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抉择 “我选他。”
翌日。
刺目的阳光透过帘子的缝隙照进来, 繁复花纹床榻上的少年皱了皱眉,眼睫轻颤。
谢明夷翻了个身,脑袋疼得像被碾过, 他咬咬牙, 睁开了眼睛。
掀开毯子里坐起来, 他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喉咙干得冒烟,便光脚下了地, 走在软绵的毛毡上, 拿起桌上的水壶,直接往嘴里灌。
水还温热着,是最适宜入口的温度, 他咕噜咕噜喝了大半壶, 脑子清醒了不少, 浑身都舒畅起来。
桌上还摆着他未完成的画。
画上的青年模样俊朗,身着蓝色戎装, 额间戴着一条抹额, 上面的珍珠坠子点缀在眉心, 衬得他俊逸潇洒。
美中不足的,便是青年嘴唇处那道朱红色有些多余, 显得他十分不悦,凶巴巴的。
谢明夷叹口气, 把画卷起来放好。
从前他身体不好, 不能常出去玩,便把自己关在屋里,苦练丹青。
先生常夸他很有天赋,画什么像什么, 观察力极强,最可贵的便是笔尖那抹灵韵,一幅画便是一篇故事,但凡看了他的画,任谁都会被深深吸引。
若不是官家子弟,靠画笔立足,赚一口饭吃,也是绰绰有余。
只是来到京城后,身体渐渐养好了些,便很少再提笔了。
十五皇子的百日宴快到了,他思来想去,还是想亲自画一幅画作为贺礼。
但这么久没画,难免生疏,便先练笔。
一拿起画笔,那道身影便浮现在眼前,他不受控制地将穆钎珩画了出来。
是他想象中穆钎珩长大的样子。
昨日一见,居然一般无二。
一想起昨天的情景,谢明夷的头便又疼了起来。
他似乎喝醉了,还当众耍酒疯,之后回到帐子里,犹嫌不够,招呼侍女又拿了好些酒来,喝了许多。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都忘了,大概是就这么昏睡了过去。
“舅舅醒了,洗漱吧。”
陆微雪掀开了帘子,端着一个铜盆走进来,还特意拿了一条洁净的方帕。
谢明夷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自然地轻轻嗓子,“放那吧。”
他不知昨晚陆微雪有没有看见他耍酒疯的模样,若看见了,那他多少还是有些尴尬。
陆微雪却置若罔闻一般,将帕子浸在水里,细长的手指轻轻揉搓着软帕。
谢明夷看着那双手搅动水流的动作,耳根竟不由自主地发烫。
一些断断续续的记忆在脑中如烟花般炸过,模糊不清,以至于他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但陆微雪神色淡然,并无任何异样,谢明夷只能把那些旖旎归为他无端的幻想。
这边陆微雪察觉到直勾勾的视线,唇角微微上扬,他将帕子捞起拧干,走到谢明夷身前,抬起手。
“舅舅昨晚喝醉了酒,现在累了吧?我来伺候舅舅。”
谢明夷下意识躲了一下,有些抗拒,“你干嘛!”
陆微雪眼中划过一丝不悦,他的眼神落在少年红透如烂熟樱桃的嘴唇上,喉结滚了滚。
“舅舅若不愿意,那我出去便是。”
他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垂下眼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谢明夷被他这副可怜样搞得心烦,干脆摆烂嘀咕道:“行了行了,擦就擦,来吧。”
他阖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陆微雪拿着润湿的帕子,轻柔地擦过少谢明夷的脸颊。
少年的皮肤细腻光滑,白到近乎透明,细看之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透出来,如一触即碎的陶瓷,恨不能抱在怀里万般呵护。
想起昨夜他轻颤的声音,呜咽的抗议。
若不是一切还没到时候,他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下那股欲望。
想狠狠撕咬他,与他融为一体。
陆微雪的手抖了一下。
谢明夷有所察觉,他睁开眼,却发现陆微雪的脸上多了一抹不正常的红,那双浅色眼眸晦暗不清,像毒蛇痴缠。
他吓了一跳,“陆微雪,你怎么了?”
陆微雪摇摇头,呼吸停了一瞬,他缓缓道:“舅舅好好休息吧。”
撂下这句话,便僵硬地端起盆子,兀自离开。
陆微雪这种大反派阴晴不定的,谢明夷也算是见怪不怪。
只要剧情还没有偏离正常的轨迹,那他就懒得追究这些有的没的。
谢明夷百无聊赖地在帐子里走了几步,看到一面铜镜时,脚步却突然停下了。
古铜色的镜面磨得极为光滑,清晰地照射出他的模样。
饱满殷红的下唇,不知何时竟破了皮。
谢明夷迟疑地触碰了一下,才发觉已结痂了。
—
午时正刻。
浩浩荡荡一百多人的队伍,聚集在主帐前。
青年们热烈地交谈着,话里话外透露着对此次围猎的期待,个个跃跃欲试,兴奋不已。
而部分来参加的官家小姐也褪下了华贵丝绸,转而换上利落的骑装,及腰的长发高高挽起,英姿飒爽,不输任何男儿。
年轻人一多,场面便热闹起来。
他们除了讨论围猎,还不由自主地将话题引到队列前方的谢明夷身上。
小国舅无论在哪,都是人群的焦点。
更何况昨晚突然在御前发飙,不少人偷偷打听着个中缘由。
“听说了吗?或许跟苏四小姐有关,我听张公子说,国舅爷倾心四小姐,打断苏二的根,就是为了引起四小姐的注意呢!”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不过那位穆少将军不是跟四小姐有婚约吗?国舅爷能争得过他吗?”
“开玩笑?!国舅爷是谁?他穆钎珩再有能耐又如何,你看进京后受到重用了么?圣上忌惮武将谁都知道,现在如日中天的,独有谢家一门呐!”
……
谢明夷对这些议论习以为常,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地激烈,称得上是大声密谋,内容还越说越离谱真以为他听不到似的。
十多个人轮番跑到他跟前来极尽谄媚也懒得理会,他站在队伍最前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颗泪珠。
他一副神游天际的样子,故意忽视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两人。
穆钎珩和苏钰筱,即使知道他们并未看向自己,谢明夷还是觉得如芒刺背。
昨夜看到他们那般亲近,他才忍不住失控,众目睽睽之下闹了那么一出,今日再见他们,谢明夷恨不能钻到地底下去。
“皇上皇后驾到!”
一声太监音高高响起,方才还嘈杂的人群霎时间安静下来,个个停止了身板,严阵以待。
两名太监扶着皇帝,一步一步挪动到正中央的座位上,紫鸠搀着谢书藜紧随其后,在皇帝身边站定。
太子陆泽呈也来了,先行了礼:“父皇,母后。”
谢书藜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呈儿,你来代为宣布规则。”
“是。”陆泽呈表现得很谦卑,他接过太监递来的卷轴,声音响亮地念道:
“奉皇太后慈谕,此次狩猎为期三日,抽签分为五队,各队二十人,由红、蓝,绿、白、黄五色分之,每日由猎取所得记数,数高者胜,各有其赏。”
接着,他详细介绍了与赏赐有关的内容。
谢明夷听得耳朵起茧子,还是老一套,没什么稀奇的,赏赐的方式更是五花八门,总之是只要参与就有奖,越强奖励越多。
无非是金银首饰之类,他什么珍宝没见过,本来没兴趣,却听见陆泽呈说:
“猎得虎、狼、狗熊着,尊为第一勇士,赏一百金,另有蓝田玉环一副!”
此话一出,在场人无不哗然。
称号和一百金都是次要,但那蓝田玉环却无比珍贵。
原因无他,蓝田山在关外,并非大周领地,而独占蓝田山的犬戎一族极为凶残,且与大周不共戴天,要获得蓝田玉,当真比登天还难。
举国上下,恐怕也只有这么一副蓝田玉环了。
如此珍贵的宝物,竟作为此次狩猎的头筹。
夺得这副玉环,不仅是获得一件无价珍宝,对家族门楣而言都是莫大的荣耀。
不少人跃跃欲试。
谢明夷眼皮一抬。
他的亲外甥百日在即,一幅画似乎寒酸了些。
若能堂堂正正地将这玉环送给姐姐,或许姐姐会高兴些。
他心中有了想法。
抽签开始时,各位皇子公主也赶了过来。
陆微雪站在众皇子中间,好看得出挑。
他难得穿了一件鲜亮的红衣,乌发束起,露出俊美的脸庞,风华绝代,玉树临风,惹得不少人频频侧目。
陆泽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僵硬了一瞬,他强忍着不适,扭头问:“母后这是何意?”
谢书藜走上前一步,解释道:“以往狩猎分组时用抽签决定,奈何总有些人心生不满,闹矛盾发牢骚的比比皆是,这次皇子公主们都穿了对应颜色的衣服,想分成一组的可自由选择,难以抉择的可以抽签。”
一时间,众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母后怎的不跟儿臣商议?”陆泽呈的笑有些挂不住。
谢书藜瞥了他一眼,道:“太子昨夜说要回宫处理政务,本宫深受感动,这等小事怎好再打扰你?”
“……是。”陆泽呈攥紧拳头,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开始吧。”谢书藜吩咐道。
有人果断地站出来,站到一向宽厚的大皇子身后,分得了鹅黄色箭矢。
有人踌躇不前,最终想着父亲的叮嘱,站在了三皇子前面,低声下气地求得了墨绿色箭矢。
其余人也纷纷战队。
一炷香过去,已经分好了七七八八,还剩二十几个人,推推搡搡的。
陆微雪身旁空无一人。
他淡然地站着,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剩下的人发现只有陆微雪这一个选项了,便急急忙忙地去争抢其他队伍的名额,你推我挤的,显得十分滑稽,引来已经选好队伍的人集体嘲笑。
“夷儿,你怎么不选?”
谢书藜注意到迟迟未动的谢明夷,便开口问道。
谢明夷突然被喊了名字,目光快速掠过五公主身后的穆钎珩,抬头答:“微臣已经选了。”
你不是压根没动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反应不过来。
一阵明亮的微风吹过,枯黄的落叶飘飘扬扬。
谢明夷懒懒抬眼,看向陆微雪。
他抬起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都是红衣服,我选他。”
第24章 野狼 此狗绝非善类。
众人一看, 还真是。
两身红衣,跟要拜堂成亲似的。
陆微雪一怔,他看着谢明夷, 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谢明夷走到他面前, 从侍卫手中接过火红箭羽的箭矢。
“傻看什么呢?你故意穿红色, 不就等着我选你?”谢明夷压低了声音,笃定道。
不过就算陆微雪没有任何暗示,为了陆微雪的安全, 他也会选他就是了。
陆微雪唇角微勾。
他看着少年锐利秾艳的眉眼, 笑道:“舅舅说的是,我这点小伎俩,果然瞒不过您的眼睛。”
谢明夷很受用地“哼”了一声, 便摆布起箭筒。
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
陆微雪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 眼眸冰冷了一瞬, 挡住谢明夷。
“珩哥哥,你看什么呢?”苏钰筱一副天真样态, 瞪着一双圆眼问。
穆钎珩默默收回目光, 摇摇头, “没什么。”
没选队伍的人看见谢明夷的选择,先是惊讶, 而后争前恐后地要加入红队。
已有队伍的也一改刚才的嘴脸,纷纷懊悔起自己选择得太早, 甚至有的还试图退队, 强行挤进谢明夷这边。
成功加入红队的沾沾自喜,依旧待在其他队的暗自较劲。
场面有些混乱,吵吵嚷嚷的,陆泽呈出面严厉训斥了几声, 他们才安分下来,各自站定。
半柱香后,一百多号人纷纷上马。
号角响起,激愤昂扬,唤醒满腔热血。
一声令下,百匹骏马奔腾,扬起一片尘土。
几十个驯兽师冲在最前,五百护卫跟在队末,浩浩荡荡的队伍呼啸着扬鞭而去。
“多派些人手跟着夷儿,狩猎只是小事,千万别一时性急伤了自己。”谢书藜吩咐道。
紫鸠道:“已经安排下去了,娘娘放心便是。”
“母后当真是关心自家人。”陆泽呈冷嘲热讽。
谢书藜听着马蹄声如雷而去,置若罔闻。
—
围猎场有万顷之广,风吹绿草,层层波浪席卷马蹄,正是秋高气爽好时节。
天空一碧如洗,地上烟尘滚滚,豪迈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尖利鹰啸划破长空,七只苍鹰盘旋在头顶,为队伍开路。
大型猎犬飞奔在两侧,不要命地嘶吼。
野兔、麋鹿、猞猁等禽兽受惊,狂奔逃命。
箭林如雨,纷纷落下,不少猎物中箭,栽倒在地。
五只队伍从不同方位角逐包围,将几十只鹿围困在中间,一个个拉满了弓,箭矢“嗖”得窜出,看着野鹿一只又一只倒下,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和口哨声。
护卫们牵着狗跑到前面,挨个清点,记录各队伍射杀的猎物总数。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
两个时辰过去,心惊肉颤的鏖战后,后车载满了各种猎物,满载而归。
人人面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就地休息,架起篝火烤肉。
红队的人都自觉围在谢明夷的马前,一个个的张开了双臂,“国舅爷跳吧!”“国舅爷,小的接住您!”
谢明夷翻了个白眼,利落地独自翻身下马,他招招手,叫来一个护卫,问:“怎么样了?”
护卫小心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不决。
谢明夷望了望四周:“有话直说,别磨磨唧唧的。”
护卫只好如实相告:“蓝队第一,红队暂排最后,不过和前面的黄绿白三队咬得极紧,相差不大……”
闻言,周围一阵失望声。
但他们不气馁:
“国舅爷别生气!咱们落后只是暂时的,今天要不是黄队的一个小子挤我,那只鹿就是我的了!”
“我今天清早起来就有点拉肚子,没发挥出实力,明天必定让他们看看,我们红队不是没有人!”
“就是就是!有国舅爷在,咱们还怕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地道,都是二十上下的青年,整天使不完的劲,又都是金尊玉贵的人,全都不甘示弱,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吵得人脑仁疼。
“没问你这个,你只告诉我,我个人所猎多少?”
谢明夷听到“蓝队”两个字,不由想起方才他无意间看到穆钎珩百发百中,引得众人欢呼雀跃的模样,便有些烦躁,打断了他。
“这……”护卫的眼珠转了转,有些不忍道:“一百多号人,若不去掉各位公主小姐……排第九十七。”
谢明夷:“……”
此话一出,男默男泪。
谢明夷皱起眉,“知道了。”
他坐回篝火旁,有些闷闷不乐。
有人想来安慰,却被他极臭的脸色吓了回去。
陆微雪将一块兔腿烤好,撒上椒盐,递到他嘴边,“舅舅累了吧?吃点东西。”
谢明夷本来嫌弃,却因肉香味有些招架不住,便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大口,面无表情地嚼啊嚼,忽而眼睛一亮,“好好吃!”
饶是他这么挑食的人,都觉得这肉鲜嫩多汁,香气四溢,火候把握得极佳。
陆微雪笑笑,“舅舅喜欢就好。”
他说着,又去翻转烤乳鸽、烤鹿肉。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认真又专注。
谢明夷忽然叹了口气。
陆微雪抬眸,“怎么了?”
“没什么。”话是这么说,谢明夷的嘴却要撅到天上去了,翘得都能挂起一个茶壶。
他忽而冷眼看向陆微雪,捏住他的脸。
“陆微雪,本少爷命令你,从现在起,你把你打到的猎物全部献上,听到没?!”
脸颊接触到柔软细腻的手心,陆微雪心思有些飘忽,他耳根微微发烫,道:“舅舅想要,那就都给舅舅。”
【舅舅要多少?全都注射?@%#……】
【此狗绝非善类啊啊啊】
【老婆一声令下,此狗就把心掏出来了呜呜呜】
【笨蛋央央,他唯一在乎的就只有你啊!】
这话一说,其余人都变了脸色。
想不到陆微雪如此上道!
他们怎能落了下风!
一群人便争先恐后地毛遂自荐:“国舅爷!我的也全给您!家兄是吏部侍郎……”
“我打到地鼠都给您!您全都拿去,家父陇州刺史……”
“国舅爷,我跟他们都不一样,我直接把别的队伍的也抢来,哦对了,家母前年的一品诰命被永安侯府夺了……”
谢明夷捂住耳朵,不耐烦地道:“停!”
众人立马噤声。
谢明夷站起来,指指陆微雪:“我只要他的,就够了。”
欺辱反派是他的任务,欺凌其他人完全没必要。
这群人除了会叽叽喳喳,什么用都没有。
—
入夜,繁星点点。
护卫们举着火把,牵着狗疾行在树林间。
现在是自由狩猎时间,不必集结大部队,众人便轻装上阵,分别前往不同方向。
谢明夷骑在马上,慢悠悠走着。
他困得不行,脑袋一点一点的。
“舅舅。”
陆微雪忽然叫了他一声。
谢明夷惊醒,看向银鞍白马上的青年。
红衣乌发,皮肤苍白,样貌艳丽如吸人精气的恶鬼。
“妖精。”谢明夷嘀咕了一声。
陆微雪没听清,“什么?”
谢明夷撇撇嘴,“没什么,你叫我干嘛?”
陆微雪握紧了缰绳,指了一个方向,轻声说:“舅舅,你看那儿。”
谢明夷顺着望去,荆棘丛生的树林间,闪过绿幽幽的一双眼睛。
身下的马不安地动起来,想要退却。
是狼。
谢明夷的困意一下子消失了,他浑身毛骨悚然。
早在两柱香前,他和陆微雪便跟其他人走散了。
实在是那群人太聒噪,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没完没了,谢明夷一烦,趁他们不注意,调转马头钻进了树林深处。
只有陆微雪跟上了他,连护卫都被他们甩在了后面。
头上星宿高悬,他们随时能辨认,不怕迷失方向,找不到回去的路。
可怎会遇到狼?!
谢明夷手心出了汗,身体僵硬,紧张地摸向背上的箭筒。
他的骑射甚至不能称得上是不精,几乎是一窍不通,白日里围猎时,十发箭射尽,只中了一只野兔,凑近一看,才发现并未射中要害,它只是太过胆小,心悸而死。
而据他观察,陆微雪也是一副毫无天赋的样子,表现得平平无奇,是不是装的是一回事,但陆微雪趁机独自逃跑,摆脱他这个祸害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且极有可能。
现下对上野狼,他难免担忧,自己会不会命丧于狼口。
且听说狼是群居动物,看到一只狼,就代表有一群狼。
谢明夷的手在发抖,他抽出一根箭,搭在弓上,浑身上下却有些虚脱,力气凭空消失了一般,弓根本拉不满。
一个脱手,箭掉落在地,发出沉重的响声。
野狼捕捉到这道声音,低吼一声,飞速蹿出来,身体伏地,呲着牙,流着口涎,恶狠狠地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它的眼睛冒着绿光,肚皮干瘪,很明显是饿了许久。
密密麻麻的树丛挡住了月光,视线昏暗不明,人对上狼,几乎是毫无胜算。
谢明夷骑的马性情温驯,年龄小,经验少,突然遇见猛兽,四条马腿竟倏忽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舅舅,快走!”
陆微雪话音刚落,那只野狼便长啸一声,后腿猛地蹬地,直直地朝谢明夷扑过来。
谢明夷下意识躲闪,蓦地摔倒在地,在厚厚的落叶中滚了两圈,堪堪躲过这一击。
野狼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住了瘫软在地的马身,生生撕扯下一大块肉!
马扬起脖子发出凄厉的嘶吼。
谢明夷咬咬牙,握紧手中的弓,投掷了过去,想要将狼从马前赶开。
野狼一看见弓,却着魔了一般,将嘴里的马肉吐掉,呲着牙朝谢明夷一步一步走来。
陆微雪翻身下马,拿鞭子狠狠抽了一下马屁股,白马便嘶鸣一声,逃了出去。
他的手摸到了腰间短刀,冷冷盯着那条野狼,就像在看一具尸体,一个死物。
野狼看向他,原本滴血的嘴忽然闭上了,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后腿夹住了尾巴,就像看到更为凶残的野兽一般,竟想要退却——
就在这时,一支箭划破长空,直中野狼最为柔软的腰腹!
野狼悲吼一声,怒火中烧,再度扑向谢明夷!
谢明夷闭上了眼睛,刚才陆微雪什么都不做,肯定是打算弃他于不顾了,他平时对陆微雪那么坏,还有什么好指望的……
他胡思乱想着,准备迎接死亡。
却有人将他死死地护在身下。
又一支箭,这次中了野狼后腿,阻止了它的进攻。
陌生的马蹄声中,夹杂着一道欢快的女声:
“珩哥哥果然厉害!”
第25章 触动 “陆微雪,你不会哭了吧?”……
野狼呜咽了几声, 便没了声响。
谢明夷动了动手指,咬牙道:“陆微雪,你压死我了……”
陆微雪连忙起身, 将他扶起来, 还贴心地帮他揉肩, 一副乖孩子的模样。
【芜湖感谢狼叔送来的助攻】
【在野外扑倒老婆嘿嘿】
【陆微雪你最好藏好腰部以下不可描述的部位哦】
这些人又在胡说八道什么,陆微雪分明是趁机报复他!方才突然盖在他身上,看起来是挺伟大愿意为他牺牲似的, 但谢明夷可不相信这个大魔王会这么好心。
毕竟话本里可是明明白白地写了, 陆微雪手段极其残忍,对待曾虐待过他的人,不是剔骨便是剥皮。
这样的活阎王, 怎么可能真心保护他!
一定是算准了会有人射杀野狼, 特意在他面前邀功罢了。
想到这里, 谢明夷扶着腰抬眼向前望去。
身穿蓝色骑装的穆钎珩站在十步远的地方,牵着一匹高大的黑马, 手里拿着半人高的弓, 微微喘着气, 像是刚刚经历过极快的奔跑。
他看到谢明夷,神色有些不自然, 别过脸去,阴暗的光线恰好隐藏了面部肌肉的抖动。
方才他恐惧到了极点, 射箭时十年如一日的沉稳全丢了, 手握着弓直发颤。
幸好两箭皆中。
幸好……没伤到他。
一旁的苏钰筱亲昵的挽上穆钎珩的胳膊,刚要说什么,却被男人不客气地挣开了。
穆钎珩走上前去,生硬地询问:“你怎么样?”
谢明夷看了他一眼, 想起他和苏钰筱的亲近,心里没由来得多了几分怨怼。
他赌气一般,说:“我能有什么事。”
陆微雪走上前,把谢明夷护在身后,眼神清明,道:“多谢穆将军出手相救。”
“穆将军”三个字咬得很重,客气礼貌,像是在提醒他的身份。
穆钎珩克制地看了谢明夷一眼,这一眼极深,接着向后退了一步,转身便走。
苏钰筱却跑过来,叫住他:“珩哥哥,你射杀了这匹狼,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穆钎珩皱眉,“既然不是为了狩猎所杀,那便没有必要。”
谢明夷冷笑一声,“他们?他们是谁?难道我等是那种爱占便宜的小贼不成?四小姐这话未免太过分了吧?”
苏钰筱面对谢明夷,本来是只有忍让的份,现在却有了穆钎珩,“三十万虎狼之师”这句话时时刻刻在她脑中盘旋,便不知哪里来的底气,讥讽道:
“你平日里是如何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还用我说吗?全京城的人谁不知道,你嚣张跋扈,手段下作,谁知道你背地里会搞什么鬼?这匹狼你带回去,说是你猎得的,难道不符合你的作风么?”
谢明夷针锋相对:“四小姐这话说得真好,不过不该说给我听,跑去你哥哥那个废物的床榻前去说,才是合时宜。”
“你!你竟然还敢提我哥!”苏钰筱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失了智般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这个贱人!天打雷劈的东西……”
四下无人,谢明夷身边只有这么个人微言轻的九皇子,苏钰筱没了顾及,骂着骂着竟如在家里责罚仆人一般,扬起了手掌。
巴掌刚要落下,手腕便被擒住了。
苏钰筱抬起脸,脸上是收不住的惊愕。
陆微雪攥着她的胳膊,饶是隔着一层护腕,苏钰筱仍能感受到那只手的阴冷,让人畏惧,遍体发寒。
漆黑的树林里,陆微雪宛如一道鬼影。
他开口,冷沉的声音中透露着不可抗拒的威压:“苏四小姐,你放肆了。”
说罢,将苏钰筱甩开。
男人力道极大,苏钰筱向后踉跄了几步,靠住一棵树才稳住身子。
她的眼睛顿时恨得通红,指甲深陷手心,随之委屈地看向穆钎珩,可怜兮兮地说:“珩哥哥,你不管管吗!”
谢明夷在内心感叹苏钰筱的变脸速度,而后鄙薄道:“穆少将军,这就是你的未婚妻。”
他看笑话一般的模样,更惹恼了苏钰筱。
她盯着穆钎珩,大有不打谢明夷一顿誓不罢休的架势。
“别闹了,走吧。”
穆钎珩脸色沉下来。
苏钰筱气得跺脚,将手放进衣领中,拽出一根红绳,凑到穆钎珩跟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珩哥哥,难道你不想要这个了?”
穆钎珩的眼神中已有不悦,深深凝望着她,冷声道:“这不是你威胁我的筹码。”
苏钰筱得意一笑,“但你就是受我威胁呢,珩哥哥,是不是你太念旧情了呀?不知道是哪个小娼妇给你的定情信物,你这么放在心上……”
“住口。”穆钎珩握紧拳头,忍住直接将红绳抢过来的冲动。
苏钰筱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拿捏住了他的软肋,嬉皮笑脸地继续道:“想要啊?想要那就给我把蓝田玉环夺过来,你答应了我的,对吧,珩哥哥?”
她整了整衣领,把红绳藏好。
“明日……”穆钎珩闭了闭眼睛,神情隐忍,“明日围猎,我会猎得一头熊,换来蓝田玉环,但是请苏小姐,务必履行约定。”
他退后几步,似乎一刻也不想和苏钰筱多待。
男人神色冰冷得可怕。
苏钰筱心里却一阵畅快,面上挂起了舒心的笑。
目光忽又瞥向谢明夷,不屑地冷哼一声,道:“谢明夷,用不着你得意,珩哥哥自会为我赢得蓝田玉环,而你,不过是连只野鸡都抓不到的废物罢了!”
“是吗?四小姐未免对穆将军的实力太夸大了些,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虽然确实很有可能是穆钎珩夺魁,但嘴上绝对不能输。
苏钰筱翻了个白眼,自顾自走向那匹躺在地上的野狼。
谢明夷看了眼穆钎珩,后者回敬了他一个冰冷陌生的眼神。
谢明夷:“……”
或许他和他未婚妻吵架,穆钎珩不开心了。
谢明夷又看向陆微雪,“你刚才做得挺好。”
陆微雪还没说话,少年接着又说:“不过狗护着主人,也是理所应当,别以为我会对你千恩万谢。”
陆微雪看着谢明夷蛮横不讲理的样子,心底的湖面却泛起丝丝涟漪。
他纵容地笑笑:“我何德何能让舅舅谢我。”
不远处的苏钰筱突然叫道:
“呀!这狼还活着。”
说着,她竟然拿手去拔狼腹上的箭。
野狼在血泊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干什么!”
谢明夷瞳孔放大,连忙冲过去,野狼的可怕他刚才已经见识过了,因此反应极快。
话音刚落,“嗖”的一声,苏钰筱拔出了带血的箭。
“万物有灵,珩哥哥不愿意要这条狼,那你们也别想拿去领赏!就让它重归山林吧。”
苏钰筱得意洋洋,蹲在地上,背对着野狼,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光环,像个善良温柔的神女。
而她身后的狼却已经迅速站了起来,弓起了背,凶狠的目光盯紧了她的脖颈。
它低吼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向少女。
苏钰筱全然不知危险即将来临。
“还不快滚开!”
谢明夷怒喝一声,动作比说话更快,先一步将苏钰筱推开。
苏钰筱被猛得一推,在泥地里打了个滚。
她坐起来正要咒骂,回头却见谢明夷一张煞白的脸都扭曲起来,痛苦地趴在地上,而他膝盖处的布料已经被撕扯成碎片,露出被狼咬过的可怖伤口,大片大片的血正渗透出来。
那匹狼死了,死在谢明夷身旁。
陆微雪结果了它,短刀深深埋在它的脖颈,又拔出,刺下。
他跪在地上,紧握着那把刀,一遍又一遍地插进狼的血肉,任由鲜红的血溅上苍白的脸,他眼神空洞,疯魔一般,鬼气森森。
直到狼死透,他将浑身发抖、冷汗涔涔的少年抱在怀中,就这么跪坐在那里。
暗红的衣服沾了血,更显得诡异。
一抬眼,阴鸷的眼神盯着苏钰筱。
霎时间,苏钰筱感觉自己被无边寒意笼罩,不禁打了个哆嗦,直往穆钎珩身后躲。
她不知自己对这个低贱皇子的畏惧由何而来。
但……陆微雪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珩哥哥……我不是故意的……”苏钰筱拉了拉穆钎珩的袖口,无辜地小声道。
穆钎珩一把甩开她,双目赤红。
“够了,我会向父亲请罚,这门亲事作废。”
苏钰筱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哭喊道:“为什么呀?我真不是故意的啊,再说了我也没让他救我,是他自己非要跑过来的,关我什么事啊?”
穆钎珩看都没看她一眼,眼睛只盯着被别人抱在怀中的少年。
苏钰筱不服气,哭着说:“你以为这门亲事是你说了算的?穆钎珩,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让你为今天的话后悔!”
远处火光闪烁,马蹄声纷至沓来。
陆微雪将瘦弱的少年打横抱起,看着他眼泪直流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样子,心口如千根针刺般疼痛。
他声音柔和:“舅舅,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谢明夷攥紧了陆微雪的衣领,断断续续地闷声道:“疼、疼死本……”
膝盖真疼。
好像要断了。
刚才他干嘛去救苏钰筱?
明明这个女人那么讨厌。
但她再讨厌,也是穆钎珩的未婚妻。
如果未婚妻命丧于狼口,那穆钎珩也会伤心。
从前穆钎珩总陪在他身边,什么无理的要求都答应,还救过他的命。
那就统统都还给他。
谢明夷不敢再说一个音节,他怕暴露自己的哭腔。
膝盖疼,心更疼,嗓子更是疼得他紧咬着下唇,唯恐泄露一丝哭音。
从此以后,他可能和穆钎珩,真的再无瓜葛了。
护卫们终于赶来,将他们团团包围。
“快!快上马!”他们看到这番骇人的景象,急呼道。
陆微雪将谢明夷抱到马上,却见少年摇摇欲坠的,下一秒便要栽倒下来。
他利落翻身上马,坐在谢明夷身后,好让他稳稳依靠在自己怀中。
“陆微雪……”谢明夷嘴唇发白,声音细若游丝。
陆微雪凑近他,在他耳边说:“我在。”
他的声音闷闷的。
谢明夷勉强笑了笑,“你不会是哭了吧?”
男人不语。
谢明夷抬起手,摸到身后那人尖尖的下巴,竟真触碰到一点冰凉的湿润。
他愣了愣,心头微颤。
而后如触电一般,迅速将手收了回去。
……陆微雪作戏的水准越来越高了。
“可是我的腿伤成这样,注定拿不到蓝田玉环了。”
谢明夷忽略心中异样的感觉,岔开了话题。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无比,仰头对男人说。
陆微雪的双臂环抱着少年,看着他依赖的模样,拉着缰绳的手不由得一顿。
“舅舅,你信我吗?”
“什么?”
男人声音沉静又认真,从头顶传来。
“我会赢得那副玉环的。”
“为了你。”
第26章 猎熊 弓如满月,三箭齐发。
翌日。
猎猎山谷, 旌旗飘飘。
千匹骏马严阵以待,苍鹰乘风而起,猎犬狂吠不止。
一夜北风, 枯草上都覆了白霜, 一片苍凉肃杀之气。
诸大臣及不参与围猎的千金小姐、文弱书生们都站在高地, 由上而下俯视着山谷间的一举一动。
皇后仪仗间,谢明夷一条腿包成了粽子,身上披着玄色金线大氅, 坐在梨花木椅子上, 打着哈欠往下看。
他的位置视野极佳,耳旁是旗帜鼓动的声响。
半柱香后,战鼓擂擂, 震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弦。
山谷底的洞穴里, 野兔被震得探出了头, 甚至有的受了惊吓,心脏枯竭而死。
随着一声号角吹响, 无数人争先恐后冲了出去, 硬生生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
不同人穿了对应颜色的骑装, 其中红色最为醒目。
谢书藜转过头,对着弟弟嗔怪道:“夷儿, 你的性子要强了些,固然没错, 但凡事都要谨慎些, 何必为了争点奖励就以身犯险?你看看你的腿,旧伤刚好了,又添新伤。”
谢明夷讪讪一笑,“娘娘教训得是。”
出于种种原因, 他在谢书藜面前撒了谎,并未提及苏钰筱,只说是自己与野狼搏斗,这才受了伤。
而昨夜疼得意识模糊时,他隐约听到穆钎珩说什么“退婚”之类的……也只当是自己的幻觉。
毕竟——
谢明夷的目光向下望去。
那么多人里,就穆钎珩冲在最前,年轻的将军骑着黑马,虽是狩猎,但在他的矫健身姿中,却足以窥见男人在战场上冲锋的无畏模样。
“当真是飒沓如流星……”谢明夷轻声说道。
“夷儿,你说什么?”谢书藜没听清。
谢明夷摇摇头,“没什么,娘娘。”
穆钎珩这么拼,自然是为了苏钰筱了。
他的眼中划过一丝落寞。
明明都没关系了,可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谢书藜看着谢明夷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他是因为不能上场才闷闷不乐,便安慰道:“别担心,夷儿,回宫后你要什么宝贝没有?库房里都任你挑,这些奖励都是哄下面那群人的,找个乐子罢了,你和他们可不一样。”
她话里话外带着股傲气。
谢明夷嘴角抽了抽,他这个姐姐,有时候就是这么豪横,不讲道理的那种。
不过,他未必就赢不到奖励。
昨夜陆微雪说的话不像是哄他的。
他不知何时,竟真的对陆微雪抱了几分希望。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有熊!穆少将军射中熊了!”
一阵哗然。
谢明夷正了正身子,立马向下看去。
秋风飒飒。
狩猎场上,正上演一场激烈角逐。
一只腹部受伤的黑熊疯狂向林中逃窜,它时不时发出震彻山谷的怒吼,以示它对身后侵略者的警告。
身穿银甲蓝衣的青年冲锋在前,他挥动马鞭,黑色骏马嘶鸣一声,一跃再落地,几乎已是十米之外。
穆钎珩双眸微眯,看了眼被自己甩在身后的人,随后便更用力抽动马鞭,在马背上剧烈颠簸了半刻,便绕到了黑熊前方。
黑熊气喘吁吁地停下,腹部已是血红一片,怒视着穆钎珩。
穆钎珩在箭筒里拿出一支蓝色羽箭,将它搭在弓上,对准黑熊的一只眼睛。
方才一直追逐着的青年们终于赶到,二十多匹马迅速将黑熊团团包围起来。
黑熊环视左右,喘着粗气。它的状态好似紧绷的弦断了,莫名其妙地松懈下来。
这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后果。
穆钎珩在边疆历练五年之久,那边的茂密森林常有虎熊出没,因此他很快便将黑熊的弱点判断出来。
不过……
穆钎珩眯起一只眼睛,箭头却从黑熊的身上移走,在周围青年们疑惑的眼神中,他慢慢放下了弓。
突然,一支黄色羽箭从穆钎珩的右边发出,不偏不倚地射中了黑熊的右脸。
“不好,赶紧撤退!”
穆钎珩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这不是致命一击,黑熊可能会被惹怒,不顾一切地对人发起攻击!
但青年们却不听穆钎珩的警告,反而看着黑熊在地上翻滚挣扎,面面相觑。
他们以为黑熊露出如此惨状,必定是已经丧失了反抗的力气。
穆钎珩本欲撤走,却在众人面前也有所疑虑,从前哪怕遇熊,也并不是自己独自射杀……
他毕竟才只二十岁,阅历并不丰富,所以判断究竟有没有错,无论如何也不能保证。
何况自己刚刚随父进京,明里暗里排挤他的人多得是,不显出点真本事来,如何叫他们信服?
穆钎珩原本准备撤走的念头几乎消失了,他紧紧拉着绳子的手也松下来。
他转而仔细盯着黑熊的变化。
黑熊终于不再翻滚了,凄厉唬人的吼声也没有了。
看似是消停了,然而……
穆钎珩突然瞳孔一闪,“撤退,撤退!”
果不其然,黑熊痛苦地大吼一声,脸上不断传来的剧痛让它逐渐暴怒——
它刚刚只不过是在预备攻击!
黑熊猛力捶地三下,十几匹马都被震得站不稳。
它突然像人一般地直立,丑陋的脸上满是血和草屑,黏稠的血在可怖的脸上流下来,张大的嘴里净是脏臭的口涎。
黑熊站立后竟然有九尺高,面对这样的压迫,原先还只是有些紧张的青年们竟立刻乱了阵脚!
“别愣着!”
穆钎珩推了身边呆了的人一把,后者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恐惧的神色。
他拍了一下那人的马的臀部,让马往黑熊身后奔去。
自己则夹紧马肚,迅速射出一箭,正中黑熊肩部!
黑熊扑过来,巨大的熊掌掴住了一匹马的脖子,那马几乎是飞出了两米远,马上的少年来不及哀嚎便摔下去,他立刻昏了过去,头上的血还在不断渗出。
穆钎珩咬紧了牙,再一次搭上了弓,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不容得半刻犹豫,箭几乎是刺破了空气,瞬间刺入了黑熊的腹部!
可这一箭对暴怒的黑熊来说不过是挠痒痒!
它狂奔着朝人群扑过来。
一时间,阵型大乱,养尊处优的公子少爷们哪经历过这样的情景,有的甚至吓得滚下马来,呆在了原地。
猎犬面对如此野蛮的庞然大物,竟也胆怯地夹起了尾巴,呜咽着逃窜。
苍鹰盘旋在黑熊头顶,爪子抓挠黑熊的肩、背。
但黑熊常年蹭树止痒,厚厚的熊皮上俨然覆盖了一层铠甲般的油,鹰爪的攻击根本无济于事。
“都别跑!别刺激它!”
穆钎珩边喊边拉弓,箭如霹雳般射出,但颠簸的马背和不断躲闪的黑熊——山谷的风太大,又让他对方向难以把控。
跟何况行军作战,并不要求主帅百步穿杨,他的枪法天下无双,可箭术相对来说,就没有到天下无敌的地步了。
箭射中了,但对黑熊来说,全都如隔靴搔痒!
其他人哪还听得进去穆钎珩的话,全部疲于奔命,吓得屁滚尿流。
护卫们举着长矛和护盾,却也一路退缩,只能掩护着战马撤退。
山崖上,大臣们也乱作一团。
底下逃命的可是他们心尖上的儿子女儿,平日里千娇百宠,从未吃过一丝苦的,现在却面临着生命危险,他们根本无法淡定。
“皇后娘娘,请您派侍卫下去,救救微臣的儿子啊!”
年迈的老臣急急跑来,也不顾什么礼法了,直接给谢书藜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