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数不清多少个日夜,他都被陆微雪这样抱着睡着,每每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竟面朝陆微雪这个大魔头,依偎在他胸前,还以一种极为舒服的姿势、充满依赖地依靠在男人怀里时——
谢明夷都想,还不如死了算了。
陆微雪折磨他的手段很简单,却也花样频繁。
但每一样都足以让他崩溃。
比如现在,男人身上独有的清冽幽香将他包围,冰凉湿润的嘴唇凑近了他耳垂,而后轻咬了一下。
沙哑的声音里裹挟着如毒蛇缠绕般的诱惑:
“舒服吗?央央。”
第76章 美人 多大的恩宠?
夜雨渐停, 正是初夏时节。
明媚的阳光格外怜人,伴随微风倾洒在琼楼玉宇间。
宫人们又开始忙碌起来,洒扫侍奉, 井然有序。
一炷香燃尽, 六水便拿了拂尘, 整理好帽子,带着几分紧张感,踏进了殿中。
一架屏风将他与拔步床隔开, 也阻拦了外人的视线。
帝王威严, 不容许任何窥探。
六水弓着腰,低眉顺眼,稳住了嗓子, 道:“陛下, 到上朝的时候了。”
不同于以前干粗活, 今日是他头一回当差,也是他自入宫以来, 离天子最近的时候。
何况他面前不只有大周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子, 还有天子心尖上的美人。
六水敢肯定, 不光他没见过这位美人,这座宫殿里的所有宫女太监都没见过。
原因无他, 陛下实在将美人护得太严,晨时带走, 昏时带来, 衣食住行,都由陛下一手承担,他们这些宫人想侍奉都没办法。
至于美人的身世容貌等消息,连宫里最善打听的黄公公, 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六水正胡乱想着,余光忽然瞥见一只手掀开了帐幔。
他默念着师傅的教导,连忙将头低得不能再低,心里默念绝对不能冒犯天颜。
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那只本来已掀开帷幔的手,又收回去了。
昨夜折腾太久,谢明夷耗尽了力气,此时正抱着一具温暖的身体睡得舒服,而这具身体却悄悄离开了他。
谢明夷很不愿意,追着热源又贴上去,两只胳膊不由分说地环住男人的脖颈,脸颊贴着男人的胸口,一边听着蓬勃的心跳声,一边紧闭着眼,嘟囔道:
“不要起来,再睡会嘛……”
他无意识地黏人,一副毫无防备的可爱模样。
陆微雪本来已经起身,现在只好重新半躺回去,一只手搂住谢明夷的腰,将他紧紧扣在怀里,一只手轻拍他的背。
谢明夷在男人怀里窝着,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皱起的眉头放松下来,又沉沉睡去。
六水心思单纯,无意间听到这些动静,不禁红了脸,眼睛紧盯着自己的鞋尖,只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实属多余。
他想起那些宫中流传的秘闻——
果然会撒娇痴缠的美人,才能留住帝王的心。
可时辰真的到了,六水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陛下,今日早朝……”
“传朕的口谕,让群臣都回去,只让萧统领去书房等朕。”
帝王的声音透过层层帷幔传过来。
幸好六水一直保持百分百的谨慎,不然险些听不清这位皇帝陛下在说什么。
他称是之后,便退下了。
来到殿外,立刻有七八个宫人都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
“怎么样?见到那位美人了吗?是不是倾国倾城?”
“张公公调走了,是我们推举了你,才让你六水顶上,你可得机灵点啊!乖乖告诉我们,这位美人有何喜好啊?”
“对对对,快说,张公公是什么都不会透露的,六水,你快说吧,我连火球术都学会了,美人闷不闷啊?我现在就可以表演——”
这位神秘的“美人”是新帝登基以来第一个入住后宫的,何况这座殿宇还是新帝的母妃生前所住的地方,陛下夜夜留宿,从未断过,如此殊荣,可算是绝无仅有。
本来以为在这座无名的宫殿当差,这辈子都永无出头之日了,可没想到天降一个这么大的惊喜,因此他们个个都卯足了劲,想在这位独得陛下恩宠的“美人”面前出头。
面对围攻,六水欲哭无泪,只是苦笑。
宫女太监们不解,继续七嘴八舌地追问,五花八门的问题层出不穷。
“好了!不要问了!”六水被问烦了,干脆拿出了总管的架势,呵斥众人。
看着众人讶异的神色,六水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脸色沧桑了许多,只是哀伤地望着湛蓝的天空,重重地叹了口气,道:
“到底是多大的恩宠,才会刻意说话那么轻,怕吵到他睡觉?”
众人更是摸不着头脑,却见六水转过脸,一摊手,笑得无奈:
“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半个时辰后。
宣政殿外,群臣四散。
里耶一脸阴沉地走出来,明显是心情不佳。
听着后面诸臣的窃窃私语,他更觉心烦。
古兰朵气喘吁吁跑过来,问:“陛下取消了今日晨间廷议?为什么?”
里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说呢?”
“肯定是为了那个谢明夷了……”古兰朵眼神躲闪了一下,神情有些不自然。
色彩斑斓的蛇本来盘在里耶脖子上,此刻却突然竖起脖子,凶狠地对古兰朵“嘶嘶”地吐出鲜红的蛇信。
“古兰朵。”里耶叫了声他的名字,“那天先派了你去捉拿他,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了,直接让他死了,永绝后患即可,你明明知道他就在那座山里,为何不搜山?”
“我……”古兰朵有些退缩,半边面具以外的,毕竟只是一张十五六岁的脸庞。
里耶恨铁不成钢,恼怒道:“退一万步讲,就算不搜山,直接烧山,他也是插翅难逃!可你呢?居然蠢到带着人马回丞相府蹲守!好啊,李夫人曾经教过你守株待兔的故事,你就学以致用了是吧……”
说着,他的神情忽然凝滞,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也微妙起来。
里耶由上而下盯着古兰朵,带着九分的肯定,眯起眼睛,道:“你是故意放跑他的。为什么?因为李夫人的女儿是谢书藜,而谢明夷,是谢书藜的亲弟弟,对么?”
一股尖锐的恐惧感自头盖骨往下冲击,古兰朵浑身颤栗,咬紧了牙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忘了,你身上也种了蛊,再让我发现你擅自作主,毁了大计,那就别怪我容不下你。”
耳边传来里耶冷冰冰的威胁,古兰朵的脸色苍白,眼中划过一丝无助。
而毒蛊正在入侵他的骨髓,心脏似被一只手攥紧揉捏,剧痛无比。
他只能哆嗦着低下头,道:“属下不敢……”
里耶冷哼一声,目光阴狠地看向远处离开的萧钦朗。
“赶紧滚回去制药,陛下最近有些失控了,让他清醒清醒。”
“是。”古兰朵顶着巨大的压力,点下了头。
——
谢明夷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下意识寻找一道身影。
陆微雪今日怎么没叫他……
却突然一愣,他为什么要想这个问题啊!?
谢明夷摇摇头,拼命想将陆微雪的脸从脑子里晃出去。
可越是努力,那双妖异的眼睛,就在他脑海中越清晰。
耳边似乎又传来男人的低笑,还有那些意乱情迷时,自己被逼说出口的羞臊话语。
一股灼热感自脖颈往上蔓延,谢明夷的脸登时便熟透了,只好将脑袋埋在锦被中,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很快,饥肠辘辘的感觉占了上风。
宫室内一个人也没有,谢明夷努力将被陆微雪丢下的哀怨感觉压下去,穿好鞋,一个人走出门。
几个太监在外面洒扫,看见他,俱是一惊。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如同活见了鬼一般。
谢明夷怔了一下,道:“有没有吃的?”
一炷香后。
清淡小食、大鱼大肉、精致糕点……宫人们来来往往,将数十道珍馐流水一般送进来。
谢明夷独自面对一大桌子菜,周围站满了宫女太监。
他们虽然不明目张胆地看,但若有若无的视线,还是让谢明夷拿筷子的手抖了一抖。
实在是……太过目光如炬了。
身边有个容貌清秀的小太监帮忙布菜,谢明夷赶紧扒拉了几口,便将白玉筷子放下,微笑道:“还剩这么多,你们请便。”
说着,他便迅速站起来,就要离开。
宫女太监们却彼此对视一眼,一起哗啦啦跪下,堵住了他的去路。
那个布菜的小太监跪在最前,声音激昂:“奴才六水。”
后面的宫人们此起彼伏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奴婢春喜。”
“奴才荣成。”
“奴婢珠雨。”
……
十几个人,一个一个说完,表情都是大义凛然,宛如军中那些铁骨铮铮的将士。
谢明夷被这番架势惊到了,问:“你们这是……”
他话还未说完,便见一个宫女起身,神情坚定地掏出一把长刀。
接着当着他的面,吞了下去。
第77章 秋千 恃宠而骄,不知廉耻。
谢明夷一惊, 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剩下的太监宫女们又纷纷施展奇术。
有喷火的。
有转火球的。
有用头硬生生砸破砖石的。
还有躺下后把石头压在胸口,再由另一个人用三拳砸碎那巨石的。
谢明夷不懂, 但大为震撼。
六水第一个站出来, 目光坚定, 道:
“公子,奴才们个个身怀绝技,只要公子一声令下, 天上的星星也想方设法给您摘下来!”
方才吞刀的宫女跟没事人似的, 精神百倍道:“六水公公说得对!只要公子有所求,奴婢们都愿化作摘星使,为公子鞍前马后, 全凭公子调遣!”
“全凭公子调遣!”宫人们齐声疾呼, 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忠义”二字。
谢明夷的嘴角抽了抽。
他额角划过冷汗一滴, 幽幽道:“好,那你们把陆微雪的龙袍偷来, 披在我身上, 拥护我称帝, 我们一起共筑千秋大业,怎么样?”
宫人们一脸震惊, 全部噤了声。
谢明夷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阳光下的他未披外衣, 一身白袍, 长身玉立,锐丽的眉眼笑得舒展开,如画似梦。
宫人们一时看得痴了,甚至有的在默默地思考, 为谢明夷黄袍加身的可能性。
“好了不逗你们了,把剩下的东西收了吧。”
谢明夷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六水却急急地叫住了他:“公子留步!奴才们这是头一回见公子,请公子吩咐些事吧!”
他看着谢明夷疑惑的神情,有些欲哭无泪,道:“奴才们实在无事可做,这些天来,都只能不停清扫宫殿各处,就连老鼠洞都要扫得锃亮了!”
这番话实在有趣,谢明夷便大发慈悲地思考起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下巴,看向屋外满园青翠,便道:
“这样好的天气,你们修架秋千就是了。”
宫人们纷纷应下,就差抱在一起喜极而泣了,仿佛谢明夷是他们的救世主。
谢明夷走出门,便大摇大摆地往殿门口走。
半个月以来,陆微雪不管去哪,都要带着他,将他置于严密控制之下。
谢明夷心急如焚,他已经回京的消息,不知父亲知不知道,也不知父亲怎么样了。
今天是个好机会,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了。
可谁知,脚还没踏过门槛,便又被狂奔而来的六水拦住了。
六水气喘吁吁,朝他不自然地笑道:“公子,您不能出去。”
谢明夷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六水有些为难:“陛下吩咐过,您绝对不能离开这座宫殿,若您有什么需要的,告诉奴才们就算是了,奴才一定竭尽全力……”
谢明夷转身便走。
他有些气恼,又觉得无力。
看来陆微雪是铁了心的要把他软禁起来了。
如果这就是陆微雪报复的手段,那谢明夷确实无计可施。
他回到房间,郁闷地待了半天,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下得一塌糊涂的棋盘,一道声音便在外头响起:
“公子,秋千已经架好,您去看看吧?”
谢明夷心烦意乱,把棋盘摔在地上,玛瑙制的棋子散落了一地,径自走了出去。
身后一群人远远望着他。
这让他有种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的感觉。
谢明夷一跺脚,转头道:“老鼠洞擦干净了,就去把蜘蛛洞也修缮一下!我自己在这儿荡会秋千,跑不了。”
宫人们都犹豫了一会,只能推推搡搡地离开。
四下总算清净。
初夏时节的天气极好,阳光耀眼温暖却不燥热,眼前花草繁盛,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刚下过雨的湿润味道。
宫殿装潢精美,名贵花草更是数不胜数,此刻正迎着微风,竞相开放。
谢明夷却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
他心事重重地向秋千走去。
秋千伫立在二人合抱那么粗的大榕树下,选的位置很好,由阴影全面覆盖。
他正出神地往前走,在接近榕树时,却有一道黑影迅速垂了下来。
谢明夷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
只见一个少年倒挂在树上,印制面具遮住了他半张脸,两只眼睛却投射出阴森的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一正一反,四目相对。
谢明夷有种被毒蝎盯上的感觉,一瞬间毛骨悚然。
少年冷冷地勾起唇角,眼中划过一丝不屑,对他的惊慌失措表示嘲笑。
随后腰身使力,利落地翻身,坐在了树干上。
“古兰朵?”
谢明夷认出了他,正是那日在大殿之上对文武百官出言不逊的少年。
古兰朵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冷声道:“不错嘛,还算有点脑子,看来也不是个只会坐秋千的傻子。”
谢明夷从没被人这样平白无故地侮辱过,“你……”
“我怎么?”古兰朵想起里耶对他的训斥,更是心中不畅,口吻便更如淬了毒一般: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毕竟不是每个男人都跟个痴呆孩童一样,还闹着要什么秋千。也就你们中原人这般孱弱无能了,真不知道陛下到底搭错了哪根神经,竟然这么喜欢你……”
陆微雪喜欢他?开什么青天大玩笑?
谢明夷腹诽,但还是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挑衅地看着古兰朵,微笑着说:
“陛下就是喜欢爱荡秋千的我,这可怎么办呢?是不是要把你气得从树上摔下来了?”
“你!”古兰朵急了。
“我怎么?我只是说实话而已!”谢明夷以牙还牙。
古兰朵气得脸都白了,指着谢明夷,“你你你”了一阵,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谢明夷成功扳回一局,得意洋洋道:“你跳下来打我啊?把我打伤了,心疼的还是陛下哦,哦对了,陛下不光心疼,还要把我抱在怀里,帮我上药,耐心地哄我……”
这样肉麻的话,谢明夷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手臂上却要起鸡皮疙瘩了。
古兰朵憋红了脸,咬牙切齿道:“恃宠而骄,不知廉耻!”
“你不是最看不起中原吗?可廉耻素来是我们中原的吧?古兰朵大人,您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古兰朵两眼一黑,真的差点没从树上栽过去。
而罪魁祸首还在下面,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笑着说:
“古兰朵大人,如果你也想像我一样恃宠而骄,那就下来荡会秋千吧?陛下就喜欢荡秋千的人。”
古兰朵冷哼一声,扭过脸去置之不理。
半柱香后。
秋千高高荡起,又迅速落下,带起一阵又一阵的风。
古兰朵紧紧抓着秋千绳,又笑又叫,玩在了兴头上,大喊道:
“谢明夷,再推高一点!”
第78章 突围 人生憾事,十之八九。
北风卷地, 沙尘四起。
初夏时节,漠北的天依旧令人胆寒。
三阳城是北境的一座边陲小镇,由于深入大漠, 与边境州府的联系微弱, 又因土地干旱贫瘠, 所以日渐荒废,人数也锐减数倍,全城的壮丁加起来, 也只剩三千人不到。
朝廷要在此开展互市的命令一下, 向来冷清的三阳城终于迎来了它的转机,一夜之间热闹起来。
此刻天刚刚破晓,中原商人便挤满了主街道。
他们入乡随俗, 头戴色彩斑斓的纱巾以抵御风沙, 成群的骆驼运输了大量茶叶和粮食, 只待互市一开,与北狄人交易毛皮骏马。
高塔之上。
“哼, 钱只让这些奸商赚去了, 朝廷从何获利啊?”身穿红色官服的男人捻着胡子, 白胖的脸上浮着一层油光,话里话外尽是不满和鄙夷。
穆毕武站在一旁, 笑道:“薛大人,朝廷既然有开放民间互市的意思, 那必然是有所考量的, 先让民间的商人将货物运来,这么过个一两年,摸索出经验,朝廷再插手也不迟啊。”
薛太义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瞥了穆毕武一眼,讥讽道:“穆将军是以为本官不知道?只是我不像你们穆家一样,仗着天高皇帝远,便只考虑穆家军的饱暖,我为了朝廷殚精竭虑,又岂是你们这些坐井观天的愚昧东西能懂的?”
位于二人身后,一直一言不发,俯瞰全镇的穆钎珩,此时目光一凛,悄然摸上了腰间剑柄。
穆毕武察觉到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摁住他的手,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薛太义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回过头,胖脸上的肉也跟着抖了抖,他不屑地扫了穆钎珩一眼,挑衅道:
“怎么,威远将军想动手了?来来来,把本官的脑袋砍下来,正好你们父子俩也坐拥重兵,不如现在就反了朝廷,拿我的头祭天吧?”
穆毕武赔笑道:“薛大人说笑了……”
薛太义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只怕不是说笑吧?威远将军连铠甲披风都未脱下改换常服,这架势,到底是要把本官置于何地啊?”
穆毕武连忙拱手解释:“朝廷在一月前下令互市,珩儿便每日从子时开始率人巡防三阳,今日大人来得太突然,所以还没来得及换下衣服,事出有因,还请大人见谅。”
薛太义看了一眼穆钎珩熬红的眼睛,正想再说什么,却忽闻高塔下一阵嘈杂。
三人齐齐望去,只见几十个牵着马匹的北狄人突然掏出了弯刀,用北狄语大喊着“报仇”,见人便砍。
一时间哀嚎声、求饶声混在一起,鲜血洒在地上,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大片。
“不好!以往这个时候,珩儿都是亲自带人在城外盘查的,今日竟让歹徒混了进来!”
穆毕武话音刚落,穆钎珩便提着剑从高塔上一跃而下。
赶来支援的穆家精锐有五百人,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他看见穆钎珩,便焦急地大喊:“将军!末将等被人拖住了脚步,来迟了!”
穆钎珩拔出剑,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保护城中百姓,杀敌!”
一时间,三阳城混乱不堪。
几十个凶恶的北狄人虽然训练有素,但寡不敌众,很快便被斩于马下。
而其中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竟不知何时摸上了高塔,还将薛太义挟持在手。
一把雪白的弯刀架在薛太义的脖子上,北狄男人威胁道:“放我离开,饶他狗命!”
薛太义哆哆嗦嗦,道:“穆、穆毕武,快让你儿子照他说的做!”
穆毕武也奈何不了眼前这个北狄人分毫,刚才不知怎么的,薛太义自己就靠近了高塔的梯子,一下便被北狄人逮住了。
他只能向下喊道:“珩儿,薛大人性命攸关!你快让简青他们放下武器!”
穆钎珩双眸微眯,右手握紧了手中长剑。
东方日出之时,滚烫的阳光映照着他的侧脸,北狄人的血迸溅在硬挺的鼻梁上,显出极重的杀伐之气。
他盯着高塔之上的人。
方才无辜百姓和商客绝望的呼救声、求饶声、逃窜声都纠缠在一起,仿佛还在耳边。
见穆钎珩这副模样,薛太义顿时慌了,他扯着嗓子喊:“穆钎珩!你不救我,那不说你们薛家军要陪葬,穆毕武首先就要午门斩首,你听见没有!”
穆毕武着急叫道:“珩儿!”
简青也劝他:“将军,他是互市监,无论如何,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丢了性命……”
“他死不了。”穆钎珩冷冷道。
简青怔了一下,还没回过味来,便见穆钎珩将沾满鲜血的长剑丢在地上,下了命令:
“放他走,换回薛大人。”
一时间,收兵器的声音哗啦啦响起。
北狄人看见高塔下黑压压的人群让出一条路,便一边挟持薛太义,一边走下梯子。
他当着穆钎珩的面慢慢退出三阳城,在半里地开外的地方,又大声道:“给老子牵匹马来!”
简青便将马牵来,眼睛似要将他的脸盯出洞来,不情愿地拍了一下马屁股,马便向前跑去。
北狄人张狂一笑,拿弯刀指着简青,“好小子,老子记住你了!”
说罢,便将薛太义猛地一推,骑上马飞驰而去。
薛太义慌里慌张地跑回来,喘气都不匀,便急着下令:“快派人去杀了他啊!”
简青刚想出头,便被穆钎珩拉住了。
穆钎珩只冷漠地看着薛太义,低声道:“他去的方向,是北狄人的领地。
“那又怎么样?你们穆家精锐不是尽在城中么?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穆毕武赶过来,道:“大人受惊了,但为今之计,还是先修整一番,将今日之事上报给朝廷,再做定夺……”
薛太义一挥手,不耐烦道:“朝廷?朝廷远在千里之外!在漠北,本官的意思就是朝廷的意思!现在本官命令你穆钎珩,立刻率部众去追上那个北狄人,提他的人头来见本官!”
见周边黑甲将士皆不为所动,薛太义又道:
“难道你们五百轻骑,还敌不过他一个人?”
简青忍不住开口:“两军交战不是儿戏,更不需要用激将法,朝廷要开互市,便不能和北狄大举冲突,一但被北狄切断了路,那我大周和北方各族的往来便都难了,到时候还谈什么互市贸易?”
薛太义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金色令牌,道:“那你们看看这个呢?”
“调兵令?怎么会在你手里?这……”简青眉头一皱,有些为难的看向穆钎珩。
没等穆钎珩应答,穆毕武便先单膝跪下,行了军礼。
看到主帅这番,其余人也纷纷行礼,一时间,尽是铠甲碰撞之声。
除了穆钎珩。
他依旧笔直地站着,锐利目光如炬,落在薛太义身上。
“太祖有令,见此令,如见天子。本官早就知道你们穆家军桀骜不驯,但若连调兵令都不遵,那必然是打算谋反了!”
薛太义不理会穆钎珩,只俯视着穆毕武,刻意将“谋反”二字念得极重。
穆毕武瞳孔一缩,严肃道:“穆家军谨听大人调遣!”
薛太义满意地笑笑,语调轻松:“那便请威远将军率五百轻骑追杀逃窜而去的北狄人,记住,一定要提头来见。”
穆毕武握紧双拳,“是!”
“可威远将军本人似乎不太愿意啊?”薛太义揶揄道。
穆毕武急急站起,雄壮的身躯急促起伏着。
“穆钎珩,这是军令!”
初升的太阳为大地铺上一层血色,场面僵持了片刻。
“遵令。”
穆钎珩的两个字,竟如千钧之重。
三个时辰后。
穆钎珩一行人骑着马,穿梭在废弃的坞堡间。
他们离三阳镇已有四十里远了。
“将军,这是咱们第一回来这么远的地方吧?说实话,我真挺想去北狄军营杀个痛快的!”
简青夹紧马肚,驾马与穆钎珩并肩,神采奕奕。
穆钎珩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听到这句话,便问道:“为什么?”
简青的神色凝重起来,眼中浮现滔天的恨意,“因为北狄人野蛮暴虐,杀了我爹娘!要不是主帅收留我,我早就死在北狄人的马蹄下了。”
说着,他转头道:“大家都想有朝一日荡平北狄,还漠北一个太平,是不是啊,弟兄们?”
“是!”喊声如雷,整齐划一。
五百余人里,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岁,最小的还不满十六,都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年纪。
这一路太过荒芜,又安静行军,此刻被简青打开了话匣,都热闹起来。
五百号人七嘴八舌的,还不时有笑闹声,如孩童时在军营中嬉戏那般。
半个时辰过去,起伏的地面渐渐平坦,风声却越发粗犷了。
突然,大风扬起沙尘,遮天蔽日,昏黄一片。
马皆不能前。
在用双臂挡风的间隙,简青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越来越清晰,且越来越多。
他的心抖了一下,“将军,北狄人的营帐……不是驻扎在五十里地之外么……”
穆钎珩放下手臂,手握住剑柄,沉声吐出一句话:
“准备迎敌。”
风沙很快散去,留下浩浩荡荡的北狄大军。
骑着马位于最前方的,正是那个挟持了薛太义的人。
此时他扛着一把弯刀,凶狠的脸上挂着得逞的笑,便吐了一口沙子,道:“小崽子们,又见面了?”
穆钎珩冷静地观察局势,发现在不知何时,他们已经被团团包围。
腹背受敌,插翅难逃。
“薛太义这个狗东西!我们被他害了!”简青急道。
他又调转马头,朝后喊道:“保护将军突围!”
穆钎珩表情沉重,高声道:“不必管我,所有人护好自己性命!”
骏马嘶鸣,刀剑交错。
场面很快厮杀成一片。
血腥气浓重无比,数百北狄人亡于马下,也有不少穆家军身负重伤,只能由同伴强拽着逃离。
穆家军虽只有五百轻骑,可个个骁勇,还是稍占上风,年轻的将士们第一次杀敌,都杀红了眼。
北狄人身强力壮,却渐渐不敌,落了下风。
胜利的希望就在眼前,在砍下一个北狄人脑袋的时刻,简青还不忘对穆钎珩喊道:
“将军,我这算不算为爹娘报仇了?”
穆钎珩利落地解决一个骑兵,回他:“算!”
北狄人的包围圈慢慢出现了一个缺口,五百轻骑没有一个落下,全都冲了出去。
可刚疾驰而去四五里,身下骏马又纷纷停下了脚步。
更多的北狄人,来了。
五百轻骑虽然无一死亡,但不少都身负重伤,有的体力已经耗尽,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但北狄人不会管什么胜之不武,他们带着世代相传的仇恨,势必要将这些年轻的周朝子民屠杀殆尽。
一只秃鹫飞过,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仿佛在唱一首哀歌。
穆钎珩闭了闭眼睛,“还是那句话,每个人必须以自己的性命为重,这是军令,任何人不得违抗!”
他行军打仗,发号施令这么多次,只有这次,没有得到整齐的回答。
转头看,所有年轻的脸庞上都充满了坚毅之色,他们盯着他,穆钎珩也看着他们。
每个人的身上都血迹斑斑,穆钎珩注意到,一个人手中的剑都开了豁口,但他明明是最爱剑的,闲暇时刻总沉默着擦剑,连睡觉都要抱着剑。
简青的眼中隐约有了泪光。
“将军,我是为了爹娘报仇才活到今天的,现在心愿已了,我无憾了。”
其余人纷纷响应——
“将军,我爹说了,战死沙场就是为他争光了!请你一定要突出重围,回拨提村告诉他,他儿子能让他挺直腰杆了!”
“如果我妹妹问我去哪了,请将军告诉他,我去更远的地方戍边了,不要记挂我,让她带着我小外甥去中原,替我看看牡丹花是怎么开的。”
“将军,以前我的愿望就是做你的前锋!没想到没打赢简青这小子,我还不服气呢!但是今天,我也不管这些了,我就想跟简青说一句,其实你的拳法真的挺烂的!我只是枪法不如你,下辈子咱们再比试一次……”
你一言我一语,众人的眼睛都憋得通红。
北狄人的马蹄声震天动地。
残阳如血。
简青擦了一把眼泪,平生最后一次将长剑高高举起,嘶吼道:
“保护将军,突出重围——”
第79章 南北 风沙,桃花,日光。
漠北。
十五天, 整整十五天,穆钎珩才回到三阳镇。
他回来时,披风已破了无数个窟窿, 沾满干涸的血迹, 身上还音乐带着一股死尸烧焦的味道。
刚到三阳镇, 他便再也支撑不住,从马上直接摔了下去。
守城的将士很快将他发现,第一时间送进军营, 召集军医。
等穆钎珩睁开眼时, 看见的,便是穆毕武充满担忧的脸。
“珩儿,你醒了?”
穆钎珩虚弱地动了动嘴唇, 心头一瞬间涌起无尽的悲凉。
他的双目赤红, 像个孩子一样哽咽起来。
“死了, 都死了……父亲,他们都死了……”
穆比武一惊, 瞳孔紧缩。
“你说什么?”
穆钎珩闭上眼睛, 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军帐外逐渐有喧哗声传来。
“主帅!让我们看一眼少将军吧!看见他没事我就放心回去了!”
“主帅!我家孩子呢?是还在路上吗?”
“主帅……”
一个护卫走进来, 拱手道:“主帅,附近的村民听说将军回来了, 都挤在营帐前,一时疏散不开。还有许多老兵, 他们已经十几天没好好睡一觉了, 只求见少将军一面!”
穆毕武浑浊的眼睛里泪光闪现,他的声音中夹杂着苍老的叹息,使劲一拂手。
“罢了,让他们进来吧。”
一群人蜂拥而入。
男女老少, 相互搀扶。
有人每日劳作,脸皮黢黑,手背皲裂,身躯壮而弯曲,像老树的枝干。
这样的人,看到穆钎珩,却抹着眼泪说:
“只要少将军平安回来,就好了。”
方才嚷嚷的人群都沉默下来,帐内是死一般的静。
其实他们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满怀希冀送进军营的孩子,好不容易才拉扯这么大的孩子,从小就教导要精忠报国的孩子。
就这么死了,没了,尸骨和漠北的黄沙混在一起。
——只是黄沙总有一天会随风吹来,孩子还会回来吗?
这些人都是世代在边关讨生活的普通人,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但他们的目光是那样温良朴素,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或怨恨。
还有不少老一辈的士卒,他们终生以灭北狄为目标,把儿子也送进军营,为的便是实现这一理想。
开放互市的消息一出来,他们打心底里不乐意,也顽固地不相信北狄会安分,是思想开放的孩子们代替了他们去巡防,去和北狄人正面打交道。
没想到一时的对峙,已成永别。
入夜,黄沙遍野,北风呜咽。
军营上下和边镇的家家户户,都放起了孔明灯。
一盏盏暖黄色的灯升空,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年轻亡魂的名字。
今夜没有星星,人人都怕孩子的魂魄找不到回家的路,便用孔明灯为他们指引。
孤寂的边塞,难得这样明亮。
有光的地方,就是家。
主帐内。
穆钎珩静坐着,听着外面的风声,笛声,篝火声。
突然有人走进来。
他抬头看,正对上父亲的眼睛。
父子二人相对片刻,便都匆匆移开了视线。
“珩儿。”穆毕武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站着,表情隐匿在黑暗里。
“我对不起你们。”
穆钎珩没说话,他扭过头,不愿去看父亲的这番模样。
穆毕武也不再说话了,他站了一会儿,身体倏忽间摇晃了几下,便单膝跪地,接着整个人都向前倾,发出“砰”的一声,整个人都倒在地上。
听到动静,穆钎珩一惊,忙从榻上下来,将穆毕武半扶起。
借着微弱的烛光一看,穆毕武竟已七窍流血。
“父亲……”
“珩儿,别叫军医。”穆毕武强撑着举起手,布满老茧的手握住穆钎珩的肩膀,一边急促地喘气,一边道:
“是我昏聩,堂堂主帅,竟然让自己的将士送死;也是我懦弱,无法面对这些跟了我几十年的兵,更无法面对那么信任我的乡亲们……我怎么忘了,这些死去的人,不是大周白白送命的士卒,而是、而是大周子民的孩子……”
穆钎珩的内心承载着巨大的痛楚,嘶哑的哭声堵在喉咙里,他只能握紧父亲的手。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不怪我,可是我怎么办啊……珩儿,为父老了,别人说,老人和孩童一样,会害怕会逃避,会不计后果——我……我一想到,明日太阳升起之时,又要看到他们的眼睛,在他们的眼里,失去至亲骨血的痛还未散去,我就害怕得……”
穆毕武忽然呕出一大口黑血,他咳嗽了几声,又颤抖着道:“这一辈子,我错了,我愚忠,我荒唐,我是个懦夫……珩儿,我对你也不好,若不是你英勇,那今日连你也回不来了,我差点把你也害死了。其实在这十几天里,我就料想到我的结果是这般,我得赎罪,我必须死,珩儿,别难过,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他粗糙的手渐渐脱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道:
“珩儿,我死不足惜,你想要的答案,其实你早就已经得到……”
话还未说完,便断了气。
死之前,眼睛闭上了,表情释然。
帐外,有人吹起了羌笛,声音哀怨,随风而逝。
夜半时分。
薛太义被憋醒,睡眼惺忪地来到屏风后,双手胡乱扯着腰带,正准备解决。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接近了他。
空气中隐约浮动着一股血腥气。
冰冷的刀尖抵上了他的后颈。
薛太义蓦地睁大了眼,瞬间睡意全无。
“来、来者何人?可是要求财?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
他强装镇定,但哆嗦的双腿还是出卖了他。
“北狄人和你演一出戏,便害死那么多人,既然你这么怕死,我成全你,如何?”
冷如玄铁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似恨不得将薛太义千刀万剐。
薛太义再糊涂,此时也听出来了,叫道:“穆钎珩?!你居然没死?”
穆钎珩冷声道:“不止没死,我还要你死。”
短刀没入薛太义的颈肉一分,渗出血珠。
薛太义顷刻慌了,连忙求饶:“穆少将军,你误会了!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通敌啊!穆少将军,我知道你们穆家世代忠君,我犯不着害你们啊!”
但穆钎珩明显是一个字都不信。
他慌不择言:“是宣平侯!不管是北狄,还是我都是受他蛊惑,穆少将军,我一时猪油蒙了心啊,饶了我……”
刀刃划破血肉的声音响起,薛太义被一刀毙命。
他姿势怪异地倒在地上,裤子上湿了一大批,眼里写满了惊惧。
“再有什么借口,找阎王慢慢说吧。”
说完这句话,穆钎珩便离开。
远方隐约可见一盏孔明灯,在风中飘摇。
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穆毕武,简青。
穆钎珩握着染血的刀,走一步,伤口绷裂更严重一分。
他的唇色苍白得吓人。
薛太义死前吐出的宣平侯三个字,却在他心中生根。
出了这些事,朝廷召他回京的圣旨,不日后必定到来。
想到京城,便想起那张精致的脸。
——那张漠北的风沙永远都养不出来的脸。
回京后,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便是那张脸。
风沙肆虐的夜里,他祈祷,不要在京城见到谢明夷。
谢明夷那样的人,理应回到锦绣江南中去才对。
——
茲州。
烟雨如幕,峰峦叠翠。
小舟缓缓行,一碧万顷的湖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雨丝连绵。
“客官,离宁州已经过了四十里了,前面就是江桥的水驿,小的只能送客官到这里了。”
船夫身着蓑衣,头戴斗笠,操着一口吴语,对立于船头的青年男子道。
男子手持一把油纸伞,清秀眉间似有愁绪,他闻言转头,清浅一笑,道:“一路来,辛苦船家了。”
船夫忙摆手,道:“怎会、怎会?客官还肯坐我这老骨头的船,对我来说已经是万幸了。”
他一边划桨,一边偷偷打量青年。
瞧这气度,这风姿,绝对不是寻常百姓。
贺维安却不知船夫的想法,山水都略过双眼,船每前行一里地,原本平静的心便动摇一分。
远处岸边的水驿种满了桃花,此时临近六月,暑气袭来,桃花大多凋零,在玄色的树干上,只剩几朵还在盛放。
他原本不喜艳丽繁盛的桃花,若是换了从前,见桃花稀少,便只觉别有一番雅趣。
可是现在,他看到细雨打在桃花上,哪怕雨的力道这般轻柔,心中竟都生出一些怜惜之感。
有些人,有些事,早就悄悄改变了他。
是夜。
江桥县令早早就在水驿等待,为朝廷命官的来去行方便,是他们这些地方官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他见到贺维安,既惊奇于大名鼎鼎的状元郎、宁州刺史竟如此年轻,又为贺维安只身一人前来而讶异。
贺维安看出了他心中的思虑,便解释道:“如今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我只是比别人早一个月回京述职,没什么好招摇的。”
县令笑道:“大人高风亮节,朴实无华。”
贺维安报之一笑,以茶代酒,与县令一同用了简单的一餐。
饭后,县令暗自在衙门派了两个人,守着驿站,保卫刺史的安全。
他吩咐好一切后,本来已踏出了驿馆大门,却突然想起家中孩儿顽劣,不肯好好读书,便想去向贺维安求一纸字,以百年难得一遇的状元郎当做榜样,激励孩子。
县令不是个犹豫扭捏的人,便折身回去,却不见贺维安的身影。
问了侍者,才知他去了驿馆后院。
等一行人来到后院,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却是都噤了声,连大气也不敢喘。
八角门里,数棵桃树沉默地站着。
贺维安背对着他们,清冷的月光洒满他的绿衣。
一地落花,红粉交错。
而尊贵的刺史大人,正弯着腰,俯下身,如北方侍弄麦苗的农夫那般,用苕帚一点一点将花瓣聚成堆。
他的眉目都专注,似有无限柔情。
——
京郊民宅。
六月中旬的天,一丝风也无,午后已有些许燥热。
看着狼吞虎咽往嘴里塞点心的女人,孟怀澄眼里闪过一丝嫌恶。
等苏钰筱吃饱喝足了,他开始问:“小国舅生辰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从那天之后,你就变成傻子了?还有,穆钎珩是怎么和你撇清干系的?”
同一个问题,这几天加起来,他已经问了不下五十次了。
苏钰筱依旧痴痴笑着,伸手抓了抓自己杂乱的头发,道:“果酒?好喝吗?”
孟怀澄彻底没了耐心,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这一举动倒把苏钰筱吓了一跳。
属下在一旁道:“侯爷,今日怕是问不出什么了,但老夫人回府的时辰就快到了,您明日既打算进宫,那必要的打点也不能少,您看……”
“去慈恩寺。”
孟怀澄皱着眉头走出去。
“那苏姑娘……”
“别让她死了。”
“是。”
马车在远处等候,孟怀澄心事重重地向前走,却见一辆陌生的马车停在眼前。
一个身穿水蓝色衣裳的女子踩着小凳走下来,她戴着面纱,遮住了面容。
孟怀澄危险地眯起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女子走近了些,便摘下了面纱。
她的脸庞展露在太阳底下。
“三公主,陆挚瑜。”
孟怀澄一字一顿,道明了她的身份。
第80章 冷淡 在别人怀中乖顺的模样。
金龙殿。
香炉燃尽, 内侍将炉中香灰倒出,是细细的暗紫色粉末,里面还夹杂着几片烧焦的花瓣。
他默不作声地换上新的香粉, 便退下去。
一股幽幽的香气浮动在空气中, 直直钻过梨花木门的缝隙, 一路飘进偏殿的书房里。
贺维安一闻到这股味道,便下意识皱了皱眉。
老太监弓着腰引他到书房前,先让他站着, 便只身入内禀告。
贺维安环视四周, 只觉得这座宫殿不似先帝在世那般开阔昂扬,反而有种压抑诡谲之感。
明明是初夏,殿里却冷得如深埋地下三十尺。
书房的门迟迟未开, 贺维安垂眸, 胸口的衣料里揣着修补好的玉佩, 玉佩似乎也料到了什么,此刻竟悄悄抖动起来。
玉佩本是死物, 其实是他心跳如鼓。
不知等了多久, 老太监才走出来, 对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刺史大人,陛下准您进去。”
贺维安定了定心神, 拱手对太监道谢后,便正步走入书房。
檀木桌上, 摊着一张六尺长、三尺宽的画纸, 上好的水纹纸上,却被墨笔胡乱涂抹了许多杂七杂八的笔道,显然是暴殄天物。
谢明夷还未注意到有人进来了,他只顾着在陆微雪怀中挣扎。
此时他的右手手腕被陆微雪紧紧攥住, 手中握着被硬塞给的狼毫笔,墨水随着他剧烈的动作滴漏许多。
书房这样庄严的地方,陆微雪却不知搭错了哪根筋,非要把他带进来,还强迫他作画。
谢明夷因被软禁的事,一直和陆微雪置气,自然不可能画出任何东西。
他以自己的方式反抗着。
但陆微雪的身量比他高,轻而易举便能从背后压制住他,两个人互相较劲,谁也不让谁。
谢明夷的手被粗暴地按在画纸上,他便赌气蛮横地在纸上乱画一通。
一来二去,两个人的身上、脸上都沾染了不少墨迹。
深紫色的血管在陆微雪的脖颈上蔓延,他的眼神越发偏执,眼眸中笼罩着一层阴郁,病态地喃喃道:“你给他画过,为什么不能给我画?”
谢明夷实在不知道他又犯什么病,只觉得自己的手腕痛得厉害,心中的委屈和酸意一阵阵泛起,他闭着一只眼,强忍着眼泪,道:“说了不会画,就是不会!”
目光触及谢明夷泛红的眼尾,陆微雪怔了一下,随即松开他的手腕。
暗紫色脉络逐渐模糊,直至迅速消弭。
场面冷静下来,谢明夷一抬头,正对上贺维安冷淡的眼睛。
后者似乎冷眼旁观已久,注视着这场闹剧,眼神很快掠过谢明夷,就好像掠过一个陌生人。
谢明夷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想找个地方躲进去。
神秘的花香自门外一阵阵袭来,不依不饶。
陆微雪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揽过谢明夷的腰,将他拥入怀中。
谢明夷没站稳,又急着逃避,一不小心便酿成了最坏的结果。
他一个趔趄,正巧坐在了陆微雪腿上。
当着贺维安的面。
“你是宁州刺史?”
陆微雪打量着绿衣男人。
自从发现他的存在之后,谢明夷便明显得慌乱。
他的记忆里虽没有这个宁州刺史,但他只要看到贺维安的脸,心中便烦躁不安,就像是生怕什么被抢走似的。
宣平侯只说他是在江南出游时,偶然遇见谢明夷的,并未详细地交代过前因后果。
陆微雪早就对此生疑。
眼下见到这个名满天下的年轻状元,他心中的怀疑更甚,禁锢谢明夷的力道更大了些。
谢明夷却乖得跟只小动物似的,也不似刚刚那样张牙舞爪了,极力侧着头,宁愿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也不愿去看贺维安一眼。
按照往常,早该闹翻天了。
现在安静得不同寻常。
“参加陛下。”
贺维安行了礼,便道:“御史台令微臣提前一月回京述职,为的便是在宁、青、浔、济四州兴修水利一事,此事关系我大周千秋万代,若办成,则可使水患三十年不发,保我江南一带沃野千里,仓禀丰实。”
陆微雪沉吟片刻,道:“这一项工程,需征发多少人?历时多久?”
贺维安从容道:“每年十五万人,持续四年。”
“刺史大人准备得很好。”陆微雪望着他,脸上挂着一丝戏谑的笑。
“但刺史大人可知,当今傜役虽然减轻,但每年每户也需出一人服役一月,哪怕江南富庶,农人负担也并不轻,若是再贸然加征,必定会引起民声哀怨。”
谢明夷贴着男人的身体,尽量将头低到最低,他虽然不想,却还是将这些政务都听进耳中。
陆微雪的才能远比他想象的强。
余光瞥见谢明夷在别人怀中乖顺的模样,贺维安的心还是久违地刺痛了一下。
明明已经想好了,无论看到什么,都不作他想的。
可是他根本做不到。
谢明夷离开后,他疯了一般,将玉佩的残渣一点一点粘起来,甚至无数个难眠的夜晚,他都要坐到谢明夷曾睡过的床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那冰冷的床塌。
贺维安不得不承认,他是渴望着听到谢明夷的一句解释的。
只要谢明夷肯说一句那日都是迫不得已,他便什么都原谅,什么都信了。
他看了谢明夷一眼,便垂了眼皮,解释道:“许多农户虽然有地可耕,但频繁受水灾烦扰,地里的收成并不足以养活一家,这时他们便需要去找活计贴补家用,可这些活计的时间、工钱皆不能保证,若是朝廷愿意招他们做雇工,付给定量的工钱,那便是两全之计。”
只一眼,陆微雪便看出他的热切。
自己捧在手心的宝贝被觊觎的滋味并不好受。
“既然贺卿都考量好了,那便放手去做吧。”
陆微雪的唇边浮起一丝微笑。
贺维安一愣,似是没想到这个传闻中暴虐无度的新帝会这么爽快。
一句“谢陛下”卡在喉咙里,还未说出来,便听见陆微雪接着说:
“但要是办不好,贺卿就准备人头落地,如何?”
贺维安还没反应,怀中人的背却先颤了一颤。
陆微雪的脸上,再无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