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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声音 恨不得把心肝掏出来给他。……

侯府。

孟怀澄提着一个编织精巧的竹笼, 轻快地走在路上。

他心情不错,哼着小曲,时不时看看笼子里刚花重金买来的蛐蛐, 这只蛐蛐一副生猛好斗的样子, 让他很满意。

一想到待会儿要去见的人, 孟怀澄的嘴角便压不下来。

在他的幻想中,只要将这只蛐蛐拿给谢明夷看,那谢明夷一定会笑得很开心。

虽然上次闹得不欢而散, 但他终归是谢明夷在这京城中除家人外最亲近的人, 他有信心夺回自己的地位。

想到这里,孟怀澄脚步一停,问身边小厮:“本少爷今日这身衣裳如何?”

小厮向来是溜须拍马惯了的:“少爷穿蓝衣, 那是银线穿金线——两相配!全京城再也找不到比少爷穿蓝色更好看的人了!”

孟怀澄对这样的吹捧很受用, 他脑中闪过穆那个什么珩一身蓝衣的样子, 暗自对比了一下,确信是自己完胜, 便满意一笑, 在怀中摸了一袋银锭, 随手赏给小厮,道:“行了行了, 你办事不错,可以回去了。”

小厮两眼放光, 接住袋子, 打开一看,脸上笑得都要起褶子了,忙道:“能为少爷效命,是我天大的福气!”

说完, 他便一溜烟跑没了。

后门近在咫尺,孟怀澄的心情更愉悦几分,加快了步伐。

“老三,你去哪?”

突然,一道严肃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孟怀澄的心也紧跟着凉了半截。

回头一看,正是孟家大哥,孟怀澜。

孟怀澄的笑僵在脸上,下意识把手中的蛐蛐笼藏在身后,随口胡诌道:“大哥,这不是母亲想念昔顺斋的团儿糕和龙井酥了么?我去帮她买些回来,仅此而已。”

孟怀澜审视地看了他一眼,“哦?是吗?”

孟怀澄忙点头,脸不红心不跳:“是啊,大哥,你总不能不让我尽点孝心吧。”

他真挚地看着孟怀澜,企图蒙混过关。

孟怀澜的口气却并无一分松动,那双敏锐眼睛直盯着他,眉头也越皱越深,仿佛已经洞悉一切。

孟怀澄对这个比自己大十岁的哥哥很尊敬,也十分畏惧,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又太心慈手软,只知吃斋念佛。

因此,孟怀澜在很早的时候便担起了教导弟妹的责任,其中,尤其对一母同胞的弟弟孟怀澄最为严格。

长兄如父,这么多年,孟怀澜也对这个亲弟弟了解得很清楚。

看着弟弟明显撒谎的模样,孟怀澜选择毫不犹豫地拆穿,当即训斥道:

“我刚从母亲房里出来,可从未听她说起什么糕点。我也问过下人了,这几日你又不知道抽什么风,接连几天都未曾去过绥安堂给母亲请安,你又是哪只蛔虫,竟不用问,便知道母亲想吃什么!”

孟怀澄低下了头,不敢说话,只祈求孟怀澜骂完了能放他走。

孟怀澜的目光落到孟怀澄身后露出的笼子上,立刻什么都明白了,气笑了般冷声道:“我看你也不用装什么孝子了,科考不参加,也不用心侍奉父母,还是赶紧搜罗这些不入流的玩意儿去讨好那个谢明夷是最要紧!”

孟怀澄脸上火辣辣的,小声嗫嚅:“大哥,我已经很久没去找过他了,只是他的生辰快到了,我才……”

“不准去!”孟怀澜直接打断了他,恨铁不成钢道:“你就要成亲了,该收心了!”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孟怀澄的火“噌”得一下冒上来了,几个月来,他内心积攒的委屈好似在这一刻通通爆发:

“成亲!又是成亲!为什么我非得娶杨桐意?我说了多少遍了,我就是不喜欢她!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逼我?我连娶谁都要被你们安排好,你们到底是爱我还是要害我?”

他气得发抖,可一对上孟怀澜沉静的目光,浑身的气焰又慢慢熄灭了。

“说完了吗?”孟怀澜摩挲了一下大拇指的玉扳指,似乎对弟弟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上前两步,拉近了与孟怀澄的距离。

两兄弟的面容有六分相像,只不过一个成熟稳重,另一个还稍显稚嫩。

“老三。”孟怀澜又唤了一声,这一次,语气中掺杂了长长的叹息:“你可知,大哥也希望你能永远任性下去?”

他的眼中是孟怀澄看不懂的深沉。

“但是不行,与生俱来的荣华富贵,也是一辈子的枷锁,你不光要娶杨小姐,还必须远离小国舅,这对你来说很痛苦,很煎熬对吧?”

孟怀澄沉默了,但也点了点头。

孟怀澜继续道:“可更痛苦煎熬的还在后头,作为侯府嫡子,你可以不寒窗苦读,可以一辈子不参政,也可以一直游手好闲,但你绝对不可以做对侯府不利的事情。”

他将孟怀澄手中的蛐蛐笼拿了过来,正如无数次规训弟弟的行为时那样,轻而易举。

“娶杨小姐的利弊我暂且不说,但关于国舅爷,我必须得点醒你,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们的一举一动,也牵扯着两家的矛盾,现在陛下身体不好,太子虎视眈眈,可其他皇子也不是吃素的!”

“更何况皇后娘娘已经诞下了嫡子,如今朝中看似太平,可只需要一个契机,毒蛇猛兽便会倾巢而出,若我们与谢家牵扯太多,那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届时侯府该怎么办?你又该怎么办?这些你想过吗?”

孟怀澄张了张口,却无从辩驳,只能攥紧了拳头。

孟怀澜拍拍他的肩膀,道:“大哥知道,其实你从小便聪慧过人,不会不理解我们的苦心,侯府百年经营,绝对不能毁于一旦,眼看就要变天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丝差错都不能出,明白吗?”

孟怀澄点点头,再抬起头时,眼圈红了,他的嗓音有几分颤抖:“那等这些都过去,请大哥准许我去见他。”

孟怀澜默了一会儿,终究拗不过这个弟弟,“嗯”了一声。

“回屋吧。”他一个眼神,后门的守卫便将门关上,彻底堵住了孟怀澄的路。

“母亲明日要去礼佛,你跟着去侍奉,也静静心,别去想侯府之外的事。”

看着弟弟远去的身影,孟怀澜拔高了声音,提醒道。

孟怀澄的身形顿了一下,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冷风中,孟怀澜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变化,选择了一条和孟怀澄相反的道路,转身离去。

他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身为侯府嫡长子,注定是无法拥有片刻清闲的。

花园边,蛐蛐笼被打开,名贵的蛐蛐探头探脑了一会儿,发现四周无人之后,便一蹦一跳地进入了花圃,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它自由了。

——

七日后。

谢明夷在家中一直坐立不安,他不知道谢书藜突然要陛下赐婚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很想跟许明安说清楚,但谢书藜就像是早就知晓他心中所想似的,那日在宫中得到陛下的应允后,便将他“赶”回了相府,不许他见许明安。

他又不能去许家拜访。

谢明夷只觉得焦头烂额,一想到自己的余生就这么草草了事,恨不能撞墙死去。

可撞墙太疼了,他不敢。

正烦扰着,棕山来报:“少爷,贺公子在外厅求见。”

谢明夷一愣,那日未央街上一别之后,他就再未见过贺维安了。

他连忙扯过绸带束了个高马尾,不至于显得太颓唐,便急匆匆赶往前厅。

前厅,谢丞相亲自接见了贺维安。

像贺维安这样的人才,谢丞相打心底里欣赏珍惜。

两人同坐喝茶,竟有一见如故、惺惺相惜之感,越聊越投缘,几乎要结为忘年之交。

“维安!”

门外传来一声呼喊,谢丞相端茶的手一抖,险些没把茶水泼出来,他将瓷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赔笑道:“我这个儿子疯惯了,没大没小的,不懂规矩,让贺公子见笑了。”

贺维安笑笑,起身道:“哪里哪里,令郎活泼,恰恰说明大人家风开明。”

看着贺维安从容体面、不卑不亢的样子,谢丞相更是无比满意。

当日殿试,考生们一个一个出来,可都是平庸之辈,无论什么考题,只会作些陈词滥调,难堪重用,陛下的脸色越来越差,谢丞相也是看在眼里的。

正当百官在内心纷纷感叹大周无良才之际,贺维安站出来了。

上至治国理政,下至水利天赋,他皆有自己独到又新颖的解答。

甚至说的很多话,让不少二三品大员都茅塞顿开,如醍醐灌顶。

陛下的眼睛也越来越亮,说到最后,竟忍不住为贺维安拍掌叫好。

陛下激动地咳嗽,直言道,贺维安正是大周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有贺维安,是大周之幸!

这番话,足以令文武百官为之沸腾。

之后,更是赐予状元游街的恩典,向黎民百姓炫耀这位足以撼动大周国运的状元郎。

所有人都在贺维安身上看到了希望,一时人心振奋。

思绪回转,谢丞相赞许地看着贺维安,却发现他温良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变化。

灼热、惊艳,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顺着贺维安的视线望去,便看见门开了,谢明夷站在门口。

谢丞相没有多想,只是呵斥道:“客人来了许久,你现在才慌慌张张的赶来,这般不成体统,是不是又睡到日上三竿了?”

谢明夷悻悻地笑了笑,忙跑到贺维安身边,拉了拉男人的胳膊,一双澄澈的眼睛亮晶晶的,狡黠地笑道:“客人是不会介意的,对不对?”

贺维安看着少年蓬松柔软的发旋——由于谢明夷跑得太急,发带都还在乌发间飘扬。

谢明夷无意间撒娇的模样,更是如一块石子,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某一刻,贺维安就像被漫天飞花迷了眼睛,忘却了一切,恨不能把心肝都掏出来献给他。

一向端正周到的贺维安,罕见地有些结巴,他只能以垂眸的方式掩饰自己的窘迫,嗓音也陡然变细了几分,小声道:“不、不介意的。”

谢丞相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方才贺维安跟他说话时,是这个声音么?

第52章 疼爱 “我也喜欢舅舅。”

午膳期间, 谢明夷一直殷勤地为贺维安夹菜。

“维安,不知你找我有什么事?”

上菜的间隙,谢明夷问道。

没等贺维安回答, 谢丞相倒先开口:“贺公子不过是上门拜访, 哪有那么多事找你?吃你的吧。”

谢明夷反驳道:“才不是, 贺公子与我可是至交好友,就算是来探望我也算是一桩事啊,怎么会没事找我呢?你说呢, 维安?”

他咬着筷子, 殷红的嘴唇含着白玉筷,模样看起来单纯又无辜。

叫起人的名字来,如耳鬓厮磨般亲密, 磨得人心痒。

贺维安的喉结滚动了几下, 开口道:“确有一点小事, 要知会国舅爷。”

谢丞相被他们两个联合一噎,朝谢明夷吹胡子瞪眼了好一会儿。

谢明夷则吐了吐舌头, 得意地笑个不停。

一顿饭结束, 谢丞相离开, 去书房处理公务了。

让丫鬟小厮们把碗筷撤下去之后,屋内只剩下谢明夷和贺维安两个人。

谢明夷开门见山, 径直问道:“是贺姑娘要你把药送来吗?”

贺维安心头一紧,虽然他的目的被猜对, 但没由来的, 莫名有些失望。

他掩盖住那些多余的情绪,温和道:“没错,若昭告诉我,距离你拿走药已经有七日了, 配好了新的药,却迟迟不见你来,便让我送来,正好也拜访一下丞相大人。”

谢明夷点点头,便伸出手,“那把药给我。”

他的语气向来骄纵,总是不由自主地命令别人,颇有种高高在上的意味。

贺维安的目光落到那只莹润的手上,没说话,动作轻柔地将一个葫芦形的细长药瓶交了过去。

若是别人,他一定会厌恶,可谢明夷的态度越不好,他反倒越觉得这正是他的可爱之处。

就像家里长得格外漂亮的小孩子,再蛮横无理,也不舍得碰一下,唯恐伤着他。

谢明夷掂了掂,皱了皱眉,心中划过一丝异样。

他总觉得……药瓶一次比一次轻。

“怎么了?”贺维安察觉出不对,连忙问道。

谢明夷摇了摇头,兴许只是他多想了。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进宫……”

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便没了声音,整个人也蔫了吧唧的,如一朵寒风中的花,被摧残得萎靡不振。

贺维安望着他,“明夷是有什么难处吗?”

谢明夷重重地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头发都抓得乱糟糟的,捂着脸,痛心疾首道:“皇后娘娘说了,让我没事尽量别入宫,我该想个什么借口进宫呢?”

贺维安浅浅一笑,随即道:“既然如此,若明夷不嫌弃,那便和我一同入宫吧。”

谢明夷眼睛一亮,笑道:“可以吗?”

贺维安点点头,解释道:“我在几天前入了翰林院,午后本来就是要进宫的,明夷若能陪我一同去,那我也好有个伴。”

“太好了!”谢明夷一下子站了起来,激动地握了握贺维安的手。

这样一来,他不光能给十五皇子喂药,还能找机会面见陛下,把赐婚的事说清楚。

既然姐姐和许小姐那边都说不通,那他直接找陛下就好了。

谢明夷沉浸在自己解决问题的舒心中,全然没注意到贺维安越来越红的耳廓,以及受宠若惊的神色。

半个时辰后。

谢明夷在简朴的马车上下来,只觉得浑身都坐得要散架了。

若不是不想惊动父亲,他才不会屈尊降贵,坐贺维安这辆小得不能再小的马车。

“明夷,我得先去翰林院了,晚些再过来找你。”贺维安温声道。

谢明夷点点头,“好。”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谢明夷本想先拐道去毓庆宫给十五皇子送药,迎面却遇上了陆挚瑜。

“小舅舅。”陆挚瑜率先朝他打招呼。

谢明夷没法躲了,只好道:“三公主,好巧啊。”

陆挚瑜笑道:“好久不见小舅舅了,不知小舅舅这是要去哪?”

谢明夷本想实话实说,看到陆挚瑜身旁的宫女时,却话锋一转,道:“我想去见陛下。”

那宫女手中提着食盒,明显是要送往哪个宫里的,而陆挚瑜性格和贵妃一样,不问世事,不会去登谁的门,这里又不属于后宫的范畴,想来想去,必然是要去给皇帝送东西的。

宫女行了礼,道:“国舅爷也要去见陛下吗?正巧咱们公主也准备去呢。”

陆挚瑜便顺势邀请:“既然正好打了照面,那就一起吧,小舅舅。”

谢明夷正愁怎么瞒着谢书藜打听到陛下的下落,这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他点点头,欣然接受了陆挚瑜的提议。

到了金龙殿,便先令太监通报。

等候的片刻,陆挚瑜神色有些不安。

谢明夷疑惑地看着她,“公主怎么脸色不太好?”

宫女答道:“国舅爷有所不知,陛下病情又加重了,不怎么见人,公主殿下几次三番地来给陛下送吃食,总被拒之门外,公主是担心这次也见不到陛下呢。”

陆挚瑜扯起一个勉强的笑,“父皇久病,不想见人,也是应该的,小舅舅,若父皇今日也不见人,你不要难过,因为……”

正说着,太监便出来了。

他一板一眼地通传皇帝的吩咐:“陛下有令,谢小国舅可以入内。”

说完,便做了个“请”的动作。

“那我们公主呢?”宫女听着不对,急忙问道。

太监只是道:“三公主一切如常,带着东西回去就是,陛下吃不下,不愿浪费粮食。”

陆挚瑜眼中的希冀一点一点地灰败下去,她有点站不稳,宫女忙扶住她。

“没事的,小舅舅,既然父皇愿意召见你,那你便进去吧,也和他好好说说话,他向来是极喜欢你的,我回去就是了。”

陆挚瑜面上依旧温文尔雅,手抓着食盒的力道却无比之大,像是要把木料都捏碎。

“那不然……我帮你把东西都拿进去?”谢明夷迟疑着问。

陆挚瑜笑着摇摇头,声音放得很轻:“进去吧,小舅舅。”

谢明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跟着太监进了金龙殿。

等金龙殿的门重新关上时,陆挚瑜原本温良的眼神立刻变得冰冷憎恶。

她转头对贴身宫女冷声道:“谁准许你多嘴的?那太监没说,必然是父皇不愿召见,你我心知肚明就是了,非要上赶着丢脸,我有那么下贱吗?!”

宫女被她的模样吓得瑟瑟发抖,哆嗦着说:“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陆挚瑜发抖的身躯渐渐平复下来,她看着紧闭的金龙殿,下唇快被咬得沁出血来。

“回去掌嘴一千,再去浣衣局改改性子,什么时候把这贱骨给治好了,本公主便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一句话,断定了宫女的命运。

宫女被吓哭了,想要跪下磕头求饶,却被陆挚瑜掐住胳膊上的软肉提了起来。

陆挚瑜阴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你若敢在这般大庭广众之下坏了本公主的名声,本公主不介意让你的家人也陪你受受罪。”

宫女脸色煞白,彻底闭上了嘴。

——

金龙殿内。

谢明夷跟着太监走进去,本来脸上是洋溢着轻松的微笑的,却在看到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时,灿烂的笑容顷刻间垮了下去。

陆微雪也在,且离陛下的床榻很近。

谢明夷照着规矩行了礼。

陆微雪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皇帝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乌青累累,看起来比之前更糟。

仿佛那时的谈笑风生只不过是回光返照。

“夷儿啊,过来。”皇帝咳嗽了两声,朝谢明夷招手。

有太监搬了圆凳,放在皇帝身前。

谢明夷鼻子一酸,皇帝在他心里,一直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长辈,眼下拖着病体,却还对他这般照顾,想到他随时会驾鹤西去,心中难免隐隐作痛。

帝王无情这一点,谢明夷从未体会过。

他乖巧地坐在板凳上,开始和皇帝说闲话。

而陆微雪从始至终都站在一旁,不言也不语。

谢明夷一开始还拘谨,对皇帝说了几件趣事后,便开怀不少,皇帝也被他逗得直笑,面色都好了些,就好像没病时那样。

若是一切都能如从前,那该多好。

“陛下,您看他。”谢明夷指了指陆微雪,挑眉道:“您还没驾崩呢,他便天天穿一身白衣,是不是提前给您戴孝?还是说——”

他站起来,踱步凑近陆微雪,上下打量着他,啧啧称奇:“九皇子殿下特别清楚,要想俏,一身孝这个道理呢?把自己打扮这么好看,到底是想给谁看的?”

皇帝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手指着谢明夷,笑得直哆嗦:“顽劣!此子顽劣呐!旁人都拿朕的病当个忌讳,一提到便讳莫如深,夷儿倒好,朕的病竟成了你揶揄雪儿的把柄!哈哈哈……”

一旁的太监总管张德福本来被谢明夷的话吓得大气不敢出,却见威严的皇帝是这般反应,立马道:“国舅爷性子向来如此,惯会讨人笑的,不光陛下喜欢,奴才也喜欢,想必就连九殿下都喜欢吧?”

张德福的无心之举,却让谢明夷尴尬得头皮发麻。

陆微雪喜欢他?那简直是日出西方、河水倒流,妖魔鬼怪看到小孩被吓得哇哇大哭——

“我也喜欢舅舅。”

谢明夷愣住了。

陆微雪却一点也不像假装的,神情各位认真,又添了一句:“很喜欢。”

空气沉默了一下。

谢明夷后退了几步,迅速坐回自己的小圆凳。

太可怕了、陆微雪当真太可怕了!

恨他至此,忍着不杀他就算了,竟然还当众承认喜欢他。

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看看,看看,雪儿这样的性子,都能喜欢你,你这孩子,嘴这么毒,又这么顽皮,可也最招人疼啊。”

皇帝及时打破了僵局,伸出手轻柔地点了点谢明夷的脑袋。

谢明夷吐了吐舌头,权当是皇帝在夸他。

他知道陆微雪在盯着他,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只能殷勤地为皇帝捶着腿,讨好着开口道:“既然陛下疼我,那能不能帮帮我?”

皇帝有了兴趣:“小国舅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皇后和丞相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你,难道还有什么要求朕的?说吧,只要是朕能办到的,那必定有求必应。”

谢明夷扁了扁嘴,委屈巴巴地抬起手,摸了摸并不存在的眼泪,一副无比可怜的模样。

仿佛风中飘零,孤苦无依的最后一片枯叶。

“陛下,您是知道我的,我还小,怎么可能会想娶亲?我姐姐她是太急了,非要您给我和许小姐赐婚,那日我不好明说,可思来想去,我不能耽误了许小姐的一辈子啊!所以,还请您……收回成命吧。”

谢明夷说完,便眨巴眨巴眼,有些忐忑地看向皇帝。

皇帝却沉吟起来,并未立即答应。

谢明夷心里着急,正要站起来再跪求一次,肩膀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

他错愕回头,便看见陆微雪阴沉的俊脸。

“舅舅,你要娶亲了?”

第53章 人道 “微臣不喜床笫之事。”……

谢明夷的身体全然僵硬, 不知怎么地,他没由来的有些心虚,总觉得承认这件事的后果会很严重。

“……对啊。”

他咽了口口水, 迟缓着回答。

陆微雪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扣住谢明夷的肩膀。

谢明夷只觉得自己的肩胛骨快被捏碎了, 隔着柔软的布料,他能感触到陆微雪手掌的冰冷,就像是在独自行夜路时, 猛然被死尸搭住了肩膀一般, 心里直发颤。

【国舅爷糊涂啊!娶亲当娶陆微雪!】

【老婆现在知道害怕了?晚了,某人要黑化了】

【小国舅你自求多福,祈祷ing】

“雪儿, 怎么, 夷儿要成亲, 莫不是你也眼馋了,想成家了?”

皇帝没看出两人的较量, 只笑着问。

“回禀父皇, 儿臣从未有过如此打算。”

陆微雪的眼神落在谢明夷的身上, 眸中的情愫隐晦又稍纵即逝,捏着少年肩膀的手也随之松开。

谢明夷肩上一轻, “嗖”得一下站了起来。

他急于摆脱陆微雪,便扯住了皇帝的袖子, 哀求道:“陛下, 您一定要救救微臣,微臣真的不能成婚啊!”

皇帝拍了拍谢明夷的臂膀,缓缓道:“在朕看来,你确实年纪尚小, 成亲还不急,可再等上几年。”

谢明夷眼睛一亮,正要张口谢恩,却又听见皇帝说道:

“但是皇后说的也有道理,先成家后立业,也该找个人管管你,帮你收收性子了,许家的小姐都是品行端正、蕙质兰心的人,你和许明安成亲,绝对不是一件坏事。况且朕已经答应了皇后的请求,在你生辰那日为你赐婚,君无戏言,怎好出尔反尔?”

谢明夷眼底的光芒熄灭了,他的表情迅速地沮丧下去,嘴唇又不自主地微微撅起,放开了抓着皇帝袖子的手。

皇帝看到他这副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你看你看,这小子又挂脸了,夷儿打小就这样,有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尤其是心情不好,非得别人低声下气哄他才行。”

张德福笑道:“这不还是陛下您和娘娘一同娇惯的么?咱们国舅爷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满足不了的事,这一不高兴能不挂脸吗?”

皇帝哈哈大笑,连忙点头:“是朕,是朕的不对,把夷儿惯得无法无天了,但是这又能怎么办呢?夷儿一皱眉,谁见了能不赶紧哄着劝着?谁让咱们家夷儿这么招人疼呢?”

皇帝和张德福这么一唱一和的,倒让谢明夷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他别过眼去,清了清嗓子,道: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谈得上什么惯不惯哄不哄的?您快别取笑我了。”

皇帝笑了笑,脸突然扭曲起来。

张德福心细,连忙要拿起丝帕。

皇帝却朝他无声地摇摇头,制止了他的行动。

陆微雪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

“那陛下到底能不能答应我?”谢明夷鼓起勇气抬起眼,又问了一遍。

奇怪的是,皇帝的唇色竟然红润了不少,明明方才还是无比苍白的。

或许是有了兴致的缘故。

谢明夷正默默想着,却听见皇帝的声音:

“朕确实不好收回朕说过的话,除非——”

“除非?”谢明夷的心底又燃起了希望。

皇帝不着痕迹地将袖口掩在唇角,道:“除非夷儿确有朕不得不同意的理由。”

“这……”谢明夷一愣。

他思虑了一番,脑子里突然捕捉到什么,耳根开始慢慢烧起来,直到大片绯红色在暖玉般白皙的脸颊上浮现。

“微臣……微臣……”

谢明夷嗫嚅着,似有些难以启齿。

皇帝越发关切,放轻了声音:“怎么了?”

谢明夷越想越羞恼,头压得越来越低。

在陆微雪的角度看去,则是少年垂着头,后颈处露出大片薄粉的肌肤,就像是天真的猎物在捕食者面前展露脆弱的喉管,无比诱人。

谢明夷还不知陆微雪的目光已经黏在他身上,情况紧急,若是现在说服不了陛下,那他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除了这个理由,再无其他能应急的。

于是谢明夷说:

“微臣不喜床第……之事。”

细若蚊呐的声音一出,谢明夷只觉得自己的两颊都火辣辣的。

一方面是撒谎,另一方面,谢丞相管他管得极严,他从未接触过这方面的事,现在突然要亲口将这种事说出来,无疑是在皇帝面前自毁形象,因此根本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表情。

大殿里,空气寂静了一瞬。

“夷儿,你说什么?”皇帝不可置信,又问了一遍。

谢明夷只能硬着头皮回答:“男欢女爱,本是顺理成章,但、但是微臣是个……”

谢明夷飞速瞟了一眼陆微雪。

那日他当众说完陆微雪的坏话后,对众人的反应很意外,回府后便向棕山打听所谓的“银样蜡枪头”究竟是什么。

没想到会得到那样的一个答案。

“微臣是个、是个不能人道的。”

谢明夷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银样蜡枪头”已经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话转了个大弯,谢明夷总算找到了还算文雅的词。

原因无他,若他再提起这五个字,恐怕会唤起陆微雪心头不好的回忆,届时陆微雪恼羞成怒,极有可能对他不利。

谢明夷盘算着,迟疑着抬起头,便看见皇帝一脸复杂,讳莫如深。

皇帝的表情里,有怜悯、同情、震惊……以及种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谢明夷心里“咯噔”一下,还是决定乘胜追击,又道:“陛下,微臣已经将实情全盘托出了,决计不能耽误了许小姐,所以……还请陛下收回旨意吧,到时候也只当没有这回事就好。”

时间静悄悄地过去。

良久,皇帝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那朕就不做这个媒了。也不必跟皇后再提起,以免她内心忧虑,到时候只好好过个生辰,不说娶亲的这回事,也便罢了。”

谢明夷松了口气,内心不禁有些雀跃。

在皇帝面前自毁尊严,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可恶的是陆微雪也在场,还一副怎么轰都轰不走的样子,谢明夷没办法,只能丢一回脸了。

“如此甚好,那微臣告退。“谢明夷心满意足,眉眼弯弯。

皇帝一挥手:“去吧。”

谢明夷低眉顺眼地走出了暖阁,错落的脚步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少年的背影刚一消失,陆微雪便拱手道:“儿臣也先告退。”

皇帝的表情浮现出几分落寞,终是叹了口气:“你也去吧。”

陆微雪抬脚便走。

“咳咳咳咳咳……”

身后传来皇帝痛苦的咳嗽声。

他方才压抑了太久,此时仿佛要将心肝肺都咳出来,才能舒缓那种生不如死的蚀骨之痛。

张德福连忙扶住皇帝,将丝帕抵在他唇边。

“陛下,这咳血的症状,可是一日比一日狠,这样下去……”

皇帝摆摆手,九五至尊现在虚弱得像个老人。

他沙哑的嗓音在大殿内飘荡。

“去吧,都随它去吧……”

陆微雪的脚步未曾有一下停顿。

他关上门,将那股病气彻底隔绝。

——

谢明夷拐过一个弯,来到御花园深处。

从这里再经过一座宫殿,便能到达毓庆宫。

他没有忘记给亲外甥喂药的事。

兴许是解决了心腹大患,谢明夷的步伐越来越轻快。

经过一处凉亭时,他的手腕却猛地一紧。

谢明夷心里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他错愕回头,便见陆微雪面色不善地盯着他,而自己的手腕正被他紧紧握住,力道极大,攥得他生疼,大有死也不放开的架势。

更可怕的是,陆微雪眼里的狠戾。

“你……你干嘛?”

谢明夷有些心惊,下意识想起“银样蜡枪头”这回事,该不会是他方才在金龙殿的胡言乱语,又让陆微雪想起了这档子事,要和他算账吧?

他连忙环视四周,此处有些荒凉,人也走动得少,一时半会恐怕是不会有人来了。

【被逮住了呢~小兔子】

【清场啦清场啦!闲杂人等通通清走】

【又处于暴怒的边缘了吧?又想把不乖的老婆拆吃入腹了吧?】

谢明夷虽然看不明白这些字表达的意思,但隐约能感受到,接下来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跑!

谢明夷猛地一甩胳膊,想挣脱陆微雪的束缚,却没想到陆微雪的手掌竟比铁链还坚固,这么一甩,非但没甩开,身体还被带得摇晃起来,险些摔倒在地。

“舅舅。”

不知何时,陆微雪与他拉近了距离,男人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为他提供了一个稳固的靠背。

远远望去,就像是陆微雪将他从后边揽在了怀中。

扑通、扑通。

谢明夷分不清剧烈的心跳声,是他的,还是陆微雪的。

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舅舅刚才对父皇所说的,可都是真的?”

原来是要再羞辱他一遍。

谢明夷忍着想杀人的冲动,选择作戏作到底:“当然是真的,我所说的,句句属实。”

“哦?”

几根手指突然抚上他的腰,隔着厚厚的衣料,轻轻揉弄了一下。

敏感部位被触碰,谢明夷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身体一瞬间便软了,忍不住想要倾倒。

“舅舅这里不行吗?”

陆微雪的嘴唇停留在他的耳畔,热气扑散。

谢明夷已经开始发抖,心里划过一抹异样的感觉,如果顺应身体本能,他甚至会直接瘫倒在地,可陆微雪死死扣着他的手腕,导致他只能僵硬地站着——

还要竭力稳住身体,不要靠在陆微雪的怀里。

“我、我哪里都不行,满意了吗?”

谢明夷咬着下唇,生理性憋出来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打算接受陆微雪这个大魔王的侮辱。

来吧,就算是狂风暴雨,他也不怕。

正当谢明夷闭上眼,等待陆微雪的嘲笑与奚落时,谁料陆微雪却放低了声音,问:

“可舅舅是怎么知道自己不行的?”

没等谢明夷回答,他又反问:

“难道舅舅曾经,尝试过?”

如果谢明夷回头,便会知道陆微雪此刻的表情有多危险。

但他眼神乱瞟,只想着将撒谎进行到底:

“我……我自然是试过的,难道你不知道吗?很多人的府里,都有专门、专门教导那种事的……”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加紧,谢明夷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脾气一下子上来了,猛地转过身,皱眉叫道:“你到底要干嘛?本少爷不能人道也惹到你了?难道你最讨厌不能人道的男人?那我走得远远的行了吧!”

【没事的宝宝,你不需要很行】

【像央央这样萌萌的小兔子,是不需要干辛苦活哒!】

……

陆微雪盯着他,慢慢放开了他的手腕。

谢明夷揉着发红的手腕,却发现陆微雪的神情格外平静。

平静得让人压抑,窒息。

就好像已经出离愤怒了一般。

“呵。”陆微雪突然冷笑一声,语气讥讽道:

“舅舅还真是会戳人心,知道刀往哪里使最疼。”

谢明夷疑惑地看着他。

随即反应过来,肯定是陆微雪自幼不受重视,没人教导过他那方面,所以听他这么一说,脆弱的小心灵承受不住了。

谢明夷说的确实是真的,大多数贵族子弟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房里的丫鬟,就是一些不为人知的女人。

但丞相府没有这回事。

他之所以会知道这个,还得是多亏了孟怀澄。

孟怀澄曾绘声绘色地跟他描述,孟家大哥孟怀澜房里的大丫鬟是有多么的刁钻,全仗着孟怀澜的宠爱,只等有一日能抬作姨娘,做孟怀澄的半个嫂嫂。

那时谢明夷不懂,便问孟怀澜怎会宠爱一个丫鬟?

在他看来,下人就是下人,恪守自己的职责便好,哪里有那么多牵扯?

孟怀澄便将“通人事”这方面的情况跟他讲了个详细。

谢明夷就这样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思绪回转,他再看向陆微雪,眼神中便多了几分复杂的悲悯。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谢明夷叹了口气,难得主动安慰:“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以后会有自己的房里人的,无需自卑……”

陆微雪盯着他,缓缓道:“舅舅的房里人,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的声音中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微雪竭尽全力抑制着内心偏执的念头,这些见不得光的想法疯狂蔓延,在他的血肉里扎根,如恼人的藤蔓,无论如何都割舍不掉。

“这个……”谢明夷忽然笑了,眼神中多了几分柔和。

“自然是貌美惊人,又爱讨巧逗趣,皮肤白,眼睛大又圆,脸蛋还很软。”

他所说的房里“人”,是按照暴雨来描述的。

“最重要的是,对我很好,还很黏我,每次我要出门,它都很不舍得,我得哄着它……”

谢明夷全然没注意到陆微雪越来越冷的神色,自己只一味地陶醉在对小狗的夸赞中。

“我从未见过,像它那般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怜的……”

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天旋地转。

身上一轻,谢明夷被陆微雪抱起来,放在凉亭的石桌上。

他懵了,两手撑在身后,手心贴着冰凉冷硬的桌面,看着陆微雪凑过来,身体便不由得往后仰——

陆微雪越靠越近,竟如欺身而上一般。

他的眼眸就像冷宫里的漫漫长夜,含着散不去的阴暗潮湿。

这是谢明夷第一次听到他明显流露出的哀求:

“舅舅,别折磨我了。”

第54章 刺痛 镜中花,水中月。

明明是压倒性的姿态, 却仿佛卑微到骨子里。

谢明夷萌生出一种就算随意践踏凌辱陆微雪,陆微雪也不会多说一句话的感觉。

不对,这怎么可能呢?!

话本还历历在目, 他不能被陆微雪一时的伪装蒙蔽了双眼。

陆微雪向来都是最会投机取巧、装可怜、博同情的!

不能坐以待毙。

谢明夷晃荡了一下自己的脚, 确认它是自由的之后, 便蓄力,猛地踢了一下陆微雪的膝盖。

“走开。”

他堂堂小国舅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让我别折磨你,那也行, 我不养恶犬, 只养好狗,你乖乖做一只好狗,你想要的, 我自然会给你。”

谢明夷挑眉,趾高气扬, 一如既往的倨傲态度。

“好。”

陆微雪顿了一下,嗓音沙哑, 看着谢明夷, 眼神中赤裸裸的欲望, 难以掩饰。

谢明夷只当他是真有什么想要的,内心嘲笑他的俗气, 便道:“那现在我命令你,起来。”

陆微雪乖乖照办。

谢明夷对他的听话有些意外。

他正要从石桌上下来, 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群身穿官服的人正往这边走来, 而被围在中间的,正是贺维安。

谢明夷一惊,连忙从桌子上跳下来。

他转头吩咐道:“赶紧走。”

陆微雪道:“舅舅不走吗?”

谢明夷有些不耐烦:“我让你走,你就走。”

他的指尖缠绕起陆微雪的头发, 威胁道:“怎么,又不听话了?不想做一只好狗了?”

陆微雪垂着眼眸,将灼热的目光都敛下,轻声道:“只要是舅舅说的,我自然照办。”

谢明夷满意地点点头,扬了扬下巴,懒洋洋地示意他赶快离开。

陆微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捕捉到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终是什么也没说,只身离开了。

——

谢明夷迎上去,而贺维安也早就注意到了他。

贺维安先和同僚们打了声招呼,七八个同僚便都先回去了。

“明夷,事情可办好了?”

贺维安体贴地问。

谢明夷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药还在我身上未用,你若着急,先回去便好。”

贺维安笑笑:“不急,我等你。”

谢明夷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啊,状元郎,我就说吧,你有中状元的潜力!这下好啦,全大周都知道今年出了个贺状元呢。”

贺维安坦然一笑,道:“声名远扬,并非我所愿,此生所愿,唯有——”

“唯有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些普通的心愿。”贺维安垂下头,不敢去看谢明夷的眼睛。

他怕极了,怕藏不住自己的感情,怕谢明夷会嫌恶他。

谢明夷什么都没看出来,理所当然道:“想必是家人平安吧?不用不好意思,说出来就好,这样的心愿,人皆有之。”

贺维安不置可否,“嗯”了一声。

谢明夷很快去毓庆宫给十五皇子用了药。

每次来用药,他总能畅通无阻。

就像是……有人故意在帮他一样。

但谢书藜也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谢明夷实在想不出来其中究竟有何蹊跷。

他只当是上天在护佑十五皇子。

——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坐那辆简朴至极的马车。

一路的颠簸,谢明夷好不容易才到了丞相府,连告别也未来得及,身体已经靠着本能跳下了这个极不舒服的马车。

谢明夷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丞相府门口。

他笑了笑,又跑到马车前,兀自拉开了帘子。

贺维安清俊的脸便在车窗上露出来。

谢明夷笑得灿烂,在怀中摸出一个布包,递给贺维安。

“喏,打开看看。”

贺维安眼中闪过惊奇,动作小心地将布包打开。

靛蓝色的丝绸上,静静躺着一支干花。

正是那日在未央街上,贺维安投掷过来的那一支。

“我亲手做的,送还给你。”

谢明夷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片澄澈。

贺维安一时看得呆了。

种种美好在心中浮现,浑身的骨骼都似乎被温暖的气息填满,就连寡淡的舌尖,都仿佛尝到了一丝甜蜜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陷得那么深的。

他只知陷进去,便出不来了。

“你竟这样将这朵花放在心上。”

贺维安的唇角扬起,喃喃自语,笑得干净纯然。

谢明夷干笑道:“对啊,你是状元郎,这是状元郎抛给我的花,怎么会不放在心上呢?”

他不确定该不该解释,他只是不小心将这朵花遗忘在屋外,第二天一早,花便干枯了。

他唯恐贺维安将来某天要兴师问罪,便赶紧将花包起来,返还给贺维安。

这样他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了。

贺维安将花小心包好,放在自己怀里,紧贴着跳动的心脏。

他有些欲言又止。

谢明夷看出来了,便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贺维安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神情严肃,劝告道:“明夷,你最好不要跟九皇子接触太多。”

“他有可能……会伤害到你。”

谢明夷心中警铃大作,这是主角觉醒了,要对付大反派了?!

他连忙表明心意:“我很讨厌那个陆微雪的,我看见他都绕道走,就算有什么接触,也是我欺负他,放心吧……”

“可是就在一个时辰前,他把你压在了桌子上。”

谢明夷一惊,没想到贺维安会用如此正经的语气阐述这么暧昧的事。

更没想到,原来贺维安早就看见了他们。

他有些欲哭无泪,苍天明鉴,绝对不是贺维安说的这样!

贺维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谢明夷的反应。

他刚一说完,便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

自己这样,未免太多管闲事了。

他算什么?不论怎么说,陆微雪都是谢明夷名义上的外甥,起码他们有这层关系。

而他和谢明夷,仅仅只有一层朋友关系。

他总觉得“朋友”这个称谓,恰似那镜中花水中月,时有时无,如梦似幻。

哪天谢明夷忘了他,就再也不会想起了。

仅仅是将他的所见复述出来,贺维安便觉得无比刺眼,内心如针扎一般痛。

陆微雪,他凭什么。

谢明夷自己不知道,可贺维安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陆微雪对谢明夷的心思,正如滔天洪水,疯狂冲击着脆弱的堤坝。

只等某日,洪水爆发,便能吞噬一切。

而谢明夷对陆微雪呢?

贺维安垂下眼眸,他不敢细想。

他只能庆幸,谢明夷心思单纯,没觉察出陆微雪对他的爱意,反倒觉得陆微雪是他的死对头。

谢明夷久久未应答,贺维安连忙道:

“我多嘴了,不是这样的。”

他很怕消耗谢明夷对他的耐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贺维安能体会到,谢明夷对他总比对旁人多许多耐心。

他唯一担心的,便是这份耐心并不是无休无止,而是有限度的。

等消磨光了,谢明夷便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

若真有那么一天,贺维安确信,自己一定会疯掉。

——

远处。

一个女子戴着面纱,正停留在胭脂铺前,挑选着瓶瓶罐罐。

她看到一盒水红色的胭脂,便来了兴致,问身旁的男人:

“珩哥哥,你看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男人却未作声。

苏钰筱抬头,却见穆钎珩正望着一个方向,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缱绻眷恋。

她疑惑地顺着男人的视线望去,目光却被人群堵塞了。

好不容易探出头,但只见一辆普通的马车驶离。

苏钰筱本想松口气,却猛地想起什么。

“挑好了么?走吧。”

穆钎珩此时转过头,不带丝毫情绪地道。

他的语气,不像是商量,更像是通知。

苏钰筱迅速把手里的胭脂放下,一副百依百顺的模样:“挑好啦,你能陪我上街,我就很高兴了,珩哥哥。”

穆钎珩冷声“嗯”了一下,便独自上了马车。

在穆钎珩看不见的地方,苏钰筱的手却攥得极紧,涂了蔻丹的指甲都深深嵌入肉里。

她在发抖。

面纱下,苏钰筱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丞相府的方向,她化成灰也认得。

第55章 殿下 她早就疯了。

含章宫。

檀香袅袅, 木鱼声阵阵。

陆挚瑜坐在古琴旁,纤长的手指拨动着琴弦,正弹一曲《凤求凰》。

端着冷酒的宫女站在一旁, 不敢发出丝毫动静。

她们的三公主两日前才刚处置了贴身宫女, 那宫女两颊红肿、口吐鲜血的模样尚还历历在目。

一时间, 含章宫上下人人自危。

忽然,陆挚瑜的手动得快了起来,弹到一个高昂的音节时, 用力过度, 竟将那根琴弦生生拨断。

“嘣”的一声,场面瞬间寂静下来。

陆挚瑜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一脚踹翻了那架价值不菲的古琴。

古琴摔在地上, 发出巨大的响声。

宫女被吓得双肩都抖了一下, 将头低得不能再低,手中木盘开始哆嗦。

陆挚瑜今日并未束发, 头上仅戴着一根古朴的木钗, 衣着更是素雅, 让人一时看不出她的身份,只觉得比那道姑还要洁净朴素几分。

她缓缓走到那宫女身前, 素净的手未戴任何首饰,端起那只银杯, 反凑到宫女唇边。

宫女瑟缩地厉害, 鼻尖传来那杯冷酒中浮动的香气,登时吓得快哭了,膝盖一软便重重地跪了下去,畏惧得连脚尖都绷紧了, 带着哭腔道:“三……三公主……”

“你叫我什么?”

陆挚瑜望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头颅,绕着她走了两步,长裙曳地,声音阴冷如鬼魅。

宫女心头一震,忙说:“殿下,您是殿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说着,她不停磕头,仿佛命悬一线,连陆挚瑜已经来到了她身后都不知道。

直到背上突然一重,宫女才反应过来,这位喜怒无常的三公主,是不会轻易绕了她了。

果不其然,陆挚瑜踩着她的背,而后猛地一踏,空气中传来什么被压断的声音,“咔擦咔擦”的骨裂声,传入门口站着的宫女耳中,没有一个是不心惊肉颤的。

宫女痛得泪眼模糊,直不起腰来,也不敢使力气,只能任由陆挚瑜泄愤。

陆挚瑜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辛辣冰凉的感觉窜遍全身,她重复着每日的习惯,只是今日未将杯子好端端放回去,而是猛地捏紧,接着对准宫女的头颅,狠狠砸了过去!

精巧的银杯撞过宫女的额头,而后完好无损地滚落在地。

宫女已经被折磨得哼也不敢哼,只在心里恨自己为何不能尽快晕过去,结束这场残忍的刑罚。

陆挚瑜冷笑一声,抬起了压着宫女脊背的脚,慢慢道:“我说过了,你们都要称我为殿下,以后再敢忘记,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宫女强忍着喉间腥甜,怯弱道:“是……是……殿下恕罪……”

含章宫里人人都知道,外人面前温柔善良的三公主陆挚瑜,背地里是怎样的丧心病狂。

她们都清楚陆挚瑜的意思,三公主只是三公主,而殿下却可以是任何皇子,也是陆挚瑜沉溺其中的美梦。

“瑜儿,你在做什么?”

苏钰榕听见动静,忙在佛前放下经书,由贴身宫女搀扶着,着急忙慌地赶来。

一进屋,便看见地上一片狼藉,那名宫女的惨状更是触目惊心。

“母妃。”陆挚瑜冷淡地唤了一声。

她转过脸,面无表情地与苏贵妃对视:“不过是处罚一个不懂事的下人罢了,是谁去搅扰母妃念佛的?”

此话一出,苏贵妃身后的宫女们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

苏钰榕强忍住两眼一黑想要昏过去的冲动,让人把那名受了伤的宫女拉下去。

屋里只剩她和陆挚瑜。

“瑜儿,你这是怎么了?怎的脾气越来越坏,前日你刚刚处罚了一个宫女,今日又发什么脾气?无论如何,宫女也是人,宫女的命也是一条命,你不能随意打骂她们。”

苏钰榕紧皱着眉头,呵斥道。

陆挚瑜却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向苏钰榕,“母妃,您的意思是说,孩儿不光要在外面自甘下贱,连在含章宫,都要对区区宫女做小伏低吗?”

苏钰榕愣住了,一时搪塞:“母妃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着,想去牵女儿的手。

陆挚瑜却将她一把拍开,指着她的鼻子,咬牙道:

“够了!你就是这个意思!你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你只一味地叫我忍让,让我不要出风头,你自己懦弱,什么都不争不抢,连后位都能拱手让人,一个比你小九岁的谢书藜都能捷足先登,踩到你头上去!但我呢?我是堂堂公主,凭什么年纪轻轻就要清心寡欲,陪你吃斋念佛?!”

苏钰榕摇摇头,眼睛发红,“不是的,瑜儿,不是你想的那样,母妃是……”

陆挚瑜丝毫不在意她的眼泪,朝她吼道:“别说了!”

她心中的愤懑揉作一团,化作喷发的火焰:“如果不是你没用,我早就是大周朝最尊贵的嫡公主了!可是现在呢?我算个什么?母妃,你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为什么旁人的母亲都会为他们争,而你不作为就算了,竟还天天劝我不要去争!”

陆挚瑜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你可知你女儿在外面被人作践成了什么样子?你以为你只知闭起宫门来吃斋念佛,便是万事大吉了?是,你自己是清净了,但我呢?父皇他宁愿见谢明夷一个外人,都不愿意见我哪怕一面!我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被你给活生生连累成了这个样子?!”

苏钰榕听到这里,已经是心碎难抑,她知道女儿时有怨言,却不知陆挚瑜已怨恨她到如此地步,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拼命摇头:

“瑜儿,不是的,母妃怎会不在意你?你是母妃身上活脱脱掉下来的一块肉啊!你是母妃的命,母妃什么都愿意给你……”

“若我真是你的命,那你现在自称的就不是母妃,而是母后了。”

陆挚瑜冷冷一笑,讽刺道。

苏钰榕震惊地看着她,似是不敢相信自己体贴温顺的女儿,会露出这样狰狞的一面。

陆挚瑜见她不说话,便平复了情绪,继续道:“从外祖父一家落难,而你只知道装死开始,我便对你大失所望了。母妃,你是一个连自己的父母、兄弟都不顾的人,我又怎么能指望你顾着我?为我搏一个好前程?”

苏钰榕的心口无比疼痛,窒息感入侵身体,她甚至不敢直视陆挚瑜,“母妃是有苦衷的!当年你外祖父逼我入宫……”

“苦衷?”陆挚瑜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有苦衷便可以随意作践你的女儿?让你的女儿和你一样卑微,只配屈居人下?”

“母妃啊母妃,你可曾注意过,你女儿写得一手好字,不比任何皇子差,你女儿弹琴弹得极好,在百花宴上,独有我听出那所谓的京城第一才女谈错了一个音?”

“太子不过是个庸才,只因沾了先皇后的光,他才能这么趾高气扬!而我呢?我不光在你这个贵妃身上得不到任何好处,还被你逼得小心翼翼,事事不敢拔尖,现在父皇不肯见我,但我知道,在他心中,或许根本想不起我是谁来!我在众人眼里,彻底成了一个人微言轻的废物,连那个贱种陆微雪都不如,而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这都是你带给我的!”

陆挚瑜一气呵成,把这么多年的不满和委屈,全都吐了个干净。

苏钰榕早已痛苦不已,她喃喃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这么多年……”

“你走。”

陆挚瑜背过身去,不想听她的任何解释。

从记事起,她便被压抑了一切欲.望,在好胜心萌芽之际,苏钰榕便将其生生掐断。

打着安稳度日、为她好的旗子,逼她过清心寡欲的日子,二十年过去了,陆挚瑜看不到未来。

她早就疯了。

苏钰榕的哭声传来,陆挚瑜烦躁得很,直接将她推到门外,而后狠狠地关上了门。

她不顾苏钰榕在门外的苦苦哀求,只是狠心道:“你走!你去念你的佛!”

好半晌,苏钰榕都没有说话。

等陆挚瑜再打开门时,只看到宫女们惶恐的脸。

“殿、殿下,娘娘回去了,让我们侍候好您……”

“嗯。”陆挚瑜点点头,扬起一个和善的笑脸。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是方才还跟自己的母亲爆发激烈争吵的人。

那个满面春风、说话都温温柔柔的三公主,好像又回来了。

“秋华,你过来。”

被突然点名的秋华浑身一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陆挚瑜让她进了屋,而后关上了门。

门外,宫女们都露出担心的神情。

秋华认命般跪在地上,道:“殿下,您要杀要剐,只冲着奴婢来就好,但娘娘她真的是很疼爱您的,只求您不要跟娘娘有隔阂……”

她是苏贵妃的贴身宫女之一,为了苏贵妃,壮着胆子也要劝劝陆挚瑜。

陆挚瑜却轻笑一声:“秋华姑姑,想来你是误会了吧。”

话是这么说,却没让秋华起来。

陆挚瑜无比喜欢被跪拜的感觉,更喜欢别人朝她露出惧怕的表情。

只有低位者才会有的表情。

秋华静静跪着,任由陆挚瑜欣赏她臣服的姿势。

“我记得母妃说过,我那表妹,苏钰筱,好像悄悄回京了?”

第56章 生辰(一) 相公,相公。……

“相公, 相公,明安美不美呀?”

少女掀开红盖头,露出一张灿若春花的脸, 娇俏可人。

谢明夷恍过神来, 眼前摆着龙凤烛、合卺酒, 许明安坐在桌前,侧着头问他。

“你……”

许明安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谢明夷觉得哪里怪怪的,却一时想不出来, 只能凭直觉闭上了嘴。

接下来, 他惊恐地发现——他的一只手竟不受控制地去端桌上的酒杯!

谢明夷疯狂想将那只手放下,却根本做不到。

眼看着他已经将酒杯端起来了,而许明安也闭上了眼睛, 涂了胭脂的脸越来越红, 凑近了他……

门“砰”得一声开了, 而后传来一道捏着嗓子的男声——

“相公!我才是你的娘子!这个妖女居然敢把你抢走!”

谢明夷惊诧回头,发现来人竟是陆微雪。

陆微雪同样一身红衣, 只是头上戴了女子的金饰, 还化了浓艳夸张的妆, 尤其是两颊上的两团火红的胭脂……不对,应该是两坨不知名红色物体, 随着他生气的表情一挤,那画面实在美到让人不忍直视。

谢明夷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陆微雪看见屋内的景象, 登时眉头竖起, 两手叉腰,大喊一声:“大胆妖女,还我相公来!”

许明安赶紧往谢明夷身后躲:“相公救我!呜呜呜!”

陆微雪见了此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噔噔噔”向前迈了十五步,而后一把拽住谢明夷的衣领,像提一个小鸡仔一样,硬生生将他抓了起来。

而谢明夷还没在半空中扑腾几下,眼前便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陆微雪抗在了肩头!

“相公是我的,我扛走了,他今夜就要与我洞房,而你这个妖女,哪凉快哪呆着去!”

他指着许明安的鼻子痛骂。

“我呸!你根本不会疼相公,相公他只喜欢我!你才是妖男,还我相公!”

许明安不顾一切地朝陆微雪扑过来。

陆微雪却像早就料到了一般,突然转身,把谢明夷的脸朝向她。

等许明安反应过来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她没收回的手,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谢明夷的脸上。

“啪”的一声,谢明夷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坐了起来。

那些红火的画面瞬间消失,梦境退散,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卧房。

谢明夷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床尾的始作俑者。

暴雨正吐着舌头,一脸讨好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