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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心乱 如麻。

撂下这句话, 陆微雪将玉环重新放回盒子里,“多谢紫鸠姑姑。”

他道谢,拿起木盒, 独自走了。

紫鸠忙看向谢书藜, 女人优雅的面容出现了一丝扭曲, 染着红蔻丹的指甲狠狠陷进手心,她的眼睛微微发红,失笑一般:“果真是小看他了, 苗疆的人都疯, 果然没错……”

她当即扭头道: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紫鸠,告诉宫里, 可以下手了。”

紫鸠一愣, 眼神错愕, “娘娘,那药毒性猛烈, 当真要对十五皇子用么?可他只是个三个月的婴孩, 恐怕——”

饶是她见惯了血腥场面, 也不禁对无辜稚子多了几分怜悯,“他会死”三个字终是没能说出口。

“十五皇子?”

谢书藜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紫鸠, 难道连你也糊涂了?他可是你亲自从妓院里抱回来的,给了他母亲一千两赎身远走, 又留他多活了三个月, 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也不枉他降生在这世界上了。”

紫鸠看着冷心冷情的皇后,交叉的双手禁不住稍稍抖了一下,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劝不动她了, 只能低声道是。

谢书藜忽然一笑,如和煦春风拂面,恢复了人前的平静雍容。

她挺直身体,头颅高傲地抬着,慢悠悠道:

“走吧,该去探望陛下了。”

晌午过后。

谢明夷本打算回帐子,却发现侍从们已经在收拾物件,准备装车回京了。

他叮嘱了几句,要他们将画作好生收起来,便一个人在营地乱晃,也算是消食。

“秋闱已经结束了,我爹我娘他们竟动了榜下捉婿的念头,要在那群寒门书生里给我妹妹寻一个好郎君,你说这不是胡闹吗?”

“王兄这话不对,令妹性子要强,嫁给达官贵人,处处受限,又有何好处?不如招个才学样貌都好的书生来入赘,事事谦让她,也就是了。”

“李兄啊李兄,还是你有理呐!左右不是你亲妹妹,你自然是高高挂起、站着说话不腰疼喽!”

……

耳边传来议论,谢明夷才想起秋闱的事。

自贺维安拜别他以后,他便把这个人抛之脑后了,现在倒是挂心起来。

只剩最后一步殿试,贺维安就要中状元了。

而他中状元、入翰林院,于他而言,不过是气运之始。

话本里的精彩故事,这才即将要上演。

谢明夷想着,没看路,直愣愣地向前走,一个不留神,脑袋便撞上一堵墙。

他抬头望去。

哪里是墙?分明是陆微雪的胸膛。

谢明夷呲牙咧嘴地揉着脑袋,看着挡他路的始作俑者,埋怨道:“你是没长眼么?”

陆微雪眸光流转,他垂着眼,只默默将一个盒子递过来。

“舅舅,你要的玉环。”

谢明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接过了木盒,掀开一看,果真是那副价值连城的玉环。

他眼睛一亮,面露喜色,“太好了。”

说完,又有些尴尬。

他本来不想再给陆微雪好脸色的。

“只要舅舅开心就好了。”陆微雪含笑注视着他,目光柔和。

他像是将昨夜之事全然忘记了一般,一如既往,全心全意顺着谢明夷。

谢明夷越发看不透他了,也不好再提昨晚的龃龉,他拿着盒子,很不自然地说了句:

“谢谢。”

一阵微风吹过。

陆微雪的余光越过谢明夷身侧,瞥见远处那道身影,唇角微勾,抬起手,触碰谢明夷的鬓角。

谢明夷下意识向后闪了一下,他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陆微雪无奈道:“只是想帮舅舅摘掉叶子。”

他伸手,修长的手指将细小的黄叶夹下来,摊到谢明夷眼前。

蓝色的身影本来越来越近,却在看见这幅场景后骤然停下脚步,穆钎珩望着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身形一僵。

在他看来,是陆微雪凑近谢明夷,轻轻拂过他的发丝。

而少年背对着他,却对陆微雪仰着头,样子很乖。

陆微雪脸上带着笑,眼神却透过谢明夷,挑衅地看着他。

像是毒蛇盘踞着猎物,给途径此地的猛兽一个下马威,让他们不要生了觊觎的妄念。

穆钎珩握紧了腰间配剑的剑柄,他冷冷地看了陆微雪一眼,转身便走。

“怎么了?”谢明夷察觉到陆微雪若有若无的视线,疑惑转身,身后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陆微雪笑问:“舅舅是想找谁呢?”

谢明夷想起夜里陆微雪的一语道破,脸上不禁一阵燥热,他连忙否认道:“没有!绝对没有!”

陆微雪凝眸不语。

“国、国舅爷……”一个太监跌跌撞撞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站都站不稳。

他是皇后身边的人,谢明夷严肃起来,“怎么了?什么事如此慌张?”

太监哭丧着脸,“大事不好了!宫里传来消息,十五皇子他忽然高烧呕吐不止,现在连气息都快没了,皇后娘娘已经哭晕了过去,要奴才告诉您一声,您快些回府,娘娘的车驾已经在回宫的路上了……”

谢明夷眼前一阵发黑,他浑身虚浮无力,向后趔趄了一下。

陆微雪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舅舅,小心。”

谢明夷咬了咬牙,“我不能进宫去陪着姐姐吗?”

小太监道:“娘娘吩咐了,眼下宫里太乱,还不知是谁要害小皇子,国舅爷且在府里等着就是,不必担心她。”

谢明夷心乱如麻,但他一向听谢书藜的话,只能说好。

小太监赶紧离开了。

谢明夷的手还哆嗦着,他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若十五皇子没了,不知道姐姐会有多伤心。

何况他这个亲舅舅,都还没见过那孩子一眼。

“舅舅。”陆微雪轻轻唤了声。

谢明夷缓过神来,看向他。

陆微雪看着眉间焦急不安的少年,宽慰道:“十五弟吉人自有天相,绝对不会有事的。”

谢明夷没等陆微雪的下一句话,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我得赶紧回去了。”

他声线颤抖,抱着盒子快步离开。

陆微雪看着少年匆匆离开的背影,收起脸上的柔和,眼底被冰霜层层包裹,一片凉薄。

他望着风中飘舞的叶。

有些人,太操之过急了。

丞相府。

谢明夷回到房中,把话本翻了一遍又一遍,都未能找到有关小皇子重病的记载。

谢家全是不起眼的小角色,凑在一起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小皇子又值得花多大笔墨?

他心里涌起一阵阵无力感。

不知姐姐眼下如何,亲生儿子遭此大难,她又该有多着急。

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日暮时分,天将擦黑。

“少爷,老爷回来了,就在前厅会客。”

有人禀报。

谢明夷赶紧跑出去,顺着抄手游廊,来到前厅。

他闯进去,看见几个门生都坐在下面,而上面的父亲陪坐在一旁,主座上却是一个陌生的年长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一袭绿袍,气宇不凡。

“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还不快回去?!”

谢丞相看见谢明夷,出口便是训斥。

谢明夷正要负气离开,绿衣男人却微笑着抬手阻止,他缓缓开口:“谢大人,这便是令郎吧?”

“早听闻令郎样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不俗,何必对孩子这般苛责,他此行必是有事,不妨听听他的话。”

男人笑着,眼角的细纹舒展,他本就长相轩朗,话语间更是亲切,谁见了都觉如沐春风。

谢明夷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犬子年幼无知,怀王殿下见笑了,只是他平日里便言行无状,难登大雅之堂,还是不要在这里惹人笑话了。”

谢丞相委婉道。

他竟然是怀王。

谢明夷心头一震。

就是那个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弟、距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的怀王陆津义。

传言他是为了一个女子才放弃了皇位,至于那个女子是谁,无人敢随意猜测,一直到现在也是个未解之谜,大部分人只当是个子虚乌有的谣言。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怀王,将来会成为陆微雪的同党,是支持陆微雪和贺维安争斗的一把刀,还是最锋利的那把。

怀王早在十几年前就前往禹州休养生息,如今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竟是一点风声也无。

谢明夷压下心中的疑虑,朝座上的谢丞相行了礼,“儿子不该贸然闯入,这便告退。”

谢丞相点点头,挥手道:“去吧。”

谢明夷正退下,却觉得一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脸上,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他浑身不自在,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屋内一时安静。

烛光摇曳,映照着陆津义的脸,忽明忽暗,旁人难以揣测他的情绪。

“令郎长得真像她啊。”

半晌,陆津义开口,像是浓重的叹息。

令人窒息的静默被打破,谢丞相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他冷汗直流,抬头看向面色阴沉的男人。

他强挤出一丝笑意,“……只是有三分相像……儿子像娘,也是难免。”

陆津义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谢大人,你当年可是信誓旦旦,能保她平安度日的,可现在,怎么这世上,只剩一个模样像她的孩子了?”

第32章 欺侮 国舅?必叫他有来无回!……

翌日。

一个身形矮小的男人跟在棕山身后, 一瘸一拐地进了四方的院子。

他一身小厮打扮,头戴方巾,腿脚十分不利索, 连跨个门槛都需费好大功夫。

雕花木门被推开, 偌大的房间装潢华贵, 清一色的金丝楠木家具雍容典雅,引人瞩目的罗汉床上挂着缀珍珠的帘子,床脚下铺了厚厚的猩红毛毡, 五蝠献寿的金线纹样栩栩如生。

清晨的光线透过四扇暗格窗照射进来, 黄铜炉中昂贵的九和香燃烧着,如雾如云,环绕在一个少年身畔。

谢明夷一身乳白色银钿花底罩袍, 藏青绦带束腰, 勾勒出清瘦的身形, 头发仅以花纹精细的发带半束,披散在肩后, 不似往日张扬, 反多了几分别样的雅致。

他正坐在太师椅上, 阖目养神,听见动静, 便懒懒抬眼,锐利的双眸乍现, 使来人意识到, 方才的平和安静不过是错觉。

“你是说,你知晓十五皇子的病因?”

谢明夷手背撑着额角,漫不经心地问。

那小厮连忙拖着病腿上前,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 便跪在地上,道:

“小的知道、小的知道!小的家里二姨母来自西南,从前听她说,她的第一个孩子平时康健,有一日却突然发起高烧,还呕吐不止,到处寻医问药也没用,拖了半个月,便夭折了,一开始只以为是感染了风寒,可后来才知、才知——”

他一双三角眼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场景,细眯起来,声音尖利。

“那根本不是得病,而是有人居心叵测、故意下毒害人!”

谢明夷飞速和棕山对视一眼,棕山便呵斥道:“大胆!你可知你胡言乱语的后果!”

小厮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哭丧着脸,嗑起了头:“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胡说啊!只是听闻十五皇子有恙,他们又把十五皇子的病传得有模有样的,小的难免想起二姨母所说的惨状,这才、这才斗胆找了棕山大人,想为少爷分忧……”

他明显是吓坏了,为表忠心,边说边猛猛磕头,脑袋砸在用料扎实的柔软毛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又在想——

咦,这头咋磕都磕不破嘞。

“停。”谢明夷听得心烦,出声阻止。

小厮抬起一张诚惶诚恐的脸,眼皮却耷拉着,好像自己面前的少爷是个神仙,凡人不可随意直视。

“他们?他们是谁?你又是从何得知十五皇子中毒之事的?”

上头的人发话,声音如泠泠清泉。

小厮缓缓道:“小的是昨晚在马厩喂马时听见的,有几个人只是闲聊时谈起这件事,但看装扮,那几个人都不是府里的人,小的便留意多听了几句。”

他看谢明夷神色不对,慌忙补充:“小的发誓,他们的话只有小的听见了,绝无外传!这不,天刚一亮,小的喂饱了马,就来禀报少爷了。”

“……”

谢明夷沉默了。

知道宫里的事,又在昨晚来了丞相府,除了怀王,还有谁。

他沉吟片刻,点点头,又问:“那你为何要跑来告诉我?”

粗使的下人想见到顶头的主子不容易,这个人竟能一大早便突破重重条件,还是棕山亲领,其间费了多大功夫,可想而知。

此人的动机,若只是为了领赏也便罢了,但若是……

小厮的声音却颤抖起来,他向谢明夷深深地磕了一个头,才道:“家父蒙受少爷大恩,小的感激不尽!”

谢明夷眉毛一挑,他看向棕山,棕山也摇摇头,表示不知。

小厮见谢明夷疑惑,便道:“自三年前大旱,小的家中便一贫如洗,逐渐穷困潦倒。小的又是个瘸子,做不了什么活计,幸亏相爷仁慈,准许小的在马厩喂马……而家父半年前为了幼妹的活路,上京来寻小的,却不知恶霸横行,身上盘缠皆被抢尽,还被打了一顿……”

他趴在地上,越说越哽咽:“家父险些横死街头之际,是少爷您突然出现,将名贵人参尽数塞给家父,家父才活下来!就靠这些人参,他撑着一口气找到了我,也救了小妹,他常常说要拜访您、当面给您磕头跪谢,可他年迈体弱,已经没有机会了。”

“小的昨日发现少爷烦扰,便在想是因为什么,直到听见那些人的话,才知晓个中缘由,既然有能报答少爷的机会,小的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成!”

这番话,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原来是他赌气拔了张老夫子的人参,又随手丢给路边乞丐那回事。

谢明夷顿了半晌,道:“你误会了,我不算你们的救命恩人,我也不过是借花献佛。”

小厮却道:“不,少爷,那人参长在地里,没人会想着送给一个街边的将死之人,若不是您,家父早就被破草席一卷扔到郊外乱葬岗了!”

谢明夷有些触动,干巴巴地应道:“好吧……”

真奇怪,平日里他欺负别人得心应手,头一回遇到把他视作救世主的人,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厮拿皲裂的手背抹净了眼泪,说:“少爷,小的不光对十五皇子的病因有猜测,这病如何治,小的还想斗胆推荐一人。”

谢明夷认真起来,“谁?”

小厮道:“城西新来的女医,王若昭。”

棕山听得直皱眉:“女医?太医院那么多御医都束手无策,区区一个女子,能有多大本事?”

谢明夷却道:“国子监里那些酸儒不是常常念叨一句话么?什么学问无大小,能者为尊,既然年龄都不算什么了,那是男是女又有何妨?只要会医病,就都是好大夫。”

小厮连连点头:“是、少爷说得是!那王大夫和寻常郎中不同,专会医怪病!听说有个猎户被蛇咬了,谁看都直摇头,王大夫就给了他一壶药酒,外敷内用,不出三天就活蹦乱跳的了!”

“民间怪医,怎能为十五皇子医治?”棕山仍是不赞同。

谢明夷站起来,想拍拍那小厮的肩,却发现他的衣服又脏又破,布料也粗劣不堪,根本没下手的地方。

白皙修长的手便有收了回去,他道:“棕山,你亲自去查查,到底是谁克扣下人的份例,我堂堂丞相府难道还保证不了下人一身能看的衣服?抓到是谁,也不必来回禀了,直接打二十板子撵出去。”

小厮感动无比,语无伦次。

棕山领命,就要出去。

谢明夷却叫住他:“等等。”

“怎么了,少爷?”

“备车。”

谢明夷走到桌前,随手拿笔杆将香灰搅了搅,沉声吩咐,“去拜访王大夫。”

精致雕刻的马车行于闹市,来往人流纷纷避让,无不艳羡地伸头眺望那车前左右摇晃的两盏灯笼。

青天白日,灯笼里没有烛光,却依旧吸引着无数双眼睛。

马车停在一所医馆前,巨大的牌匾上“王氏医馆”四个大字刚劲有力,底下的红木大门却紧闭着,像是出了什么事。

谢明夷撩开帘子看了一眼,便扬了扬手指,让人去打听。

不一会儿,侍从回来了,道:“医馆昨日刚关了门,老馆主不知所踪,但属下细细问了周边百姓,说是就在昨天,亲眼所见国公府的人将王姑娘绑上了马车,老馆主已经吓得关门跑了。”

谢明夷眉心微蹙,“哪个国公府?”

侍从犹豫了片刻,道:“是苏家。”

此话一出,谢明夷怒极反笑,“看来,有些人的身体真是好得挺快,以至于连疼都忘了?”

他坐回去。

马车内传来小国舅极其不悦的声音:

“去国公府,登门拜访。”

“哎哟!王姑娘你就别倔了!从了二公子有什么不好?他可是要抬你做姨娘的,以后一辈子荣华富贵,吃喝不愁!”

一个强壮的中年女使捋了捋袖子,将一瓢冷水浇在一个半昏迷的少女头上,少女一个激灵,浑身一颤,醒了过来。

她一身新娘子才穿的红衣,背靠在半人高的井边,额角鲜血淋漓,茫然地打量了一圈四周的景象,立刻反应过来,一双杏眼几欲喷火——

“我呸!你个不要脸的老货!别说是做姨娘,就你们家公子那个样子,比一个死猪头都还不如,就是做正室夫人,我也不稀罕!”

“宋妈妈,看来你的手段也没啥用啊?这小贱人跳井都跳了三回了,现在还敢骂二少爷,少爷交给你的差事,你是不是压根办不好啊?”

旁边有女使幸灾乐祸,出言便是尖酸刻薄的嘲讽。

宋妈妈自是气不打一出来,没想到王若昭竟如此刚烈,冷笑一声,“不要脸的小娼妇,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示威似的,扬起肥厚的手掌,猛地扇在王若昭的头上。

这力道极大,王若昭被打得偏过头去,脑袋嗡嗡作响,她咳出一口血来,却依旧愤愤地盯着宋妈妈。

“打啊!你打死我,你也别想活了!”

一群女使哄笑起来:“听见了吗?宋妈妈,这贱人咒你呢!哈哈哈哈!”

宋妈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又扬起了巴掌,“我看你真是活腻了!打坏你这张脸,看少爷还愿不愿意要你!”

王若昭咬着下牙,将一口血沫咽下去,五脏六腑都牵扯着痛极了,她看着那肥腻的巴掌即将落下,没有丝毫畏惧,眼中只有浓烈的恨意!

这一刻,她只在心中唤了一句:

哥哥……

那道端方如玉的身影在脑中闪过,王若昭慢慢闭上了眼睛。

若她在这里被折磨死了,终有一日,哥哥会为她报仇的。

怀着这样的念头,王若昭反而坦然,她耳边的声音已经逐渐模糊了,只觉得忽然嘈杂无比。

预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未出现,王若昭愣愣地掀开眼皮,视线中是令人眩晕的日光。

而宋妈妈和一伙女使皆跪在地上,头深深埋在臂膀里,一个个吓得哆哆嗦嗦,噤若寒蝉。

她们跪伏的中心,则站着一个白衣少年。

那少年一脚踩在宋妈妈肩上,狠狠将她踹倒。

“老东西,知道主子强抢民女,你还助纣为虐,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他气势汹汹,盛气凌人。

谢明夷名声在外,宋妈妈吓得六神无主,“国、国舅爷,老奴怎敢,是、是少爷吩咐的,都是二少爷吩咐的!他让老奴调教王姑娘,老奴如何不从啊?”

谢明夷唇角一勾,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是吗?”

宋妈妈点头如捣蒜:“老奴无半句虚言啊!”她看向旁边那群方才还作威作福、此刻却一动也不敢动的女使,“她们、她们都可作证!”

女使们却一动也不动,都在装死,祈祷擅闯至此的小国舅没看见自己。

宋妈妈绝望了,哪怕待会有人发觉,来阻止这个阴晴不定的国舅爷,可她知道,只要谢明夷一句话,那整个国公府都愿与她割席,把她扔出去供谢明夷泄愤。

王若昭强忍着剧痛,抬起胳膊,擦了擦唇角的血。

谢明夷看了她一眼,赶忙吩咐:“还不快把王大夫救出去!”

几个侍卫跑过来,其中一个低声道:“得罪了。”

便将王若昭背起,准备走。

谢明夷看向跪了一地的女使,不耐烦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告诉苏二那个废物,让他给我滚出来!”

女使们瑟瑟发抖,宋妈妈眼疾手快,想第一个冲出去通知苏钰辰,好让谢明夷忘了自己。

“站住!”

圆形拱门前,走来一个打扮俏丽的少女,她看见此番景象,细眉一挑,尖声呵斥。

谢明夷回头一看,是苏钰筱。

她一身绯色衣服,发髻上簪满了金饰,脖子上却只挂了个简单的红绳,坠子隐藏在领口下,显得上重下轻,十分不适配。

“谢明夷,你把国公府当什么了?任你来去自如是吗?竟还口出狂言让哥哥来见你,你也配?”

苏钰筱斜眼打量着谢明夷,十分不满。

谢明夷盯着苏钰筱,语气好笑道:“你们家是什么风水宝地么?本少爷来了,你们难道不该觉得蓬荜生辉吗?”

苏钰筱气得发抖,“你!”

“你什么你?”谢明夷眯起眼睛,“今日我不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要带走王大夫,押苏二那个废物去见官,四小姐管得着吗?”

苏钰筱怒气满腔,她正欲反驳,却有个侍女附到她耳边耳语了几句。

她突然轻蔑地笑起来,看着谢明夷,“国舅爷说得对啊,我是管不着,但架不住有人管得着啊,这回咱们新仇旧帐一起算,连带我的玉环,我都要你换回来!”

谢明夷看都没看苏钰筱一眼,她和侍女当着他的面嘀嘀咕咕,难道以为他眼瞎吗?

他只觉得王若昭的伤势是最要紧的,毕竟事关谢书藜和小皇子,他向侍卫背上的王若昭问道:“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王若昭点点头,呼吸却有些急促,她朝谢明夷轻微地招了招手。

谢明夷走过去。

王若昭的声音很小,显然是没力气了,她断断续续地说:“虽然……不知道国舅爷……为何要救下民女,但民女甚是感激……若能出了这魔窟,民女自会让哥哥……献礼……”

谢明夷道:“不必多说,只要王大夫能帮我医一个人就好。”

王若昭虚弱道:“那便劳烦国舅爷……把我送到哥哥那里……我必将全力以赴……”

“好。”谢明夷不假思索地答应,“不知姑娘的哥哥是?”

王若昭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新科进士,贺维安。”

第33章 挟持 三狗即将齐聚。

谢明夷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贺……”他的嘴唇动了动, 随即哑然。

贺维安?

重名的或许有,但未经殿试的新科进士,恐怕只那一个。

果然在话本世界, 一切都是围绕着主角展开的。

本以为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竟然还有这层关系。

“来人。”谢明夷脑中闪过那张清俊端正的脸, 正色道:“去知会一声贺公子,今日之事务必要让他知道。”

他留了层小心思,既然已经误打误撞救了贺维安的妹妹, 那正好借此机会卖贺维安一个人情, 好为将来全身而退做准备。

属下称是,很快离开。

谢明夷呼了口气,正想带王若昭走。

前头却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且慢!”

又来一只拦路虎。

谢明夷已经没了耐心, 王若昭伤势如此重, 也耽搁不了。

苏国公身后跟了十几个手拿棍棒的护卫, 一齐走来,乌泱泱的, 显得很有气势。

寻常人面对这种场面, 难免都要发怵。

谢明夷却不同, 他十三岁进京,十五岁当了国舅, 再大的场面都是司空见惯,此刻就算天子携了诸大臣齐刷刷向他走来, 他也只是觉得有些讶异罢了。

因此他抬起眼, 眉间怒气浮动,不动声色地环视了周围,道:“苏国公,本少爷进你家, 也是知会了你的,你也同意了,现在这又是做什么?难道这就是你们国公府的待客之道么?”

苏国公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皮笑肉不笑地挥挥手,身后护卫立马将棍棒都放下。

他抚了抚花白的胡子,略一沉吟,便说:“国舅爷误会了,老夫不过是想请国舅爷在府上多待一会,也好让老夫尽一尽绵薄之力,好好招待您。”

谢明夷锐利的眼睛划过苏国公,不悦道:“不必了。”

他不愿多费口舌,抬脚就要走。

“国舅爷。”苏国公慢悠悠开口,多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您此番大驾光临,自然是如入无人之境,想走便走,但王姑娘已经是我儿新娶的姨娘,你公然掳走她,又是何意?就算是闹到官府去,也是我苏家有理。”

谢明夷的太阳穴“突突”一跳,他冷笑道:“是不是苏钰辰强抢民女,到时候一问便知,可你们对王大夫用私刑,却是板上钉钉。”

他指指虚弱至极的王若昭,少女的脸上惨不忍睹,大红的喜服更是血迹斑斑,在阳光下乍一看竟有些骇人。

见苏国公不说话,谢明夷一挥袖:“走!”

跟来的侍卫刚一动身,便被国公府的护卫团团围住。

“国舅爷,老夫说了,您要走就走便是,可要带我儿新娶的姨娘走,却是没有的道理。”苏国公双手交叉,缩在袖子里,向前一步,身后的家丁便跟着挤近王若昭一步。

“国舅爷……您先不要管我了。”王若昭趴在侍卫背上,气若游丝。

“谢明夷,你不是一向能耐得很么?唆使九皇子夺我玉环的时候,可没见这么为难啊?怎么,你也有棘手的时候了?”

一旁许久没出声的的苏钰筱仗着有苏国公撑腰,冷嘲热讽起来。

谢明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咬了咬下唇,突然抽出了侍卫的佩剑,胳膊与剑练成一条线,一下便指向苏国公。

削铁如泥的剑身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出雪白耀眼的冷光。

苏国公的喉管与剑尖只隔半寸,谢明夷若胳膊一抖,他就要溅血三尺了。

年老精明的男人脸上有了罕见的慌张之色,他面部的肌肉抽搐了几下,连带着下垂的两只眼袋都抖了抖。

谢明夷握着剑柄的手更用力了几分,看向惊骇的苏国公,挑眉道:“老贼,你以为你是谁?我告诉你,忍你这么久,已经是很给你国公府面子了!这世上,还没人敢拦我的路。”

“谢明夷,你敢!”苏钰筱惊呼,上前几步,想夺谢明夷手中的剑。

谢明夷却将剑锋一转,直接架在了苏钰筱的脖子上。

苏国公抓住这个机会,连忙后退几步,护卫们很快将他围在中间,严阵以待。

“爹,救我!”苏钰筱整个人都僵住了,带着哭腔喊道。

“无、无耻小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难道你要杀人不成!还不快放了筱儿!”苏国公惊魂未定,伸出两根手指指着谢明夷,哆哆嗦嗦地骂道。

谢明夷冷睨了他一眼,“让我带王大夫走,到了门口,自然让她滚。”

见苏国公犹豫,谢明夷手中的剑更移近苏钰筱几分,冰凉的剑刃贴上了她温热的皮肤。

苏钰筱快哭了,朝父亲喊道:“快照他说的做啊!爹!你在干什么!”

苏国公依旧不动,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爹!”苏钰筱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眼睛憋得通红,眼泪都飙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护卫跑来,向苏国公禀报:“老爷,穆少将军到!”

苏国公立马如释重负,眉间也多了几分得意,看向谢明夷,又摆出了长辈的架子,仿佛方才狼狈不堪的人不是他:“谢明夷,你可知你挟持的人是谁?”

谢明夷眉头一皱,有些莫名其妙:“苏钰筱啊,还能有谁?”

苏国公冷笑道:“筱儿是穆少将军的未婚妻,穆家将来的女主人!她身后不光是国公府,还有将军府,你现在敢挟持她,难道不考虑考虑后果?!”

谢明夷却灿烂一笑,“什么前果后果?若我现在要砍了你女儿,就算你让你女婿给我跪下,信不信我也照砍不误?”

“你……!”苏国公没想到他的震慑竟毫无作用,一时有些语塞。

“爹,你快救我啊!”苏钰筱本来燃起的希望又熄灭了,她不觉得谢明夷是在开玩笑。

他们怎么忘了,小国舅本就阴晴不定、乖戾无常,近来有所收敛,难道就敢压到他头上去?

苏国公怒气沉沉,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走一步算一步,但确信最终能扬眉吐气,谁知道谢明夷竟软硬不吃,固执得像块石头。

难道,他真的要向这黄毛小儿赔罪认错,从此承认苏家就是懦弱无能,人人都能欺侮不成!

苏国公不想退让,苏钰筱却着急得不得了,毕竟刀是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一跺脚,正准备放手一搏,目光却看到一个匆匆而来的背影,面上一喜,委屈喊道:“珩哥哥!”

人群让开一条路。

高大的男人走过来,他一袭水蓝色常服,乌发利落束起,露出锋利英俊的脸庞。

在日光的照耀下,穆钎珩的眼瞳幽黑如古井,无波无澜。

这幅场面,实在是戏剧性十足。

谢明夷的心隐隐作痛,他和穆钎珩正对着,目光交错,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

“钎珩,你可算来了,你看看这……这国舅爷欺人太甚啊!竟敢公然挟持筱儿,方才还差点要了老夫的命!”苏国公高声道。

“一个老东西,还学人家告状。”谢明夷不齿。

“你!”苏国公吹胡子瞪眼,说不出什么来,继续转头看着穆钎珩,“钎珩,筱儿是你的未婚妻,你可不能坐视不管啊!”

谢明夷盯着穆钎珩,等待他下一步的动作。

会是出声谴责他,还是果断拔刀相对,要他放了他心尖上的未婚妻?

曾经谢明夷有信心,无论何时,穆钎珩的第一选择都是自己。

可此一时,彼一时,穆钎珩早就不是那个鲜活的少年。

无论穆钎珩选择以那种方式和他公然敌对,他都认了,从年少时错误的喜欢开始,他就该想到有这么……

“苏伯父,您派人通传说,苏四小姐会把我想要的东西还给我,我才来的。”

穆钎珩眼睛微眯,垂眸审视着苏国公,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却像是在兴师问罪。

“这……”苏国公有些心虚。

谢明夷的手指微动。

“那东西就在筱儿脖子上挂着!现在筱儿在谢明夷手里,老夫就是想还,也还不了啊!”苏国公见情势不对,连忙活起了稀泥。

“爹!你居然要我还给珩哥哥!那怎么可以!以前让他来国公府,他百般推诿,现在就为了这东西居然跑来了,肯定就是哪个小贱人送的!我不同意!”苏钰筱急忙插嘴。

“住口!”苏国公恨铁不成钢,“是命要紧,还是东西要紧!”

苏钰筱闭嘴了,却还看着自己的父亲,只是眼中带了几分埋怨。

场面僵持之际,又有人来报:“老爷,新科进士贺维安求见。”

“不见!”苏国公以为是来讨教的门生,气不打一处来。

侍从却有些为难,轻声道:“九皇子也来了,说是还带了圣旨。”

苏国公两眼一黑,险些没晕过去。

谢明夷却等得烦了,既然贺维安都到了,那还是速战速决为好。

他刻意忽视了即将到来的陆微雪,定了定心神,将剑刃在苏钰筱脖子上划了一下。

苏钰筱的身体瞬间僵直,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等了半晌,背后却被推了一把。

她向前趔趄了几步,惊魂未定,一摸脖子,却是毫发无伤。

只有那根红绳断了,不,直接消失了。

回头一看,却见谢明夷正将红绳攥在手里,一枚老旧的铜币在他指缝里垂下来,于乳白色的衣料前晃荡。

谢明夷看向眼神微沉的穆钎珩,笑得坦荡:“穆少将军,我把这个还给你,今日之事,你袖手旁观,可好?”

尖利的太监通传声响起:

“九皇子到——”

第34章 公道 原来是四狗齐聚。

穆钎珩眼神微变, 薄唇轻启:“我……”

太监的通传声又一次响起,这次尤为大声,将他未出口的话逼了回去。

“九皇子到!”

很快, 一队皇家侍卫小跑而来, 他们都配了金错刀, 显得威武不容侵犯。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四个太监,以及被簇拥着的, 陆微雪。

陆微雪一身白衣, 站在众人中间,身姿挺拔,鹤立鸡群, 不笑时, 一张俊脸便显得悲天悯人, 似有仙气弥漫,出尘脱俗。

谢明夷有时会忍不住想, 恐怕陆微雪早晚有一天要腾云驾雾, 飞升而去。

想到这里, 他看向陆微雪,皱了皱眉。

对方投来的似有似无的眼神令他感到不适, 像是在众目睽睽下被扒光了衣服,避无可避。

他瞪了陆微雪一眼。

少年像只炸毛的兔子, 陆微雪的唇角轻轻上扬了一下。

“九皇子大驾光临, 不知所为何事?”

苏国公沉吟片刻,在心里思索了一番,还是上前询问。

他自然是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个低微的冷宫皇子的,可今日如此大的阵仗, 他不得不谨慎一些。

更何况如今朝中局势变幻莫测,苏家虽已没落,他也被迫远离了权力中心,但一双眼睛从来没有在朝堂内移开过。

陆微雪不着痕迹地将黏在谢明夷脸上的眼神移开,转而看向苏国公,面色从容,道:“晚辈贸然登门,给国公府造成不便,还请苏国公见谅。”

“怪腔怪调,酸里酸气。”谢明夷小声嘀咕。

一旁的穆钎珩却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谢明夷讶然,连忙扭头,可穆钎珩已经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模样,长睫投落出一片暗色,仿佛他刚才听到的笑声不过是错觉。

恍惚间,他竟以为从前的穆钎珩回来了。

谢明夷自嘲地摇摇头,想来不过是今日太劳累所致的幻觉。

苏国公的额头渗出冷汗,陆微雪越尊敬有礼,他越觉得不妙,毕竟从未跟这位九皇子接触过,陆微雪的秉性如何,他全然不知,实在不好揣度。

他心中煎熬,便不再客套,又问了一遍:“微臣不敢,只是不知九皇子到底为何而来?”

陆微雪的目光幽幽,环视了四周,看到穆钎珩的脸,面色冰冷了几分。

他离谢明夷太近了。

身后太监恭恭敬敬地捧出一个金黄色卷轴。

苏国公瞬间脸色发白,他的胡子抖了一下,“这……”

“苏国公不必惊慌,不过是父皇的御旨。”陆微雪面上带着笑,浅色的眼眸中却波涛暗涌。

“难道苏国公不认得圣旨?哦,也对,苏国公没有官职,久不上朝,忘了圣旨长什么样也是情有可原。”

谢明夷出声讥讽,他一向锱铢必较,既然让他逮着了机会落井下石,那还不赶紧砸死井底的人。

苏国公正欲反驳,一记冰冷的眼神却如利刃一般扫过来,他一愣,正对上陆微雪的眼睛。

明明是出身低贱、为陛下所恶多年的九皇子,可这一刻,苏国公竟忍不住想要匍匐在他脚下,这股难以抗拒的威压,就算是当年面圣也不曾有。

“尔等还不跪下听旨。”

首领太监发了话。

苏国公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他下跪的动作很快,像是被什么震慑住了,好不容易才抓住下跪的机会来示好一般。

苏钰筱一众守卫也跟着跪,一时间,尽是“哗啦啦”的跪地声。

谢明夷皱了皱眉。

按理来说他应该跪,可陆微雪要站着宣旨,之前陆微雪还给他当狗来着,转眼间他就给自己的狗跪下了,这怎么想都太没面子了。

陆微雪将少年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淡淡道:“苏府的人跪下即可。”

哼,算你识相。

谢明夷很受用。

他转头,担忧地看了王若昭一眼,又朝身边的侍卫耳语几句,侍卫便兀自出去了。

乌压压跪了一地人,却迟迟未听圣旨宣读。

苏国公大着胆子抬起头,“九……九殿下,为何还不宣旨?”

却见陆微雪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穆钎珩身上,他的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问:“穆少将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国公府的女婿?既然你们是一家人,那你为何不跪?”

一连的问题带着深深的敌意,针对的意味不能再明显。

穆钎珩刚想回答,却被人抢先了一步。

谢明夷眉心微蹙,他把穿着铜币的红绳塞进穆钎珩手里,上前走了半步,道:“还没成亲,怎么算一家人?九皇子未免太咄咄逼人了吧。”

陆微雪的脸色渐冷,他看着两人双手片刻交握的小动作,盯着谢明夷,眼底花色如盘旋的蛇,晦暗不清。

又来了,这种感觉。

谢明夷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他下意识想要逃离,腿脚却如灌满了铅一般,动不了分毫。

陆微雪的眼神太过黏湿,像是湿透的手帕蒙住鼻子,一呼一吸,起起伏伏,全都布满了窒息感。

直到一个身影将他护在身后。

谢明夷错愕抬头,却见穆钎珩挡在了他身前,如一道坚固无比的防线,宽大的背遮住了那道让他无处遁行的目光。

他终于得以喘息。

穆钎珩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目光平静,气质冷冽,缓声道:“九皇子误会了,穆家与苏家是有婚约不错,但微臣此次前来,正是要与苏家解除婚约。”

此话一出,苏钰筱第一个跪不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站起来,声音哆哆嗦嗦:“珩哥哥,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退婚。”穆钎珩不受丝毫干扰,又重复了一遍。

苏钰筱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不顾形象地嘶吼:“我不信!我们俩明明好好的,明年正月就要成亲了,你现在来退婚算什么?珩哥哥,你一定是骗我的对不对?”

她哭喊着,好不可怜。

苏国公却意识到这是在皇家侍卫和太监面前,他赶紧拉了拉女儿的衣角,“筱儿,不得放肆,还不跪下!”

苏钰筱却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她一把挣开父亲,跌跌撞撞向前几步,想要抓住穆钎珩的手臂。

“珩哥哥,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说啊,我改还不行么?”

穆钎珩却冷漠地避开了她,“弹劾穆家的证据有何而来,苏小姐自己心里最清楚。”

苏钰筱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一时涕泗横流。

“你……你都知道了?”

穆钎珩眼神疏离地看着她,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你一次又一次地擅闯我的房间,我都不与你计较,可你不该偷走边疆传递书信,交予有心之人,加以断章取义。”

他一字一句,像是把苏钰筱架在火上烤。

苏钰筱崩溃了,状似疯魔般喊道:“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是为了你!”

她忽而伸出手指向穆钎珩,愤恨地咬牙切齿:“……你是我夫君,可你心里一直住着别人!”

“我以为那是你和奸妇的信,我只是想看看,我以后是穆家主母,有什么是看不得的?”

穆钎珩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无可救药。”

苏钰筱痛苦地闭上眼睛,“可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些书信怎么就消失不见了,我只是想拿回来看看,再给你送回去,珩哥哥,你信我,你信我!我没有要坑害你的意思!”

“够了!”苏国公不堪忍受,暴喝一声,“疯疯癫癫,成什么样子,来人,把小姐带下去!”

他平生最珍视的就是自己的家族门楣,眼看着众目睽睽之下,苏家的颜面要丢尽了,连忙制止。

几个壮实的仆妇跑过来,将苏钰筱架住拖走。

“穆钎珩,你心虚了!你不过是寻个借口要弃了我!”苏钰筱在妇人们手里挣扎着,大喊:“我诅咒你,你永远都不能和那个小娼妇在一起!”

她理智的弦已然崩断,哈哈大笑:“我就看着你孤独终老!无论你爱的是谁,你都得不到他……”

仆妇拿布条塞住了苏钰筱的嘴,昔日风光的大小姐狼狈地“呜呜”叫了几声,便被拖下去了。

“钎珩啊,筱儿她只是天真,但我知道,她绝对没有坏心,你看退婚也不是小事,就你一个人上门,穆老将军都不曾露面,咱们还是从长计议……”苏国公跪在地上,还不忘算计着为国公府找补,拼命想要挽留下什么。

穆钎珩睨了他一眼,冷冷开口:“家父今早已经下了大狱,一时来不了,还请伯父见谅。”

“这……”苏国公一下瘫倒在地。

“苏国公,接旨吧。”陆微雪的声音适时响起。

太监将金黄色卷轴展开,高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恭国公私吞公款,纵容族亲强占民田,大修祠堂,其子苏钰辰残害良家子无数,为害一方,着恭国公废为庶人,家产充公,苏钰辰押入天牢,年后问斩,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苏国公几欲昏厥。

这些陈年旧事,他以为不会有人追究,更何况当今世道,他做的这些都不算什么,可如今一桩桩加起来,竟是这样的大罪!

太监将圣旨递过来。

苏国公颤颤巍巍地接过,嗑了一个头:“谢陛下……”

从前最为期盼的圣旨此时拿在手中,竟如烧红的烙铁一般。

“我儿啊!我苦命的儿啊!”他一把年纪,竟当众嚎啕。

“拖下去。”陆微雪沉声吩咐。

失魂落魄的苏国公很快被拖走,像一块烂步,只是手里还死死握着圣旨。

场面安静下来。

谢明夷不知怎么安慰穆钎珩才好。

毕竟现在的穆钎珩实在有些陌生,和他说话,还需仔细想一想,生怕哪句话说不对。

一阵脚步声匆匆而至,谢明夷看到一片翩飞的淡青色衣角。

他连忙从穆钎珩身后探出一个头,“维安!”

谢明夷叫得亲密自然,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前面的身躯猛然一僵。

贺维安一身洗得发白的寻常布衣,墨绿绸带束发,虽是进士之身,却依旧朴素。

他身后跟着谢明夷派去的侍卫,还有一个提着药箱的老者。

“明夷,这是王氏医馆的馆长,王大夫。”

事态紧急,便开门见山。

“干爹……”王若昭艰难喊道。

王大夫看到王若昭身上的伤痕,眼眶顷刻间便湿润了,“若昭,你受苦了,是干爹无能,阻止不了他们……”

王若昭虚弱笑笑:“干爹肯收留若昭这么久,若昭已然感激不尽,再说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么?有国舅爷相救,咳咳……”

王大夫擦了擦眼泪,连忙道:“国舅爷,请受草民一拜。”

说着,就要跪下。

谢明夷连忙阻止了他,“别忙活这些虚礼了,你快给王姑娘把把脉,才是正理。”

说罢,他随手一挥,点了个丫鬟:“找间房间,带王大夫和王姑娘过去。”

丫鬟点点头,便在前面引路。

王大夫千恩万谢地护着王若昭走了。

谢明夷看了眼贺维安,只见他似乎若有所思,便侧头问:“维安,你不跟去看看吗?”

毕竟你可是王若昭的哥哥。

谢明夷这句话没说出口。

“哥哥”两个字,若从他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怪了。

贺维安淡然一笑:“我不是郎中,帮不了什么,去了只会添乱。”

谢明夷“哦”了一声,想到王若昭在奄奄一息时还念叨着“哥哥”的模样,心中又不禁有些疑惑。

“舅舅,没想到竟这么巧,在这里遇见你。”

陆微雪屏退了身后一群人,微笑着插话。

谢明夷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缓过神来,他抬头一看,心头不禁一颤。

不知何时,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他和陆微雪、穆钎珩、贺维安四个人。

偏偏他在里面身量最低,而这三个人又分别站在不同的三个方位,像是一个笼子,把他困在里面,而他插翅难逃。

陆微雪和他面对面,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样的氛围,实在是太奇怪了。

谢明夷突然觉得,家里的茶可能要烧干了。

他抬起腿,向后快速移动了几步,找准时机便想跑。

可门口又传来一声震天的呼喊:“央央!”

靛蓝色身影飞扑过来,撞过三个神色迥异的人,张开双臂,把谢明夷结结实实地抱在了怀里。

孟怀澄的双臂箍得很紧,很浮夸地快哭了:“央央!担心死我了!”

第35章 夺爱 谁是替身还不一定呢!

“央央, 我听说你在围猎场受伤了,怎么样,伤得重不重啊?我知道了这件事后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但我爹那个老古板偏不让我出去, 可急死我了!”

谢明夷猝不及防被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整张脸都陷入绣金长袍的胸前。

孟怀澄的审美非常夸张,整日穿金戴银,高调得像只花孔雀, 今日他穿着醒目的靛蓝衣服, 还戴了金镶玉的项圈,由于孟母是出了名的信佛,挂坠还雕刻成了精巧的佛像模样。

以至于谢明夷的鼻子磕到坚硬的吊坠, 疼得“嘶”了一声。

他猛地把孟怀澄推开, 眉头一拧:“孟怀澄, 你弄得我好痛!”

少年出口便是责怪,可皱着鼻子、唇红齿白的模样, 怎么看都显得可爱, 骂人不像骂人, 倒像是在撒娇。

孟怀澄愣愣地看着谢明夷,这才发现他穿了一身乳白色衣衫, 清纯得像只不谙世事的小白兔,眼中划过一丝惊艳, 不禁咽了口口水。

“央央,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连忙上前,想要解释。

贺维安伸开手臂挡在他面前。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语气却很冷:“孟公子, 你伤着他了,看不见吗?”

孟怀澄看了他一眼,随即轻蔑一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大才子贺维安啊?怎么,几日不见中了进士,就真以为自己鲤鱼跃龙门了?敢在我跟前叫嚣,也不看看你算个什么东西……”

“孟怀澄!”谢明夷打断他,伸手拽了他一把,语气有些激动:“闭嘴,不要再说了。”

这不是羞辱主角的经典桥段么?孟怀澄和贺维安有什么仇,谢明夷不知道,但他清楚,如果放任孟怀澄说下去,将来贺维安一朝得势,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的就是孟怀澄。

果不其然,谢明夷抬头一看,贺维安的脸色有些阴沉。

恐怕已经开始记恨孟怀澄了。

孟怀澄瞪了一眼贺维安,“看什么看?本世子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这些寒门子弟,除了自诩清高,还有什么能耐?”

谢明夷头疼无比,孟怀澄想送死,可别连累他啊。

他只能指指自己脑袋,道:“维安,他这里有点问题,所以才口无遮拦,疯疯癫癫的,你别跟傻子计较。”

贺维安一笑,原本阴霾密布的眼眸又变得柔和明亮,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孟公子说得倒也没错。”

谢明夷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他愣了愣,“啊?”

没等贺维安继续说,孟怀澄便抢到了谢明夷面前,双手握住少年的肩膀,感动道:

“央央,你是在维护我吗?果然这么多年的陪伴没有白费,我和你才是最好的……朋友,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今日原本是出门采买,路过这个晦气的地方,打听了一下,原来你在里面,可是我看外面戒备森严,唯恐你出事,还好你好好的,要是你有个什么闪失,我也不想活了……”

他还没说完,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后倒。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挟持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从谢明夷身前拉开。

“孟世子。”陆微雪垂着眼,不费吹灰之力地抬了抬手,两个侍卫便压着孟怀澄到了他跟前。

“你说你是出门采买,可我怎么瞧见,你的未婚妻似乎在街上寻你?”

孟怀澄身体一僵,“你……”

许久不见,陆微雪整个人的气质都截然不同,从前像一片雪花,无声无息,现在却如冷风吹过寒冰覆盖的湖面,簌簌砸下冰粒。

震得人骨髓生寒,头皮发凉。

谢明夷心头一紧,如果主角和反派都讨厌孟怀澄,那孟怀澄会是什么下场?

他连忙上前几步,拉了拉陆微雪的袖子,“陆微雪,你放了他,他会乖乖回去的。”

陆微雪看着谢明夷,眸光幽暗深沉。

少年依旧骄纵,下意识命令他,却是难得的轻声细语,口吻更像是在请求。

但不是为了他,是因为别的男人。

见陆微雪不为所动,谢明夷急了,抓住男人的小臂摇了摇,“放了他,快点!”

身体一接触,黑色的字立马疯狂滚动出来——

【老婆都求你了,你就听老婆的吧!】

【陆狗你装什么冷酷,其实心里早就想把他亲哭了吧】

【陆狗你伺候央央伺候得明白吗?闪开,换老奴来!!!】

【嘻嘻又吃醋了吧,早晚有一天醋坛子翻了,要把小兔子吃掉】

谢明夷一颤,撒开了手,背在身后。

他的耳根有点红,撇开眼睛,不敢直视陆微雪,干巴巴撂下一句话:“你快放了孟怀澄。”

“央央,不用为我求他,他张狂个什么劲,大不了把我头砍了,我不怕!看到你这么在乎我,我就是死也无憾了!”孟怀澄说着说着就豪情万丈起来,像是即将慷慨就义的壮士。

如果看到不是他发抖的腿,谢明夷就信了。

“放开。”陆微雪眸色渐深,盯着谢明夷,忽而唇角一勾,声音低沉喑哑,蛊惑般说道:“舅舅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明夷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孟怀澄身上一轻,没了束缚,他眼睛一转,却又看到了一直沉默站着的穆钎珩。

顿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央央,不过月余不见,你居然找了个替身!”

他痛心疾首地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指着穆钎珩,像是在控诉负心的夫君。

这又是哪跟哪啊?!

谢明夷懵了,看了看穆钎珩,又看了看孟怀澄。

两个人,有半文钱干系么?

孟怀澄似是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扬声道:“都是蓝色衣服,虽然他没我穿得好看——他到底是谁!”

他说着,还真委屈地红了眼眶,“想不到,央央你如此耐不住寂寞,断断一个多月,就有人填了我的空缺,代替我陪着你,给你端茶倒水,垂肩捏腿,纳凉暖床……”

“停停停!”越说越离谱了,谢明夷脸色一黑,“你们谁是谁的替身,还说不准呢!”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皆是脸色一变。

谢明夷感到周身的气压蓦地低了,他抬起头,却见面前的四个男人皆是脸色渐冷。

“你们……很闲吗?”他强扯出一抹笑意,“那你们去茶楼喝杯茶?记我账上,我还有事,真得走了!”

说着,就要开溜。

手腕却被一股力道拉了回来。

谢明夷回头,还没来得及收回脸上的惊愕,便看到了脸色阴沉的穆钎珩。

穆钎珩额角青筋微挑,深邃的黑眸中透露着山雨欲来的沉闷,面上挂着一层薄怒,“央央,这是什么意思?”

谢明夷愣在了原地。

这句“央央”跨越漫长的岁月,像一块石子,突然投掷在平静的泉水中。

他脑中闪过许多画面,穆钎珩为他买来他爱吃的点心、穆钎珩帮他研磨作画用的朱砂、穆钎珩学会挽剑花后兴奋地展示给他看——

穆钎珩在雪夜里,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的道路上,哄着他:“央央,别睡,我们就快到家了。”

一幕幕,一件件,在谢明夷眼前飞速掠过,如飘零的叶子,抓不住,但腐烂在心里。

他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阵阵的酸涩弥漫在胸口,根本喘不过气来。

“我、我乱说的……”谢明夷只想逃避。

“这位是穆少将军吧?久仰大名,早就听说少将军英姿不凡,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虚。”贺维安笑着掰开穆钎珩的手,将谢明夷带到了自己身后,为他解了围。

谢明夷站在贺维安后面,失魂落魄地说了声:“谢谢。”

侍卫本想提醒陆微雪,回宫的时间到了,抬头却见九殿下的脸色很不好,阴沉到了极点。

平日里陆微雪待人接物都如春风般和煦,哪曾露出过这副模样?

侍卫打量了一圈现场这诡异的氛围,觉得此刻还是装死比较好,于是畏惧地向后退了一步,收回了贸然出声的想法。

场面的空气一点点凝固下来,谢明夷夹在中间,很不好受。

就在这时,一道爽朗的笑声响起。

谢明夷忙抬头望向门口的方向,目光之热切,像是在看什么救兵。

一道紫色的倩影出现在门前,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她与旁的千金小姐不同,穿的是简便的窄袖,头发挽了个简洁的发髻,鹅黄色的发带在脑后垂下来,随风飘动。

“孟怀澄,我不过是让你帮忙买下那位大娘的果子摊,虽然那些果子是腐坏了几个,但好歹也是善事一桩,对你来说也算积德了不是?你怎么一眨眼就跑了,难道你堂堂侯爵府世子,就这么抠门吗?”

紫衣姑娘姿态悠闲地依靠在门边,目光在五个男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即一拍手,恍然大悟道:

“哦,原来是赶上横刀夺爱了?失敬失敬,我出门没带纸笔,可惜没法帮你们写下来了!看你们这副样子,啧啧啧,把你们加以润色,肯定大卖!”

第36章 绿茶 那确实没办法了。

“杨桐意, 你怎么会知道……”孟怀澄怔怔地看着她,随即反应过来,愤恨地剜了陆微雪一眼, “是你!”

陆微雪淡淡一笑, 道:“孟世子, 既然杨小姐都来寻你了,那你就跟她回去吧,不然侯府也不好交代。”

孟怀澄直往谢明夷身后躲, 项圈的佛像撞在衣料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缩在谢明夷后面,伸着脖子喊:“杨桐意你做梦吧!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今天我就要回禀了母亲, 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杨桐意却讽刺一笑, 没有丝毫伤心,而是直截了当道:“你不满意我, 难道我对你就满意了?孟怀澄, 你真以为我看得上你?但你若下了我杨家的面子, 那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孟怀澄反驳:“不用你杨大小姐认得我!我们互不干扰是最好!”他说完,赶紧跟谢明夷解释:“央央, 我跟这个食人花没关系的,你别误会。”

谢明夷翻了个白眼, 懒得跟他说话。

但他没想到孟怀澄的未婚妻会是杨桐意。

杨家世代忠君, 早年间杨父杨母在奉旨陪同皇帝前往南境督查时遭人暗算,为保护皇帝船毁人亡,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女儿。杨桐意年幼便跟着身为刑部尚书的祖父生活,虽是女儿身, 性格却比寻常男儿还要强,一心想着光耀门楣,以告慰爹娘在天之灵。

杨尚书为人刚正不阿,教导起这唯一的孙女更是严厉清正,朝廷上下多有赞名,毕竟他死去的儿子儿媳可是当今圣上的救命恩人。

孟怀澄当众不给杨桐意面子,于她而言,就是在打杨家的脸。

这也无疑触碰到了杨桐意的逆鳞。

见孟怀澄这副不成器的样子,杨桐意更是怒火中烧,她大步走过来,冷声道:“我只数三个数,孟怀澄,你跟我回去。”

孟怀澄却气笑了,“你数三万个,在这数到天荒地老,又与我何干?”

“一。”

“二!”

杨桐意忍无可忍,伸手就要来抓孟怀澄。

孟怀澄东躲西躲,杨桐意便左右抓他,一时间两人像是绕着柱子走的皇帝与刺客,而谢明夷是那根柱子。

“停!”谢明夷被他们晃得头晕,便推了孟怀澄一把,“既然你是陪杨小姐出门的,就别挣扎了,快跟她回去。”

孟怀澄的胳膊便被杨桐意攥住了,他委屈回头:“央央,你不要我了么?”

谢明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嫌弃道:“你又不是钱,我要你来做什么?”

杨桐意被他逗乐,“扑哧”一声笑了,边紧抓着孟怀澄,边环视了四周,点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最后,她饶有兴味的目光落在谢明夷脸上。

“孟怀澄我带走了,不耽误你们的爱恨纠葛,你们继续。”

陆微雪一个眼神,几个侍卫便将孟怀澄“送”了出去。

杨桐意跟在后面,走得很轻松。

孟怀澄挣扎着回头喊:“央央!你一定要小心这个贺维安那个陆微雪还有我的替身!等我战胜这个杨古板回来,我一定……呜呜呜!”

侍卫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以免他说出更惊天动地的话。

谢明夷打心底里佩服孟怀澄耍嘴皮子的能力。

他年幼时体弱,在江南老宅没有朋友,随父进京后就更没有玩伴,但不知从哪冒出来个孟怀澄,三天两头地往他身边凑,整日里聒噪个没完,热脸贴冷屁股也不在意,一次次碰壁就一次次撞墙。

在黏着他这件事上,孟怀澄天赋异禀。

也正因为如此,谢明夷的心思不得不分出一些在应对孟怀澄上,留给他忧愁的时间少了,那些初来乍到不适应的情绪便被冲淡了。

不过,人终究是长大的,孟怀澄要成家了,孟家不许孟怀澄出门是对的,他们这群狐朋狗友不能再厮混下去了。

咋咋唬唬的孟怀澄走了,场面又冷下来。

穆钎珩的脸色不大好,谢明夷看着他,想解释一下刚才那句话,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他不知道方才穆钎珩唤他的小名,究竟是什么意思。

于是他定了定心神,只好先问贺维安:“维安,你不去看看王姑娘么?”

贺维安目光温和,轻声道:“算算时间,也该诊出结果了,既如此,那我便先告辞。”

他仍旧是那副温润如玉、文人风骨的模样,可不知怎么地,谢明夷看着,总觉得一提到王若昭,贺维安便像是多了层面具,在隐藏着某个秘密。

贺维安欲走,谢明夷下意识喊道:“等一下!”

青年转身,明澈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惊讶。

谢明夷轻咳两声,有些羞于启齿:“还没来得及恭喜你高中进士,我就说吧,你是个状元料子,来日殿试,必能蟾宫折桂。”

这番恭维的话,他堂堂国舅爷可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贺维安一怔,随即笑起来,他的目光专注地看着谢明夷,真诚而耐心地道:“谢谢你,明夷。”

“贺公子,你耽搁的时间太长了吧?”陆微雪上前一步,插在两人中间,似笑非笑地提醒。

贺维安看了他一眼,收起了脸上的笑,两手执礼作别。

但在和谢明夷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若真能中了前三甲,那都是有你吉言的功劳。”

说完,他便朝谢明夷眨了眨眼,而后恢复了那副端正的样子。

谢明夷愣了一下,没想到贺维安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跟你说什么了?”

一道略带危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谢明夷抬眸,发现陆微雪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心里莫名地慌,面上却还得强装镇静,反驳道:“没说什么,就算说什么了,我也没必要跟你禀告吧,九皇子。”

“九皇子”三个字,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像是在发泄某种不满。

自从陆微雪于围猎场大放异彩之后,谢明夷便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隐隐地变了,他摸不清抓不着,但他反感看不透陆微雪的感觉。

陆微雪深深地看了谢明夷一眼,表情有一瞬间的阴鸷,似乎在暴怒的边缘游走。

但很快又表现出顺从,帮谢明夷轻轻理了理微乱的碎发。

“舅舅不生气,我多嘴了。”

他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神态有几分楚楚可怜。

陆微雪很懂得怎么利用自己的皮囊。

谢明夷这下是没办法了,他的气,全都烟消云散。

第37章 敏感 要老婆亲亲抱抱舔舔!

不行, 不能被这个妖孽迷惑,他的可怜都是装出来的!

想想话本中描写的与陆微雪作对之人的下场,谢明夷不禁觉得不寒而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