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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个地步, 陆微雪不知该如何既恨他呢。

谢明夷定了定心神, 不再看他, 反将眼神放在穆钎珩身上。

“穆少将军。”他在心里细细想了想,还是决定以此称呼穆钎珩,只是话一说出口, 倒有几分生硬:“穆伯父无辜入狱, 你也不要太担忧,毕竟只是莫须有的罪名,我会去告诉父亲, 让他上道折子, 为伯父求情。”

这番话说得点到为止, 只是寻常友人会说的话,穆钎珩不会反感的。

谢明夷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穆钎珩眼眶微红, 脸部线条清晰流畅, 像块冰冷沉默的玄铁。

他看着谢明夷, 胸腔有些异样的起伏。

穆钎珩久久不言,谢明夷以为他又不愿搭理自己了, 自己又一次热脸贴了冷屁股,心里不禁浮起一股挫败感。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时, 却听见男人压抑的声音:

“我当真能轻易被取代吗?”

“什……”谢明夷瞪大了眼睛, 没想到穆钎珩会这么回答。

穆钎珩嘴唇轻颤,看着他,脸上又冷又硬的面具像是出现了碎裂的痕迹,他的眼中闪过挣扎, 可脱口而出的话却已经收不回来了:

“那位孟公子,是你最好的玩伴吗?”

谢明夷被他这两句话砸晕了,脑子里“嘭”的一声,像有什么轰然炸开,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眼前男人的神态太熟悉了,与记忆里那个暖如朝阳的少年重重叠叠,化为两个纠缠不休的影子,快要把谢明夷卷进回忆的漩涡,分不清谁是谁。

穆钎珩整个人像是被寒冰封在了湖水中,自重逢起,谢明夷便只能隔着厚厚的冰层与他相望,为数不多的见面,也总是沉默。

可现在,这层冰像是在慢慢消融。

就好像,穆钎珩其实从未变过。

谢明夷脑海中一片空白,这番设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更不知该如何接话。

年少时心悦的人就这么盯着自己,就像曾经的穆钎珩被他凶了几句话后,就自然流露出的脆弱模样。

谢明夷的眼前又浮现出穆钎珩巴巴地望着他,放软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道歉的模样。

他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紧,酸涩感渗透至骨髓深处,整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种滋味太难受了。

谢明夷下定了决心,想跟穆钎珩解释,想跟他说,不是的,他误会了,甚至想再喊他一声珩哥哥。

可陆微雪突然道:“穆少将军,你和苏小姐退婚的事还没有落实吧,在这里站着有什么用?”

谢明夷一怔,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穆钎珩跟别人有婚约,即使已经退了婚,可以后还是要娶一位妻子的,他终究会属于另一个人,一辈子爱她、护她。

陆微雪的话像一记重缒,狠狠砸在谢明夷的心上,心口豁开了一条口子,血流不止。

却也将头脑发了昏的他,砸得清醒。

一旁的陆微雪冷眼旁观着谢明夷的失魂落魄,脸色越发阴沉,像能滴出水来。

穆钎珩对上他威胁的目光。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起陆微雪。

两个男人,一蓝一白,无声地交锋。

陆微雪挑眉,妖冶的面容上透露着几分讥笑,眼眸却有冰霜在迅速凝结。

“谢过殿下的好意。”穆钎珩的声音转冷,平淡的神情中划过一丝杀意。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腥风血雨,早沾染了一身的戾气,次次战役都杀红了眼,回到繁荣安乐的京城后,便有意掩盖这腾腾煞气,待人接物都斯文了不少。

可陆微雪便要挑衅他,故意打断他,激怒他。

甚至说,是有意要提醒谢明夷什么。

为什么人人都要阻止他。

穆钎珩攥紧了拳头,竭力克制着野蛮的冲动,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背上新添的伤□□叠,湿润的感觉在贴身衣物的棉料中浸染,喉咙间漫上一股腥甜。

他咽下那口铁锈般的鲜血,表面上依旧镇静,“只是……”

话音未落,一个亲卫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见了穆钎珩便急忙道:“不好了,老将军不好了,少将军快回去看看吧!”

穆钎珩不得不收回了想说的话,他转过脸,淡漠地望着那个亲卫,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失措,道:“知道了。”

不知为什么,谢明夷总觉得他的语气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惫,像是挑着很重很重的担子,一步一步走在狭窄陡峭的山路上。

心底里涌上冲动,谢明夷上前一步,“我跟你一起去。”

穆钎珩却直接拒绝了他:“不用了。”

随即转身便跟亲卫离开。

谢明夷看着他的背影,仍不死心,想喊住他:“珩……”

手腕却突然传来一阵疼痛,谢明夷回头看,陆微雪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还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给我松开!”谢明夷皱眉喊了一声。

下一瞬,却被一股力道猛地一拉,转眼间,白衣翻飞,谢明夷回过神时,整个人已经被陆微雪扯到了怀里。

他想挣扎,腰身却被陆微雪的手臂箍住,两个人体格有差异,谢明夷实在反抗不过,只能紧紧贴住陆微雪的胸膛,为了表示抗议,不得不仰着脖子,以免连脸都埋在他肩上。

男人一只手拦着他的腰,一只手握住了他手腕,一双狭长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他,面色愠怒,一字一顿地说:“舅舅,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领你的情的,你何必对他这样好?”

【看到老婆对情敌这么好,陆狗要憋疯了,彻底疯狂!!!!!】

【哇哦陆狗这你忍得了?还不把小兔子扛起来摔到床上这样那样?】

【生气了生气了,要老婆亲亲抱抱舔舔$&^0?……】

这些话虽然没有声音,但不知怎么地,谢明夷似乎能听见一些激动的笑声。

他的表现落在陆微雪的眼里,就是在走神。

“还在想他吗?”男人的声音低哑,下一句却毫不留情地道:“可他一点都不顾舅舅的感受,随便就丢下舅舅走了。”

谢明夷脸色一僵,接着剧烈地挣扎起来,“放开我!要不是你拦着,我怎么可能会追不上珩哥哥!”

“珩哥哥?”陆微雪重复了一遍,冷眉微挑,目含薄怒。

这个叫不出口的称呼,就这么轻易地被旁人听了去。

谢明夷在男人怀里彻底僵住了,他心乱如麻,口不择言:“怎、怎么了?只是儿时的叫法而已……”

陆微雪看着他红着脸辩解的样子,怒极反笑,“是吗?”

谢明夷也不知道自己的心虚从何而来,他的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嘴硬道:“是……是啊。”

陆微雪眸色渐深,他忽而轻嘲道:“原来是我挡了舅舅的路。”

谢明夷在他怀里就像只不受管控、只想可劲蹦哒的小白兔,他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哼,使劲点头,连头顶翘起的一撮头发都跟着弹起又垂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你知道就好,还不赶紧放开我?”

陆微雪的手臂还真松了些力道。

谢明夷以为他要放开自己了,便迫不及待地想从他的臂弯里钻出去,可刚一动弹,腰部的力道便骤然收紧。

陆微雪瞥到门外一片绿色的衣角,眉眼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他残忍地道:“但是舅舅,穆少将军似乎根本没打算等你,若他愿意让你追,你就算一个时辰只挪动一步,也能走到他身旁,倘若不愿意——”

他噤了声,没有再说下去。

谢明夷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心上已结痂的伤疤又被狠狠地戳烂,碾碎。

他一下便被带回那个春天,穆钎珩走了,他骑马在后面追,却只吃了一路的尘土,最后从马背上跌落,摔得头破血流。

可穆钎珩走了就是走了,没有回过一次头。

穆钎珩早就厌恶他了,现在突然转变,也只是回光返照而已。

少年神色黯然,一颗小痣镶嵌在瓷胎一样光滑白皙的脸上,依旧漂亮得惊人。

谢明夷不喜的样子,反倒更惹人怜惜,如一片易散的彩云。

陆微雪心底泛起一阵柔软。

只要谢明夷乖乖听话,那就算他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愿意摘下来给他。

前提是,谢明夷只能看着他一个人。

谢明夷却对陆微雪的打量丝毫不知。

他竭力排除内心的痛楚,闷声道:“没听见穆将军出事了吗?从前穆伯父也是看着我长大的,算是我的半个长辈,如今他不知为何深陷牢狱之灾,在牢里出事,必然是生了病或受了伤,难道我去探望一下他都不行?”

陆微雪幽幽道:“看来舅舅是不知道,在我来这里之前,穆将军就已经被太子放了出来,回到将军府了。”

“所以舅舅若真为了穆将军,那倒不如送些补品以示慰藉,舅舅又不是太医,去了又有何用?若为了其他人,那便想想,那个人究竟愿不愿意让你去吧。”

谢明夷这下哑口无言。

“伶牙俐齿。”他咬了咬下唇。

“舅舅谬赞。”陆微雪维持着那抹笑意。

陆微雪在报复他,肯定是的,之前那样受辱,肯定早就想找机会狠狠报复他了。

偏偏又让陆微雪抓住了这么个难言的把柄,谢明夷只能吃个哑巴亏。

他咬着牙,不知不觉间带上了哭腔,自以为自己很凶地吼道:“你说得都对,你赢了,行了吧?现在放开我!”

陆微雪松开手,谢明夷身上的禁锢一瞬间消失了。

他把酸痛的手腕收回来,看到一道指痕,一边呼呼吹气为自己疗伤,一边抬起头,正好撞见陆微雪扯动向上的嘴角。

这个大魔头,果然以折磨他为乐!

谢明夷气不打一出来,他气冲冲地推开陆微雪,转身便要走。

“你去哪?”

身后传来一道阴测测的声音,像只男鬼。

陆微雪罕见地没有叫他“舅舅”,就像是没来得及隐藏青面獠牙的真面目。

谢明夷脚步一顿,冷哼一声。

“关你何事?我的腿在我自己身上,你又有什么资格知道?”

他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

陆微雪却低笑一声,轻易猜出了他的举动:“舅舅是要去找贺维安吗?”

他说着,看向门口刚刚躲起来的绿色身影。

谢明夷被拆穿,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了,回头看向陆微雪,神情恹恹,就看他又能扯出什么花样来。

陆微雪不疾不徐地走过来,缓缓道:“可是舅舅,他正和自己的亲妹妹团聚,你一个外人,又是有求于他家妹妹,此刻前去搅扰,恐怕不合适吧?”

谢明夷反唇相讥:“维安是君子,不会这般,你只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陆微雪倒也不恼,面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他忽然俯下身,双唇贴近谢明夷的耳廓。

少年接近透明的皮肤透着薄粉,他实在凑得太近,甚至能看到少年耳垂上细小的绒毛。

熟悉的木质甜香丝丝缕缕钻出来,好闻到让人上瘾,恨不能一口咬住他的耳朵,反复摩擦刺激那个敏感可爱的下垂,逼得他哆哆嗦嗦溢满泪水求饶。

陆微雪喉结微动,将抬头的欲望压下去,附在谢明夷耳边低声道:“舅舅难道觉得,去见贺维安比去见十五皇子更重要吗?”

热气铺洒在耳垂,谢明夷浑身被激起一阵酥麻的感觉。

他的心尖一颤,分不清是因为陆微雪大胆的举动,还是提到十五皇子的缘故。

谢明夷转过脸,“姐姐都不许我见十五皇子,难道你有办法?”

陆微雪看着少年认真的神情,笑道:“舅舅若信我,便跟我回宫。”

谢明夷思量了一下,排除了陆微雪在皇宫把他杀害的可能性,便点点头,“好吧,勉为其难信你一回。”

他想到贺维安,此时王若昭伤势太重,根本无法带她进宫,打断了贺维安和王若昭叙旧,坏了贺维安对他的印象,确实有些不妥。

便招了招手,一个侍卫随即跑过来。

谢明夷吩咐道:“此地不宜久留,带贺家兄妹下去安置,我要进宫一趟,告诉他们,好好养病,要什么药材,请什么郎中尽管开口,我改日自会亲自拜访。”

侍卫领命,小跑离去。

陆微雪伸出一只手,作出了一个邀请的动作,“走吧,舅舅。”

谢明夷轻哼一声,根本不想领他的情,看都没看,便越过他走出去。

陆微雪早就对他极尽纵容,自然是没有丝毫不悦。

他们走出圆拱门,陆微雪望了望四周,除了赶过来的太监仪仗们,再无其他人。

“你在找什么?”谢明夷不耐地问道。

陆微雪微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谢明夷忽然转过头来警告他:“我告诉你,别在我眼皮子底下耍什么小心思。”

陆微雪只是无辜地眨眨眼。

“纵然我有再多的心思,也只是为了舅舅。”

他放低了声音,低哑中透露着蛊惑:“毕竟舅舅说过,我是舅舅的狗,狗忠心于主人,为主人着想,难道不是应当的么?”

第38章 脱轨 就算当太监也是最貌美的小太监。

皇宫的马车就在前面。

谢明夷踩着脚凳上去, 一个没站稳,险些摔倒。

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他的腰,将他半托了上去。

谢明夷的脸又烫起来, 他的腰身实在敏感, 陆微雪又有意无意地触碰到他的腰, 几次三番下来,痒意便一直蔓延到尾椎骨,肩膀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他钻进马车, 将自己的后腰紧紧贴在宽大的软枕上, 两只手垂下来,交叉放在腹部,把腰护了个严严实实。

一只修长骨感的手掀开门帘, 陆微雪弯腰进来, 便看见谢明夷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他佯装没看到谢明夷的防备, 自觉坐到谢明夷的对面,与他保持距离。

车轮发出骨碌碌的响声, 马车开始缓缓驶动。

车内沉默了一会儿。

半柱香后, 谢明夷没忍住看了一眼陆微雪。

陆微雪在闭目养神, 一派悠闲淡然。

谢明夷没忍住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带了圣旨。”

如今太子监国,不论有什么事, 都绝不会交给他最厌恶的陆微雪。

可陆微雪就这么出现了,阵势还不小。

这一切都疑云重重, 像雪夜前的天, 灰蒙蒙的,让人找不清方向,唯恐往前踏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陆微雪笑了笑,睁开眼睛, 眸色沉沉,樱粉色的薄唇轻启:“我自然是为了舅舅才来的。”

谢明夷愣住了,还没等他收回惊愕的表情,耳边又传来男人平静的声音:

“有人妨碍到舅舅了,那他就该死,像根野草一样,一把火烧干净。”

他这话说得极为稀松平常,毫无波澜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一顿家常便饭。

“你在开玩笑吗?”谢明夷不可置信。

陆微雪专注地看着谢明夷,收起眼中席卷天地的暴风雪,温声道:“舅舅觉得是,那便是吧。”

谢明夷扯扯嘴角,端坐回去。

陆微雪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一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居然能这样面不改色地扯谎,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是为了他……

明明就是为了自己登上皇位而已。

既然已经来到了贺维安中进士这一节点,那陆微雪的动作也要接二连三地开始了。

只是现在,似乎有什么在逐渐脱离它原本的轨迹……

谢明夷理不清这些杂乱的心绪,也没心思去思考这么多问题,他只一心念着姐姐,还有姐姐的孩子。

掀开帘子的一角,红墙金瓦映入眼中。

皇宫到了。

——

留英巷。

两个侍卫护送一顶软轿,穿过笔直的巷道,来到最深处的一户门前。

“停轿。”半个时辰前,领了谢明夷的吩咐的侍卫道。

轿夫停住脚步,将轿子稳稳当当地放下。

侍卫上前,贴心地掀开了布帘。

一个青年坐在轿子里,衣着普通,却贵在身姿端正,气宇不凡,打眼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布衣的命。

他身边还坐着一位身穿喜服的姑娘,只是那喜服破破烂烂,姑娘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脑袋正依赖地靠在青年的肩上,帘子突然被掀开,昏昏欲睡的她皱了皱眉,抬起脖子。

侍卫道:“贺公子,我等奉国舅爷之名,送你和王姑娘到此处安置,请下轿吧。”

贺维安点点头,走出轿子,又小心地扶着王若昭也走了出来。

漆红的木门一打开,便亮出干净宽敞的院子。

贺维安眉间有不安浮动:“这样不妥。”

侍卫却劝道:“这是国舅爷的吩咐,公子不必客气,且王姑娘需要一个清静的地方休养,到时候国舅爷还要亲自来拜访的。”

“哥哥……”王若昭扶着贺维安的手臂,虚弱地唤了声。

如此一来,贺维安便不好拒绝了。

他沉吟片刻,道:“那便替我谢过国舅爷,我会带舍妹在此处暂住,来日必将租金奉还。”

侍卫笑道:“只要贺公子愿意接受,那我们就能回去复命了!”

他和另一个侍卫引着兄妹二人进了门,院子不大,三面厢房里物件却一应俱全,柴火衣物都整理得极好,显然是时常有人来洒扫收纳的。

贺维安扶着王若昭在西厢房的床上睡下,又拿了副药,在厨下找出药罐子,便点燃火折子,开始煎药。

两个侍卫自然是抢着要帮他,却被贺维安委婉回绝了。

“舍妹应当是睡下了,这里有我看着就好,天色也不早了,两位请回吧。”

他的语气始终温润有礼,徐徐上升的烟雾在药罐子里蔓延,两个侍卫本想再说什么,却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既然如此,那我等也不好再叨扰,告辞告辞。”两人抱拳离开。

一直看着侍卫的身影消失,贺维安才站起来,将手中蒲扇放在廊下,前去关上了门。

大门“吱呀”一声,紧闭起来。

贺维安脸上的温和也随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

他想起那个雨天,同样装束的侍卫,不由分说地便朝他甩起鞭子。

如今他还是他,可境地却不同了。

得知自己中了进士那天,他的心里并没有想象之中的苦尽甘来的激动,第一反应却是想起那张精致秾丽的脸,以及那张脸上洋溢着笑,对他说:“新科状元,我等你回来”的场景。

贺维安也分不清,到底是“新科状元”让他更心动,还是那句“我等你回来”,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揭榜那天,贺维安没有去看,还是先生告诉他,他才知道。

其实结果早就了然于胸,但他还是开心了好一会儿,他本以为不见外人,就能磨灭谢明夷在他心中的痕迹,可事实却不是这样,谢明夷是一杯毒药,又是一杯解药,折磨得他整夜整夜地合不上眼,只能起来挑灯夜读,直到天亮。

他以为有了功名,他和谢明夷之间的距离便缩短了。

可不是这样的。

贺维安回到廊下,盘腿坐直,拾起蒲扇挥出一阵阵风,望着那不断舔舐罐底的火舌。

谢明夷派人找到他时,他以为自己终于盼来了梦中的场景,那个人主动找上他。

可等王馆主为王若昭诊断完后,谢明夷迟迟都未来,贺维安便有些隐隐的担忧,打算擅自去找他。

谢明夷可能不知道,但贺维安看得很清楚——在场的陆微雪、穆钎珩,还有孟怀澄,看他的眼神有多炙热。

他以为自己是这里面隐藏得最好的,以为自己呈现出的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可在他找到谢明夷所在的院子时,听到陆微雪的那番话,他便知道,他的心思除了谢明夷,谁都没瞒住。

原来不知何时,他的心意也已经昭然若揭。

陆微雪三言两语便把谢明夷哄走,让谢明夷不要来找他。

沸腾的药罐子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清苦的药香味钻进鼻腔。

贺维安握着蒲扇的手指骨节泛白,他垂着眸,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独自嗅着药的苦。

他现在所求的,不是和谢明夷站到一起了。

他必须拥有更高的地位,才能击败其他人。

贺维安盖上药罐的陶盖,起身推开西厢房的门,走进去。

看着半躺在床上的少女,他眼中划过一丝无奈。

“苦肉计,下次不要再用了,若昭。”

——

皇宫。

秋日高悬,梧桐渐落。

谢明夷被带到一处破败的宫殿。

宫殿的牌匾被随意丢在地上,长满了苔藓,细看下还有许多不知缘由的划痕,上面的字更是惨不忍睹,一个也认不出。

“这是哪里?”

谢明夷皱了皱眉,有些嫌弃。

“冷宫。”

陆微雪走在前面,泰然自若地跨过了门槛。

谢明夷一顿,陆微雪竟然把他带到自己的寝宫来了。

“你不是要带我去见十五皇子吗?冷宫里怎么可能会有皇子?”

他站在门外,有些畏惧地望向黑洞洞的里屋,没有进去。

陆微雪的声音在里面传出来:“舅舅说笑了,冷宫里也有皇子,比如九皇子。”

谢明夷的嘴角抽了抽,他还是有些犹豫,便稍稍拔高了声音,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屋内人还没有回答,谢明夷便听到殿外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是有太监在巡逻。

他吓了一跳,也顾不得什么了,闪身钻进了屋子。

屋内没什么陈设,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柜台,其中最惹人注目的,便是窗前的棋桌。

此处虽然衰败不堪,却是意外的干净整洁,很符合陆微雪的个人形象。

谢明夷的目光触及到墙角的苕帚,便想像出一个陆微雪扫地的场景,没忍住“扑哧”一笑。

“舅舅,何事笑得这么开心?”

不知何时,陆微雪已出现在他面前,手里还拿了套石绿色的衣服,谢明夷打眼一看,认出那是太监的服饰。

他摇摇头,试探性地问:“难道你让我扮作太监?”

陆微雪点点头,“舅舅果真聪明。”

谢明夷傲娇地哼了声,伸出手道:“好吧。”

陆微雪却微笑着没动。

“怎么了?”谢明夷有些疑惑。

陆微雪看着他,“我以为,舅舅不会同意,不想做这等有辱斯文的事。”

谢明夷有些不耐,“我纵然是不同意,也没别的办法,难不成要扮作宫女吗?”

陆微雪怔了怔,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处不禁红了红。

他把衣服递给谢明夷,“舅舅去屏风后换了便好。”

谢明夷接过来,走到花鸟屏风旁,却发现屏风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试着读了出来:“雪……寨……蛊……”

“舅舅。”

陆微雪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时间不早了,还是动作快些的好。”他藏住嗓音里的颤抖,佯装自然地提醒。

谢明夷“哦”了一声,便没再管那些奇怪的字,走进屏风后,脱下外衣,搭在屏风上,又换上了太监的衣服。

他走出来,有些别扭,总觉得束手束脚的。

“舅舅很好看,就算是做太监,也是最貌美的小太监。”陆微雪适时地恭维。

谢明夷翻了个白眼,“你听听你这话,是人话吗?”

陆微雪轻笑出声,把手中的纱帽扣在谢明夷头上,又贴心地帮他把两侧的带子系好,多出来的一截垂在下巴下面。

金尊玉贵的国舅爷便摇身一变,成了个细皮嫩肉的小太监。

“舅舅不想当太监?”

“废话,哪个男人想做太监?我以后可是要生儿育女的。”

谢明夷随口答道,便自顾自走到铜镜前,左照右照,还是觉得别别扭扭的,嘀咕了一句:“真丑。”

预料之中的安慰声却没响起,谢明夷转身一看,便见陆微雪冷了脸色,眼中似有风暴在酝酿,阴暗地盯着自己。

谢明夷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你看我干嘛?”

陆微雪却一步一步逼近他,直到把他逼至墙角。

谢明夷纤细的背贴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刚想转身出去,左右两侧却被陆微雪的手臂抵住了。

他就这么被陆微雪轻而易举地围困在方寸之间。

谢明夷仰着脸,“陆微雪,你又发什么疯?”

男人俊美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狭长的眼眸中尽是阴郁,他冷笑一声,“舅舅原来是这样薄情的人。”

谢明夷被这句话搞懵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陆微雪的眼中似有纷燃的鬼火在闪烁,如淬毒的薄刃,在这阴暗又不见阳光的屋子里,不像个活人,倒像只刚才阎罗殿爬回来的鬼魅。

“舅舅口口声声说,喜欢穆少将军,怎么现在就要说什么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他的语气执拗而冷硬,流露出明显的不悦。

“你别添油加醋了行吗?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喜欢穆钎珩了?什么传宗接代,我更是没说过……”

谢明夷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心烦,张口便是反驳。

陆微雪沉默不言,垂着头,冷冷地看着他。

两人鼻尖对鼻尖,炽热的呼吸在交缠。

“陆、陆微雪?”谢明夷试着叫了一句。

陆微雪却一笑,“原来舅舅不喜欢穆少将军。”

有没有搞错?陆微雪的关注点也太奇怪了些!

谢明夷匪夷所思地看向他,不知道他到底在耍什么心机。

陆微雪收回了手臂,背在身后,“时间差不多了,舅舅且跟我走吧。”

不是你非要耽误时间的吗?

简直是不可理喻!

谢明夷在心底呐喊,却还是乖乖跟在了陆微雪身后。

两人走出了冷宫,拐了个角,来到宫道上。

“本少爷这回可是豁出去了,你要是没能让我见到十五皇子,你就完了!”

谢明夷垂着脑袋,默默挥舞着拳头,从唇舌中挤出威胁的话语。

陆微雪不用回头,便能想象到他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像极了一只不服的兔子。

“陆微雪!”谢明夷再一次恶狠狠地道。

“是,舅舅。”陆微雪憋笑回答。

谢明夷稍微放了点心,小碎步跟在陆微雪后面,悄悄打量着旁边路过的其他太监,有样学样地弓着身子,两手交握在前。

平日里他总是忽视这些来来往往的宫人,如今要以宫人的身份重新走在宫内,实在是新奇。

谢明夷之所以一定要见到十五皇子,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实在担忧不已,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验证怀王属下的那些话是否真实,他必须要亲眼看看十五皇子的状况,才能回去告诉王若昭,以确定王若昭究竟有没有医治的办法。

想着想着,前面白色的身影突然停下了,谢明夷一个没留意,鼻梁撞到了陆微雪背上,他“嘶”了一声,立刻吃痛地捂住了鼻子。

本想抬头责问,却突然看见一顶轿子,还前呼后拥地跟了十几个人,是太子的仪仗。

见宫道上的宫人都跪下,谢明夷便也跟着跪在了地上,并尽量蜷缩起来,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陆泽呈坐在轿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陆微雪,“九弟这般步履匆匆,是要去做什么啊?”

陆微雪不卑不亢道:“不劳皇兄挂念,母后近日身体抱恙,臣弟不过是前去探望一番。”

陆泽呈讥笑道:“哦?本宫竟不知九弟何时多了这份孝心,怎么,是知道自己费尽心思搞的小动作什么用都没有,便又想攀附母后了?”

陆微雪淡淡回道:“皇兄说笑了,在母后跟前尽孝,本就是我等应该做的,皇兄需要监国,事务繁忙,臣弟无能,只能在此等小事上下工夫。当然,父皇若清醒过来,看到皇兄如此勤勉,自然也会欣慰不已。”

一番吹捧过后,陆泽呈倒是受用不少,他眉间尽是志得意满之色,笑道:“放心吧,无论如何,本宫也会稳坐太子之位,不像有些人天生低贱,只能讨好讨好后宫妇人,终究是没出息,一辈子也没有出头之日。”

谢明夷掀起眼皮,悄悄打量着陆微雪。

这般受辱,换做旁人,早就忍不了了。

可陆微雪只是低头道:“皇兄说得是。”

谢明夷不禁怀疑,于陆微雪而言,他和陆泽呈是不是一样的烦人。

陆泽呈的轿子重新移动起来,仪仗队正准备前行。

谢明夷松了口气,正准备抬起头。

陆泽呈却突然道:“等等。”

谢明夷心头一动,赶紧又低下了头,并在心底把陆泽呈痛骂了一遍。

他怎么不知道,这个和他关系还不错的大外甥,人后竟是这般咄咄逼人?

陆泽呈打量的目光落在谢明夷身上,似是看出了什么,道:“你这个小太监……”

谢明夷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双眼一闭,正准备破罐子破摔站起来。

陆微雪却率先一步挡在他身前,“皇兄,这是新来的小明子,总是笨手笨脚的,总管便让他跟着我了,有何不妥?”

小明子?!

得亏陆微雪想得出来这样的称呼。

谢明夷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他一定要一雪今日之耻,让陆微雪哭着给他磕头。

陆泽呈嘲讽道:“不妥,自然不妥,九弟啊,你得摆清自己的身份,像你这种人,也配让人伺候吗?”

陆微雪似笑非笑道:“谢皇兄教诲。”

“知道了就好。”陆泽呈满意地点点头,随手一指,“小明子,本宫今日途径御花园,那边在整修花圃,还有点活没忙完,你就去那儿吧,别跟着九弟,免得沾染一身晦气。”

“我……”谢明夷险些漏了音。

陆微雪很快将他的声音盖了过去,“既然是皇兄的吩咐,那你便去吧,记住,不可偷奸耍滑,你的诸多表现,我都会去问首领太监的。”

谢明夷迫于压力,不得不点了点头,低着头行了礼,在陆泽呈的眼皮子底下,去往御花园。

“九弟,你不是要去看望母后吗?快些去吧,可别误了时辰。”陆泽呈“好心”提醒道。

陆微雪垂眸,“是,皇兄。”

——

一脱离陆泽呈的视线,谢明夷便没那么拘谨了。

许是因为秋日渐晚的缘故,御花园里有些冷清,陆泽呈所说的什么翻修花圃的活,也根本没人在干。

左不过是针对陆微雪的手段罢了。

谢明夷走过铺满石子的小道,两侧各色菊花竞相盛放,雅致典雅。

他笃信陆微雪一定会来寻自己,便一时赏菊入了迷,根本没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直到那人出声:“国舅爷。”

谢明夷一惊,匆忙转过身来,只见一个娴雅而端庄的女人静静站着,目光中含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

女人一身藕荷色宫装,放缓了声音道:“国舅爷,你是想救十五皇子么?”

第39章 信任 老婆超级软萌可爱!

谢明夷一怔, 看着眼前的女人,脑中闪过几道身影,便试着叫道:“贵妃娘娘?”

果不其然, 苏贵妃的脸色缓和了些, 她手拿着帕子, 道:“想不到国舅爷竟还认得我。”

苏贵妃本名苏钰榕,于皇帝登基的第五年进宫,在宫中已待了十余年, 算是宫里的老人。

谢明夷与她几乎毫无交集, 苏钰榕性子温和,喜欢安静,各种宴席几乎从不露面, 只带着一个公主独自过活。

唯一一次见她, 还是在谢书藜刚刚入宫时, 谢明夷来看望姐姐,天色将晚, 要回去了, 心中难免伤心, 于是自己明面上告退后,却偷偷缩在毓庆宫一隅, 悄悄红了眼圈,不愿离去。

他躲在假山后面, 想再看一眼谢书藜, 却正好和苏钰榕的三公主陆挚瑜对视。

陆挚瑜年纪也小,牵着母亲的手,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他。

谢明夷伸出食指,在阴影里比了个“嘘”的动作。

陆挚瑜便抿唇偷笑了一下, 苏钰榕心思细腻,察觉到了女儿微小的举动,便顺着陆挚瑜的目光望去,正好看到了没来得及藏起来的谢明夷。

谢明夷那时不熟知宫中规矩,担心自己这样会给谢书藜造成麻烦,便慌乱地摆摆手,眼里尽是央求,希望苏钰榕不要揭发他。

就在这时,几个宫女找来,见了苏钰榕便行礼道:“贵妃娘娘万安,公主金安,皇后娘娘已在偏殿等候。”

她们正欲离开,谢明夷松了口气。

可脚步还未踏出两步,随后便跑来两个太监,小心翼翼问道:“不知贵妃可有见过国舅爷?”

谢明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等了很久很久,才听到苏钰榕温和的声音:“未曾见过。”

傍晚的风微凉,一群人离开。

谢明夷再回头,只看见身穿藕荷色宫装的女人,牵着小公主离开的背影。

思绪渐渐拉回,谢明夷眼前的藕荷色渐渐清晰起来,他定了定心神,“贵妃娘娘也是好眼力,这都能看出来是我。”

他指的是自己一身太监装饰。

苏钰榕微笑道:“本宫有个习惯,便是此时独自来御花园走走,十几年也不曾改,只是没想到能遇见国舅爷。”

谢明夷回以礼貌一笑,“那贵妃娘娘准备如何?既然您已经猜出来了,是要告知皇后娘娘,还是直接将我擅自进宫的事禀报给陛下?”

他有些紧张。

曾经那道声音还回荡在耳边:“你以为你是国舅,苏二少爷就不是国舅了吗?”

他有谢书藜撑腰,那苏钰榕是不是也要给苏钰辰撑腰?退一万步讲,苏家败落,苏钰榕难道不想报仇血恨?

苏钰榕抬眸,那双眼睛平静如井水,面容与苏钰筱有五分相似,神态却截然不同,周身气质千差万别,甚至站到一起,常人也无法联想到这是一对亲姐妹。

她只是道:“本宫并无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国舅爷一句,此事绝无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十五皇子身中奇毒,国舅爷再怎么费神,恐怕都于事无补。”

谢明夷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的内心微微有点动容,急切道:“贵妃娘娘难道知道什么隐情?”

女人却摇了摇头,“只是尽我所能,提醒一下国舅爷,不要再以身犯险了。”

谢明夷眉头一拧,“可他是我姐姐亲生的孩子,唯一的孩子,他若有闪失,姐姐恐怕……”

“虎毒尚不食子。”苏钰榕突然打断了他,声音有些颤抖,又重复了一遍:“国舅爷,你可知虎毒尚不食子?”

谢明夷云里雾里,不知她为何要这么说。

苏钰榕叹了口气,“国舅爷,回去吧,皇后娘娘不许你探望,自然有她的考量和道理。”

“但我真的找到了方法,或许可以一试——”

“小国舅所说的方法,可是那民间怪医?”

谢明夷噤声,警惕地看着苏钰榕。

短短几个时辰,她便知道了。

看来苏贵妃,也不像外界所传的那般两耳不闻窗外事。

“国舅爷不必惊讶,只是此事事关我国公府,父亲和弟弟接连获罪,我虽身处深宫,却也不得不知道。”苏钰榕温和道。

谢明夷问道:“难道你不恨我?”

苏钰榕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深深地盯着他,沉吟良久,才说:“本宫此生所愿,不过是抚养瑜儿好好长大,宫外琐事,本宫无力去管。”

国公府倒了,在她口中,只是“宫外琐事”,说得极为平淡轻巧,仿佛在说一户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家。

见谢明夷不语,苏钰榕道:“国舅爷,若你信我,便不要去看十五皇子。”

谢明夷正欲反驳,苏钰榕却已料到了似的,道:“别只是看看他,你应该把他抱走。”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似在诱导。

“什么?”谢明夷一惊,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的每一句话都出乎意料,只觉得捉摸不透。

苏钰榕笑道:“皇后娘娘连你进宫探望都不能容许,你若引荐那民间女子给十五皇子医治,你觉得,她可会答应?”

“姐姐会答应的。”谢明夷嘴上这么说,内心却有些动摇。

苏钰榕看出了他的犹豫,继续说:“国舅爷,你既然能扮成这样入宫,想必还有同伙吧?”

谢明夷的脸色一冷,“贵妃娘娘够聪明。”

苏钰榕也不恼,“国舅爷不必生气,本宫只是想说,既然有同伙,那干起事来也方便,何不按本宫说的做,抱走十五皇子,去让那郎中瞧瞧?”

谢明夷绷着脸,眼尾上扬,显出几分凌厉。

苏钰榕却笑了笑,“国舅爷,今日不宜操劳,早些出宫吧,至于我说的,听与不听,全在你一念之间。”

她说完便转过身要走。

“等等。”谢明夷叫住她。

他的声音带了点冷意,“你为何要帮我?”

苏钰榕没有回头,平淡的嗓音消失在风中。

“本宫要帮的人,不是国舅爷,是皇后娘娘。”

——

陆微雪按陆泽呈说的,只身前往毓庆宫。

他到的时候,宫室内灯火暗淡,谢书藜坐在金丝檀木桌旁,手里拿着一卷书,静静看着。

在她的手边,则放着一架精巧的木床,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在里面熟睡,除了眼睛紧闭得厉害,他看起来与其他正常婴孩无异。

而谢书藜并无半分外界所传的着急模样,除了妆饰愈发简单素净,没有半分哀恸过度的样子。

陆微雪进来了,谢书藜连眼都没抬,只盯着书页。

“娘娘还是那么爱看书,连亲生的孩子都不顾了。”

他淡淡笑着,声音却如布满碎冰的河流,冷如骨髓。

谢书藜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抬了抬眼,并不急着反驳,“九皇子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陆微雪站着不动,半晌才道:“娘娘不该对十五皇子擅自用毒。”

谢书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冷嘲道:“九皇子这是要管起本宫来了?本宫说了,若你无用,本宫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她放下书,站起身来,手指轻轻放在婴儿脆弱的脖颈上,稍稍一用力就可以结束这弱小的生命,幽幽目光中闪烁着癫狂:“他的价值就到这里,再过几天,就可以投个好胎了。”

“苗疆流传着一个传说,没有名字的人死了,灵魂便连地府都不收留,只能飘荡在天地间,直到被其他饿鬼撕扯争食殆尽,消失得干干净净。”

陆微雪看向面色苍白的婴儿,轻声道:“父皇还未清醒,十五弟并未取名,若就这么让他死了,那就连投胎的资格都没有。”

“怎么?你陆微雪何时要当个大善人了?还是说,你一心要与本宫作对?”谢书藜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陆微雪笑着道:“娘娘误会了,就算是千千万万个灵魂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又与我何干?”

谢书藜冷笑一声,“那你的母亲,也是一样了?”

陆微雪眼神一暗,隐藏在长袖中的手臂青筋暗暗浮现,他表面上仍然平静,只是继续道:“娘娘要杀十五皇子,自然有人为之伤心。”

谢书藜顿了顿,随即反应过来,“夷儿?”

陆微雪不置可否,“娘娘以为将十五皇子之死栽赃嫁祸给太子,这样便能扳倒他?恐怕太天真了。”

谢书藜轻蔑一笑,“九皇子还是不要随意揣测本宫的意思,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陆微雪笑而不语,沉默了一会儿,笃定道:“那娘娘是准备栽赃给我了?”

谢书藜面色一僵,下一瞬又恢复了平常,“这只是九皇子自己的猜测,本宫可从未说过。”

陆微雪踱步至婴儿床边,拿起床角绣了一半的红肚兜,上面虎头的样式极为讨喜可爱,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斜向一旁,像是嬉戏玩闹后的调皮模样。

“娘娘既然懂得作戏要做全套……”他扬了扬这小儿肚兜,上面的绣工明显不是谢书藜的手笔,她向来只痴迷于圣贤书,是不会钻研女工的。

陆微雪眼神越发幽深,“那便该明白,大局为重,扳倒了我,娘娘又该如何全身而退呢?”

谢书藜瞪着他,难得的失态,“住口!”

她不是没考虑过这些,但陆微雪越来越不受掌控。

更何况,她渐渐看出,陆微雪竟对谢明夷存了那样的心思。

于是她动了杀心,陆微雪留不得,否则后患无穷。

但计划竟被这样轻易识破,谢书藜背后惊起了一身冷汗,她握紧了婴儿车的栏杆,以支撑自己仍然不甘示弱地站着。

她紧盯着陆微雪,不肯放弃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陆微雪忽而一笑,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更显得妖异,他轻声道:“娘娘怎么就是不信我呢?自作主张只会搞砸一切……”

谢书藜冷哼一声道:“你的用心之歹毒,与那毒蛇猛兽又有何异?既然本宫看不到你的诚心,那与虎谋皮,自然要谨慎一些了。”

陆微雪垂眸,“娘娘若执意站到我的对立面,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但娘娘倘若忽然想通了,那凡事都有回转的机会,毕竟你是他的姐姐。”

“你!”谢书藜气急,咬牙切齿道:“你果然对夷儿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该死,到底是什么时候……”

“娘娘。”陆微雪打断了她,眼神隐晦,他不悦道:“万望娘娘慎言,还是说——”

他迎上女人几欲碎裂的目光。

“我该叫您一声,表姐?”

——

谢明夷独自在御花园等待。

迟迟没有人来,他蹲下,用随手捡的树枝在地上乱画,画了些花鸟鱼虫后,又觉得无聊,胡乱抹净了,鬼使神差写了“陆微雪”三个字。

他盯着这三个字出神,忽然一片阴影降临在眼前。

谢明夷抬头,看到一大片白色,目光再往上移,则是正居高临下望着他的陆微雪本人。

陆微雪从毓庆宫出来后,便直奔御花园。

他刚找到谢明夷,便看见少年蹲着,在花丛里缩成小小的一团,手里拿了根树枝在地上涂涂画画,还嘟嘟囔囔的。

而此时的谢明夷仰着白净的脸,怔怔地看着他,漆黑眼眸中一片懵懂纯净,与那幼童无异。

谢明夷也只有在偶尔反应不过来时,才会露出这番纯然的模样,激起人无限的怜惜和纵容,恨不能把世间的一切都奉送给他,只为博他一笑。

陆微雪的眸色越来越深,他伸出一只手,欲望在喉咙里滚了一遭,夹杂着隐晦的情绪,道:“舅舅,起来吧。”

谢明夷丢掉树枝,大大咧咧地把自己的手交给他,借着他的力量,利落地站了起来。

铺天盖地的话随即袭来——

【小兔子这个样子,真的哈特软软】

【阿西,老婆超级软萌可爱啊啊啊,好乖】

【小国舅不是坏蛋美人吗?现在看也好适合笨蛋美人哇咔咔】

【陆狗这你能忍?!放着我来!!!】

谢明夷眼前一阵发黑,一时不知道是起得太猛所致,还是看到这些话语的原因。

“舅舅,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陆微雪有所察觉,连忙关切地问。

谢明夷的耳根微微发烫,他慌忙避开和陆微雪的身体接触,结结巴巴道:“对、对啊,谁让你把我丢在这里这么久?等得我花都谢了。”

说着,还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陆微雪乖乖道歉:“对不起,舅舅,都是我的错,没能看护好你。”

谢明夷佯装大度地摆摆手,道:“好吧,看在你诚心道歉的份上,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吧。”

陆微雪笑着说:“多谢舅舅,不过——”

“不过什么?”谢明夷内心有种不详的预感。

“不过舅舅,你刚才是在写我的名字吗?”

谢明夷猛然抬起头,正对上陆微雪戏谑的眼神,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恶狠狠道:“对啊,就是写的你,本少爷要诅咒你,怎么了?!”

他本以为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将那个名字掩盖了,谁知道陆微雪的眼神这样好,这都能看到。

陆微雪却盯着他,眼神黏稠,像含着浓蜜。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低哑:“舅舅想怎么诅咒我都可以,只诅咒我一个人就好。”

谢明夷会错了他的意思,“那你还挺有担当的,把别人的咒都揽了过去。”

陆微雪知道他理会错了,却笑而不语,只是缓缓道:“总有一天,舅舅会明白的。”

谢明夷总有一天会明白他的心思,但那时他已经逃不掉了。

谢明夷被陆微雪看着,心里没由来地有些发毛,他紧急岔开话题:“怎么样,你见到十五皇子了吗?他怎么样?”

“情况不好。”陆微雪摇摇头,“面色苍白,脖子上有几块红斑,且扩散的范围越来越广,只怕是情势危急。”

浓重的担忧在眉间浮现,谢明夷皱着眉,“怎么会这么严重……”

“舅舅,事不宜迟,现在再去一次毓庆宫吧。”陆微雪一副同样担心的表情,提议道。

“不行。”谢明夷下意识拒绝,他一出口,又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便补充道:“今日你已经去过一次毓庆宫了,再去,恐怕会引起怀疑,今日不能再去了,既然你已经看到了十五皇子的情况,那这件事就算完成了。”

陆微雪眼神一暗,敏锐道:“舅舅不是坚持要自己亲眼去瞧一瞧十五弟么?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谢明夷有些心虚,但他下意识想隐藏苏钰榕来找过他的事,便道:“我想了想,这招还是太险了,若真被人发现,恐怕会对皇后娘娘不利。”

陆微雪望着他,“是吗?”

一句“你是不是见过什么人”又咽了回去。

谢明夷重重地点点头,认真地道:“你已经看过十五皇子了,那再去一趟也没有意义,更何况,我相信你不会骗我的。”

他硬着头皮让自己保持着一脸真诚,拳头却已悄悄握紧,这是他紧张的表现。

陆微雪盯着他,眸色沉沉,似乎比漫漫雪夜还要幽深。

正当谢明夷以为自己即将被识破时,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松的笑。

“舅舅肯信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40章 奇毒 你爱他,他爱你吗?

将军府。

掌灯时分, 一股沉闷肃穆的气氛在府内弥漫,人人自危,只井然有序地做自己的事, 不敢多说一句话, 仿佛唯恐惊扰什么, 如一个个没有生气的人偶。

一群黑衣死士悄然无息地站在祠堂外,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放轻,若只听声, 根本辨不出他们的身位。

祠堂内, 最中央跪着一个男人。

他一身蓝衣,背肌开阔,膝下未垫任何东西, 跪得笔直。

昏黄的烛光照耀在他俊朗的侧颜上, 形成错落有致的影子。

一个孔武有力却有些虚弱的老者走出来, 他手执一根小儿手腕粗的黑鞭,指着年轻的男人, 低沉地吼道:“你可知错?”

穆钎珩的眼珠微微一动, 许久未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他道:“爹, 夜深露重,不要为儿子操劳, 家法让下人来行就是了, 回去休息吧。”

这席话一出,穆毕武更是怒不可遏,猛地挥起了鞭子,划破空气, 发出尖锐的响声。

可鞭子迟迟未落在穆钎珩的背上。

穆钎珩耳边响起一阵呜咽声,他连忙抬头,发现头发斑斓的父亲竟老泪纵横,不得不举起胳膊,拿袖子掩盖自己的窘态。

握着鞭子的胳膊,却颤抖得厉害。

穆钎珩心头一痛,眼神却依旧淡漠。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穆毕武是个粗人,却信奉棍棒教育,对穆钎珩无比严苛,少吃了半碗饭要打,多写了一张字要打,晨起练功打了个哈欠都要被痛骂一顿。

穆钎珩自幼便失去了母亲,只剩这么个冷血无情的父亲,挨过的打五花八门,从未感受过半分温情。

离开江南远赴北境的前夜,穆钎珩第一次被穆毕武拿着鞭子打,那一夜,穆毕武打得手腕都酸痛无比,也没能让少年低下执拗的头。

直到晨光微熹,天边泛起鱼肚白。

穆毕武终于丢下了鞭子,冷冷地撂下一句:“王八羔子,跟你老子去镇守漠北。”

自此,穆钎珩再也没能回江南,再也没见过谢明夷。

思绪渐渐拉回,穆钎珩依旧跪着,静静听着父亲哀伤的哭泣声。

在他印象里,穆毕武是令人畏惧的严父,也是颇受边关将士百姓爱戴的将军,可从没有一刻,他是这样的无助,无助地泣不成声。

穆毕武没让他起来,他骨子里恪守着身为一个军人该有的规矩性,便默默跪着,陪着这个两鬓已斑白的父亲。

祠堂的灯火闪烁,穆家列祖列宗的牌子一个个摆放着,像是一只只眼,无声无息地看着这一切。

穆毕武哭了好一阵,擦干眼泪,忽而问道:“珩儿,你怨我吗?”

穆钎珩心头一紧,他的手指悄悄紧握起来,大约过了半柱香时间,冷风自屋外刮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苦涩感在舌尖蔓延,他才吐出一个字:“怨。”

穆毕武踉跄了两步,将手中鞭子丢在地上,失魂落魄地点点头,“怨,好一个怨,珩儿,你自该是怨我,我对你这般心狠,你怎么怨我,都是应该的。”

穆钎珩默不作声。

穆毕武久久地盯着他,又说:“今日我把你召回,你已经在这里跪了四个时辰了。”

穆钎珩冷淡地道:“父亲又一次谎称自己病了,这个手段早不知用了多少次。”

穆毕武苦笑道:“珩儿长大了,什么都懂了,有人要给太子使绊子,我入天牢只是暂缓之计……”

“儿子知道。”穆钎珩冷冷地道:“只关了半日,殿下便寻了个由头,把您放回来了。”

他看向穆毕武,眼神中第一次带了质问,“可是父亲,苏家眼看保不住了,和苏家退婚也有你的意思,你为何今日要急唤我回来?”

穆毕武看着他,“知子莫若父,虽然五年已经过去,但你的心思,从没有过一刻离开了谢家那小子。”

穆钎珩垂眸,不打算解释。

穆毕武越说越激动:“你以为我不知道,猎熊时你是故意输给九皇子,好讨谢明夷的欢心?你从对底层的行伍做起,一步一步坐上少将军的位置,怎么会连一头熊都猎不到?

“今日你火急火燎地赶过去,难道就没有谢明夷也在场的原因?珩儿啊珩儿,你对他痴心一片,可他呢?他早跟这京城里的人融成一片,他早就不在乎你了,你为他做得再多,他也是一辈子都不会发觉!”

心事被说中,穆钎珩却更坦然,他沉吟片刻,低声道:“我做什么都是我的事,与他无关。”

穆毕武恨铁不成钢地道:“可你知道吗?他谢家现在如日中天,他谢明夷还跟九皇子走那么近,摆明了是站队,要动摇太子的地位!我穆家世代忠君,既然太子是陛下所选,那穆家理应为太子殿下肝脑涂地!”

他指着穆钎珩怒骂道:“今日九皇子也在场,还轻易拿到了判处苏家的圣旨,他可不再是那个人微言轻的冷宫皇子了,你再去和谢明夷相处几次,是不是要倒戈支持九皇子了?”

“孩儿不会。”穆钎珩冷声道,他的眼睛血丝密布,想起陆微雪对谢明夷所做的种种,“永远不会。”

穆毕武的脸色缓和了几分,他的胸腔本来起伏得厉害,现在也渐渐平静下来,望着一个个冰冷牌位,眼眶湿润道:“珩儿,忠君爱国,战死沙场,这就是我穆家的宿命,谁也逃不掉。”

“至于苏家——”他沉吟了片刻,“你祖父曾被老国公所救,既然是他定下的婚约,那便不能取消,否则九泉之下,你祖父的脸面何存?苏家的错是苏家的,但苏四小姐还是良民,把她接到府上,还是择日完婚吧。”

一阵阵悲凉如潮水般袭来,自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穆钎珩的身形摇晃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也没说话。

穆毕武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愿意,但依旧不给他选择,就像无数次的武断那样,替他做自以为正确的决定。

他将鞭子丢到地上,“珩儿,你长大了,以后穆家就靠你了,为父年迈,成不了大气候,再也没力气打你了。”

他又抬头看向那些牌位,目光落到最下面一个木牌上面,那牌子没受到烛光的照射,与周围相比,显得格外黯淡。

上面刻了三个字:穆毕文。

“起来吧,珩儿,去好好睡一觉,再睁开眼,一切如常。”

他说完便走出祠堂。

祠堂外,死士们一个个如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

偌大的祠堂,只留穆钎珩一个人。

他没有起身,依旧直挺挺地跪着,浓重夜色中,像是一尊雕塑。

——

三日后。

留英巷。

谢明夷敲开门,连忙闪身进去。

棕山替他合上了门,在门外等候。

贺维安今日一身素雅的棉麻衣裳,手里还端着一个装了苹果的碗,像极了一个寻常人家的俊俏郎君。

他见谢明夷这般神秘的模样,心中微微有些讶异,却也因朝思暮想的人的到来,连日忙碌的脸色好了不少。

谢明夷看到他,便心头一喜,问道:“王姑娘可好些了?”

贺维安点点头,“用了药,恢复得很快,已经好了大半。”

谢明夷松了口气,便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

贺维安一直怔怔地盯着少年的脸,都没注意到他还抱着一个“包袱”。

蓝底白花的面样,裹成紧紧一团,乍一看,还以为是个裹着婴儿的襁褓。

可递到眼前了,贺维安才发现,这居然真的是一个襁褓,婴儿白嫩的脸露出来,却紧闭着双眼,小手也蜷缩在两耳边。

“这是?”贺维安拿碗的手险些不稳,他震惊地看着谢明夷。

“别误会别误会。”谢明夷急忙解释:“不是我的孩子——”

贺维安“扑哧”一笑,像是被他逗乐了,“我知道。”

谢明夷讪讪一笑,“这就是我想请王姑娘帮我医的人。”

贺维安温和道:“舍妹用王姓,只是掩人耳目,现在她不打算再坐镇医馆了,便恢复了贺姓。”

谢明夷反应过来,“原来是贺姑娘,失敬失敬。”

贺维安点点头,将婴儿接过来,也不多问,只引着谢明夷进屋。

谢明夷松了口气,把十五皇子从宫里“偷”出来,他可是废了好大一番功夫,还是趁谢书藜去侍疾,才赶紧拿一个棉布娃娃替换了十五皇子。

可疑的是,十五皇子所在的偏殿,竟然无一人看守,仿佛是不管他的死活。

谢明夷摸了摸藏在胸口的玉环,等十五皇子病好了,他这个亲舅舅一定要把这副玉环送给他,保佑他平安顺遂长大。

进了里屋,才发现屋内打扫得非常洁净,各种物品都井井有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味,让人舒适。

贺若昭坐在桌前翻读医书,她神情专注,身上却穿得单薄。

贺维安有些无奈,“若昭,病还没好利索,为何不穿上披风?”

贺若昭正想出声,抬头却看见站在门口的谢明夷,便站起来,笑眼盈盈道:“国舅爷,可把你盼来了,你再不来,我哥哥可真要茶不思饭不想了。”

谢明夷愣了一下,立马看向贺维安。

贺维安的脸上浮现出两朵可疑的红云,他错开眼神,“别听她胡说八道。”

谢明夷笑了笑,“不能来见维安的日子,我也是茶不思饭不想。”

他说的是实话,这几天他确实食不下咽,为了十五皇子,也为了话本上既定的命运。

“是——吗——?”贺若昭拖了长音,戏弄地看向贺维安。

贺维安瞪了她一眼,无声地警告她。

而后重重地假咳了一声,又装作很忙地把苹果放到桌上,“明夷,快进来,让若昭看看,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既然回归了正题,贺若昭便坐下,将哥哥怀里的婴孩接了过来。

她在行医问诊时,表情便无比的严肃认真,此时手指搭在婴儿的手腕上,细细感受她的脉搏,表情却是一点一点的凝重。

谢明夷站在旁边,紧张地盯着贺若昭的一举一动,贺维安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担心。

贺若昭松了手,又掀开襁褓看了看婴儿的皮肤,神色未有一丝放松,沉重道:“这孩子中的是苗疆奇毒,五溃散。”

此话一出,谢明夷一惊。

五溃散,他曾在百无聊赖之际,翻看谢书藜的闲书时看到过。顾名思义,就是自中毒之日起,毒性便慢慢由内而外向下侵蚀,直到五脏皆溃烂而死。

“他现在身上红斑越来越多,正是五溃散毒发的开始,先从皮肤,再到肉骨,最后是五脏六腑。”贺若昭解释道。

“究竟是多阴狠的人,才会对一个孩子下这样的毒。”她喃喃自语。

“那……可有解决之法?”谢明夷的心跳得很快,焦急问道。

贺若昭却摇摇头,“此毒无解。”

谢明夷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多亏贺维安及时扶住了他。

他来不及道谢,颤抖的手下意识握紧贺维安的小臂,这是他极度没有安全感时的表现。

贺维安问道:“若昭,你再好好想想?”

贺若昭紧紧皱着眉,突然将面前的医书翻动,找了一番后,手指定格在中间一页,说道:“除非,找到鱼蜚草。”

“鱼蜚草?”谢明夷仿佛看到了希望,问道:“鱼蜚草所在何处?无论要多少金银,姑娘只管说便是。”

贺若昭又是摇头,“这并非金银人力的问题,鱼蜚草是苗疆至宝,只有当年苗疆的冰池旁边才有。”

她缓缓道来:“苗疆人擅长制毒用毒,却不擅长解毒,虽然他们自幼便百毒不侵,但倘若身中奇毒,眼看无解,便会去动用一棵鱼蜚草,服下后六日气息全闭,状若死尸,但只要六日过后,就会醒来,身上的毒也解了。”

“只是鱼蜚草贵重,普通的苗疆子民也用不到……不过现在,苗疆已灭,三千苗寨都被烧毁,鱼蜚草恐怕也已经消失在了那场大火中,再无所剩。”

听完这段话,谢明夷的心渐渐凉了,他刚燃起的希望,又被冷水浇灭。

贺若昭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便主动说:“国舅爷别急,我这里虽没有鱼蜚草,却也有些解蛇毒的药丸,细细研磨给孩子喂下去,也可以暂缓这毒,控制它蔓延的速度。”

谢明夷心疼地望向熟睡的十五皇子,自把他从毓庆宫带出来开始,他便从未醒过,若不是鼻腔还有微弱的呼吸,否则真要以为是个死婴。

他终是点点头,“即是这般,那便劳烦姑娘了。”

贺若昭笑笑,“若能帮到国舅爷,那也便算不枉我这身医术。”

——

一个时辰后,贺维安端来煮好的药,三人合力给婴孩喂了下去。

“他多久没有喝奶了?”贺若昭心思细腻地观察着,问道。

谢明夷心头一惊,他出来得急,竟真的忘了这件事。

十五皇子还小,喝奶是不能间断太久的。

他看向床上的婴儿,果不其然,婴儿的脸色越发虚弱了。

贺若昭看出了一切,便转头对贺维安道:“哥哥,街市上有羊,不如你去买些羊奶回来,也好解一解燃眉之急。”

“好,我这就去。”贺维安到厨下找出一个干净的陶罐,便走出了家门。

经过棕山身旁时,他点了点头。

棕山靠在墙上,心里不禁纳闷,少爷一开始可是最厌恶贺维安,还扬言要折磨他、报复他的,怎么这还跟贺维安越走越近了?”

屋内。

谢明夷轻轻拍着十五皇子的胸脯,看着他小小的惹人怜爱的脸,不禁在心中又把下毒的人骂了千遍万遍。

就在这时,婴孩的睫毛突然颤了颤,小小的人皱着眉,下一瞬,更是张开了嘴!

谢明夷一惊,这是十五皇子第一次有反应!

“他要哭了。”贺若昭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笃定地说。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婴儿便咧着嘴哭了起来,张着没有牙的嘴,手臂还摇晃着。

声音虽不如别的孩童响亮,却已经是惊喜中的惊喜了。

谢明夷又慌又喜,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是饿了。”贺若昭又说。

“他知道饿了就好。”她如释重负,“我还担心这药没用呢。”

谢明夷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她了。

贺若昭挑眉,率真道:“还不快抱起来哄哄?”

谢明夷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将十五皇子抱起,小小软软的婴孩在怀中动着,他凭借印象站起来,学着乳母的样子,双臂轻轻摇晃,哄着这个外甥。

婴儿的哭声渐小,他哭累了,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看我了!”谢明夷惊呼道。

婴儿的眼瞳很黑,如晶亮的葡萄骨碌骨碌地转着,盯着谢明夷看。

谢明夷觉得新奇无比,又觉得心中有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他被感动地暗暗发誓,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治好他,看着他平安长大。

就在此时,院外突然响起一阵开门声。

“算算时辰,哥哥应该回来了。”贺若昭判定道。

谢明夷便走到厢房的门口,抱着孩子翘首以盼,想跟贺维安分享这奇妙的心情。

一个男人推门而入,却不是贺维安。

一身白衣,他是陆微雪,且面色冷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