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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容易平复了情绪,唯恐贺维安会抽身离去一般,慌忙之中抓住了男人的手指。

“珩哥哥……穆少将军呢?”

第65章 搜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贺维安愣了一下, 问道:“你说的可是穆钎珩?”

谢明夷点点头,焦急地望着他。

可贺维安的话却让他的心沉入谷底:

“我和若昭发现你时,只有你和孩子, 并不见穆少将军的踪影。”

谢明夷呼吸微滞, 发烧过后的脑子也木木的, 他晃了晃头,想将那些冰冷血腥的场景都挥出去。

可是等来的只有剧烈的头痛。

他已经什么都失去了,现在连穆钎珩都消失了。

在昨晚之前, 谢明夷从不知生离死别的滋味, 如今也算刻骨铭心。

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谢明夷皱了皱眉,便呕出一大口血来。

他眼前一阵发黑。

昏迷前, 只看到贺维安焦急的表情, 在渐渐模糊。

再次醒来时, 天色已晚。

屋内燃起了灯,由于只有三五根蜡烛, 所以不怎么明亮, 给人一种昏昏欲睡之感。

谢明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恍惚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 便看见贺维安正坐在他床边,单手撑着额头, 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醒过来不是在冰天雪地里,而是在温暖的小屋中,身旁还有人守护,竟已是莫大的幸运。

贺维安向来睡得极浅, 此时听到动静,立刻苏醒过来。

“明夷,怎么了?还头疼吗?”

他站起来俯下身,胳膊撑在床前,抬起一只手,想探一探谢明夷的额头。

屋外却传来一阵嘈杂。

贺维安警觉地朝窗户望去。

窗外透出几个官兵魁梧的身影,驿站老板站在他们身前,敲了敲门。

“贺公子,睡下了么?有要犯逃脱,几位官爷要例行搜查,烦请您开门吧——”

谢明夷的心猛地一颤。

陆微雪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贺维安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而后冷声道:“我早已经睡了,不方便。”

驿站老板有些为难:“可是……”

贺维安站起身,打开了门。

他直面那几个官差,在怀中拿出一张碧绿色的令牌。

“宁州刺史密令在此,谁敢造次?!”

驿站老板一惊,之前确实有风声,说朝廷会派人出京办公差,可他绝对没想到,自己这又小又破的驿站里也会迎来这样的大佛。

他提着灯笼,慌忙道:“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惊扰大人了,大人饶命!”

贺维安看向那几个身披铠甲的官差。

“本官也是你们能搜得的?还是说,你们怀疑本官窝藏逃犯?”

官差们面面相觑,在门外踌躇了一会儿,便道:“原来是刺史大人,失敬失敬,冒犯了。”

他们很快阴着脸,四散离开。

驿站老板一脸谄媚:“草民愚钝,不知刺史大人大驾光临,还请大人见谅。刺史大人若有什么缺的,尽可跟草民说,草民必定……”

“不用。”贺维安拒绝了他,“本官身怀朝廷密令,无事不许带人来打扰。”

驿站老板连连点头称是,哈着腰走了。

贺维安回到屋内,将门关上。

他快步走到床前,关切地道:“没事了,不用担心的,明夷。”

谢明夷的眼圈却迅速红了,他一动也不动,紧紧抿着苍白的嘴唇,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成串的泪珠扑簌簌地落下来。

贺维安看到他这副模样,登时有些着急,又不敢直接问谢明夷原因,怕伤着了他,只能将语气放到最软,几乎是像哄人:

“明夷,不哭了,不管你有什么想做的,尽管告诉我,别哭。”

谢明夷却突然扑进他怀里,衣袖滑落到肘窝,温热的小臂搂住他的脖颈。

他的脸紧紧贴在在贺维安肩头,崩溃大哭。

谢明夷像极了一个无助又任性的孩子,不管不顾,只想将自己的满腹委屈都哭出来。

贺维安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更没与他有过如此紧密的举动。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手停在半空中,最后下定了决心,才拍了拍谢明夷的背。

“有我呢。”

贺维安的眼眶有些生涩,语气轻柔地道:

“我一直都在,明夷什么都不用担心。”

谢明夷的肩膀直发抖,手紧紧攥住贺维安的衣服,轻轻缀泣着道:

“我讨厌这里,我讨厌这里……”

贺维安鼻腔发酸,一下一下拍着少年的背,耐心道:“讨厌这里,我们就一起离开,离这里远远的。”

谢明夷身形一僵,他抬起头来,满脸的泪痕。

他抽噎着说:“你当上宁州刺史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贺维安拿起手帕,动作轻柔地为他擦去眼泪,道:“不是什么大事。”

他一边帮谢明夷顺气,一边说:“眼下,京城是不能待了,你随我一块去宁州,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也就不怕什么了。”

谢明夷的眼神有些黯然,“你都猜到了吧。”

贺维安虽然不忍伤他,却也不得不点了点头。

白日里,他便知道了宫中的巨变。

皇帝驾崩,留下一道圣旨,令九皇子登基,登基大典定在国丧之后。

虽然没有一丝消息是有关于谢明夷的,但见他受这样重的伤,以及坊间种种关于皇后的传闻,真相到底如何,贺维安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谢明夷抱着腿沉默了一会儿,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飘忽。

他闭了闭眼睛,“我跟你走。”

屋外,寒风凛冽,一场雪又即将到来。

“再也不要回来。”

——

翌日,贺维安正在院内扫雪,明明是寒冬腊月,身上却出了些热汗。

谢明夷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一张斗篷将自己过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有些病恹恹的小脸。

贺维安将扫帚撂在墙根,便走过来,眉眼温和,道:“怎么出来了?这里是风口,小心着凉。”

谢明夷道:“我知道嘛,所以穿得可厚了,你看——”

说着,他转了个圈。

贺维安一看,确实穿得很臃肿,像只枝头的小肥雀。

想到这个比喻,他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明夷也笑笑,站在这难得的冬日暖阳之下,心头的伤痕似乎都减淡了些。

他目含忧伤,轻声道:“就算是为了孩子,我也要赶紧好起来,不然他就太可怜了。”

就在此时,贺若昭小跑过来,有些气喘吁吁地举起一个药瓶。

“鱼霏草……找、找到了!”

——

皇宫,金龙殿。

听着下属的禀告,龙椅上的男人不动声色地写着朱批。

他虽没有说什么,脸色却愈发阴沉,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

下属冷汗直流,声音也不禁夹杂了些许颤抖:“山谷下也找了……但毫无踪迹,穆钎珩严刑拷打,却怎么也不肯吐露出半个字……”

说着,他畏惧地将头狠狠砸在地上,“是属下无能!是属下无能!”

年轻的帝王终于抬起了眼,冷漠的目光凝固在不断求饶的人身上。

下属逐渐感到绝望,当今新帝阴晴不定,狠戾无情,不过三日时间,已然血腥清洗了无数反对他的大臣,手段之残酷,不禁让人怀疑,这是否是大周的一场空前劫难。

而他并没有完成任务,之前惹怒陛下的人的下场都还历历在目,他闭上眼睛,已经看到自己人头落地的场面。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一个披着黑袍的男人,他瞥了一眼下属,便道:“陛下何必与这等杂碎动气?拖下去给古兰朵的蛊虫试试新花样便是了。”

短短一句话,便决定了属下的生死。

属下彻底绝望,若是落在古兰朵手里,比被千万刀凌迟还要恐怖!

他大声求饶,却有两个侍卫走进来,很快便将他拉下去了。

里耶满意地看向陆微雪,后者的表情如积年不化的冰雪,没有一丝裂痕。

他一身黄袍,气质比从前穿白衣时更凌厉几分,看见里耶来了,眼神也并未有丝毫变化,继续翻阅奏折。

“陛下,三日了,该死的人早就已经死了,何需再费心去找呢?更何况他受了重伤,就算逃了,大概也早就死在雪地里了。”

只有听到有关谢明夷的事,陆微雪的脸色才会有所变化。

在里耶看来,现在正是绝情蛊的强效期间,陆微雪估计连谢明夷是谁都忘了,只记得他是一个该死的人。

果不其然,陆微雪将朱笔放下,挑眉道:“朕要找的人,自然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脑中闪过那日穆钎珩护着谢明夷离开的场景,心中名为嫉妒的情绪便慢慢膨大,直到堵住了他的喉管,令他坐立难安。

陆微雪浅淡的眼眸中划过一丝阴狠。

“更何况,穆钎珩既然不说,那他肯定是跑了。”

他将几本奏折扔在地上,“这几个人,留不得了,至于谢明夷——”

这是那日昏迷之后,他第一次直呼谢明夷的大名。

“挨家挨户地搜查下去,只要是有嫌疑的,一个也别放过。”

殿外传来通报声。

“陛下,怀王求见——”

里耶走出殿门,和大步进殿的陆津义擦肩而过。

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陆津义的背影。

随即冷笑一声,抬手招了个人过来,道:

“看好他,千万别让他他以谗言佞语蛊惑了陛下。”

吩咐完,他便朝天牢的方向走去。

第66章 障目 如果被陆微雪抓住了。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 城门刚刚开启,便聚集了一群乌泱泱的人,排队进城。

他们都穿着粗布衣裳, 大部分戴着白色头巾, 皮肤粗糙, 歪斜的肩膀挑着扁担,有的还带着孩子,七八岁的孩童们的脸上都冻皴了, 流着鼻涕泡, 跟在父母后面跑来跑去。

这群长久在京郊劳作的农民,此时的脸色都有几分别样的红润,眼睛也亮了许多。

谢明夷一身丫鬟打扮, 手里提了个篮子, 跟在贺维安和贺若昭后面。

他戴着面纱, 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三个人顺着右边出城的人往外走, 恰好与进城的人们相对。

进城的进度快, 出城却需要接受检查, 因此进城人的队伍更新得很迅速,杂七杂八的话也落入谢明夷的耳中。

“王大哥, 你家剩了这么多萝卜要去卖啊?”

一个农妇背着轻巧的包袱,朝前面的中年男人搭话。

“嘿, 这不是陛下开恩嘛, 让咱们这些没凭据的乡野人家也能直接进京卖货,不用等专人来收啦!这中间不知能多挣多少钱呢!”

中年男人鼻尖挂着汗珠,他扁担里的萝卜还沾着泥,一看便知, 定是一大早刚从土里拔出来的。

他憨厚一笑,道:

“官爷前个儿就上俺们村说了,要……要啥来着?”

男人身后跟了个小男孩儿,见此,便一本正经地说:“减轻赋税!由原来的十分取一,改作十五取一嘛,爹爹,这可是关乎咱家的大计,你连这都不记得。”

农妇惊讶道:“王大哥,你家二牛上了两年私塾,可真了不得。”

王大哥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孩子打小就机灵,俺们也没咋管过他。”

王二牛却抢着说话:“宋婶儿,你让你家三七也来念书吧!他每次经过我们私塾,都在那里偷听好久呢。”

农妇明显有些犹豫,王二牛便急着说:“先生说了,当今陛下开了大恩啦!要给每个十人以上的私塾都补贴一两银子,每个月都有哩!我们也不必交那么多学费了……”

农妇眼睛一亮,“真的?你没骗俺?”

王二牛拍拍胸脯,一副小大人模样:“我敢打包票。”

……

谢明夷垂下眼眸,捏紧了手中的篮子。

人群络绎不绝,穿梭不息。

四个官兵站在城门前,拿着画像,挨个盘问出城的人。

轮到贺维安了,谢明夷的头低得更低,紧跟在贺家兄妹后面。

官兵看了看贺家兄妹,问:“去干什么的?”

贺维安淡淡一笑,从善如流地回答:“我家娘子体弱,生子后更是多病,听说城外玉泉寺的大师很是灵验,便想去祈福一番。”

贺若昭恰到好处地咳嗽了两声,蹙着细眉,看起来确实有些虚弱,且身上萦绕着一股药味,一闻便知,定是经年与药材打交道的。

官兵大概信了,便问:“可有出城凭证?”

贺维安不紧不慢地在怀中掏出三张纸,上面盖有官府的章,是官府为久居在京城中的平民统一发放的。

官兵点点头,表示放行。

“夫妻”二人走过去,谢明夷低着头,步子很快,跟在他们后面,即将踏出城门。

“等等。”

却有一道怀疑的声音将他叫住。

谢明夷一惊,心猛然揪起,看到贺维安给了他一个温和的眼神,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是另一个官兵,眼神颇为老辣,他将画像展开,皱着眉头看向谢明夷,做起了对比。

“我说赵大哥,你这疑神疑鬼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啊?咱们要找的人是个男子,可这不是个小丫鬟吗?怎么,从大理寺被除名后,连男女都不分啦?”

其余的官兵纷纷大笑。

而赵恒却不理他们,只是冷声说:“把面纱拿下来。”

谢明夷垂眼,没有动作。

贺维安走过来,赔笑道:“眼下全城戒严,各位官爷们秉公执法也是对的,只是我家丑奴的面貌实在有些不堪入目,更绝无可能是在逃嫌犯,还请官爷们高抬贵手,不要污了官爷眼睛。”

赵恒冷哼一声,重复一遍:“我说,面纱拿下来。”

谢明夷的眼睫颤了颤,终是抬手,将系在脑后的带子扯开。

众目睽睽之中,面纱落下,他的真面目终于展现。

周围安静了一秒,随即便是鄙夷声和惊吓声。

谢明夷的心稍稍放下了。

他回忆起昨晚三人商议如何出城的场景——

贺维安打听到,整个京城都防卫得极其严格,唯一的通道只有允许百姓出入的南城门。

贺若昭先是建议他穿上女人的衣服,这是障眼法,却不是唯一的障眼法。

为了保险起见,她又为他用特殊的药粉擦了脸,此药会让脸部浮肿,且起一大片红疹。

最后,在今日清晨,贺若昭在谢明夷的脸上涂了青色的药水,伪造出大片胎记。

再附上面纱,就算是陆微雪亲自来了,都很难认出他。

思绪回转,对上赵恒震惊的脸,谢明夷的眼神表现的十分受伤,动作窘迫地将面纱重新戴上。

这样一来,他们的嫌疑算是彻底洗清了。

“赵大哥,何必为难人家一对小夫妻呢?更何况,人家姑娘也不容易。”

官兵们帮腔,他们可不想耽误那么长时间,后面还有许多等着出城的人,此时已经大排长龙。

更何况,赵恒此人太犟,没人喜欢他,现在看到赵恒吃瘪,他们更是憋笑的憋笑,幸灾乐祸的幸灾乐祸。

赵恒攥紧了手中唯一能让他回大理寺的东西,画像上面容秾艳的少年的脸缩成一团。

眼睛明明那么像……

赵恒百思不得其解,终是不甘心地道:“行了,你们可以走了!”

谢明夷转过身,在朝霞漫天之时,踏上了远离京城的路。

——

侯府。

正厅门外,一个身穿蓝衣的青年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到管家出来了,他一个箭步飞过去,钳住管家的肩膀,问:“怎么样了?大哥肯见我了吗?”

管家被他这套动作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没……三少爷,您这是何必呢?大少爷说了不见,都拒绝了您十三回了,您一大早来求也没有啊。”

孟怀澄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他放开管家,有些泄气。

管家看到孟怀澄这副沮丧的模样,倒是有几分于心不忍,便劝说道:“谢家快完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您何必淌这趟浑水呢?新帝刚登基,就颁布了那么多条例,条条冲着咱们来,侯府现在的情况,三少爷也是知道的,入不敷出嘛!”

“他谢家再怎么样,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谢丞相只是被软禁在府里,不会丢了命的,且上边压根就没说过谢家到底犯了什么事,被通缉的是国舅爷,这事又有几个人知道?还不是咱们截了画像,私下传的嘛。”

孟怀澄却有些气愤:“你不懂!陆微雪他睚眦必报,央央之前那么得罪他,他肯定要把央央抓过来,全都报复回去!央央要是被他抓住了,肯定……”

“胡言乱语!”

正厅的门不知何时开了,阴着脸的孟怀澜站在门前的阶上,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孟怀澄。

“陛下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孟怀澄乖乖闭了嘴,他看着威严的孟怀澜,咬咬牙,道:“大哥,既然你都听见了,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若谢明夷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也不活了!”

“你……”孟怀澜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唯一的亲弟弟。

“大少爷息怒,三少爷他……他一时失了智……”管家连忙说。

谁知“扑通”一声,孟怀澄竟然跪下了。

“大哥,求你救救他吧!”

第67章 依赖 男主就是男主啊,男主是不能…………

一连十几天, 谢明夷都在马车上度过。

出城后,贺维安便以宁州刺史赴任的名义,正大光明地带他们前往宁州。

至于“耽误”的几日, 自是没人敢过问。

虽然先帝已经驾崩, 但贺维安是他钦点的状元郎, 还获得了游街的殊荣,身份自然特殊。

接近宁州时,沿途的梅花竞相绽放, 四处都是迎接年节的热闹气。

谢明夷揭开帘子, 他身穿银色绣边的月牙白窄袄,袖口和衣领处都缝了雪白的一圈毛,从马车中探出头来, 气色好了不少, 眼睛亮晶晶的, 活像只原野上的白兔。

“到了吗?我有些饿了。”

他看向前面骑马的贺维安,男人一身官服, 转过头来, 眉目含笑, 通身气质是说不出的素雅清正。

“马上了,包袱里还有糕点, 实在受不了了,可以先垫垫肚子。”

贺维安温柔笑开, 全然不知自己的语气有多像哄孩子。

谢明夷叹了口气, 将帘子撂下,重新回到马车里挺尸。

马车里传来他的埋怨:

“算了吧,天天吃糕点,也没见我长高点啊?再说了, 噎都要噎死了,等到了宁州,我要喝最好的碧螺春润嗓子!”

“好。”

贺维安爽快答应他。

谢明夷躺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道路的轱辘轱辘声。

经过半个月的相处,谢明夷已经对贺维安很熟悉,虽说认为贺维安是这个世界的男主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但谢明夷在点点滴滴的接触中发现,男主就是男主,“收买人心”这方面真是没得说。

第一,贺维安在出城前,帮他与父亲取得了联络,谢丞相只说自己绝不会有事,让谢明夷赶紧走。还带来了穆钎珩的下落,即被穆将军接回府中了——如此,便让谢明夷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第二,贺维安按照贺若昭的指示,每晚都一定要守着他睡觉,谢明夷在床上翻来覆去,贺维安便在一旁看书,等谢明夷迷迷糊糊醒来了,贺维安还是在一旁看书,并且立马关切问他:“可是要喝水?”

第三,谢明夷的每一副药,都是贺维安亲自煎的,谢明夷有时候会不好意思,要求自己煎药,贺维安则会婉拒。而每每谢明夷被药苦得呲牙咧嘴时,贺维安便笑眯眯地往他嘴里塞一颗蜜饯,甜蜜的滋味就伴随着一碗又一碗的药消逝。

第四,十五皇子那么小的孩童是离不开人的,谢明夷理应是照顾他最多的,可只要是一停止行路,贺维安必然将孩子接过来,谢明夷颇有些脸红,自己这个“舅舅”都没有他尽心尽力。而贺维安信心地察觉出他的想法,还会安慰他“你的身体还没好全,行路已经是不易”。

久而久之,谢明夷竟真的对贺维安生出了些许依赖之感,仿佛只要有贺维安在,他就什么事都不用考虑,所有的忧愁都消失了。

故而虽然经历了接连十几天的奔波,谢明夷的精神气却越来越好,身上的伤痛因贺若昭的妙手回春渐渐消退了,心灵的伤痕也慢慢在愈合。

从前父亲总说他没心没肺,只要是有好吃的好玩的,他便什么都不管,为此十四岁的谢明夷还振振有词反驳道:“可好吃的好玩的并不容易得到,孩儿搜寻这些来,也是很费功夫的呀!”

那时他的心里还有一句话:

他身边有那么多人保护,一辈子都不用考虑那些有的没的。

如今时过境迁,谢明夷庆幸自己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否则父亲现在回想起来,一定会狠狠嘲笑他的无知吧。

还有一点遗憾,便是未能与京中好友道别……

胡思乱想着,马车停了。

宁州,到了。

——

“澄儿,你过来。”

孟家主母曹氏坐于主位,年过半百,慈眉善目的,一伸手,便引出一个身着靛蓝衣裳的青年。

孟怀澄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有些不耐烦地看向曹氏手边的女人。

是杨桐意,年关将至,身为孟怀澄的未婚妻,她没等孟怀澄去杨府拜访,却先一步主动来了孟府。

这让曹氏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便生了向杨桐意赔罪的念头。

“澄儿,为娘不是五日前便跟你说了吗?让你去杨府向杨小姐问安,你怎的拖到了现在?亏得杨小姐心胸开阔,不与你计较!”

曹氏出口便是训斥,孟怀澄忍着心中的烦躁,敷衍道:“杨小姐,我跟您赔罪。”

杨桐意将他幼稚的模样尽收眼底,只是笑了笑,道:“无妨,我来孟家也是一样的,更何况我本来就有东西要送给夫人。”

她抬起手,身边的丫鬟便将一个盒子拿给她,杨桐意递给曹氏,道:

“曹夫人打开看看?”

曹氏有些讶异,揭开盖子一看,里面赫然躺着一串深紫色的佛珠,珠子个个圆润饱满,还以较小的金珠隔开,乍一看,交相辉映,又不失华贵端庄。

“这是阐净大师开过光的,晚辈受不起这般宝贝,又想着夫人最喜礼佛,便想到了夫人您,不知夫人愿不愿意笑纳?”

话说到了这份上,又确实是难得的至宝,曹夫人自是欢喜难抑,连忙道谢:

“阐净大师自十五年前起便不见外客,能让他开光,必然费了不少功夫吧?桐意,难为你这份心……”

杨桐意只是笑道:“没有什么费功夫的,能常伴夫人左右,便是这串佛珠最好的归宿了。”

看着曹氏喜不自胜的样子,杨桐意提议:“不如夫人现在便去试一试,也好看看这珠子合适不合适?”

“合适,怎么会不合适?”曹氏话是这么说着,还是很快动身准备走了。

临走前,她对孟怀澄吩咐道:“招待好杨小姐,听见了吗?”

孟怀澄将头转向一边,眼神游离,“嗯”了一声,权当答应了。

曹氏留下一句“逆子”,便扬长而去。

杨桐意一个眼神,丫鬟也走了出去,并为他们关好了门。

屋里只剩孟怀澄和杨桐意,空气渐渐安静下来。

“关门干嘛?你我都未婚,难道杨小姐不要自己的名节了?”

孟怀澄看了那么久的戏,一开口便是挖苦。

杨桐意挑了挑眉,不紧不慢道:“名不名节不节的有什么重要?能影响我吃饭睡觉吗?”

孟怀澄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没说话。

杨桐意看着他这副耐不住性子的模样,没忍住笑了笑,将一条胳膊搁在桌上,手指轻点桌面,道:“孟三,你愿不愿意,和我做个交易?”

孟怀澄眉头一皱,打量了杨桐意一眼。

眼前的女人衣着朴素,衣服的颜色都有些暗淡,明显是几年前便裁好了的,简单的发髻间仅仅戴了一根金钗,钗上也并未打磨成任何繁复的式样,仅仅是镶有一颗普通的珍珠,增添几分光泽罢了。

他冷笑一声:“交易?算了吧,杨小姐若是需要钱,我送你几箱银子可好?只要你少来侯府晃悠。”

听出孟怀澄话间的鄙夷,杨桐意倒也不恼,喝了口茶,道:“不知孟三少爷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我猜猜,难道是有关于……逃犯谢明夷?”

孟怀澄的眼睛倏然睁大,杨桐意一语中的,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桐意将茶杯放下,平静道:“陛下将谢明夷的画像贴满了大街小巷,我的粥棚旁边也有许多,难道孟三少爷没注意过,那张画像下面写了什么?”

“捉拿此人者,赏十两白银。”

她欣赏着孟怀澄白了又白的脸,慢悠悠地继续说:“陛下要捉拿他,却一点也不愿意张扬,若是赏万两黄金,那关注此事的人将会有多少?且只有我们这些见过谢明夷真颜的人,知道嫌犯就是他,百姓们却是一无所知,甚至只当作是普通的犯人,只是长得好看点而已。”

“你到底要说什么?”孟怀澄的耐心已经被耗尽,表情很难看。

杨桐意温声道:“别急啊,三少爷若永远是这样的急性子,那何时才能成大事呢?”

她站起身来,走到孟怀澄身前,目光逐渐变得灼热。

“还是那句话,和我做个交易——现下新帝登基,杨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祖父和我频繁进宫,屡次见陛下头痛难忍,甚至有一次,陛下居然高烧不退,身处昏迷之中,我和祖父与一众太医在帐外等候,陛下突然梦呓,你知道他在喊谁的名字吗?”

答案不言而喻,孟怀澄紧紧攥着拳头,神情多了几分紧张。

杨桐意偏要将真相揭露得更赤裸裸:“如三少爷所想,陛下喊的就是央央啊,大概重复了五六遍……若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名字,三少爷也时常挂在嘴边吧?”

看了一眼孟怀澄,杨桐意便下了定论:“由此可知,陛下对谢明夷一定是心心念念的,所以才刻意没有将抓捕他一事闹大,而陛下到底在想什么,接下来又会对谢明夷怎么做,我们也未可知。”

孟怀澄眼神阴冷,死盯着她:“然后呢?”

“然后,孟三少爷只需要想办法跟我解除婚约,我便将宫中陛下的动向全都透露给你,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杨桐意摆出了在市井中做生意的笑脸,道:“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三少爷意下如何?”

第68章 白鸽 金屋藏娇。

将军府。

正门前, 晨曦映照着两座雕刻精美的石狮子。

年过六十的老管家抹着泪,将一个小木盒塞给穆钎珩,道:“少爷, 你这一去, 老奴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有些事,若是上天有意让你知道,那就相信天命吧。”

穆钎珩接过那个盒子, 直觉告诉他, 这是他无比接近一个惊天秘密的时刻。

但盒子上了锁,没有钥匙。

他微微一怔,便扯了扯嘴角, 笑道:“宋伯, 你是有福气的人, 等我回来,一定给你带你心心念念的北漠好酒, 看看是不是真如我所说, 能把你辣倒。”

宋管家被感染地轻松了些, 眼中的不舍却更浓,他感慨道:“少爷, 自从你离开了江南,你就像变了一个人, 再也不像以前那样, 一回家便跟老奴说东说西了……老奴说句实话,以前老奴还嫌少爷你话太多呢。”

“可是那个时候的老奴没想到,以后再想听见你说几句话,竟然是那么难, 你不知什么时候就长大了,变得和穆家每一代将军那样,沉默寡言,冷面冷心。当然了,大将军嘛,自然是要威严些的,可是在老奴心里,少爷说着说着话就先把自己逗得捧腹大笑的样子,却是怎么都无法忘怀。”

宋管家看着穆钎珩,恍惚间又回到江南的四月天,那时他的背还未佝偻,而十二三岁的穆钎珩还没有他高,少年的脸鲜活又朝气蓬勃,眼睛乌黑又明亮,仿佛蕴藏着无穷的能量。

而现在,他看到穆钎珩脸上的伤疤,便鼻子一酸,叹道:“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奴也不知道,只知道少爷的性子从此变了。得知少爷进京时,老奴欣喜地睡不着,赶快从江南赶来。可是少爷再见到老奴,只有简单的问候。老奴每每想跟少爷搭句话,都不知怎么开口。”

穆钎珩垂头哑笑,眼圈泛红,劝慰他:“都过去了,宋伯,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往后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告诉我。”

“是了,这就是了。”宋管家拿手帕擦掉脸上的泪,释怀般说:“少爷现在的语气,神态,和以前又是一个样了,虽然不知道少爷经历了什么——老爷将你从牢里带回来时,你昏迷不醒,身上全是伤,不光老奴没睡,老爷也衣不解带地照顾你,直到少爷醒了,老爷才匆匆进宫请旨,要带少爷你去戍边。”

提到天牢,穆钎珩脸色微变,那个雪夜的一切仿佛还在眼前。

他自知身负重伤,生还的可能渺茫,便干脆撕裂了多年来刻意伪装的面具,对谢明夷说了许多话。

——虽然谢明夷可能一句也没有听见。

而现在,谢明夷没了下落,但以陆微雪的搜查力度来看,谢明夷极有可能还活着。

更何况穆钎珩是知道贺维安就在那驿站中的,托前太子陆泽呈的福,他掌握了贺维安的行踪。

所以他在赌,赌贺维安愿意隐瞒谢明夷的下落,保护谢明夷离开。

他将谢明夷放下时,还故意制造出了些响声,随后便隐藏起来,躲在远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出来的是一个女子,接着是贺维安。

他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悲伤,谢明夷的安危有了着落,但谢明夷这辈子都不会再与他相见了。

直到确定谢明夷被救进去,穆钎珩才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离开。

苍茫的雪林中,他不知该归往何处。

但他必须一直朝反方向走,走得越远,引开那些追兵的可能性便越大。

果不其然,在黎明即起之际,穆钎珩听到了那些沉重的脚步声。

他终于倒在山坡上,看着再次降落的雪花朝他直直地砸过来,但连闭眼的力气都没了。

在意识涣散的倒数时光,穆钎珩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还没来得及跟谢明夷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离开你那天,对你说了那么重的话。

谢明夷心思敏感得要命,又爱哭,一定难过了很久吧。

但是这句对不起,他再也无法说出口了。

官兵们将他包围时,他已经昏死过去。

再次睁开眼,是在天牢中。

他遭到不同人的审讯,每一个都要他交出他最爱的人的下落。

只有在阴暗潮湿的牢里,穆钎珩独自听着老鼠啃噬墙皮的声音时,才敢在心底悄悄承认,他爱谢明夷,爱到可以为谢明夷去死,数千个日日夜夜以来一直都爱,从没有改变过。

后来,没过几天,他便回到了将军府。

虽然穆毕武没有明说,但穆钎珩知道,这其中一定少不了他的助力。

现下他不得不离开京城,这个重逢的地方,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宋管家突然用手指向天空,惊呼道:“少爷,快看,有白鸽!”

穆钎珩抬头,细眯着眼,于冬日的晴空中,看到一群振翅的白鸽,在蔚蓝的天空中盘旋。

宋管家喜笑道:“京城有见白鸽,百愁消的说法,这一定是预示少爷此去一帆风顺!”

穆钎珩了然一笑,再与宋管家做了简短的道别后,便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离开了将军府。

宋管家却久久站在门前,挥舞的手臂还未放下。

他看着马车逐渐消失不见的影子,喃喃道:“老爷,你会怪我吗……”

——

宁州,贺府。

宅邸坐北朝南,布局严谨,规模中等,却胜在层次分明,且吸收江南山水之灵气,不大的宅子处处都能移步换景,房屋内饰皆典雅古朴,且处于宁州这样的风水宝地,最是能聚气养人。

日上三竿,贺维安结束了上午的要务,提着糕点,穿过一个垂花门,眼前便豁然开朗,来到了后院。

入目是粉墙黛瓦,交相辉映。

后院中央摆放着一道大理石屏风,再便是葡萄架子,只是今日才腊月二十七,离葡萄发芽还早得很。

宁州的天时常晴朗,谢明夷便搬了个摇椅出来,躺在上面,身上盖着毛绒绒的毯子,晒太阳,看话本,好不享受。

他今日也是如此。

看到贺维安来了,谢明夷便眼睛一亮,将书一扔,毯子一揭,几乎是跳了起来,跑到贺维安身前,期待地问:“买回来了?”

贺维安笑着点头,道:“喏。”

他将那包糕点递过去,看着谢明夷激动的模样,心中不禁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谢明夷一刻也等不了,赶紧将油纸打开。

看到里面躺着的如意糕,欢喜地叫了一声,“太好了!我看话本上说小姐喜欢吃如意糕,便好奇这如意糕是什么味,这下总算能尝尝了。”

说着,他将糕点放入口中。

轻轻咬了一口,是软软的口感,谢明夷眉头紧锁,认真品尝了一下。

随即苦着脸,将那块如意糕丢回去。

“什么嘛,根本就是普通的糯米而已,食之无味。”

谢明夷嫌弃地撇撇嘴。

贺维安只觉得他任性的样子着实可爱,心头蓦地一软。

便捧着如意糕,凑到谢明夷跟前,放轻了声音,道:“这是我跑了几条街才买来的,且是最后一份了,险些跟一个人打起来呢,好不容易才抢到,明夷就这样嫌弃吗?”

他知道谢明夷耳根子软,心也软。

果然,一见到贺维安佯装可怜的模样,谢明夷便真有几分愧疚。

他轻咳两声,道:“那好吧,既然是刺史大人为我费尽心思买来的,那我就再吃几口。”

谢明夷把那块如意糕重新拿回来,一边小口咀嚼,一边指着贺维安说:“不过说好了,就这一回,要是下次还有不好吃的东西,我说什么都不会吃的!”

“遵命。”贺维安自是笑着应答。

他连官服都没来得及脱,便急匆匆赶到后院来。

而每每准点回家,从不参加他人宴请,同僚们都说,他必定是金屋藏娇了,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美人,竟能把刺史大人的心勾得这么紧。

对于这样愈演愈烈的传言,贺维安只是不置可否。

他确实被勾了心了,只要一想到谢明夷前来迎接他的样子,他便心痒难耐。

在外表现得清心寡欲的刺史大人,其实私底下是这样灼热地期盼着一个人。

看着谢明夷乖乖将如意糕吃掉,贺维安满意一笑。

养病以来,谢明夷总是食欲不振,贺若昭特意叮嘱过,一定要想办法让谢明夷多吃一点,否则伤口如何长得起来?

贺维安变着法子吸引谢明夷吃东西,他发现谢明夷无聊时喜欢看话本后,便伏案拿笔写话本到深夜,亲手创作了一本又一本情节生动、故事跌宕起伏的话本,当然,这些话本里面不时掺杂一些人的吃食描写。

接着他便让丫鬟将这些话本拿给谢明夷,说是在外面买来的,让谢明夷自然而然地看起来。

贺维安相信,这样一定能勾起谢明夷的馋虫。

目前来看,他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谢明夷将剩下的如意糕塞给贺维安,眨眨眼,无辜道:“我没有说我要吃那么多,我只是尝尝而已,你得把这些都吃掉。”

贺维安自是欣然答应,“我向来不挑食的。”

但他很享受谢明夷盯着他看的感觉。

谢明夷觉得他是在嘲笑自己,耳朵一红,移开眼睛,道:“……到时间了,得去看看小景了。”

那天为十五皇子选名字,皇帝附在他耳边,向他说出了最终选择。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皇帝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宜景,是那孩子的名字……”

现在回想起来,皇帝称宜景为“那孩子”,肯定早就知道了宜景的身世。

但他还是选择包容,没有揭穿。

只要一提到宜景,谢明夷的神色便有些复杂,眼神也黯淡不少。

他难免想起生辰那天的血腥。

贺维安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明夷,你看。”

谢明夷回身,顺着贺维安的目光,抬头看天。

一群洁白的鸽子自北方而来,飞过宁州的天空。

第69章 啪嗒 眼泪滴下来的声音。

皇宫。

张德福抱着拂尘, 站在殿前。

两根巨大的柱子矗立在他身后,破败的宫殿经过上千工匠的精心修缮,现下已是焕然一新。

只有门前牌匾还未悬挂, 这座百余年内风雨飘摇的宫殿, 正等待一个恰当的名字, 重获新生。

一个黑衣少年走过来,今日天气转暖,他却穿得极厚, 显得很是臃肿。

走近些, 便能瞧见少年脸上戴着的鬼面具,挡住半张脸,露出的眼睛里闪着警惕的光。

这格格不入的装扮, 让人一眼便知, 他来自异域。

张德福的目光闪烁了几下, 自新帝即位以来,宫中便多了许多苗疆人士, 甚至连陛下的亲卫, 都全部由他们担任。

哪怕是张德福这样的三朝老人, 却也不得不远离了金龙殿。

古兰朵斜睨了张德福一眼,冷冷道:“宫殿可竣工了?”

张德福看向他, 谦卑一笑,微微弓下了身子, 回复他:“是了, 古公子,一切都准备好了,内饰也一应妥当,只是不知陛下要迎哪位佳人入宫?”

古兰朵鄙夷道:“你就这点出息?可见你们中原人哪怕年纪大了, 也长不了多少能耐。陛下是何人?他怎可能会如此急着耽于酒色?将这座宫殿修好,自是有其他的原因,至于究竟为何,想来我还用不着跟你一个老太监说吧。”

张德福倒也不恼,古兰朵在皇宫抛头露面,时时盛气凌人,这已是众人皆知的事。

更因为他掌握奇毒,且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所以没人敢去触他的霉头。

“古公子,奴才也只是随口一说,不敢揣测圣意。”张德福的身体弯得更深,表现得已有几分恭谨的意味。

古兰朵却不打算放过他,一味冷嘲热讽:“说着不敢揣测,你不还是揣测了?告诉你,老东西,陛下不会让任何一个蛊惑圣心的贱人进宫,谁都休想用这招动摇陛下!”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张精致的脸,语气便有些激动——似乎被戳中了什么心事一般,裸露的半张脸都涨红了,展现出几分固执的少年人模样。

张德福心下了然,面上却露有犹豫之色。

古兰朵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沉不住气问:“你们中原人怎么这么爱弯弯绕绕,直说吧,你又在想什么?”

张德福缩了缩脖子,回道:“陛下已过弱冠之年,等登基大典一过,恐怕群臣也会上奏,劝陛下早设后宫。”

古兰朵的瞳孔一震,他正是藏不住心事的年纪,咬了咬牙,斩钉截铁地说:“陛下不会的!”

张德福吞吞吐吐道:“古……古公子怎知陛下不会?”

古兰朵一时凝噎,随即气急败坏地一招手,立刻有两只白鸽从天上飞过来,他指着张德福骂道:“给我啄他!啄这个出言不逊的老东西!”

张德福连忙抱住头,在殿前四处躲避,那两只鸽子却极为敏捷,总能啄到他的手指、额头。

古兰朵抱着手臂,好以整暇地看着张德福在门前的空地上狼狈逃窜,连拂尘都丢掉了,四周的宫人们却都低头站着,没有一个敢帮张德福的。

“老东西,我警告你,你可别伤着了这些白鸽!这都是陛下为了新宫殿的建成祈福的,全都在深山中训练过,可日行千里,你若敢打死了一只白鸽,就拿你的命来偿还!”

张德福被整得苦不堪言,哀求道:“古公子饶命!古公子饶了奴才吧!”

古兰朵冷眼旁观,一直等到张德福被鸽子攻击得精疲力尽,他才大发慈悲地将鸽子召回。

“今日不过是给你一个教训,若你胆敢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手下留情。”

张德福连连称是。

一直到古兰朵趾高气扬地走了,张德福脸上的惶恐之色才渐渐消弭。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古兰朵越来越远的背影,神色凝重。

小太监走过来,将拂尘捡起来,递给张德福,恨恨道:“呸!师傅担任大总管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他算个什么东西,敢欺负到师傅头上来,等来日陛下反应过来,必然不会容他们胡闹。”

张德福笑了笑,看向他,道:“多少事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六水啊,你进宫多少年了?”

六水回答:“算来,整整五年了。”

张德福点点头,“五年,正是一个脱胎换骨的好时机,六水,你不是一直想做个官吗?”

六水摸着脑袋讪讪道:“师傅,您可别打趣我了,那都是我以前不懂事胡说八道的,我是个太监,太监做什么官啊?”

张德福的表情严肃起来,“太监里自然也有高低贵贱之分,你难道不想做个人人敬畏的太监?”

六水不解道:“可是像师傅您这样的大总管,不都是人精吗?别人都说我脑子不灵光,我这不合适吧……”

张德福忍俊不禁:“没什么不合适的,你性子耿直,手脚灵便,心眼还不坏,很快就会有人喜欢你的。”

“啊?师傅,您这是什么意思啊?”六水更加不理解。

张德福拍拍他的肩膀,抬头看向宫殿门,牌匾处是空的,显得有几分寂寥。

“你就留在这宫里吧,而何时鲤鱼跃龙门,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六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总觉得,张德福好像知道很多很多秘密。

张德福又对宫前的一众人吩咐:“你们只负责宫内洒扫,必然清闲得很。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有事没事的,都想办法学几门讨人欢喜的手艺,以后亏不着你们的。”

众人皆点头称是。

张德福这才拂了拂肩上的羽毛,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

——

宁州的天气比京城温和许多,除夕这日,晴空万里,微风拂面,已经可以只穿夹袄,让人仿佛已嗅到春日的味道。

折腾了一天,又是贴春联,又是包饺子,以至于到饺子出锅时,谢明夷已经累得瘫倒在塌上。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有人替他点了灯。

眼前的场景并不真切,谢明夷的意识又有些涣散,看着慢慢凑近他的人,只觉得无比安心。

他咕哝道:“陆微雪……”

面前人的身形突然一僵,而谢明夷也清醒过来。

他眨眨眼,看到是贺维安,也不知是不是周围环境太昏暗的缘故,内心总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鼓鼓的,胀胀的,并不好受。

他多想一睁眼,又回到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

而现在要过年了,这是他人生第一个与家人分离的年节。

谢明夷眼圈微红,幸好贺维安只点了一根蜡烛,也不至于让他看出来,显得太窘迫。

“是饺子熟了吗?我们走吧,我都快饿死啦。”谢明夷站起来,自然而然地拉住贺维安的手。

贺维安没动,谢明夷疑惑转身,“不走吗?”

回应他的是一个轻轻的环抱。

贺维安小心翼翼地将他圈在怀里,身体却不敢与他接触,双手也不敢碰到他的后背。

发乎情止乎礼,君子的守则。

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很快,贺维安放开了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眉眼略弯,对他说:“走吧。”

——

贺若昭已经在饭桌前等待,一看到谢明夷,她便说:

“鱼霏草的药粉已经研磨好了,从明日开始,便可以为宜景掺在羊奶中,每日一副,全部喝下。不出七日,宜景体内的毒便能排解完。”

见谢明夷心不在焉的样子,贺若昭补充道:“放心,鱼霏草无色无味,宜景不会不愿喝的。”

谢明夷牵动唇角,“谢谢你,若昭。”

贺若昭爽朗一笑,本想再说什么,瞥见贺维安的眼神,又作罢。

年夜饭倒还是吃得有滋有味的。

饭后,谢明夷只身在园中散步,他抬头望月,残月一轮悬挂于云间,散发出清冷寂寞的光。

“明夷。”贺维安从背后叫住了他。

谢明夷转身,语气轻松道:“我随便逛逛,你要一起吗?”

贺维安默许了,陪在他身后,和他一起走。

两人同行了一会儿,谢明夷终是没忍住:“若昭说,鱼霏草是在宜景的衣服里发现的,那必然是紫鸠姑姑放进去的了,原来他们早就找到鱼霏草了,可就是眼睁睁看着陛下……”

谢明夷有些哽住,一时泣不成声。

“全都是他们的算计,陛下,宜景,我……全都……”

他崩溃地蹲下去,捂住脸,泪水便从指缝里涌出。

贺维安默默地帮他拍背顺气,直到谢明夷的情绪有所好转。

“明夷,若你想的话,可以给先帝烧些纸钱,他在九泉之下,也会安心的。”

贺维安说了违心的话,他一向不信鬼神,但只要谢明夷能舒心,他什么都愿意信的。

比如这一刻,他无比希望,这世上真的有阴曹地府,有六道轮回,起码这样对于谢明夷来说,是个莫大的宽解。

谢明夷眼睛通红,鼻子也红,嘴唇委屈地抿成一条线,点点头。

贺维安很快拿来许多纸钱,和谢明夷一起,在火盆里烧了。

看着跳跃的火光,飞舞的纸屑,以及谢明夷落寞的眼睛——

有句话,在贺维安的喉咙里滚了许久。

最后,他在心里祈祷,如果在除夕夜说出来的话,应该会被当作是旧年的事,与那些旧物一并丢弃忘记吧。

他只能这么希望。

“明夷……”贺维安温和的声音响起。

谢明夷本来将下巴搁在胳膊上的,闻言抬头,呆呆地看向他。

触及到这双纯然一片的眼眸,贺维安又想要退缩了,他怕失去。

但他不能再对谢明夷隐瞒了。

“其实……”

贺维安的表情很平静,手将纸钱投入火焰中时,却有些颤抖。

月上枝头,鸟鸣声如泣血。

“那日你遇刺,真正救你的人,是陆微雪。”

“啪嗒”一声。

贺维安希望空气不要那么静。

可是“啪嗒”、“啪嗒”、“啪嗒”——

接二连三,清晰入耳。

那是谢明夷的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的声音。

第70章 怪物 孟怀澄,听见了吗?

宣平侯府。

孟怀澄立于桌前, 看一张信纸。

上面是杨桐意的字迹,白纸黑字,映着一句话:

“新殿建成, 上意难测”。

孟怀澄攥紧那张纸, 眉间戾气隐隐浮动。

难道谢明夷的下落已被知晓, 陆微雪这是准备把他捉回宫了?

一想到之前陆微雪看谢明夷的眼神,他便恨不得将陆微雪的双眼都活剐了才好。

心烦意乱之时,屋外一阵嘈杂声。

“你去禀报……”

“我不敢, 你去吧……”

孟怀澄不耐烦地走出去, 看到几个丫鬟推推搡搡的,一见他,都面露难色。

“你们在这做什么?”他认出这些丫鬟, 都是孟怀澜屋里的。

丫鬟们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一个年长些的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哆哆嗦嗦道:“三少爷,大少爷请您去屋里一趟。”

孟怀澄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大哥叫我?他可有说是为何事?”

“这……”丫鬟们支支吾吾的, 谁也不肯说实话。

“说!不然本少爷即刻回禀母亲, 把你们都打发出去,谁都别留在侯府碍眼了!”

耳边响起孟怀澄怒气冲冲的声音, 几个丫鬟顿时大气不敢出。

依旧是那个年长的丫鬟站了出来:“三少爷,您莫怪, 实在是此事不宜声张, 大少爷他回来后,第一件事是找了郎中,第二件事,便是唤您前去, 他回府这事……连老夫人都不知道。”

孟怀澄皱起了眉,自从上次他求孟怀澜寻找谢明夷的下落,被孟怀澜严词拒绝后,就再没见过这位性格古板的大哥。

自宣平侯府式微以来,孟怀澜便时常外出,每次时间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半年,孟怀澄早已习以为常,还因孟怀澜这个总爱管教他的人离开而窃喜。

“郎中?大哥他病了?”孟怀澄敏锐地捕捉到丫鬟的话,询问道。

丫鬟却不敢看他的眼神,只红了眼圈,低着头毕恭毕敬道:“三少爷还是赶快去看看吧。”

蘅林苑。

孟怀澄很少踏足这里,记忆里,父亲去世后,母亲便搬去了寿安堂,一心吃斋念佛。

蘅林苑便空了出来,再后来,孟怀澜理所当然地住了进去,虽然因为种种原因,并未正式承袭爵位,却代替了老宣平侯,处理侯府大小事务。

孟怀澜的手段与能力,很快便让那些虎视眈眈的旁系闭了嘴。

对于孟怀澄来说,孟怀澜便是一棵树,他在这棵树的荫蔽下长大,虽然有时不喜种种管束,却也不想脱离孟怀澜的庇护。

因此他从未想过,树倒了,他该怎么办。

比看到孟怀澜躺在塌上的冲击力更大的,不是孟怀澜脸色惨白,而是左右丫鬟一推开门,巨大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孟怀澄几乎是立刻就想抬腿离开,明明是大白天,但屋里显得那么黑暗,仿佛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他吞噬进去。

他的脚步很沉重,动不了。

一个年迈的郎中叹着气走过来,手中握着一条染血的帕子,对孟怀澄说:

“快去说说话吧,三少爷,大少爷没有多少时间了。”

孟怀澄认出他是城南颇负盛名的郎中,传言多次在阎王爷手里抢人。

但他看着双目赤红的孟怀澄,只是无能为力地叹息,一声接着一声。

“老三,进来。”

床榻上传来一句呼唤,声音微弱,了无生气,如一具枯骨发出的声响。

孟怀澄走进去,这才发现,孟怀澜盖着一条锦被,被子厚重,但自他的腰部以下,全都被鲜血染红了。

“哥……”孟怀澄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全然没想到会是这番情况。

孟怀澜抬起手,孟怀澄急忙伸手握住。

很凉很凉的触感,没有血肉,一下就能摸到骨头似的。

“是谁害你?告诉我,哥,我给你报仇……”

孟怀澄的眼前模糊一片,紧紧握着兄长的手,生怕一个不小心,他便会离开了似的。

孟怀澜皱眉道:“老三,你怎么还是这么傻啊?”

他的喉咙间一阵发痒,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得尽力仰起头看着唯一的亲弟弟,恨铁不成钢地说:“我叫你来,不是让你为我报仇的,我知道我要走了,可是我放不下侯府,放不下娘,更放不下你,你明白吗?”

孟怀澄已经泪眼模糊,拼命点点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哥……”

孟怀澜叹口气,眼神逐渐有些空洞,喃喃道:“或许是我错了,北狄那些人,阴险残暴,我不该趁穆家军回京,边防松懈之时,与他们做交易,运兵器给他们……”

“我以为这是最后一次了,就再做这一次,侯府就能支撑下去了,可是没想到,北狄人在边关运兵器回漠北时,竟然被前往戍边的穆钎珩发觉了,穆家军当场剿灭了那几百号人。每次运送兵器,我都以自身作保,从来都万无一失,谁知这次却……”

孟怀澄心头一阵抽痛,“大哥,你糊涂,你糊涂啊!”

“我知道,我犯傻了,可是读这么多年圣贤书,有什么用?通敌叛国,人人唾弃,但是能换来大笔金银和侯府的安宁,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我若不这么做,侯府的亏空怕是永远也填不上了,用我的命换侯府平安,我愿意;私运兵器,助长北狄气焰,害了边境平民,我死有余辜……”

孟怀澄哑口无言,孟怀澜所说的这些,他一概不知。

孟怀澜究竟背负了多少,他更是从未了解过。

“好在,北狄人只是用浸了毒的鞭子打断了我的腿,又遣人将我送了回来,有意让我死在侯府,新帝登基,他们拿不准陛下的态度,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今日之后,你只对外说我暴毙,年年暴毙的人许多,眼下又是多事之秋,没人会起疑……”

外面似乎传来丫鬟们低低的哭泣声。

孟怀澄摇头,哽咽道:“不,哥,你不会死的,那个郎中不顶用,我去找其他人!”

说完,便放下了孟怀澜的手,起身就要往外冲。

“回来!”孟怀澜在他身后呼喊。

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床,厉声道:“孟怀澄,你到底想置侯府于何地?!”

孟怀澄脚步一顿,从近在咫尺的门口一步步后退,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坐在床榻前的地面上。

孟怀澄的语气严肃了几分,“难道你没听出我的意思?为何要你出面,对外宣称我暴毙?”

孟怀澄眼睛通红,看着这个亦父亦师、让他又敬又怕的大哥强撑着坐起来,指着他道:

“孟怀澄,从今日起,宣平侯府的爵位,便由你来承袭。”

一道光不知不觉地透过窗棂,照在孟怀澜的身上,为他披上一层悲哀死寂的气息,就像随时要消失在人世间。

“孟怀澄,听见了吗?”

孟怀澜瞪着他,最后一次拿出了侯府长子的威严。

孟怀澄哑了嗓子,“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大哥,你别走,我能撑起侯府的,只要你别走,我一个人遇到问题了,该找谁问,大哥……”

他语无伦次起来,而孟怀澜又躺了回去,动作很缓慢,似乎在忍受剧烈的疼痛。

“老三。”

孟怀澜轻轻叫了他一声,不是无数次批评他时,那样的愠怒,也不是几次三番教诲他时,那样的无奈。

他只是看着这个一手带大的亲弟弟,此时为了他一个国之罪人泪流满面。

日日夜夜,他愧疚,懊悔,独自反复咀嚼着通敌的痛苦,内心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折磨。

孟怀澜甚至不奢求以死赎罪,只求死后连灵魂都不要有,一切归于虚无,唯有这样,才能在日夜忧惧中彻底解脱。

现在这一切,终于能结束了。

终于,他想到什么,便笑了一声,不舍道:“对不起啊,大哥对老三……太严苛了,以前都没对你笑……过……”

孟怀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眼睛半睁半合,嘴唇微动了几下,便再没了动静。

屋子内静悄悄的,一丝声响也无。

孟怀澜的神情很安祥,他的眼角渗出一滴未落下的泪。

他终于去了一个没有痛苦,没有负担的世界。

孟怀澄呆滞地坐在床边,眼睛许久未眨。

他想起父亲去世时,他尚还年幼,不知生离死别的滋味。

那时孟怀澄只觉得府里来了许多人好玩,东窜西窜,不小心撞到孟怀澜的面前来了。

孟怀澜也才十五六岁,只是个少年,一身孝服,他对这个幼弟表现得很冷漠,呵斥着让他回屋。

孟怀澄却不知哪来的勇气,眼看四周没人,便对这个向来不敢靠近的大哥说:“你是个怪物!父亲死了,你都不哭。”

他不记得这话是跟哪个叔伯学的了,也不记得孟怀澜的反应了。

他只觉得,十几年前说的话,正如一把利剑,狠狠刺穿现在的自己。

原来亲人离去,并不一定要嚎啕大哭,原来他亲身经历这些,只会枯坐在地上。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屋外的丫鬟们都流干了眼泪。

孟怀澄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打开房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