 并非是由于暴烈的风雪,而是由内而外、发自骨髓的阴寒。
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脖子上挂的红绳隐匿在衣服里,绳子末端垂挂的铜币却在隐隐发烫。
这枚他视若珍宝的铜币, 谢明夷恐怕早就已忘了。
穆钎珩苦涩地勾起了唇角,内心的酸涩和痛楚随时都在试图将他击溃。
忘了也好,如果他死了,谢明夷最好永远不要再想起他,不要为他伤心。
子时已过,谢明夷的生辰也结束了。
藏了许久的东西,终是没能交到他的手上。
谢明夷发着高烧,糊里糊涂的,闭着眼睛在他耳边反复呢喃着一句话,声音又小又迷蒙。
如果可以,穆钎珩不想再听第二遍。
但偏偏是风雪交加的时候,万籁俱寂。
谢明夷的声音放大得如此清晰。
“陆微雪……为什么……”
一声长叹,密林的出口也在前方了。
——
郊外驿站。
廊下,四个人端坐在一起,围炉煮茶。
三个男人约有四十岁左右,都蓄了胡子,头戴方巾,面貌虽然充满了书卷气,三双眼睛却都不安分,显得精明世故。
而正对着雪景而坐的,却是一个只过了弱冠之年的年轻人。
贺维安穿着青绿色衣服,面前是靛青色的茶杯,也算相得益彰。
他垂着眼眸,听那三个世伯你一句我一句地辩论着,他该如何回报青州贺氏。
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三位世伯,喝杯茶吧。”
贺维安的手指微微用力,捏紧了茶壶。
他站起身,动作行云流水,斟满了三个茶杯。
“贤侄啊,你是个懂礼数的,我没有看错你,当初费尽心思给你谋了个科举的机会,现在你也算鲤鱼跃龙门了,啊?”
左手边,身体干瘦的中年男人赞许地说道。
贺维安微微一笑,“世伯教诲得是。”
干瘦男人喝了口茶,砸吧砸吧嘴,话锋一转,道:“只是你那妹妹,确实需要管教一下了。”
他将茶杯放下,抬起一根手指,指点着说:“本来给你妹妹定了婚约,是徐州张氏,虽然张员外年纪是大了点,可嫁过去也算正方嫡妻,又是续弦,一进张家门便有一子二女,这到底有何不好?这样的婚事,别人家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可你妹妹呢?这丫头虽然从小就不好管,但我们都以为,她是个明事理的,不曾想到,她竟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自己一个人逃了婚,还直奔京城来找你!”
说罢,他叹息着摇头,一副着实头疼的模样。
对面微胖的男人帮腔着开口了:“哼,二哥,你何必为王若昭费心至此!朽木难雕、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一个小丫头,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我们堂堂贺氏,被她一个弄得声名狼藉!若不是维安中了状元,只怕五十年之内,贺家都在青州抬不起头来!”
说着,他恨恨地将茶杯往桌子上一放,道:“若昭若昭,一个区区女子,担得起这样的好的名字么!原本我要给我儿取名为昭的,竟被他们夫妇俩抢先占了去,给一个丫头安上了!我就说吧,女子撑不起这么大的名字,迟早惹出大麻烦来!”
贺维安脸色一变。
干瘦男人看到后,表情有些不自然,向微胖男人递了个眼神,警告他谨言慎行。
微胖的男人一下子便反应过来,如今贺维安是状元郎了,又入了翰林院,早就不是那个任他们欺凌摆布、无父无母的贺维安了。
他一下子有些尴尬,轻咳了两声,喝起茶。
一直都未说话的男人年龄稍大一些,将近半白,他的鼻子上长着一个巨大的痦子,模样有些吓人,平日又总是板着脸,故而真显出几分威严的模样。
“大哥,您说句话啊?”微胖男人试探着看向他,打破了沉默。
这个男人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如今也是贺氏的族长。
他冷冷地看向贺维安,阴沉道:“维安,别以为自己是状元,便万事大吉了。要想在朝堂中站稳脚跟,少不得家族的助力和支持。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吧?”
贺维安的眼中含着笑,却也不言语。
贺族长冷哼一声,“看来你是真拎不清了,那我来点点你。你世伯家的几个孩子,也是你的堂兄弟,有的只谋到一个府衙的苦差事;有的还在私塾教书,每月不知能不能落得三两银子;有的甚至当着贩夫走卒,养家糊口尚是不易。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消磨一生?你的良心难道不会不安?”
贺维安敛了敛眼底的冰冷,抬眸便换上一副温润的模样,笑道:“那依族长可见,小辈该当如何呢?”
贺族长慢悠悠抬头看着他,心却猛地跳了一下,贺维安的这番模样,竟是平白无故给人一种压迫之感。
就在嘴边的话,他却有些说不出口了。
无奈二弟三弟的殷切眼神就在两旁,他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自然是把贺氏族人都接到京城里来,你为他们各自安排位置,到时候他们各显其能,必能保你官运亨通。当然了,有几个人确实不学无术,我也不指望他们能有什么建树,你成了状元郎,朝你抛的橄榄枝不少吧?你随便赏他们些银子,足够他们后半生逍遥也就是了。”
“是啊,大哥说得对。”
“大哥还是有远见的,两全其美嘛。”
三个人你唱我和的,都自顾自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
贺维安的脸上还挂着笑,眼眸深处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
他淡淡得嗯了一声,随即道:“还有呢?”
贺族长还没开口,微胖男人却抢着发话了:“还有就是让贺若昭回青州啊!她一介女流为何要霸占着京城的位置不放?张员外可是想她想得紧呢!前几日纳第八方小妾都愁眉苦脸的,一问才知道,就是因为逃婚的贺若昭!”
贺维安转眼看向贺族长,问:“族长,您也是这么想的么?”
贺族长抚摸着自己的胡须,沉吟片刻,点头道:“你三伯说得对,若昭她毕竟有婚约在身,已经是半个张家人了,一个女子,实在不宜闹出这么多事,张员外还肯接受她,已经是大恩大德了,快些将她嫁出去,相夫教子才是正理。”
“是吗?”
贺维安向前走了两步,离开了廊下,踏进雪地里。
“你要干什么?“贺族长看着贺维安挺立的背影,突然有些慌张,他站起身来,双腿却猛地一软。
他重新跌坐回去,看向同样惊愕的两个人,在彼此眼中,都读出了些许畏惧。
贺若昭打着伞自廊后走出来,站在哥哥身边。
她看向三个狼狈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三位世伯,你们的性子我是知道的,爱说坏话嘛,那必然口干舌燥,肯定需要喝茶的,所以我这个被你们看不起的小女子,悄悄在茶里加点料,也是无伤大雅吧?”
“你!你这个毒妇!”微胖的男人指着她怒骂。
贺若昭笑了笑,眼睛微微睁大,轻轻吐出四个字:“世伯谬赞。”
微胖男人被气得不轻,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根本使不上力。
干瘦男人还保持着冷静,见情势不对,便假模假样地恳求道:“维安,你跟若昭说说,这都是一场误会,我们只是提个建议,也都是为了你们兄妹俩考虑的,一切都有的商量嘛,你就当我们方才说的那些都不作数就是了。”
贺维安眉眼含笑,意味深长地说:“世伯们觉得不作数,我却当真了。”
贺族长拼命想起身,却一个没支撑住,便整个人瘫倒在地。
他在地上爬着,巨大乌黑的痦子在鼻头一动一动,整个人如一只垂死挣扎的臭虫。
“维安,若昭,我是族长啊,你们若要害我,那置贺氏于何地?你们自幼失怙,要不是贺氏,你们早就饿死冻死了!你们现在这样……是要把贺氏族人都逼死吗?!”
贺维安一听,挑起眉,“依小辈愚见,族长实在多虑了,贺氏一族中想取代族长的人多如牛毛,族长实在不必如此担忧。”
“哥哥,别跟这群老东西废话。”贺若昭冷呵一声道:“如此虚伪歹毒之人,还在这里说什么大话?若不是你们从中作梗,父亲母亲怎么会死?!而我们本来拥有父母留下的万贯家财,却被你们抢多了去,瓜分一空,你们现在竟还有脸说什么照顾我们?”
贺族长眼瞳一震,“你、你们都知道了?”
贺若昭走过去,将茶壶中的热茶都倒在族长头上。
听着族长痛苦的哀嚎,她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道:“不光知道,简直是没齿难忘。”
“你们难道还敢杀人不成?!”微胖男人气急败坏。
贺若昭刚想说话,便听见围墙外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下去。
她转过身,便见贺维安已经走了出去。
而后便是自家哥哥焦急的呼喊。
“明夷,明夷!”
第64章 下落 触目惊心。
贺若昭目光一凛, 忙跑过去。
只见谢明夷倒在雪地上,一身红衣,乌发散乱, 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孩, 华美的衣袍在白雪中甚是鲜明, 引人瞩目。
贺维安将他半扶起,唤了他两声,他却毫无反应。
贺若昭探了探婴儿和谢明夷的情况。
婴孩正在熟睡, 没有大碍。
谢明夷的身体却不容乐观, 他的脸通红,额头更是烫得吓人。
他身上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此时正止不住地打哆嗦, 眉心拧作一团, 看起来很不好受。
贺若昭将婴儿抱起, 贺维安也背起了谢明夷,他们来不及多想, 便尽量稳妥又快速地进了驿站。
夜半子时, 驿站的人都休息了, 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动作。
除了……
贺维安瞥向中了软骨散的三人,先不作理会。
他将谢明夷小心地放在榻上, 为他脱下外衣。
洁白的里衣上,血迹斑斑。
腰腹间缠绕的裹伤布已被血浸透, 在昏暗的烛光中, 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深红色。
贺维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他小心翼翼地将指尖放在谢明夷腰间的裹伤布上。
那布层层叠叠,缠得很紧,明显是受了极重的伤, 才需要这样止血。
眼下谢明夷的伤口已经崩开,贺维安必须将这层裹伤布扯下来,帮他重新上药,否则伤口会难以愈合,随时都可能要了谢明夷的命。
贺维安尽量让自己的力度放轻,唯恐弄痛了他。
他刚刚揭开裹伤布的一角,想要剥开黏合的血布,昏迷中的谢明夷却突然嘤咛一声,动了动身体。
贺维安没来得及收回手,长年累月读书写字带来的薄茧划过谢明夷腰上一片完好的皮肤,细腻光滑的触感瞬间化作一道闪电,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灼热的感觉从心脏迸发,一路窜到耳根,贺维安别过眼去,触电般将手抬起来。
谢明夷皱了皱眉,表情有些不安。
贺维安深吸一口气,定住心神,终是轻柔又迅速地将裹伤布取了下来。
鲜血将白布洇了个透彻,拿在手里都觉得沉甸甸的。
看到谢明夷腰腹间受的伤,贺维安更是呼吸一滞。
短短几日,谢明夷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想起前日在翰林院,一个同僚酸里酸气地说,当今国舅爷真是好大的派头,竟要在宫中庆贺二十岁生辰,声势之浩大、用度之奢靡,实在是闻所未闻。
奇怪的是,同僚愤懑不平的样子,在贺维安眼中并不清晰。一听到谢明夷,什么高风亮节、清正廉明,他都忘了。
他只想着,谢明夷过生辰,会穿什么衣服,熏什么香。
同僚看他眼中落寞,便安慰他:“维安,咱们都出身寒门,跟这些纨绔子弟是没法比的。但是咱们也有咱们的报复,绝不和他们同流合污……”
贺维安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他并非为自己的身世感到落差,而是为自己地位太卑微——没办法在生辰那日见到谢明夷。
“哥哥,那个婴孩无事……”
正回忆着,贺若昭推门进来了。
贺维安的思绪回到眼前,他点点头,温和道:“辛苦了,若昭。”
贺若昭敏锐地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眉心一拧,道:“国舅爷他……”
贺维安的目光落在谢明夷的脸上,“在他醒来之前,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贺若昭理解他的意思,知道这个兄长,越是紧张、越是着急,表面上便表现得越平静。
譬如现在,贺维安看起来一副沉着的样子,可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谢明夷,薄唇都抿成了一条线,怎么看都是急切万分的模样。
一母同胞,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贺若昭怎会不知道他的心思。
她主动说:“哥哥,你先出去吧,国舅爷便交给我了。”
贺维安眼睛一亮,一下子便恢复了神采。
他有些惊喜,“若昭,我以为你不会再帮我了。”
贺若昭看着他,“你是我哥哥,你想救的人,我肯定会救的。只是……”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中划过的狠厉。
“三位世伯可都看到了我们救下了国舅爷,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婴儿,若依哥哥之前所说,就这么放任他们回青州,那可难保证,他们会不会将此事抖落出去啊?”
贺若昭抬起眼,打量贺维安的神情。
她在威逼利诱。
早在贺维安来到这里之前,她便向他提议,干脆解决掉那三个臭虫。
贺维安却拒绝了她,只说给他们一个教训。
否则,他们三个一旦死了,青州那边必然轰动大乱,到时候调查父母死因的事,只会更加艰难。
贺若昭才不想管那么多,她只一味地恨这群剥夺她自由的男人,她只要他们带着痛苦死去。
她为此还跟贺维安大吵一架。
最后她妥协了,亲手调配了软骨散,由贺维安加在他们喝的茶中。
本以为没有报仇雪恨的机会,眼下却多了一个绝佳的借口。
贺若昭心思缜密,早就看穿了贺维安。
学识上,她比不过贺维安。
感情上,她却不知比贺维安强了多少倍。
凡人都有软肋,一捏一准。
果不其然,贺维安的脸色慢慢幽沉。
他漆黑的眸子开始泛冷,接着便是木然。
贺维安转身看向贺若昭,道:“放心。”
“他们永远不会说的。”
他走出了房间,将门轻轻阖上。
贺若昭挑了挑眉,心情颇好地将一个瓷瓶拿出来,处理起谢明夷的伤口。
“国舅爷,你可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谢明夷的睫毛轻轻一颤,睡得极不安稳。
——
又是那片竹林。
谢明夷赤着脚走在冰雪覆盖的地面上,冷得打了个喷嚏。
他不禁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可是没用,还是冷得直打颤。
四面全是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谢明夷只能循着本能往前走。
突然,周遭燃起大火,竹林全都被吞噬,谢明夷又身处在熊熊火焰中,皮肤感受着难耐的炙烤。
很快,大雪再次落下,遮掩住大地。
他走在路上,一会冷,一会热。
就这样被折磨得身心俱疲,恨不能即刻死了,以求解脱。
目眩神迷,谢明夷的眼前又出现了一个刺客。
那刺客举起武器,朝他挥来。
谢明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心里却下意识在想:
应该有人拉弓射箭,将那刺客射死,救下了他才对。
是谁呢?
是……
一道皎白的身影站在高处,冷冷地盯着他。!
谢明夷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呼气。
他终于从噩梦中脱离。
入目是一处简朴的房间,桌椅都有年头了,看起来有些残破。
身上盖着两床蓝底白花的棉被,很重,压得他有点累,却也温暖,给人一种踏实感。
谢明夷怔怔地捂住脑袋,才发觉额头上缠了白布。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腿上、腰上、胳膊上,也都缠着布,明显是有人替他将伤口做了精细的处理。
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少女走进来,门后的院子白雪覆盖,又是难得的大晴天,阳光照射在雪地上,有些刺目。
谢明夷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国舅爷,你醒了?!”
伴随着少女欢快的惊呼,谢明夷的眼睛也逐渐适应了强光,他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正是贺若昭。
贺若昭小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
这次,她身后跟了个贺维安。
四目相对,又匆匆撇开。
贺维安不如贺若昭外放,他站在谢明夷床前,好一会儿,才说:
“可还有什么不适?”
谢明夷道:“还好。”
一张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着实嘶哑。
连续的高烧,让他耗尽了精力,此刻只是坐着说话,却已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贺若昭见状,便道:“哥哥,你干愣着有什么用呢?还不快给病人吃点东西。”
她一提醒,贺维安才大梦初醒一般,将一碗米粥端出来,用勺子舀起,犹豫了一下,轻轻吹了吹,放到谢明夷的嘴边。
谢明夷纵然有一万个问题,此刻也不得不憋回去。
——他实在太虚弱了,无论如何,现在的首要任务都是吃饱。
贺维安一勺一勺的喂他,凡事都追求第一的状元郎,在喂粥这件事上,也做得细致周到。
他舀的每一勺粥都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且温度刚好入口,故而虽然是寡淡无味的米粥,谢明夷如此挑剔的人,都吃了个干净。
吃饱后,贺维安将碗放下,小心地扶他躺下。
“要不要再睡会儿?”
他轻声问。
谢明夷看着他清俊的脸,耳边传来这间小屋里炭盆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心底竟传来一阵久违的宁静舒适感。
棉被将他的全身都盖住,只露出一个头,那些忽冷忽热、疲于奔命的感觉,全都烟消云散了。
对于贺维安,他莫名多了几分依赖感。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放心,孩子好好的,有若昭在,他没事。”贺维安猜测他心中的担忧,解释道。
谢明夷扯了扯唇角,刚一张口,心却被一股巨大的悲痛和酸胀堵住了,嗓子也生疼,一时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