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巴掌 “不够,再打一下。”
谢明夷的笑僵在脸上。
陆微雪推开门, 便看见自己心尖上的人抱着孩子,神色罕见的柔美,如等着丈夫归来的妻子。
但他站在别人家门口。
露出这副神情, 想等的人, 自然也不是他。
陆微雪的心底一阵阵晦涩, 不断有声音叫嚣着,看吧,谢明夷永远都学不会乖, 要让他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只能打一副金锁链,把他锁起来,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困住他。
谢明夷身边的人太多了, 多到让陆微雪心烦。
跟着谢明夷的暗卫来报了他的动向, 得知他又去找了贺维安时,陆微雪浑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手掌的力道险些将繁冗的公文撕裂。
他先去了毓庆宫, 轻而易举地就来到偏殿, 看到摇床里躺着的不过是个简陋的布娃娃,险些怒不可遏地将娃娃扯起来丢在地上。
但他没有, 在看到布娃娃身上粗乱的阵脚时,他不由得联想到谢明夷笨拙地一针一线缝制它时的情景, 快要不受控的情绪居然平静了下来, 又将娃娃塞了回去。
随后便出宫,直奔留英巷。
可谢明夷满心欢喜地出来迎接,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神色却冷了下来。
这让陆微雪很不悦。
他很想把谢明夷逼到噙满泪水, 再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你到底在等谁?”
但还不到时候。
陆微雪快要煎熬得发疯,他强忍住难抑的欲望,将那些疯狂的念头全部压下去,招了招手,便有两个侍卫走过来。
“你要干什么?”谢明夷目光警惕,陆微雪从一进门开始,脸色就变幻莫测,很难揣测这个大反派的想法,但谢明夷能感受到,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十五皇子,还侧了侧身,把贺若昭挡在身后,仿佛陆微雪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的这一动作落在陆微雪眼里,更是极度刺眼,嫉妒的情绪将他的心狠狠占领,催促他赶紧采取行动,让谢明夷身边的所有人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侍卫走上前来,面朝谢明夷,却对他身后的贺若昭说:“姑娘,请先移步。”
贺若昭皱眉道:“你们是谁?擅闯民宅就算了,又凭什么要我走?”
谢明夷连忙护住她,看向陆微雪,威胁道:“我看谁敢?!”
侍卫们一时无可奈何。
场面僵持之际,陆微雪却笑道:“姑娘,你的兄长就在外面,难道你不去看看他?”
贺若昭猛然瞪大了眼睛,“你动我哥哥了?”
“陆微雪!”谢明夷威胁地喊道。
陆微雪却不以为然,他语气稀松平常,“新晋进士,我怎能妄动?只是他在门外等你,难道你就这么放任他不管么?”
“你!”贺若昭纵然生气,却也无可奈何,她担心地看了谢明夷一眼,放缓了语气道:“好吧,我跟你们走,但若让我看到哥哥有半点闪失,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她跟在其中一个侍卫后面,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抱着孩子的谢明夷。
还有一个侍卫站在他面前,显然是留下来要对付他的。
“舅舅,把十五弟还回去吧,不然被母后知道了,可是要生气的。”陆微雪好以整暇地道。
他似乎是料定了拿捏住了谢明夷的死穴,优哉游哉地威胁他,而他根本无法反抗。
谢明夷不动,他的脸色很难看。
侍卫也不敢轻举妄动。
陆微雪循循善诱:“舅舅,不要再任性了,十五弟还那么小,你忍心看他饥肠辘辘么?外面已备了乳母,只要你把他还回来,他就不至于饿着了。”
谢明夷内心动摇了,眼看着贺维安无法按时带着羊奶回来,他不禁看向怀中的婴孩,十五皇子依旧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不哭也不闹,乖巧懂事的模样更惹人心疼。
陆微雪使了一个眼神,侍卫便会意,小心翼翼对谢明夷道:“国舅爷,交给属下即可。”
他伸手去抱十五皇子,谢明夷虽然不情愿,却也不得不放开了环抱婴儿的手臂。
十五皇子一脱离他的怀抱,便有些不安地张开了嘴,一副又要哭的样子。
谢明夷的心像是被揪紧了一样难受。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侍卫离去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外。
“陆微雪,你别欺人太甚。”谢明夷几乎是咬着牙道。
“欺人太甚?我并未对舅舅做什么,何来的欺人太甚?还是说动了贺公子,舅舅心疼了?”
陆微雪走到他面前,低头凑近他,俊美的脸在他面前无限放大,浅淡的眼眸紧紧盯着他,恶劣又玩味地道。
谢明夷气不过,抬起手,“啪”的一声扇了他一巴掌。
手心和侧脸接触,发出极为清脆响亮的声音。
【啊啊啊爽了爽了,惹怒老婆后喜提一巴掌】
【笨蛋央央,小兔子打人比巴掌先到来的是香气啊……】
【说谢谢了吗?】
空气一瞬间寂静了下去。
陆微雪的左脸上印了清晰的五指红印,像是明晃晃的羞辱,又或者某种战利品。
谢明夷的掌心微麻,他气得胸腔起伏激烈,朱红的嘴唇都颤抖起来,眼睛红了一圈,内心既觉得出气,又有点后悔。
良久,陆微雪开口道:“舅舅打过其他人么?”
谢明夷懵了,但鉴于陆微雪总问他些奇奇怪怪的问题,那他也就见怪不怪了,便恶狠狠道:“其他人哪有那么可恶,要打,自然就只打你!”
陆微雪眸光流转着痴迷,他盯着谢明夷,忽然抬起手。
谢明夷以为他要打回来了,连忙闭上了眼睛。
等了一会儿,意料之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袭来。
谢明夷睁开眼睛,却只见陆微雪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左脸上,那是刚刚被他打过的地方。
他的表情难以言喻,但莫名其妙地,谢明夷竟然看出了一丝享受。
不,一定是最近太忙,出现幻觉了。
哪有人会被打了巴掌后还享受的?!
陆微雪幽幽地看着谢明夷,混杂的欲望在喉咙里滚了一遭,最后化作低哑晦涩的嗓音:“不够。”
“什么不够?”谢明夷反问。
自己的手腕却突然一重,低头一看,是被陆微雪攥住了。
陆微雪握紧了那细白的手腕,将谢明夷的手放在自己干净的右脸上,薄唇微抿,似笑非笑,道:“这边也要。”
【啊啊啊啊啊他好变态好爱】
【抖m收收味,别把老婆吓死】
【求央央训狗教程】
谢明夷愣住了。
陆微雪……是疯子吗?
他以前不确定,现在可以肯定,陆微雪就是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成功地疯了!
谢明夷动了动胳膊想要挣脱,陆微雪虽然攥得不紧,却用了巧劲,想要摆脱他的束缚很难,谢明夷挣扎了一会儿,累得气喘吁吁,只能气急道:
“陆微雪,你给我放开!”
“不放。”陆微雪想都没想,便拒绝了。
他诡秘地望着谢明夷,近乎痴恋的目光将少年层层包裹,如黏稠滚烫的糖水,甜腻难掩。
“我这样穷凶极恶的人,舅舅为什么不多调教我一下?”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隐藏着浓重的欲望。
谢明夷实在挣脱不过,咬咬牙,又扇了他的右脸一巴掌。
只是这一巴掌扇歪了,大半都落在了陆微雪的脖颈上。
【这下满意了?!】
【谁把我们堂堂九皇子调成这样了???】
【现在老婆打脸,以后打老婆皮鼓嘿嘿】
陆微雪苍白的脸色泛起一层潮红,他的脸色露出满足的神色,慢慢放开了手。
谢明夷这才得以把手抽回来,揉了揉手腕,暗骂道:“有病……”
陆微雪眼神幽暗,盯着他,“舅舅,真的只打我一个人么?”
这种问题,竟然又问一遍。
谢明夷被问烦了,但又有点隐隐的不安,陆微雪这种大魔头,肯定是无比的记仇,难道陆微雪是要以此确认,如果他落到他手里,该安排怎样的死法?
于是他话锋一转,道:“自然不是,我看谁不爽就打谁,打的人可多了,你算老几?唔……”
嘴唇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是陆微雪的手,覆盖住了他的嘴。
【希望你下次用嘴而不是用手】
【大胆点,也不要用手,用口口】
谢明夷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盯着陆微雪,难道陆微雪妄图把他捂死?!
他想起很久以前,不小心触碰到陆微雪的胸口,那里分明有一枚硬物,是暗器。
陆微雪随身携带着致命的暗器,就算要在此处把他解决掉,也不是难事。
谢明夷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不敢多吱声。
陆微雪却凑到他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在耳廓蔓延,涩哑的声音透过耳膜传进谢明夷的脑海:
“舅舅,别说了,你明知道我受不住。”
如果谢明夷没听错的话,陆微雪闷闷的嗓音里,似乎还掺杂了一丝委屈和哀求?
他真是越来越捉摸不透这个大反派了。
谢明夷“唔唔”地点了点头,陆微雪才放下手。
陆微雪的手真凉。
谢明夷第一反应是这个。
“舅舅,跟我走吧。”
陆微雪帮谢明夷理了理鬓边碎发,动作轻柔又小心。
谢明夷本想张口拒绝,一缕烟却在鬓边拂过,钻进鼻腔。
他嗅过这抹异香,脑子却混沌不堪,目光渐渐呆滞住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随即是天旋地转。
谢明夷身体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而后被揽进一个怀抱,最后彻底地昏睡了过去。
脑中最后闪过的,却是贺若昭的声音:“苗疆人擅长制毒用毒……”
这是……什么意思?
——
陆微雪横抱着昏迷的谢明夷,走出门。
门外,是被困住的贺维安,他手中还拿着打满了羊奶的陶罐,身边则是跟着他的贺若昭。
陆微雪一出现,两兄妹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他们都看向谢明夷,贺维安的眼神最为炽热。
贺维安愤懑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方才他打了羊奶回来,却看见门外有侍卫把守,而陆微雪正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发觉他回来了,转过身来,冷冷的一个眼神,侍卫们便拦住了他。
陆微雪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加大了搂着怀中人的腰的力度,眼中赤裸裸的占有欲毫不掩饰,他笑道:“舅舅今日太累,只是睡着了而已。”
“你当别人是傻子吗?他这番模样,分明是中了迷药!”贺若昭冷静道,她只一眼便瞧出了不对劲。
“姑娘的医术,果然天下无双。”陆微雪半讥笑道。
“放开他!”
贺维安心头一紧,脸色很不好,温润如玉的面具似乎要被撕破。
陆微雪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贺公子是谁?这般命令我,我为何要听你的?”
几个侍卫把贺维安团团围住,生生将他想要上前的冲动又压了回去。
贺维安还想反抗,陆微雪却说:“贺公子,与其担心舅舅的安危,不如多挂心一下自己的仕途。”
他笑着威胁道:“毕竟,让一个小小的进士消失,可是一件不费吹灰之力的事。”
贺维安一愣,手也被人拉了拉,他转过头,是满面担忧的贺若昭,少女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放弃。
贺维安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只好后退了一步。
陆微雪满意一笑,怀里的少年像是被吵到了,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朝他的胸口又挤了挤,最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才舒展开了眉目,又沉沉睡去。
陆微雪对谢明夷的表现很受用,小心地抱着他,就像是抱着一个价值连城的珍宝。
他没再理会贺维安,转而低头进了马车。
训练有素的马夫将马车安稳地驱动。
而谢明夷枕在他膝上,睡得香甜。
陆微雪的嘴角勾了勾,手指插进少年柔软蓬松的发丝间,轻轻抚摸,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门外,贺维安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贺若昭思忖了一下,对他说:“哥哥,先进屋吧。”
贺维安点点头,兄妹二人回到了房间,但这里已经没有了欢声笑语,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清寂寞。
贺若昭抱了抱手臂,有点冷。
她想找到披风,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回头一看,却见贺维安手中拿着披风,正朝她递过来。
这个一向可靠温润的哥哥,此刻的声音里却是化不开的疲惫:“穿上吧,别着凉了,你的病还没好。”
贺若昭的内心有点感动,她接过来,披在身上,又系上了带子,还打了一个结。
做完这些,贺维安仍然没动。
“哥哥,怎么了?有什么事吗?”贺若昭试着询问。
贺维安逆光站着,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不难想象到,他的心情很糟糕,脸色自然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若昭,我在想,你的苦肉计是否真的有用。”
贺若昭一顿,知道贺维安指的是她故意被国公府抢走,逼他现身的事情。
她沉吟后,开口道:“哥哥,你是想用苦肉计,让他再来看你吗?”
贺维安不置可否。
贺若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反而平静下来。
这么骄傲的兄长,此刻竟如一个丧尽手段的冷宫弃妃,拼尽全力,想要寻求最后一个办法。
“哥哥,你知道,从懂事起,我就是不要脸面,也不要性命的,为了达到目的,我什么都能做,哪怕凶险万分,哪怕堵上一切,所以我才敢……才敢在医馆故意露出脸,可那天若是他没有闯进来,我可能真的就死了。”
贺若昭平淡地叙述自己的心里话:
“我擅自进京,你便书信不断,要我回青州去,不管我怎么求你,你都躲在我进不去的国子监,不愿见我,所以我才以身犯险,用这么个办法,把你引出来。”
她抬眸,看向立在光里的男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孺慕的兄长是这样的陌生。
“若昭,你说这么多,是劝我不要犯傻吗?”贺维安了然一笑,道:“是我一时糊涂了,殿试在即,怎么能……”
“不。”贺若昭兀自打断了他,少女的目光清凌凌的,直直地望向贺维安。
“只要是哥哥想要的,我就一定会帮哥哥得到。”
她打开柜子,拿出一个白底蓝花的青瓷瓶,在手里晃了晃,听到里面的响声,悬着的心便落了下来。
贺若昭手拿着瓷瓶,一步一步走近贺维安。
“哥哥想通过殿试,以前是为了家族,但哥哥也知道,我有多恨他们——而现在,哥哥,你的心思变了,你有了私欲,你想拥有地位,不只是为了家族,对吧?既然对他们那群贱人不利,那我无论如何也得帮帮哥哥了。”
骂出两个脏字,她清丽的脸有些狰狞。
贺维安沉默不语,贺若昭的话就像是揭开了他最后一层遮羞布,将那些不堪全部丢到太阳底下。
不知从何时起,他一心振兴家族,为家族而谋取功利的心,渐渐动摇了。
贺若昭看着贺维安的样子,便将他心中所想猜了个七七八八,她勾唇一笑,继续道:
“退一万步讲,哥哥可别忘了,他们可没拿走给那孩子喂过的药,只要那孩子一日不好,这药一日还在我们手里,那何愁他不回来?”
第42章 喂你 疯了吧?!提前进入禁x支线了!……
京郊一处别院, 翠竹环绕间,清风阵阵,花香隐隐。
屋内拔步床上挂着缀了珍珠的帘子, 层层叠叠, 如云似雾, 从外面看过去,依稀可见里面一个瘦削的背影,少年侧睡在里, 锦被仅盖到腰侧, 整个房间里只有他绵长清浅的呼吸声。
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用料很少,只有淡淡的花木甜味, 丝丝缕缕, 浮动在空中。
陆微雪推开门, 手中拿了一个食盒。
他将盒子放在桌上,随后掀开帘子, 看向熟睡的少年。
少年在睡梦中似乎有些不安稳, 皱了皱眉, 嘟了嘟嘴,而后干脆翻身过来, 正面朝上,露出精致浓艳的脸, 里衣的领口被带得凌乱了些, 从脖颈到锁骨,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出来。
陆微雪眼神一暗,刻意在那片刺眼的白中撇过眼去,伸出手, 动作僵硬地将被子向上扯了扯,直到它严严实实地盖住谢明夷的下巴。
谢明夷却隐隐觉出了痒意,脸颊鼓动了一下,睫毛颤抖起来,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随后蓦然张开了眼。
刚刚醒来,整个人都是懵的,眼神一片清明,看到立在床前的陆微雪,竟一时反应过不来。
陆微雪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只觉得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似乎被触动了一下,一石激起千层浪,心口涟漪久久未平。
谢明夷突然坐了起来,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身在何处,第二个想的,却是自己醒来竟神清气爽。
以往若是白天休憩,那醒过来时,总觉得腰酸背痛,再不就是头脑昏沉,好久才能缓过来。
可现下却觉得无比放松,浑身舒坦。
他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陆微雪,直到昏过去前发生的事一件件浮现在眼前,才惊叫一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陆微雪,是不是你给我下了迷药?”
他坐在床边,赤裸的脚在木阶上探了探,除了又硬又冷的木头,根本没找到鞋子的踪迹。
谢明夷骨子里娇气得厉害,身体是断然接受不了赤脚下地的,因此只能坐着,怒气冲冲地瞪着陆微雪。
陆微雪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眸越发沉郁。
“回答啊?”
谢明夷等得不耐烦,又叫了句。
全然忘记了判断自己的处境。
他刚醒过来,平时又对陆微雪颐指气使惯了,根本不记得去思考,自己落在了谁手里。
以至于陆微雪突然伸手掐住了他的下巴,都没来得及反抗。
【把老婆拐到这里来,居然什么都不做,岂有此理!】
【嘿嘿炸毛的坏兔兔必须要狠狠惩罚呀】
【剧情进展再快点吧!谁要看权斗啊?我们要看陆狗抱得老婆归!】
【我们要看陆狗抱得老婆归!!】
【我们要看陆狗抱得老婆归!!!】
一句句无声的呼喊,不断冲击进谢明夷的眼帘。
他惶恐地抬头望向陆微雪,乌黑的眼瞳中第一次盛满了不安。
谁来救救他!!
不光是陆微雪疯了,这个世界也疯了!
谢明夷猛地撇过头去,想要摆脱下巴上的束缚。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很凉,力度却更大,似是在彰显主人的不悦。
陆微雪收紧了五指,少年白皙光滑的脸颊肉便被捏得鼓了起来,一双雾蒙蒙的眼里有水汽渐渐包裹,模样像是只在赌气的小动物。
【老婆这么萌,陆狗你还忍得了?】
【是不是男人?不行让我来!】
【你快掐哭他了!放开——让我掐掐】
“舅舅,你说对了。”
陆微雪俯下身,凑近他道。
幽幽的香气扑面而来,是陆微雪身上的味道。
这股香味极寒,宛如裹挟着雪山之巅的风,钻入谢明夷的鼻腔,让他被冷得心里一哆嗦。
“什么?”谢明夷的脸颊上传来一阵阵的疼痛,脑子也不甚清明,陆微雪现下的模样实在太陌生,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陆微雪的眼神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随即松开了手,背过身去。
谢明夷赶紧揉了揉自己的脸,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循着声音望去,陆微雪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谢明夷趁现在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房间古朴典雅,装潢低调奢华,既不是宫里,也不像哪位官员的府邸,倒跟那不问世事、一心享受富贵清闲的公子别苑一般。
陆微雪恨极了他,把他拐到这里,恐怕是拿什么刑具去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在陆微雪手里生不如死。
此时不跑是傻子。
谢明夷也顾不得身体了,光着脚踏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只穿着里衣,便急忙朝那扇门跑去。
跨了□□步,手已经触碰到了门框,耳边却传来一阵箫声。
谢明夷整个人都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吹箫的人离得很远,听不真切,缥缈虚无,让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但那曲调的哀切凄婉,却像在谢明夷的眼前下了一场秋雨,潮湿寒凉。
雨势难减,一生不停。
浩渺天地间,竟找不到归宿。
有什么湿滑的东西流至嘴角,直到尝到一丝苦涩的滋味,谢明夷才后知后觉,忙抬起手,抹了抹眼泪。
一定是陆微雪那个魔头刚才掐得太疼了,一定是!
谢明夷强忍住那种心被挖了一块的不适感,伸手去开门,门却率先自己打开了。
门前,站着面色阴沉的陆微雪。
他手里拿了件披风,浅淡的眸色中似掺了血,隐隐透出暗红。
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宛如鬼魅。
谢明夷吓了一跳,以为陆微雪必定是要来报复他了,想到话本里描述的那些得罪陆微雪的人的惨状和下场,心口跳得愈发剧烈,他下意识后退两步,看到旁边桌子上放着一把短刀,便赶紧拿到手中,拔出刀尖对着陆微雪:
“士可杀不可辱,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我一下,我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到时候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陆微雪静止不动了。
谢明夷以为是自己的威慑起到了效果,本想松一口气,却听见男人低哑的声音:
“如果舅舅想要我的命,那就给舅舅。”
谢明夷猛地抬头,却见陆微雪已经来到他面前,主动将胸口靠近了锋利的刀尖。
谢明夷手一抖,“嘭噔”一声,短刀掉落在地,刀柄上镶嵌的红玛瑙在黄金蛇纹上闪出妖异的光。
陆微雪的眼中划过一丝柔情,他微笑道:“舅舅果然舍不得杀我。”
“谁舍不得了?我只是……”
谢明夷本想反驳,但在看见陆微雪骤然冷沉的脸色时,又乖乖闭了嘴。
他放软了语气:“好了,说吧,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反正也逃不了了,看陆微雪这样,也不是要来杀他的,谢明夷干脆放松下来。
身上忽然一重,是陆微雪将披风帮他披上了。
阵阵暖意传来,谢明夷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受冻了许久。
男人沉吟片刻,道:“若我不那样做,只怕舅舅不愿意离开贺家,但此事太过凶险,恐怕外面已有太子的眼线,为防事情闹大,只好委屈舅舅了。”
见他说得认真,解释得不无道理,谢明夷只能见好就收,不再追问。
陆微雪笑了笑,“只是没想到舅舅一醒来反应就这样激烈,怪我太着急,没跟舅舅说清楚,让舅舅白白担忧。”
他的目光越发炽热,盯着少年,“舅舅,你刚刚,是准备跑吗?”
心事被戳中,谢明夷没由来的慌乱,他干脆直接坐在桌前的凳子上,蛮不讲理道:“我只不过是在找鞋,我的脚好冷,把鞋给我!”
他蜷起小腿,让脚悬在空中,以免接触到冰凉的地板。
少年蛮横骄纵的样子并不让人觉得厌烦,反而有几分可爱。
陆微雪坐到他旁边,将他的脚放在自己膝上。
“你做什么!”面对如此轻浮的举动,谢明夷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立刻开始反抗。
“舅舅的鞋脏了,洗完还没有晾好……”陆微雪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看着脸通红的谢明夷,微微眯了眯眼,慢条斯理道:“舅舅睡了这么久,该用膳了,如果舅舅不愿意这样,那我只能抱着舅舅了。”
谢明夷不敢动弹了,旁人可能只是恐吓,但他无比清楚,像陆微雪这么古怪难以捉摸的人,一定会说到做到。
陆微雪看着他乖巧的样子,满意地勾唇一笑,随即更凑近了他一些,拿勺子舀了粥,送到他嘴边,道:“不烫。”
距离突然拉近,谢明夷的身体更僵硬了,他的小腿被迫垂了下去,足尖在空中晃荡着,除了屁股没在陆微雪怀里,这跟直接抱着也没有任何区别!
久违的羞耻感在脑中轰然炸开,谢明夷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嘴唇迟迟不肯张开,以至于忽视了疯狂更换交迭的字——
【是谁家的小兔子害羞得快要哭了呀?】
【对付咬人的坏兔只需要一招!】
【央央脸皮这么薄,很容易就要被骗上x了呀】
“舅舅?”
暗哑生涩的声线从头顶传来,又催促了他一遍。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谢明夷咬咬牙,迟顿地张开嘴,红着脸把香甜软糯的粥吞了下去。
陆微雪舀了一勺有一勺。
谢明夷不得不跟着吃。
少年嫣红的嘴唇含住白瓷勺,偶尔伸出一小截猩红的舌头,将瓷勺里甜糯的红豆卷走,像小动物一样舔舐干净。
陆微雪看着他,喉结滚动,身体不得不弯了弯,一抹血红从脖颈悄悄攀上耳根,他的动作变得不自然起来。
谢明夷却没意识到这些,只是觉得,周围似乎越来越暖和了。
一碗粥下肚,填饱了肚子,谢明夷又羞愤起来。
陆微雪是有什么怪癖吗?
这根本就是把他当成了小孩耍!
他刚想结束这荒谬的一切,抬起脸,陆微雪却率先开口:
“睡吧,夫君会守着你的。”
什么?
谢明夷眨眨眼,看着那张俊美的脸朝自己靠近。
陆微雪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冰凉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谢明夷瞪大了眼睛,瞳孔开始慢慢涣散,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昏过去之前,他看到最后一行字。
【疯了吧?!提前进入禁脔支线了?这样会……】
第43章 惩罚 “夫君,你不要怪我哦。”……
竹林摇曳, 月色如晖。
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石桌旁,他手里拿着玉箫,绛红的穗子在萧的尾部轻轻晃动, 深秋的夜风凉飕飕的, 吹着人, 也吹着萧。
一道平稳的脚步声缓缓传来,在此处站了许久的人转过身去,看着年轻俊美的男子踏着这月色前来, 便叹了口气, 道:“你来了。”
陆微雪“嗯”了一声。
“本王已经递了消息给谢家,说明夷这孩子今日在本王的住处歇下了,否则就你这么随意地把人掳来, 谢大人势必要将整个京城翻过来。”
男人的声线很温和, 却带着责怪, 又想到什么,终是皱了皱眉, “既然只是防备太子, 那明天就把人送回去, 听说这孩子性子随意,别在此处拘着他了。”
陆微雪能听出来他话里的不满, 垂着眸,道:“多谢怀王提醒。”
“你我不必如此生疏, 叫我王叔便好。”
“王叔。”陆微雪顺从地喊了声。
陆津义看着一身白衣的陆微雪, 将玉箫放回怀中,转而指了指石桌上的棋盘,问:“九殿下觉得,此局何解?”
陆微雪的眼神落在棋盘之上, 黑白二子交错纵横,局势看似复杂,但懂棋之人一看便知,黑子表面上能与白子相抗,实际上却早已陷入泥潭,四面楚歌,而白子只需再占中心一处,敌人便溃不成军。
“已经到了最后时刻,自是顺应天道。”陆微雪回答。
陆津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九殿下,你很聪明。”
他的目光忽然一凛,“计划已成,现在只需等着大鱼一步步落网,马上就是收网的时候,不能有过多的牵扯,明白吗?”
陆微雪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脑中闪过一张熟睡的脸,点点头,“我知道。”
陆津义满意地笑了笑,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风中异样的声音。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冷声呵道:“谁在那里偷偷摸摸?”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月光中走来一个模糊清瘦的影子。
乌发披在少年肩头,顺着纤细白皙的脖颈,如绸缎般流淌下去,凌乱的发丝中,隐约露出一张苍□□致的脸。
少年穿得很少,一阵风刮过,他单手抱着胳膊,咬了咬丰润的下唇,像是被方才的呵斥吓着了,两只眼睛都红了一圈,跟只懵懂的小兔子似的。
光线昏暗,月色凉薄。
陆津义的呼吸屏住了一瞬,他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怀中的玉箫似乎有了灵魂一样在微微颤抖。
“宓儿……”陆津义失神,喃喃道。
陆微雪忽然站了过去,将谢明夷揽入怀中。
他的声音冷得像正月里的薄雪:“王叔,你认错人了。”
陆津义却陷入了恍惚之中,久久无法回神,直勾勾地盯着谢明夷看。
谢明夷有些害怕地捏了捏陆微雪的手,主动将自己冰凉的手塞入男人手中,那双纯然的眼睛求救一般得紧盯着他,仿佛陆微雪是他唯一的救世主。
“夫君,不要让他看我了,好奇怪。”
他不知是太冷了,还是真的太怕,声线都颤抖起来,还带了点哭腔,眉头蹙起,显得楚楚可怜。
“好,夫君带你回去。”陆微雪的眼神无比眷恋,抬手帮谢明夷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声音温柔地轻哄着少年。
“陆微雪,你?!”陆津义的瞳孔猛缩,不顾失态,直接指着陆微雪,一脸不可置信。
脑中可怕的猜想在这一刻成型。
“你居然给他用……”
“王叔。”陆微雪护住怀里的少年,大手摩挲着少年冰冷柔软的耳垂,看向陆津义的眼神却无比阴鸷。
“时辰不早了,您请回吧,央央他不想看见您。”
他第一次这么强硬地威胁陆津义。
陆津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瞥过依赖地靠在陆微雪怀中的少年,只能将心中的万般无奈都咽下去,重重地叹了口气,道:
“你可要考虑清楚,这不是能让你胡来的。”
陆微雪不置可否,摆明了是要送客。
陆津义心下有了考量,撂下一句话:“我明日还会再来。”
说罢,便拂袖而去。
过了一会儿。
谢明夷抬起埋在男人肩头的脸,后怕地看向陆微雪,“他走了吗?”
陆微雪摸了摸少年的后脑勺,柔声道:“这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谢明夷松了口气,劫后重生般喜悦,两只眼睛都弯起来,像含了层蜜。
他紧紧抱住陆微雪的腰身,嗅了一口男人身上令他安心的冷香,撒娇道:“夫君,我擅自跑来找你,你不要怪我哦。”
陆微雪看着他毫无防备的可爱模样,眸色渐沉,手掌覆在少年纤细的后颈上,手指感受着他跳跃的脉搏,说:“我怎么会怪央央?永远不会怪你的。”
他的声音像是能蛊惑人心。
谢明夷听了,有些害羞地往男人怀里缩了缩,他紧贴着陆微雪的胸膛,这样才觉得温暖又安心。
“我只是醒来以后看到夫君不在,就很担心夫君嘛。”
他环抱着陆微雪,突然在他怀里抬起头,佯装生气地恶狠狠道:“你随随便便丢下我,害我到处找你,还被一个陌生人骂,你说你该当何罪?”
陆微雪看着他这副娇蛮的样子,却只是宠溺道:“央央说要怎么罚,就怎么罚。”
谢明夷诡计得逞般笑了笑,凑到男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陆微雪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股邪火自下而上,不断攀升,他的小臂忽然用力,将少年纤细的腰身往怀里带了带。
“这可是你说的。”
他的声音沙哑至极,已染上了危险的气息。
谢明夷勾着男人的脖子,目光流转,“那夫君,还不按我说的做?”
陆微雪被撩拨得气息紊乱,谢明夷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足以让他方寸大乱。
他将谢明夷打横抱起,刻意避开不恰当的位置,而后抱着轻巧的人,一步步走回卧房。
陆微雪将少年小心放在床榻上,接着为他脱下了鞋。
谢明夷却坐起来,一只手霸道地扯上了陆微雪的领口。
陆微雪向来包裹得很严实,只露出脖颈,忽然被这么一拉扯,胸口的布料都散开,露出起伏的锁骨和饱满雪白的肌肉。
谢明夷的头脑被这一幕刺激得发昏,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己唯一的夫君,而夫君长得这么好看、像天宫里的谪仙人就算了,身材还这么好。
他很满意,直接扑到男人身上,凑到陆微雪的胸前,牙齿在他的锁骨上咬了一口。
谢明夷抬起头,笑眼盈盈舔了舔嘴唇,仿佛料定了陆微雪对他的无法无天没办法似的,得意洋洋道:“这就是惩罚!罚你被我咬一口,下次你就长记性了。”
他本以为自己这招一定让陆微雪懊悔不已了。
却没想到,自己的眼前突然天旋地转。
等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男人压在了床榻之上。
谢明夷的脸“唰”得一下红透了,他推了推陆微雪的肩膀,后者的脸埋在他颈边,冰凉柔软的嘴唇在他的脖子上落下细密轻柔的吻,根本不为所动。
脖颈间传来阵阵痒意,身体却不断地酥软,谢明夷的反抗都弱了下去。
陆微雪的吻一路向上,触碰到他的耳廓,将少年小巧的耳垂含在口中,牙齿轻轻地咬了咬。
谢明夷敏感难耐地叫了声,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婉转,他立刻羞耻地闭上了嘴。
他没忍住捶打起男人的背,像在宣泄自己的不满。
陆微雪的动作却一顿,感应到身体中蛰伏的野兽即将苏醒,他不能再放任下去。
攻城略地突然被停下,陆微雪抬起头,与少年迷蒙的眼神四目相对。
“早些休息。”
他淡淡地说了句,而后直起身来,毫不留情地下了床。
第44章 叹息 “谢家要有主母了!”
谢明夷的眼神一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男人就这么将凌乱的领口理好,而后拉起被子,盖在他身上。
陆微雪俯下身, 在他错愕的目光中, 轻吻了一下他额头柔软的黑发。
“睡吧。”
陆微雪轻叹, 像是在告别。
谢明夷看着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他眼底的漩涡吸引了, 浅淡的眼眸中似有妖异的花纹在盘旋, 像是蛊惑人心的毒蛇。
少年的眼瞳慢慢僵直,眼皮越来越重,不自在地睡了过去。
只是长睫轻颤, 是睡得不安稳的表现。
陆微雪平静地转过身, 将安神香点上, 随后打开门走出去。
月色凄惨。
门外站了个人,穿着百色编织的外袍, 身量不高, 如鬼魅般隐藏在黑暗中。
见陆微雪出来, 他主动来到光亮下。
烛光照耀在他身上,露出一张阴阳脸。
左脸被骇人可怖的伤痕占据, 右脸却白净光滑,不难看出年龄尚小, 只有十五六岁。
“原来你跟我要夺魂蛊, 只是为了他。”
少年人恨恨地道,目光瞥向陆微雪身后的那道门。
“你管得太多了,古兰朵。”陆微雪不着痕迹地往右靠了靠,挡住了古兰朵充满恨意的目光。
古兰朵冷冷一笑, “怪不得里耶说,您最近奇怪得很。”
他阴狠的眼神打量着陆微雪,恐怖的左脸无比扭曲,“若您只是想拿他试试夺魂蛊的效果,那属下没有异议,若真如里耶所说,您的心被那个人勾走了,那他的命,恐怕是留不得了。”
“你敢自作主张?”陆微雪一瞬间攥紧了拳头。
古兰朵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讥讽一笑,道:“属下不过是试探一下而已,毕竟里耶那家伙的话信不得,可没想到您竟然这么大反应,为了大仇得报那一日,属下没有什么不敢的,只要替您扫清一切障碍,不管您愿不愿意,就算到时候您要取我的命,又有何妨?”
他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光,隐隐透出几分血红,无比癫狂。
陆微雪的脸色沉得像冰,这种受人钳制的滋味,他并不喜欢。
“如果他出事,那皇后这枚棋也废了,你和里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他的声线冷硬,无疑是在警告。
古兰朵如诡异的人偶般盯着陆微雪,突然爆发出痴狂的大笑:“好!不愧是圣子,已经有了帝王无情的模样,相信您用不了多久,就能杀了那个老贼,取而代之了。”
陆微雪皱了皱眉,淡淡地撂下一句:“若你来就是为了提醒我,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古兰朵张狂一笑,“圣子护人心切,属下不打扰了,只是若您对他的心思危及我们的大计,那不用里耶那个废物出手,我自会来取他的命。”
一阵冷风吹过,烛火系数被熄灭。
再回神,黑夜中已经没有古兰朵的身影。
陆微雪独自站在夜里,守在门外,久久未曾离去。
——
翌日。
谢明夷醒过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睁开眼后,又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不为别的,只是感觉格外的奇怪。
脑子像是被挖了一块,记忆不知在哪里便中断了,又似乎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陆微雪给他喝了粥,他便觉得十分困倦,自然而然地睡着了。
这么一睡,就睡到现在?
几个模糊的场景涌入脑海,谢明夷感到一阵一阵的头疼,忍不住蜷缩起来,抱住了脑袋。
一阵箫声传来,不同于睡着前听到的哀切悲伤,现在传来的,是潇洒飘逸的乐音。
谢明夷心头微动,忍不住下了床,循声前去。
穿过一片竹林,一道绿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这个场景似乎在哪见过,脑中刺痛感袭来,谢明夷没忍住“嘶”了一声。
箫声中断,男人转过身来。
阳光下是一张俊朗的脸,岁月虽在他的眼角留下了不少细纹,却更显得男人周身气派儒雅随和,举手投足之间皆是贵气。
“怀王殿下。”
谢明夷认出了他。
陆津义看向他,点了点头,“你醒了。”
“您知道我在这里?”话一说出口,谢明夷便觉得有些后悔,但不知怎么的,这个怀王就是莫名给他一种亲切感,让他忍不住想放下顾虑。
陆津义微微一顿,眼眸温和,望着谢明夷笑笑,“九皇子跟我说过了。”
谢明夷“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早就知道怀王和陆微雪是同党了,也没觉得有多稀奇。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
陆津义像个长辈一样关怀道:“你刚醒,饿不饿?可叫下人传膳过来。”
谢明夷刚想说不饿,肚子便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他脸一红,只能点点头。
小半个时辰后,谢明夷吃了个半饱。
陆津义坐在一旁,看向桌上几乎未动的饭菜,温声道:“怎么,不合小国舅的胃口?”
谢明夷咬着梨花木筷子,摇摇头。
同坐在一张饭桌旁,陆津义又毫无架子,他便也没什么好拘谨的,只叹了口气,如实相告:“我自幼便挑食,难伺候得很,王爷别见怪。”
陆津义“扑哧”一笑,“哪有人自己给自己这样开脱的?你真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想起了什么。
耳边安静了一瞬,正纠结要不要再勉强吃一口红豆汤圆的谢明夷狐疑地抬起脸,却正对上男人眼眸中的哀痛。
这份伤痛跨越了岁月,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谢明夷心上。
陆津义看着他,就像在透过他的脸,看着另外一个人。
一个与谢明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却没有丝毫切实交际的人。
“王叔。”
一道冷漠的声音在门口传来。
谢明夷大梦初醒般抬起头,看到走进门的陆微雪,他似乎是急匆匆地赶来的,气息有些不稳,声音里都带了点喘息,模样慌乱,跟唯恐什么东西被夺走似的。
“陆微雪,你还敢过来?”
谢明夷一下子来气了,把筷子砸在地上。他跟陆微雪的账越积越多,看来是算不完了!
陆微雪深深地看了陆津义一眼,选择先哄谢明夷。
他好脾气地帮他谢明夷起了筷子,规规矩矩地放回桌子上,又扯了扯他的袖口,一双眼睛里写满了真挚。
“舅舅,跟我走吧。”
谢明夷眉头一蹙,没好气道:“去哪?”
“自是回丞相府,舅舅在外宿了一夜,相府那边可是担心坏了,舅舅不要在此久留,还是快些回去的好。”陆微雪循循善诱。
谢明夷被他“舅舅来”“舅舅去”的绕得头都快晕了,一把挣开了袖子,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非把我带到这里,父亲用得着担心吗?”
“都是我的错。”陆微雪垂下眼眸,柔声哄他:“舅舅想怎么罚我都行,但还是先走吧,相府的马车就在外面等着,是棕山来接舅舅了,舅舅难道愿意让他一直等着?”
不得不说陆微雪的口才是真的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心再冷的人都得被他说动了。
谢明夷不得不点下了头,“好吧,但是怀王殿下……”
“王叔不过是来找我对弈的,并无什么要紧事,现在舅舅要走了,他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对吧?”
陆微雪面朝向陆津义,似笑非笑道。
陆津义看出陆微雪眼里的不悦,垂了下眸,转而又温柔笑开,“九皇子说得上,小国舅只管去就是了,代本王向丞相大人问安。”
谢明夷只得收起了顾虑,站起来走出去。
即将踏出门的前一刻,他突然转过身,道:“怀王殿下,您的箫声,真的很好听。”
少年神情认真,双眼澄澈,是诚心诚意的赞叹。
陆津义愣了一下,随即笑笑:“谢谢。”
陆微雪冷冷地看了怀王一眼,眼中划过一丝阴鸷,却极快地转过脸去,温声提醒道:“舅舅,走吧。”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很久后,陆津义脸上挂着的笑容才渐渐消失。
他不笑时也是紧绷着的,现在却松垮下来,一张俊雅的脸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独自坐在屋里,面对满满一桌的美味佳肴,却毫无半分胃口。
都是特意叮嘱过的易消化的食物,还有不少符合孩童口味的甜食。
陆津义将玉箫拿出来,细细端详。
他自嘲地笑笑,嘴角苦涩。
云层遮蔽了屋外的阳光,一时间,眼前视线有些昏暗。
陆津义估摸着玉箫上挂着的红坠,思绪被拉得很远,忍不住像无数次独处时那样,陷入追忆,喃喃自语:
“宓儿,你的孩子,很好……”
他的叹息很轻,却悠长,久远。
——
三日后。
丞相府。
谢明夷一直惴惴不安,生怕陆微雪把他胆大包天带走十五皇子的事告诉姐姐。
但宫中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他试探性地问起谢丞相,只换来自家老父亲的吹胡子瞪眼,又一次痛斥起他擅自在外过夜的“无耻”行径。
谢明夷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赶在谢丞相真正发怒要揪他耳朵之前,悻悻地离开。
正当他稍稍放了心,以为就这么蒙混过关了时,却迎来了皇后召他进宫的消息。
谢明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打算称病,却听见棕山兴奋地将刚打探到的小道消息讲给他:
“少爷少爷,宫里要给各位适龄皇子选秀了!娘娘把您叫去,肯定是也看好了哪家的小姐,要给您赐婚呢!不对,就算是选秀,也是先紧着咱们少爷,让少爷您先挑!”
他没注意谢明夷越来越生无可恋的脸色,继续无比感动地说:
“算算日子,少爷的十九岁生辰就快到了,也该说亲了,相爷没考虑那么多,还是皇后娘娘细心……”
最后,棕山双手一拍,得出一个令人欢欣鼓舞的结论:“谢家要有主母了!”
谢明夷两眼一黑,倒在了床上。
第45章 幽暗 来自地狱道的恶鬼。
毓庆宫。
紫鸠站在门口接引。
谢明夷走上前去, 喊了句:“紫鸠姑姑。”
紫鸠微笑行礼:“国舅爷,你可算来了,皇后娘娘在里头等着呢。”
谢明夷忍不住问:“这几日, 姐姐可曾发火?睡得好、吃得好吗?”
紫鸠从善如流回答:“自然是好, 国舅爷对娘娘当真是挂心, 不过娘娘动怒是几年都未有的,国舅爷素来也知晓娘娘的脾性,怎的今日突然问起这个?”
谢明夷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摇摇头。
“没什么。”
紫鸠顿了一下, 道:“若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那自然是格外忧心十五殿下。”
“很快,娘娘就不必忧心了……”谢明夷急忙道。
却见紫鸠眼神不明, 谢明夷连忙补充道:
“我是说……十五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会好起来的。”
紫鸠看了他一眼, 女人的面容划过一丝异样,动了动嘴唇, 有些欲言又止。
谢明夷只想着自己的心事, 却没注意到紫鸠的变化, 只是催促道:“姑姑,我们快进去吧。”
紫鸠苦笑了一下, 神情恢复了平静。
皇后斜倚在榻上,手执旧书一卷, 静静看着。
紫鸠把谢明夷带到, 便退下了。
殿内冷冷清清的,只剩下两个人。
谢书藜没有立刻端坐起来,而是冷冷抬眼,她不笑时, 眼中凛然,如初冬寒夜。
谢明夷心头一震,思忖了一番,膝盖一软,就要向姐姐跪下认错。
谢书藜却忽然一笑,开口道:“夷儿,怎么离姐姐这么远,还不过来?”
谢明夷愣了一下,一路上,他都在思考怎么让谢书藜消气,全然没有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他迟疑地迈着步子上前,在靠近谢书藜时,女人的手突然搭上了他的小臂。
谢明夷吓了一跳,如被踩了尾巴的猫,惊得往后退了好远。
谢书藜疑惑地看着他,“夷儿,你怎么了?反应这样大,是不愿意和姐姐坐在一起了吗?”
“没、没有……”谢明夷悻悻一笑,有些懊恼地走上前去,顺着谢书藜的意,坐在了她旁边。
谢书藜满意地摸了摸弟弟的头,唇角上扬,看起来心情颇好。
她将方才看的书拿过来,递给谢明夷。
迎着谢明夷不接的眼神,她解释道:“这是一年前送进宫里的官家女子画像,当时那届选秀延期了,现在要给太子选太子妃,选秀的事又重提,宫里加冠成年的皇子不少,从太子到九皇子,都到了适婚年龄,这次选秀,要尽量给他们都指婚,让他们成家立府。”
谢书藜看着谢明夷,眼神越发柔和。
“棕山把话都带到了吧?既然是本宫做主,那为何要先把好人家的女儿都送去当皇子妃?夷儿,你也快十九了,早些相看相看,总是好的。喏,这本画册里,貌美的不少,贤良淑德,性情柔婉的更是……”
“娘娘!”谢明夷急急地打断了她。
看到谢书藜皱眉,谢明夷有些于心不忍,声音渐弱:“微臣……微臣还没有考取功名,怎能耽误了人家小姐?”
这话说的,连他自己都害臊。
谢书藜素来知道他的秉性,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也没拆穿,只说:“先成家后立业,等你娶了新媳妇,自然就收心了,到时候再考功名,必定事半功倍。”
谢明夷依旧拒绝:“若是微臣遇见喜欢的人,自然会来求娘娘赐婚的,娘娘实在不必为微臣打算这么多……”
谢书藜却握住了他的手,凝望着他,喃喃道:“不多作打算,以后可就打算不成了。”
“以后?”谢明夷愣住了。
“没什么……”谢书藜勉强扯出一个笑,摇摇头。
她垂下眼眸,翻开几页泛黄的画像,最终停留在中间一页。
年轻的姑娘有些羞涩,娇美的容颜半掩在圆扇下,一身鹅黄罗裙,头戴金冠,流苏垂肩,显得华贵又明艳。
“这是许尚书的嫡幼女,名叫许明安,今年十七,两日后选秀也会来,你去见见她。”
谢书藜的声音很温柔,回荡在冰冷的宫室内。
谢明夷只看了一眼,便觉烦躁,却对上姐姐如水一般的眼眸,只能干巴巴地应下了。
——
走出宫门,看到大好晴天,谢明夷的心情都不好了。
他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坐了一会儿,看到不停蹦哒的珍珠鸡,更郁闷了。
谢明夷一只胳膊垫在脸下,趴在桌子上,恨恨地摸起一片落叶,投向那群快乐的小鸡。
有风吹过,叶子飘飘又落在谢明夷的靴子上。
而珍珠鸡们依旧成群结队地啄来啄去。
简直就像是在嘲笑他。
谢明夷气得不轻,晃了晃脚,叶子却跟黏在他的靴面上一样,怎么都摇不下来。
他干脆“噌”的一下站起身,把叶子拿起来揉啊揉,直到干脆的黄叶化作粉末,于指尖纷纷扬扬落下,仍不解气一般,还抬腿使劲碾了碾,最后气冲冲地离开。
而这一切,都被一个少女尽收眼底。
“小姐,奴婢去打听了,三公主去了佛堂礼佛,并不在后宫。”
贴身丫鬟走过来,小声对少女禀报。
她说完,自家小姐却迟迟没有搭话。
丫鬟疑惑地看向许明安,却见小姐正痴痴地望着亭子的方向,表情有些奇怪。
她顺着许明安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凉亭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珍珠鸡扑腾着翅膀,跳上石凳。
“小姐,你在看什么?”
丫鬟这一出声,许明安才堪堪回神。
她轻咳了一声,眨眨眼,道:“既然公主不在,那我们就回府吧。”
丫鬟道:“可是小姐,你不是要找公主搭个桥,让她帮你避过后天的选秀吗?”
见许明安不答,她提议道:“实在不行,小姐也可以去找太子殿下呀,太子殿下怎么也算是小姐的表哥,不会不帮小姐的。”
许家的女儿入宫,生下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当今太子后,便撒手人寰。
皇帝的愧疚对先皇后的母家来说,无疑是一盏长明灯。
这也是许家长盛不衰的原因之一。
许明安却摇摇头,“不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凉亭,“我改变主意了。”
丫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自家小姐性情随意,是不愿参与这充满了条条框框的选秀之中的,老爷夫人也宝贝这个心思单纯的女儿,绝不希望她嫁入皇家。
来的时候还说得好好的,无论如何都要避开这次选秀,怎么这会又突然变了主意?
正当丫鬟觉得疑点重重时,许明安的声音又响起:
“白蔻,你去打听打听,今日……谢小国舅是不是入了宫。”
白蔻虽然疑惑,却也点点头,“好的,小姐。”
许明安站了一会儿,忽然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想了想,又吩咐道:
“把我去年入宫画画像时做的那件鹅黄裙子找出来。”
“可是……小姐您从不穿旧衣服的……现在这是为什么?”
白蔻这下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许明安做了个“嘘”的手势,俏皮地眨了眨眼,“保密。”
——
深夜。
暗卫把事情经过全部汇报完毕。
陆微雪坐在椅子上,如一尊冰雕,脸色比这宫里的漫漫长夜还阴沉。
黑衣人重新隐匿离开。
窗外传来呜咽的风声,像是在哭。
陆微雪独自坐了良久,手中的茶已冷透,他想到了什么,苍白的指骨猛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瓷杯不停颤抖摇晃。
直到“咔嚓”一声,随着裂痕的飞速蔓延,整个茶杯的杯身都碎开,锋利的碎片狠狠扎进虎口,划破指腹。
一时间,陆微雪的手鲜血淋漓。
比刚化的雪水还冷的茶水顺着手心的纹路流下来,混着鲜红的血,一滴一滴,滴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微声响,在只点了一根蜡烛的幽暗房间里,显出几分瘆人。
直到水滴尽,陆微雪将茶杯的碎片放在桌上,木然地站起身,对上抛光的铜镜。
镜子里,俊美的脸庞流露出难得的颓丧,一双眼眸中,镶嵌着两颗阴冷的眼珠。
白日里的少男少女,御花园,阳光明媚。
这一幕被无限拉长,直到在他脑中分崩离析。
陆微雪抬起手,湿漉漉的触感有些粘腻,分不清是茶水,还是血水。
他不甚在意地抹了把脸,动作很粗暴,手的伤口和脆弱的脸颊都传来痛感,却如感受不到痛楚一般,越来越用力。
一阵风刮过,唯一的烛光也被熄灭。
暗色中。
镜子里的人变得疯癫凌乱。
苍白的脸庞上胡乱沾了血迹,光线昏暗,无比可怖,如六道轮回中,来自地狱道的恶鬼。
腥气弥漫。
良久后。
陆微雪忽然皱了皱眉。
谢明夷不喜欢脏。
他不能脏。
他终于抬起僵直的腿,在黑暗中,走进屏风后。
三桶冷水哗啦啦倒进浴桶。
初冬时节,屋里常年不见阳光,冷如冰窖。
身上衣物却毫不迟疑地褪去,温热的皮肤刚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还未适应,便浸泡在冷水里。
井水冷入骨髓,却是二十多年来,能让陆微雪心安的唯一方式。
他呼吸着寒气,吐出的也是寒气,仿佛是雪山上的莲花吸收天地精气化形而成。
雪水包裹着他。
但他想起了谢明夷。
就像本来平静的湖面,被一颗石子投掷出涟漪。
熟悉的感觉,又一次袭来。
许久后。
寒鸦在屋外叫得凄惨。
陆微雪在水桶中直起身,披上衣物。
他的胸腔起伏得比往日强烈一些。
黏湿的头发搭在肩头,陆微雪垂着一双幽暗的眼睛。
他的手,暂时是不会好了。
第46章 笑颜 “国舅爷丢了!”
红墙金瓦, 宫道曲折。
谢明夷抱着暴雨,黑着脸走在路上。
身后呼啦啦跟了十几个人,一个个都紧赶慢赶的, 生怕摔着他。
选秀的日子到了, 今日清早, 谢明夷脑子还没清醒,便被传唤进宫,谢书藜拉着他的手, 又是一顿劝, 要他早些把终生大事定下来。
好说歹说的,谢明夷勉强点下了头,表示他会去见许明安。
谢书藜这才重展笑颜。
谢明夷却留了份心思, 他只说去见那位许小姐, 但没说要培养感情, 到时候当面跟许明安说清楚,这档子事也就算过去了。
他早上进宫时, 暴雨也跳上了马车, 怎么赶都赶不下来, 便只能把它也带来了。
“国舅爷,国舅爷, 您等等奴才们啊!”背后太监疾呼。
谢明夷突然停下了脚步,后面一群人一时没刹住, 你撞我我撞你, 一时间都呲牙咧嘴的,有些滑稽。
“等你干嘛?”
谢明夷回头,有点想笑,但努力憋住了, 佯装高冷道。
这群人是谢书藜派来看着他的,怎么甩都甩不掉,他自然没好气。
太监捂了捂被撞歪的帽子,央求道:“国舅爷,您这风风火火的是要去哪啊?您这已经在宫里转了一个时辰了,不如告诉奴才们,您到底想去往何处,奴才为您叫顶软轿来,您也好歇歇不是?”
“怎么了,嫌累?”
“不不不……”太监们都哭笑着摆手,讨好道:“奴才们只是担心国舅爷的身体,娘娘说了,一切以您开心为重。”
谢明夷的心还在自己亲外甥身上,心不在焉地抱着狗,朝前面一望,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
太监们不由得捏一把汗:“怎、怎么了,国舅爷?”
谢明夷忽然转过身,微笑看着他们。
“你们说,只要本少爷高兴就行?”
太监们面面相觑,只能点了点头。
“那好,”谢明夷踌躇满志:“我们去太医院找一味药材……”
话音刚落,手中的暴雨突然挣脱了他的怀抱,飞奔出去。
谢明夷一惊,连忙去追那道白色的小狗身影。
“这……”大部分太监愣在了原地。
有机灵的反应过来,大喊道:“还杵着干什么,快去追啊!”
——
一辆辆马车停在丽正门,去年入了画像的官家女子们都在今日入宫,参加选秀大典。
秀女们聚在临华殿。
“真是好运,若去年入宫,就要侍奉陛下了,但今年皇后娘娘有旨,要为诸位皇子选妃,若是能入了太子的眼……”一位身着水红色宫装的少女掩着嘴偷笑,眼里尽是憧憬。
身穿碧蓝长裙的女子却打断了她:“做什么美梦?以你我的家世,就是做太子殿下的良娣都够呛,左不过是能当个皇子的侧妃,就谢天谢地了。”
水红少女有些气恼,“那是你,关我何事?我父亲是礼部侍郎,已故的外祖父官至光禄大夫,如何就低微到连个良娣都名分都攀不上了?”
碧蓝女子只是讥讽一笑:“你呀,打小就争强好胜,但宫里可不是你放肆的地方,你以为自己很高贵?你现在看不上良娣,以后可别哭着要入东宫做侍妾!”
“你……”水红少女气红了脸,“你欺人太甚!”
她性情急躁,一时也忘了这是哪里了,抬起手,就要打那碧蓝衣裙的女子。
“两位姐姐,这里是宫内,不比外面,怎能胡乱打闹?”
就在这时,一道轻盈的声音横插了进来。
两人齐齐回头。
周围已然聚了不少官家女子,此刻都在打量着她们,其中不乏窃窃私语。
水红少女的气还没消,看着眼前鹅黄色宫装的少女,只觉得当众下不来台,便鄙夷道:“你是谁,凭什么来管我?这里还轮不到你来做判官!”
碧蓝女子却认出了她,忙谦卑道:“许小姐,让你见笑了。”
水红少女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许、许明安?”
许家的家世,才是她们万万不敢招惹的。
许明安甜甜一笑,拉住了水红少女的手,全然不在意刚才她恶劣的语气,只劝慰道:
“这位姐姐,你今日也是盛装打扮了才来的,怎么好随意动怒,倒乱了这芍药妆?不如消消气,好好休整休整,不然皇后娘娘见了,怕是会不高兴。”
她这番话完全出于真心。
水红女子有些羞愧,低下头嗫嚅道:“多谢许小姐提醒。”
一场闹剧就这样被许明安三言两语平息。
老成的宫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默不作声。
白蔻看着许明安,既自豪又隐隐地担忧。
她家这位小姐从小就是个热心肠,但也被老爷夫人保护得太好了,不知道人心险恶,永远大度又善良。
只是不知这种性子,到底是好还是坏。
许明安想得单纯,看不出白蔻心里的弯弯绕绕,只凑到她跟前,低声道:“怎么样,我很会劝人吧?”
她用气音补充:“你看,那两位姐姐都要打起来了,我这么一出面,她们就冰释前嫌啦。”
白蔻无奈地点了点头,“是啊,小姐。”
许明安骄傲一笑,又抚了抚鬓边的流苏,问:“我今日的装扮没问题吧?簪子真的没歪吗?”
“小姐,你从三更就开始打扮,还叫了全京城最好的梳头嬷嬷来,自然是哪里都完美,没有丝毫不妥的地方。”白蔻如实回答。
许明安眨眨眼,心满意足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