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它正将那只扇了谢明夷巴掌的爪子悄悄藏至身后——

偌大的丞相府,很快响起谢明夷暴怒的声音:

“抓狗啊!我今天一定要炖了它!”

而谢明夷一生中最重要的生辰,就在和暴雨“欢乐”的你追我赶中,愉快地拉开了序幕。

——

三个时辰后。

皇宫。

御前侍卫正在巡逻,以确保今日的宴会万无一失。

陆泽呈走在路上,满意地看着宫人们匆忙的身影。

他对身旁的男人道:“小舅舅的生辰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让父皇高兴,只要父皇一高兴了,咱们提的事,就会有着落了。”

穆钎珩淡淡一笑,掩饰住心中划过的异样。

无论谁提起谢明夷,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分神。

陆泽呈习惯了穆钎珩沉闷的性子,抬头望天,忽然想起什么,便问:“对了,你可给他准备寿礼了?”

穆钎珩垂着眼眸,并未回答。

陆泽呈看他这副样子,便断定道:“行了,知道你是个闷葫芦,这样吧,你在本太子的礼单里找样东西,算作是你送的,今晚的宴会你要参加,但不能空手来。”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否则以我那小舅舅刁蛮的性子,铁定饶不了你。”

“微臣谢过殿下。”

穆钎珩没有过多推脱。

陆泽呈道:“这件事不用谢我,不过有件事你确实得谢谢我,穆少将军,听说你快要成亲了?”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穆钎珩皱了皱眉。

他不笑时,便让人联想到漠北冰天雪地中锻造的玄铁,浑身散发着寒气。

陆泽呈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便解释道:“穆少将军,本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那未婚妻托人找到了本宫,说今日想与你一同参与小舅舅的寿宴,但是不愿提前告诉你,须得给你一个惊喜。”

“当然了,成全一对鸳鸯,也是美事一桩,本宫哪有不答应的道理?算算时辰,你那未婚妻也差不多已经入宫了,这样吧,你不必随本宫去议事了,去陪陪未婚妻吧。”

话一说完,陆泽呈便观察起了穆钎珩的神色。

却见他的脸上并未露出意料之中的欢喜表情,反而凝重起来。

陆泽呈脸色微变,笑得有些勉强,“怎么,是本太子考虑得不周么?”

穆家世代忠君,且名将辈出,他对穆钎珩自然是极力拉拢,本意是想与穆钎珩拉近关系,可若是弄巧成拙……

“不,微臣只是一时惊讶。”

穆钎珩认真道:“太子殿下一片苦心,只是这等场面,微臣的未婚妻恐怕不知礼数,在御前闹了笑话,微臣这便去送她回府。”

陆泽呈点点头,“好吧,本太子也不强人所难,想来你那未婚妻也只是太想陪着你,可我那舅舅和母后都不是能容人的性子,你的未婚妻应当也不是高门大户的小姐,若真哪里得罪了他们姐弟,确实不太妥当。”

他表示理解,临走前,还拍了拍穆钎珩的肩膀。

“穆少将军,你要记住,战场和朝堂是很重要,可家庭也是需要你的,多陪陪她吧,不然她也不会找到太子府上了。”

“是。”

穆钎珩的表情渐渐冷了下去,拱手行礼。

——

整个皇宫都紧锣密鼓地筹办着寿宴,仿佛这是一场天大的喜事。

一路上,谢明夷不知被多少人说过祝贺词。

作为寿星本人,他自然也十分大方,一人赏了一把金瓜子。

他原以为这只是晚上举办一场普通的家宴,却未曾想到会这样大操大办。

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国舅爷,心中竟多了几分惶恐的感觉。

这样的架势,他似乎只在初入京城时,彼时还活着的太后的六十大寿上见过。

谢明夷没什么好遮掩的,便将这话如实对皇上说了。

久病卧床的皇帝听了,却哈哈大笑,笑得都直不起腰了,只道:“夷儿放心便是!有皇后坐镇,必然不会让你的规制逾越过太后!今日是你的寿辰,你只管玩得开心便是,这宫里多久没有喜事了,大家一起欢乐欢乐嘛。”

听了这话,谢明夷便不好再多说什么了,恰好太医们也来了,他便从金龙殿中退了出来。

只是出来时,却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接着便是太医们的惊呼。

谢明夷听得心惊,便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重重叠叠的宫殿,红墙金瓦,雕梁画栋,原本只觉得巍峨壮丽,现在却不知怎么的,没由来的叫人想到一个蛰伏的巨兽,正慢慢张开大口,逐渐吞没一切。

谢明夷心中有种窒息感,又如小猫抓挠,不知怎么才能缓解。

他走着走着,无意间来到一处宫殿外。

这里清净,细听之下,还能听到有规律的木鱼声。

抬头看,牌匾上三个浓墨写就的大字——

含章宫。

字迹刚劲有力,笔锋利落,是偏圆润的写法。

别的宫殿的牌匾都镀了金,而含章宫却只有墨水写就的字,显得素雅大方,又有股禅意,让人心静。

这是苏贵妃和三公主的住所。

谢明夷不好叨扰,转头便走。

却突然有道声音叫住了他。

“小舅舅。”

谢明夷转过身,一个身穿浅绿宫装的少女站在宫门外,正是三公主陆挚瑜。

“三公主,这是要去哪?”

谢明夷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他难免想起那日陆挚瑜没能得到皇帝的召见,脸上露出的落寞表情。

便道:“陛下的精神头还不错,三公主不必太担心了。”

谢明夷理所当然地以为,陆挚瑜无比挂念皇帝的身体。

陆挚瑜眼中划过一丝冰冷,随即温柔一笑,道:“是啊,那日之后我也见过父皇啦,他可高兴了呢,说不用我天天送补品来,别累坏了我。”

谢明夷笑笑,“陛下自然是关心公主殿下的。”

陆挚瑜将话题引了回来:“小舅舅,我不是要去哪,我是刚回来,真是巧了,我正要找你呢。”

“找我?”谢明夷疑惑道。

“是啊。”陆挚瑜向他解释:“明安她有些话想对你说,却找不到你,我与她是闺中好友,便帮她寻你,这不,我刚要回含章宫加派人手去找你呢,就撞见你了。”

听到许明安的名字,谢明夷的脑子便“嗡”的一声响,不免想起那个诡异的梦。

今夜他不光要见许明安,还要见陆微雪!

他怎么会同时梦见这两个人?!

谢明夷只觉得头都大了。

“那三公主可知,许小姐找我所为何事?”

他试探性地打听道。

陆挚瑜想了想,说:“明安她并未将缘由告诉我,只是她的表情有点不太好,恐怕是很要紧的事吧。”

谢明夷心头一紧,这么说,许明安已经知道他阻止了皇帝赐婚了。

可是他连谢书藜都没敢告诉过,许明安又怎会知道?

难道是皇帝说的?

或者说,是陆微雪泄露出去的?

但早点知道也好,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谢明夷深吸一口气,与陆挚瑜隔着些距离,道:“那烦请三公主告诉我,许小姐现在所在何处。”

——

隐秘的宫室内。

看到那道站立的影子,暗卫走过去,而后跪在地上,道:“殿下,国舅爷有新的行动。”

陆微雪转过身,淡淡扫视了他一眼。

“说。”

“国舅爷在宫中行动了一会儿,便朝宫外护城河的方向去了,那里人烟稀少,虽然已派了人照常跟着,可属下担心会有突发情况,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暗卫尽职尽责地陈述着。

陆微雪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晦暗的眼神,夹杂着不安的情绪。

“将许家调往外地的事,办妥了么?”

暗卫道:“请殿下放心,今日许家已离开京城,一个不留。”

陆微雪点点头,心中的浮躁这才降下去几分。

——

根据陆挚瑜的话,谢明夷出了宫,越走越荒僻。

他不禁有些动摇,许明安一个大家闺秀,会来这么荒凉的地方?

周遭都是树木,伸出光秃秃的枝桠。

不时有乌鸦站在枝头,在风声萧索中,发出凄惨的叫声。

河流蜿蜒,由于是寒冬腊月,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触之即碎。

怕坏了许明安的名声,陆挚瑜提议,他只身前去便好。

谢明夷当时还觉得她思虑周全,现在却只想给自己一巴掌,带点人,让他们远远地站着不就行了?他何苦一个人都不带,独自闯这个鬼地方?

越走越冷了。

说不上来到底是身上冷,还是心里发冷。

就在谢明夷懊恼得想折返之际,却看见一个少女的背影。

谢明夷心头一喜,终于找到了。

他小跑过去,在距离“许明安”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保持一个正常的距离。

“许小姐……”

话还没说完,少女便缓缓转过身来。

却不是许明安的脸。

而是苏钰筱。

谢明夷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是你?许小姐呢?”

苏钰筱冷冷一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许小姐,只有一个要向你索命的人。”

“什么意思?”

谢明夷刚想离开,苏钰筱却拿一块手帕一把捂住了他的口鼻,刺鼻的香气弥漫,顿时,他的四肢都无力起来。

“可把你盼来了,小国舅,你的生辰这般大操大办,你一定可得意了吧?”

苏钰筱扶着他来到护城河前,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可是我哥哥的尸骨还未寒呢,我若不送你去给他赔罪,他可要不高兴了。”

谢明夷浑身瘫软,根本使不上一丝力气。

“我送你去见他,好不好?”

苏钰筱将他带到河边,笑道:

“在自己的生辰这日溺死在河里,真是个不错的死法,对吧?”

第57章 生辰(二) 溅起小小水花一朵。……

眼看着离河边越来越近, 谢明夷的身体却愈发绵软,身量明明比苏钰筱高一个头,此刻却如一只提线木偶般, 任由苏钰筱将他牵引到冰冷的河水中。

就在他膝盖一软, 整个人即将跌入河中时, 腰腹却被一双臂膀拉住了。

苏钰筱从后边抱住他,脸贴着少年的脊背,透过血肉骨骼, 能听到谢明夷剧烈的心跳声。

“谢明夷, 我恨你。”

她的手臂渐渐收紧,勒得谢明夷的五脏六腑都痛起来。

“可是我不想活了。”

苏钰筱轻飘飘的声音消散在荒林中,她回忆着十九年的岁月, 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

而后浑身开始发力, 紧紧抱着谢明夷, 将他一寸一寸地向前推去。

“还有……”

谢明夷的膝盖已经被河水淹没,被搅动得细碎的浮冰, 开始碰撞他的双腿。

苏钰筱的声音多了点颤抖:“谢谢你, 曾经救了我, 但我不活了,是必须要带你走的, 否则怎么对得起我哥哥……”

随后,她猛地一推, 将谢明夷整个人都推进河中。

看着少年惊愕的表情, 耳边传来身躯撞破薄冰的声音,苏钰筱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以伦比的安宁。

一切都结束了。

她不必再被没日没夜的梦魇折磨。

苏钰筱深吸一口气,自己随之跳入河中。

冬日的河水冰冷刺骨,谢明夷本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在沉重水流的裹挟中,只能循着求生的本能屏住气。

不,今天是他的生辰,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等他,他不能死。

谢明夷拼尽全力挥动手臂,却只勉强抬起了手腕,一切都显得那么徒劳,整具身体都不断地往下沉去。

耳边的声音逐渐消失了,只有沉闷的东西在不断流动。

难道,不管多努力,他都注定逃不过命运么。

呼吸渐渐打开了,冷水肆意涌入他的鼻腔。

谢明夷慢慢闭上了眼睛,只想起半年前的噩梦,梦中的他被射杀在山谷里。

也不知和溺死在护城河中相比,哪个更狼狈。

身体一点一点麻木了,谢明夷竭力睁开眼睛,只想再看这个世界一眼。

眼前灰暗一片,模糊中,似乎看到一团黑色的影子,拥挤在一起。

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岸上传来。

“救他……可是……”

有人来了?!

谢明夷的心脏迸发出最后一腔血液,霎时间,他仿佛冲破了迷药的药效,求生的欲望笼罩在大脑上空。

他在河中奋力挣扎着,循着当年在浅水中游过几圈的记忆,让自己的身体渐渐往河面上浮去。

视线越来越明亮了,谢明夷拖着无力的身躯,一点一点地向上挣扎。

逃生的希望就在眼前,可突然间,他的小腿处无比沉重。

是苏钰筱!她在更深处,死死拽住了他的脚腕。

谢明夷挣扎起来,可苏钰筱的手却跟铁铸的一般,怎么都甩不开。

苏钰筱是下定了决心,要跟他同归于尽了。

谢明夷的气力彻底被耗尽,逐渐垂下了手,整个人仰躺着,朝深处坠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脑海中浮现的,居然是……

“哗”的一声,伴随着一阵惊呼,一道白色的影子划破坚冰,直直撞入谢明夷半睁半合的眼眸中。

黑暗中,唯有那抹白衣如此明亮。

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拥入怀中。

在水中,谢明夷什么都看不清,却莫名觉得,这个人的神情一定无比着急。

他紧紧贴着那人的胸膛,眼前阵阵发黑。

而苏钰筱的那只手终于没了力气,谢明夷浑身轻巧了许多。

抱着他的人似乎是料到了一般,捏住他的脸,逼他张开嘴唇,不由分说地堵上了他的嘴,霸道又凶狠地为他渡气。

谢明夷涣散的意识终于清醒了几分,蓦然间,他睁大眼睛,看到的,正是他心中预料的那张脸。

那张隐隐带着怒气的,陆微雪的脸。

在水中,陆微雪看到他有所好转,便紧紧抱住他的腰,将他往河面上带去。

谢明夷昏沉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原来就算是陆微雪这么冷冰冰的人,嘴唇也是软的。

这么想着,他泄愤一般,张嘴狠狠在陆微雪的下唇上咬了一口。

舌尖尝到血腥的味道,谢明夷迅速别过脸去,也就在此时,他终于浮出了水面。

谢明夷大口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后,不知该喜悦还是庆幸。

陆微雪将他带上了岸。

谢明夷四肢无力,躺在陆微雪怀中。

他呼吸急促地看着摇摇欲坠的天空。

水珠划过陆微雪苍白的脸,在下巴出凝结成一滴,恰好滴在谢明夷的鼻尖,溅起小小水花一朵。

【老婆落水,老公最心急,第一个过来救老婆!】

【呜呜呜我的宝贝央央,好险啊,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

【没了央央,主线就没了啊,央央肯定不会有事的】

陆微雪垂眸看着谢明夷,等着他恢复平稳。

谢明夷盯着他,第一句话却是:

“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慢!”

他本意是骂骂陆微雪,可一开口,委屈、酸涩、恐惧又无助的情绪便齐刷刷地涌上心头,声音一下子便低了下去,染上了哭腔。

谢明夷的眼眶都红了,吸着鼻子,“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死了!”

说着,他伸出拳头,就要砸向陆微雪那张貌若天仙的脸。

本以为陆微雪会闪躲,或者阻止,可是都没有。

陆微雪握住他的手腕,迎着他的力道,将左脸贴了过来。

这样,便结结实实地挨了谢明夷的绵软一拳。

“对不起。”

陆微雪在道歉。

从谢明夷的角度望去,陆微雪的睫毛很长,上面沾了一颗水珠,恍若天宫之上,只可远观的谪仙。

而“谪仙”眼神真挚,在说对不起,在哄他:

“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死掉的。”

谢明夷别开眼睛,明明浑身都冷透了,可脸颊上还是有股燥热在蔓延。

此时,错乱的脚步声在远处响起。

谢明夷靠在陆微雪肩上,眯着眼睛,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冲在最前,便努力支撑着要坐起来。

陆微雪身体一僵,却还是扶住了少年。

他看着谢明夷坐直的背,心中妒火燃烧,声音冷过这结冰的护城河水:

“穆少将军。”

穆钎珩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立住,定定地看着他们,眸中情绪有一瞬间的低落。

接着,他便解下了身上的斗篷,披在谢明夷身上。

“不论今天你们看到了什么,都当没看到,不准妄议半个字。”

穆钎珩转身对后面的侍卫吩咐。

侍卫们纷纷道是。

穆钎珩看向谢明夷,他浑身都被打湿了,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见犹怜。

眼前的谢明夷,与十年前那个小药罐子的身影逐渐重叠。

穆钎珩的神色多了几分心疼,他刚想凑近些谢明夷,却被谢明夷一把抓住了袖子。

“穆……”

谢明夷的胸口起伏得厉害,似乎是有十万火急的事。

他指着护城河,急得快哭了:“救人!你快去救人,苏钰筱还在里面!”

穆钎珩的眼睛一瞬间睁大。

——

两个时辰后。

“国舅爷,要不就说您生得俏呢,这绛红色的衣裳,天底下再没有能穿得比您更好看的了。”

宫中绣娘为谢明夷穿好衣服,便退至谢明夷身后,欣赏地打量着他,赞不绝口。

自己呕心沥血的作品能被小国舅上身,本就是莫大的荣耀,何况谢明夷还将这身衣服穿得如此好看。

谢明夷看向镜中的自己。

铜镜里,少年墨发及腰,半束起的发髻上戴了一根金钗,一身华美繁复的红衣,上面带有大片金线绣成的仙鹤暗纹,明亮的烛光中,金色的鹤影被映得振翅欲飞,仿佛夕阳余晖下波光粼粼的江面。

如此夸张奢靡的衣服,穿在谢明夷身上,却根本无法吸引到什么目光。

所有人都会为少年精致旖丽的面孔所着迷,美艳绝伦的华服都显得黯淡无光,只能沦为陪衬。

绣娘痴迷地看着谢明夷,内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半个时辰前,皇后身边的紫鸠急召她来,要她改出一套衣裳来给小国舅穿,说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她是尚衣局最心高气傲的一位,本来只打算随便拿一套改一改,在见到谢明夷本人时,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耗尽半生心血,制作的那件华服,她本以为永无用武之地。

一见谢明夷,她便知道,自己此生的作为都有了意义。

谢明夷转过那张白皙的脸,眉间略有些憔悴,却意外有种颓丧的美。

“劳烦您了。”

他对绣娘彬彬有礼。

紫鸠捧过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递给绣娘。

绣娘还痴痴地看着谢明夷,对满袋的金子都毫无兴趣。

紫鸠挡住她,微笑道:“你可以回去了。”

绣娘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讪讪地收回了目光,倒过谢,便离开了。

屋内只剩谢明夷和紫鸠两人。

“紫鸠姑姑,谢谢你帮我。”

谢明夷好似一瞬间泄了气,扯了扯领口,蔫巴巴地说道。

紫鸠看着他,道:“奴婢知道国舅爷不想让娘娘担心,才瞒着娘娘换新衣服的,既然是对国舅爷和娘娘都有利的事,便是奴婢应该做的,何谈帮不帮呢?”

谢明夷撇了撇嘴,眉眼间却有化不开的忧愁。

紫鸠看破不说破,只是提醒道:

“国舅爷,时辰差不多了,您该露面了。”

谢明夷最后看了眼镜子,心神不宁地点点头。

“走吧。”

第58章 生辰(三) 夷儿,别怕。

华灯初上。

毓庆宫正殿, 灯火辉煌。

金丝楠木桌上铺了锦缎桌布,绣的是龙凤呈祥的模样,成套的玉杯玉碟晶莹剔透, 美酒佳肴琳琅满目。

谢明夷出现时, 宾客们已各自就坐。

帝后二人坐在上方, 看到他,俱是一笑。

谢明夷朝他们行礼,皇帝则招了招手, 道:“夷儿, 你是今日的寿星,坐到朕身边来。”

谢明夷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向谢书藜,见她点头示意后, 才走到皇帝身边, 坐好。

在他的位置往下看, 便能望见底下宾客的所有模样。

来的人不多,毕竟只是家宴, 谢明夷悄悄望了一圈, 熟悉的有太子、陆微雪, 还有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穆钎珩。

今日虽见了他, 却没想到他会来。

那双眼眸似有似无地看过来,谢明夷立刻撇开了眼。

又不禁想起苏钰筱, 他本来放松的心情, 突然有些紧绷。

“怎么了?”

皇帝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关切询问。

谢明夷抬起一张有些苍白的小脸,轻轻咬着嫣红的嘴唇,扯出一个笑, 摇摇头,道:

“微臣没事,微臣只是在想……三公主他们,怎的没来?”

皇帝顿了一下,随即道:“皇后跟朕说了,你的寿辰不宜请太多不相干的人,一来是不熟悉,难免你拘谨;二来嘛……”

面容憔悴的男人笑了笑,拳头抵着下巴咳嗽两声,接着解释。

“二来,人一多,这宴席的时间必然会延长,据朕所知,每到你的生辰,谢丞相都会亲自为你煮一碗长寿面,今日你也要早些回去吃面吧?总不好久留你。”

谢明夷倒没想到会有人替他考虑得那么细致,感动地看了皇帝一眼,侧头的瞬间,却没注意到谢书藜微变的眼神。

管乐声起,舞姬们水袖翩翩,起舞助兴。

太子在台下倒了一杯酒,盯着前方皇帝和谢明夷说说笑笑的场景,冷哼一声,道:“只知道父皇偏心,却没想到他会这么偏向那群姓谢的,本太子都不能上坐,竟让他谢明夷一个外姓的毛头小子坐在身边。”

穆钎珩知道太子是在跟自己说话,便淡淡应道:“今日是他的生辰。”

“生辰又如何?本太子的生辰,父皇总以节俭爱民为要求,从未如此风光大办过,他一个国舅而已……”

陆泽呈怒气冲冲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不经意间瞥过陆微雪,便像是找到了新的乐趣般,道:

“哦,本太子忘了,九弟可是从未过过生辰,毕竟是自幼便从冷宫里长大的,父皇厌恶你,至于你母妃……那个疯女人怎会记得你的生辰呢?今日说这话,实属扎着九弟的心了,九弟,你可莫要见怪啊?”

陆微雪看了他一眼,笑得耐人寻味:“能参加舅舅的生辰,已经是臣弟的荣幸了。”

陆泽呈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便饮着酒,目光轻佻地看着舞姬。

“穆少将军,我竟不知你也会来。”

陆微雪慢慢斟着酒,难得主动开口。

陆泽呈满不在乎道:“本太子想让谁来,谁就能来,倒是九弟,连你这种身份的都能来,本太子属实有些惊讶了。”

陆微雪的面色并未有一丝波澜,反而浅浅一笑,又问:“那不知穆少将军,给舅舅准备了什么贺礼?”

他拿着玉杯的手暗暗用力,杯口的酒微微荡着。

穆钎珩脸部的肌肉有一瞬间的绷紧,静默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些沙哑:“不过是些寻常的薄礼,能不能入得了国舅爷的眼,还未可知——”

“哦?”

陆微雪的嘴角向上牵动,将酒杯放下。

“依照穆少将军平日的作风来看,少将军似乎不是敷衍随便的人。”

他又开玩笑般道:“少将军不会是私藏了一份好礼,要在今日宴席散去之后,献给舅舅吧?”

听到这番话语,穆钎珩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凌厉,他冷了神色,正襟危坐,平视着陆微雪。

“无论有没有,都不干九皇子的事。”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台上。

谢明夷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挥舞着七彩绸缎的舞姬,只觉得眼花缭乱。

他对下面的争端一概不知,眼神却被舞姬们裸露的胳膊吸引了。

谢明夷皱了皱眉,刚想张口,却有一道声音比他更快:

“夷儿,你这身衣服真好看,只是本宫怎从未见过?”

谢书藜盯着他,虽是温和地笑着,眼神却逐渐变得犀利,像是看穿了所有。

谢明夷飞快地看了一眼紫鸠,见后者投向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便佯装思索道:

“娘娘有所不知,这是微臣寻了京中最好的绣娘,耗费半年所制的华衣,为的就是在微臣的生辰这一天穿上身呢。”

他有意瞒着谢书藜落水一事,此事牵扯太多,还需慢慢理清头绪,不能闹得太大。

谢书藜的笑越发深了:“是吗?夷儿长大了,心思也越来越多了。”

谢明夷选择用撒娇来插科打诨:“姐姐,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这可是夫子亲口说过的。”

谢书藜又叮嘱了他几句,不宜铺张浪费,谢明夷再三保证,她才作罢。

“若人人都简朴,那举目皆是寡淡之色,实在无趣,夷儿这样正好,可彰显我大周皇家气派。”

皇帝亲自为谢明夷倒了一杯酒,慈爱道。

谢明夷讪讪一笑,接过那杯酒,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咳咳咳……”他喝得太快,眼泪都呛出来了。

皇帝忙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谢明夷闭着一只眼睛,恢复了个七七八八后,便道:“陛下,微臣还有一事相求。”

“小寿星都开口了,朕岂有不应的道理?你只管说便是。”皇帝脸上现出豪迈之色。

“微臣是想,时值凛冬,虽然殿内燃着银丝炭数十斤,可在这样的三九天,这些舞姬的衣物还是太过轻薄了,且她们周边并无炭盆,不如早些赏些金银,便让她们下去吧。”

谢明夷将自己心中所想都道了出来。

皇帝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夷儿说得在理。”

他招了招手,示意张德福:“没听见小国舅所说吗?就按他说的办。”

张德福的动作很快,舞姬们千恩万谢地领了赏,便都离开了正殿。

丝竹声渐渐散去,殿内的热闹气氛瞬间少了一半。

陆泽呈率先起身,道:“小舅舅,本宫和穆少将军的贺礼都已经备好了,不如现在便瞧瞧?”

谢明夷点点头,“那就看看吧。”

他眼神有些躲闪,不敢去看穆钎珩。

心脏却跳得无比剧烈,无法避开一个念头——他真的很想知道,穆钎珩会送什么。

虽然他不抱希望。

穆钎珩怎会为他精心准备?

很快有一群宫人搬着两个箱子上来,放于殿上。

第一个箱子被打开,里面堆满了无数纯金打造的物件,金光灿灿,耀眼夺目。

“父皇,这是孩儿为小舅舅备的贺礼,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而已,原本不值什么,但是都是全大周的能人巧匠所制,想着小舅舅活泼爱玩,闲暇时必能替小舅舅解闷。”

接着是第二个箱子,随着“喀嚓”一声,一把长弓慢慢展现在众人面前,还有一个云纹箭袋静静躺在里面,里面装了五只羽箭。

陆泽呈道:“这是穆少将军为小舅舅准备的,小舅舅读书若累了,还可以骑马射箭,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说话间,他轻蔑地瞥了陆微雪一眼,仿佛出了口恶气。

谢明夷的手猛地攥紧,又很快松开。

他的眼神飞快地扫过穆钎珩,笑道:“那就多谢你们费心了。”

穆钎珩站在下面,垂着眼眸,令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穆家名将辈出,送礼也颇有武将风范啊。”皇帝赞赏道。

穆钎珩抱拳行礼道谢。

“不知九弟准备了什么寿礼啊?”陆泽呈嘲讽道。

陆微雪正要起身,皇帝却摆了摆手。

他便又坐了回去。

皇帝沉吟片刻,道:“太子,寿礼这事不急,皇后那里都有礼单嘛。”

“不过方才皇后提醒了朕,今夜还有一事,张德福——”

陆泽呈的脸色有些难看,气恼地回到了座位。

穆钎珩依旧在他身边坐好。

很快,张德福带着一个宫人走了进来。

宫人弯着腰,低着头,两手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四个金制的牌子。

“十五皇子出生时,朕身体抱恙,便没为他赐名,谁知这一拖便拖到了如今,现下朕想借着这次宴席,给十五皇子赐名的事也该有个着落了。”

皇帝说着,看向谢明夷,玩笑道:“不知小寿星,愿不愿意让朕借这个光?”

谢明夷一顿,连忙答应:“此事干系重大,微臣心里自然一百个愿意。”

陆泽呈此时笑道:“父皇几日前吩咐儿臣召集翰林院,所为的就是为十五弟取名,父皇对十五弟的重视,当真是绝无仅有。”

说着,他指向那宫人,自夸道:“儿臣早已吩咐下去,拟定的四个名字不要用木牌写,一定要在金牌上篆刻,这才应了十五弟的金贵呢。”

皇帝笑了,没理会他的邀功,只吩咐宫人:“你把拟定的名字念一念。”

台下的宫人正要开口,谢书藜却道:“陛下,臣妾认为,这有所不妥。”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宫人别动,“皇后但说无妨。”

谢书藜睨了那宫人一眼,淡淡笑道:“钦天监算过,十五皇子福运浅薄,这才多病多灾,若在赐名之际,他的名字被别人抢先念过,而不是由陛下第一个开口,恐怕将来……”

说着,她的神色有些伤心,突然站起身,走下台,跪在皇帝面前。

“自然,这些鬼神之说,臣妾向来是不信的,只是事关十五皇子,臣妾也算是病急乱投医了,请陛下不要让宫人念名字,而是亲自看过后选取。”

谢明夷有些震惊地看着谢书藜,仿佛她不是自己至亲的姐姐,而是一个陌生人。

很久以前,小谢明夷曾经偷偷看一本有关巫术的书籍,书中内容实在有趣,他便一时忘了府中禁令,看得入了迷。

可某天被谢书藜发现了,年轻的姑娘平时温温柔柔的,一看到那本书,便跟个被点炸了的炮仗一般,拎着谢明夷的耳朵骂了半个时辰。

不仅如此,她还逼迫谢明夷跪在祠堂前,并亲手点燃了那本书籍。

滚滚浓烟中,少女那张固执倔强的脸有些模糊,但她呵斥:

“别再让我逮到你搞这些歪门邪道,告诉你,你姐姐这辈子不会信任何算命的,求神拜佛更是荒谬可笑!命都是捏在自己手里的……”

数年前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谢明夷眼前的场景渐渐清晰起来,从来不信鬼神的谢书藜,此时竟然当众将这方面的顾虑说了出来。

皇帝当真思索了一番,便让张德福扶皇后起来,道:“那便这么办,上前来。”

谢书藜站到一旁,让出一个位置,让宫人在她身边过去。

谢明夷本来是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金牌的,此刻脑海中却突然冒出个念头。

他很想看看陆微雪的表情。

如此想着,便移开了目光,只在余光中看见那宫人慢慢上了台,站在谢书藜的座位旁,弓着腰,将托盘端给皇帝。

由于方才皇后的行礼,所以满屋的人,除了皇帝,都站着。

出乎意料的是,陆微雪的神情并不平静。

他的脸上,并不是紧张、兴奋、憎恨、嫉妒这些强烈的情绪。

而是有种莫名的、隐约的,等待什么发生的表情。

复杂妖异的花纹又在那双浅色的眼眸中浮现,陆微雪化作盘于梁上的毒蛇,幽幽地注视着殿上的真龙,伺机而动。

谢明夷的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见惯了陆微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他这副样子当真罕见。

就好像有一团黑色的魔气,渐渐在他的七窍中钻出来,拂过纤尘不染的白衣,缭绕在他身旁。

陆微雪在等待什么发生,面上甚至有种隐秘的期待。

随着“扑通”一声,几个重物落地,他浅淡的眼眸中闪过一个突兀的亮点。

陆微雪的嘴角上扬了一下。

谢明夷扭过头,蓦地瞪大了眼睛。

方才还规矩端着托盘的宫人,此刻手中只有一把锋利的匕首,他抬起头,面露凶狠之色,猛地扬起了匕首,朝皇帝的胸口刺去!

台下的人一时都呆了,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一切来得太突然,没人能反应过来。

就连皇帝自己,都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摊在椅子上,看着那把匕首离自己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穆钎珩第一个动身。

“护驾!”他一声惊呼,将众人从呆滞中惊醒。

“护驾!快护驾!”

“有刺客!”

“抓刺客!保护陛下!”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穆钎珩奔上前去,马上就要掐住那刺客的脖颈了,却听见“噗嗤”一声,利刃还是划破了血肉。

他睁大了眼睛,胳膊僵硬在半空中。

下一瞬,便狠狠掐住刺客,将他整个人制服。

穆钎珩的手无比颤抖。

他竟要调动浑身的力量,才能压制住一个区区刺客。

因为,就在他近乎碎裂的眼神中,匕首没入了少年的后腰,那道红色的身影背对着他,缓缓倒了下去。

“夷儿,夷儿!太医,快叫太医!”

皇帝抱着为他挡了一刀的谢明夷,无比慌张又痛心,仿佛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

谢明夷痛得发抖,拼尽全力拉住皇帝的袖子,借着力道站起来,“微臣……微臣并无大碍……”

他背对着谢书藜,手撑在座椅的把手上,想着谢书藜一定要担心地昏死过去了,正要转头安慰姐姐,后腰却又有一道无法忍受的痛楚袭来!

“噗呲”一声,匕首被人毫不犹豫地拔出,一时间鲜血淋漓,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殿内。

谢明夷痛得一下子便瘫坐在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他的红衣比任何时候都红。

一道脚步声慢慢逼近。

淡紫色的衣料停在他眼前,谢明夷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谢书藜走过来,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她手中拿着的,正是刺了谢明夷的那把匕首。

是她亲手拔出了匕首。

此时匕首上还沾着谢明夷的鲜血,血液顺着谢书藜的走动,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最后浓重又腥酸的一滴,恰好落在谢明夷的鼻尖。

“姐姐,不要!”

谢明夷甚至已经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知道谢书藜要做什么。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谢书藜扬起那边在刺客手里失败了的匕首,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划破了皇帝的脖颈!

谢明夷刚刚强撑着站起,便被滚烫的鲜血溅了一脸。

他瞪大了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滚滚而下。

谢书藜冷冷地看了谢明夷一眼,声音很轻:“我只是从未放弃过想要的。”

“对不起。”

她转过身去,挑眉看向陆微雪。

后者目眦欲裂。

谢明夷拼命帮皇帝捂住伤口,大股的鲜血从他指缝中溢出来。

“陛下……陛下……你不会有事的……”

皇帝却释怀一笑,他的眼睛半睁半合,张着嘴,似乎是想说什么话。

谢明夷哭着垂下头,听他说:

“夷儿,别怕。”

第59章 生辰(四) 如幼年时推倒的雪人那般,……

“你这个毒妇!”

陆泽呈反应过来, 眼睛充血,怒瞪着谢书藜,指住她:“你竟敢、你竟敢弑君!”

谢书藜冷冷地望着他, 漆黑的眼眸中, 不带一丝神采。

陆泽呈的反应很激动, 他一把掀翻了桌子,几步跨到大殿中央,喊叫道:“来人!快来人!捉拿谢家这群乱臣贼子, 通通押入天牢, 等候本太子发落!”

他喊完之后,殿内却静悄悄的。

陆泽呈的表情从狰狞变为惊愕,他环视四周, 那些陌生的宫人都低着头, 没有一个理睬他。

他的心头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陆泽呈呆滞地看向陆微雪, 霎时间,就像找到了一株救命稻草。

他的声音破天荒地有些发颤:“九弟、九弟, 你没看见谢书藜的所作所为吗?她弑君……她杀了父皇!你还不快去叫人……”

就在这时, 一阵寒风呼啸而来, 刮开了殿门。

与尖锐的雪粒一齐飞来的,还有一柄寒刀上, 震颤着的冷光。

门外的将士立着,魁梧的身材撑起一身黑甲。雪已落了满肩, 却巍然不动, 如一座沉默的山,却满身的肃杀之气。

在他的身后,是一排排整齐站着的御林军。

雪染白了他们的眉毛,风吹动了一把把长枪上的红缨。

里三层外三层, 不知何时,毓庆宫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萧统领?你早就在这里了,为何不救驾!”

陆泽呈的面容已经扭曲了,他指着为首的男人骂道:“你这个废物,父皇养你有什么用,现在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本太子日后可以给你留个全尸——还不快给本太子把那个贼妇抓起来!”

萧钦朗一动不动,并未应答。

陆泽呈的眼神有些动摇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昔日最为信任的御林军,一个真相如雷劈一般在脑中炸开,激得他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看向陆微雪,哆嗦着向后退。

毓庆宫的里里外外,都毫无生气。

陆微雪就像被一群纸扎人围在中间,偌大的殿内烛火摇曳,恰如那鬼火幽幽。

陆泽呈退后的步子越来越快,直到抵住皇帝所在的那张桌子。

皇帝紧闭着眼,身上血污一片。

“是你,是你!你们联手杀了父皇!”

陆泽呈崩溃地大喊,抄起桌上的酒杯,便砸向陆微雪。

可陆微雪离他太远了,酒杯只落到一个中间的位置,不偏不倚地,砸在了穆钎珩背上。

“他咬舌自尽了。”

穆钎珩将刺客的尸身撂在地上,站起身。

“穆钎珩,本太子能相信的只有你了!你快带本太子杀出去,以后本太子封你为镇国大将军!”陆泽呈心慌地厉害,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唯一能救命的机会。

穆钎珩抬眸看向他,还未回答,陆泽呈便自嘲般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把跌坐在地上的谢明夷一把揪了起来。

他猛地掐住谢明夷的脖子,站在谢明夷的背后,看向谢书藜。

陆泽呈阴森的眼睛环视下方,“谁敢上前一步,我就立刻扭断他的脖子!”

谢明夷本就受了重伤,此时连呼吸都因陆泽呈收紧的手指而逐渐困难,更是痛苦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陆泽呈挟持住他,恶狠狠道:“你们不放本太子出去,本太子就结果了他!谢书藜,他可是你唯一的弟弟!”

看到谢书藜的表情好似有了一丝裂缝,陆泽呈便又加大了力道,几乎是让谢明夷双脚离地。

“姐……姐……”

齿缝间挤出两个字,谢明夷的脸憋得通红,拼命睁开眼睛,泪眼模糊中,他看到那道淡紫色的身影,依旧如天边的神女一般,温柔娴雅。

姐姐,不要管我。

不要因为我而动摇。

他想这么说的,但呼吸越来越难了,根本说不出话。

谢明夷无力地掰着陆泽呈的手。

他很想,很想告诉谢书藜,别为了他……

“已经走到这一步,我回不了头了。”

谢书藜面色沉静,看着谢明夷陷入窒息。

她轻轻一笑:“不过,你杀了他,我也会让你尝尝一刀一刀凌迟的滋味。”

谢明夷的手慢慢放下了,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不知是苦涩,还是为谢书藜的冷静而高兴。

“不要!”

好像听到谁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心都碎了。

谢明夷眯着眼,隐约能看到穆钎珩。

“我能护你出去,放了他。”

穆钎珩劝阻着陆泽呈,竭力保持着声音的镇静,眼眶却发红。

陆泽呈冷笑一声,“看来在乎我这小舅舅的人还真不少啊?!”

“但是——晚了!”

他凑近谢明夷,阴测测地道:“小舅舅,你死了,得有多少人伤心啊?那我更要拉你一起下地狱了!”

说着,手掌的力道猛然加大!

喉管的空气全被挤压出去,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这样结束了吧。

只是,谢丞相的长寿面要浪费了。

谢明夷闭上眼睛。

没关系,反正本来也不好吃,又硬,又咸。

“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划破了空气。

刹那间,谢明夷只觉得脖子上的束缚全都消失了。

大口大口的新鲜空气涌入身体,谢明夷剧烈地喘息着,从未觉得一呼一吸都是那么珍贵过。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谢明夷呆楞回头,只见陆泽呈四肢张开,仰躺在地。

一只冷箭不偏不倚地贯穿了他的左眼,浓稠的血在他脑后慢慢沁出。

而他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眼里写满了恐惧和不甘。

谢明夷转过来,便看见持弓的陆微雪。

杀了陆泽呈的,正是他满口夸耀的弓箭。

陆微雪还维持着射箭的姿势,寒夜的风裹挟他的白衣,整个人都如月色屋檐上最晶莹的那片雪花。

只是他的神色很冷。

冷得让谢明夷不敢触碰。

心脏被密密麻麻的疼痛吞噬,谢明夷的眼前一阵阵模糊。

白色的影子左摇右晃,随着阖上眼皮的一瞬间,如幼年时推倒的雪人那般,轰然倒塌。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有人及时跑过来,将他搂在怀里。

浑身的疼痛都已经痛到麻木。

谢明夷终是晕了过去。

——

一片死寂悄然落下,将整个皇宫都笼罩起来。

这场雪来得很巧,落在为了庆贺小国舅生辰而挂的灯笼上,本来是锦上添花的一桩美谈,却无一人敢为此欢呼雀跃。

大大小小的道路上,只有御林军整齐的脚步声。

宫人们都被驱逐到了殿内,集中看守。

人人皆是惴惴不安,为将来的命运忧心忡忡。

皇宫像个瘫痪的老人,无力地倒在雪地里。

矗立于中心的金龙殿,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灯火通明。

谢书藜将头上的珠钗一只只摘下来,直到一头长发都被放下,不着任何装饰。

她将手浸在雪水中,任凭手指冷得发红。

接着开始洗脸,凉入骨髓的水扑在脸上,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不用照镜子,谢书藜便知道,自己脸上本就不多的妆容,一定被洗净了。

这么多年的禁锢与压抑,就在今年冬天第一场的雪中,全部被洗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书藜没有回头。

“还在怨我吗?”

她的语气中透露出嘲讽。

“我可不像你们,这么在意这些情情爱爱的,只要是我想得到的,谁也阻止不了。”

谢书藜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的陆微雪,淡淡一笑,道:

“你那是什么表情?想杀了我?”

陆微雪扬起下巴,并不掩饰:“如果不是他在意你,那我真的很想。”

谢书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睛都笑弯了,她一边将银白的斗篷披在身上,一边道:“难道我还要向你道谢?”

她一步步走到门边,看到两道黑色的影子越来越近,便停下了脚步,道:

“可惜,不管你怎么为夷儿着想,我这个弟弟都不肯喜欢你,他真正喜欢的人是谁,你以为你很清楚,但你知不知道,没有你的那几年,喜欢穆钎珩对于夷儿来说,早就深入骨血了。”

“等你登上皇位之后,依你的性子,就算夷儿喜欢的另有他人,你也要将他绑在身边,对吗?”

谢书藜看着两道黑色的影子明显一顿,满意一笑,继续说:

“就算他恨你,哪天想要你的命,你也会亲手给他递刀,对吗?”

第60章 生辰(五) 蛇的七寸。

竹林映影, 冷风如猎。

眼前的路漆黑一片,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林中,谢明夷只能凭借自己的感知, 没命地向前奔跑。

他拨开一根又一根歪斜的竹子, 光脚踩在在泥泞的路上, 跌跌撞撞的。

谢明夷很害怕。

他绝望地跑着,乌云笼罩在上空,跟随他的一呼一吸, 悄悄裂开一条缝, 倾洒出丝丝月光。

眼前白晃晃的,谢明夷的视线一阵模糊。

他扶着头,停下脚步, 闭着眼, 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心口。

良久, 他茫然地睁开眼,环顾四周。

静悄悄的, 月光照亮了眼前的路。

谢明夷心头一喜, 正要往前, 身体却突然僵直。

他毛骨悚然地转过头,眼里写满了惊恐。

浑身寒毛竖起, 仿佛看到什么极其可怖的怪物。

因为——

在他的身后,有一双阴翳死寂的眼眸, 一直盯着他。

“啊!”

谢明夷猛地坐起, 身体立刻传来一阵剧痛,他下意识将手放在胸口,吃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

场景渐渐在眼前重组,是一处温暖的寝宫。

他做噩梦了。

谢明夷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 杂乱血腥的记忆便接踵而至,皇帝、姐姐、太子、刺客、陆微雪……

一个个人交织起来,如一个搅得五彩斑斓的大染缸,却散发着可怕腐烂的味道,钻入谢明夷的五脏六腑,刺激得他忍不住干呕。

他攥紧拳头,忍不住打自己的脑袋,想把这些血红的的记忆从脑海中驱除,可是没用,越努力,那些鲜血淋漓的景象便越鲜明。

最后,谢明夷只能崩溃地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而断了线的泪珠便随着身体的颤抖,一滴一滴在指缝间抖落出去。

眼泪落在蚕丝锦被之上,砸出水坑,也带出了他唇齿间委屈的抽泣。

有些焦急的脚步声步步靠近,最后停在他的床边,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谢明夷耳朵灵,知道是谁,他哭得更肆无忌惮,就像小时候那样,拿袖口抹泪。

男人半蹲下来,靠近他一些,在空气中抬起手,过了好一会,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才慢慢放在谢明夷的肩膀上。

“央央。”

穆钎珩的声音低哑,唤他的小名。

谢明夷哭得更大声了。

穆钎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尽管他已经对谢明夷醒来后的反应有所预料,但真的看到他的无助,听到他的哭声,还是忍不住慌乱起来,嗓子更是被堵住了似的,干涩无比。

“这是哪里?穆少将军。”

谢明夷抱着膝盖,抬起一双通红的眼,声音的语调有些模糊,掺了点昔日在江南时的口音。

穆钎珩有些恍惚,却又因为谢明夷生分的称呼,心口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轻声回答:“这是含章宫,贵妃娘娘的居所,她主动提出,可让你在此处安置。”

谢明夷“哦”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场面继续沉默下来。

谢明夷的脑子很重、很乱,有太多的东西,他理不清。

他闭上眼睛,一会儿看到皇帝的脸,一会儿对上太子死不瞑目的模样,一会儿又是陆微雪将弓箭对着他的样子,那么决绝。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蓦地张开眼。

“这里是含章宫?你带我来的?”

谢明夷的眉间有些急切。

穆钎珩虽然不解,却还是耐心解释:“当时你昏倒了,他们便让我把你带下去医治,可整座皇宫都戒严,太医院被封锁,我带着你,无处可去,是贵妃娘娘主动打开了宫门,迎我们进来,又找了身边会医术的女官,为你包扎……”

“他们?是陆微雪的命令?”谢明夷微微睁大了眼睛,没等穆钎珩回应,又明白过来,自嘲地笑了笑:

“允许你带我就医,却大肆封锁皇宫,明摆着是要我死在路上而已。”

穆钎珩忽然握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不会的。”

谢明夷定定地看着他。

穆钎珩道:“有我在,你不会死,绝对不会。”

谢明夷一愣,随即眨了眨眼,一颗圆润晶莹如珍珠的眼泪,便滚落下来。

好巧不巧地,掉在穆钎珩收回的手背上。

穆钎珩身体一僵,像是被烫到了似的,飞快地收回了那只手。

他强忍住想要抱住谢明夷的冲动,背过身去,眼圈却悄悄红了。

身后传来少年的叹息声。

穆钎珩刚想转身,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拉住了。

他诧异地转过头去,与脸色苍白的谢明夷对视。

少年望着他,有些依赖,又有些小心翼翼。

谢明夷的口气带着祈求:“能不能,带我去一个地方?”-

金龙殿。

白蛇密密麻麻的鳞片划过细软的地毯,掀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它扭动着冰冷的身体,吐出猩红的信子,蜿蜒在陆微雪脚边,弓起身子,想要趁机爬上男人的膝盖。

陆微雪却比它更快,精准拿捏住它的七寸,毫不留情地将它丢了出去。

他不悦的眸子看着门口,冷声道:“既然来了,何必再躲躲藏藏?”

阴测测的笑声响起,身披黑色斗篷的人慢慢走出来,停在离陆微雪七步远的地方。

他一伸手,那条被扔出去的白蛇便听话地攀上他的胳膊,顺着他的手臂向上,一路来到他的脊背,盘旋在他的脖颈上,窝起来,伸出蛇头,一双蛇眼仇视又畏惧地看着陆微雪。

里耶抚摸着白蛇的鳞片,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俊脸。

陆微雪瞥了他一眼,嘲讽道:“事到如今,你终于不用像只老鼠一样躲起来,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了。”

里耶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摸索着白蛇被拔了牙的嘴,慢条斯理地道:“那个女人说的话,好像都是真的,不给个合理的解释吗?圣子。”

他指的是谢书藜所言的,陆微雪会为谢明夷抛弃一切。

这是他们最关心的事,费尽心思、举全族之力扶持的圣子,怎能因为区区情爱,便将这十年大计毁于一旦?

他们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纰漏。

陆微雪一瞬间变得警惕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比先前多了几分年轻帝王的威严。

“你无权过问。”

他看向里耶,眉宇间夹杂着隐隐的怒气。

目光扫过白蛇时,略通灵性的蛇更是缩了缩脑袋,忍不住往里耶怀里钻,血脉中与生俱来的恐惧,竟让它想要躲藏起来。

里耶笑了笑,面若好女,本该看起来和善,此时却阴森森的,渗着寒气。

他行了一礼,是苗□□有的姿势,神秘又独特。

“陛下——按照中原的规矩,我该这么称呼您吧?很高兴您已经拥有了权势,连我都有些怕您了。但是,您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体里,流淌的是什么样的血。”

说着,他脸色一沉:“看您的样子,您好像是急着想去找谁?”

陆微雪眸间的戾气还未消散,却将一缕冷淡的杀气迅速藏匿,他似笑非笑地抬了抬眼,“我说了,你无权过问。”

“哦?是么?”里耶嘴角的笑慢慢凝结,竟悠闲地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佯装思考道:“那不知圣子可还记得,在进万蛊洞之前,您身上被种下了什么?”

陆微雪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深,暴风雨在眼瞳中间暗涌。

有什么念头正撕破胸口,挣扎着想要喷涌而出。

里耶却毫无察觉,只轻蔑地看向他,仿佛是算准了陆微雪毫无办法。

“古兰朵,陛下好像看不起你的蛊毒呢。”

他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飞快地闪进来。

古兰朵显然是在外面听了多时了。

戴着面具的少年愤恨地抬起头,盯着陆微雪。

“那我不介意让陛下,重新尝尝那难以忘怀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