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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咬她(大修)

纾妍侧耳倾听,窗外淅沥淅沥,果然下起雨来。

裴珩已经入了屋子,伸出手与他一同抚摸着小狗的小脑袋瓜子。

狗实在太小,他的手几乎覆盖住小狗的身体。

感知到危险的小狗瑟瑟发抖,呜咽不止。

纾妍不满,“裴叔叔总吓唬它做什么。”

裴珩收回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

纾妍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裴叔叔要与我说什么事?”

裴珩:“霓霓可还记得我那个朋友的事情?他大概还有一个月归帝都,但我还是没能想好同他的孩子说。”

“为何?”纾妍不明白,“能够一家团聚比什么都强。”

裴珩道:“她的哥哥因为当初之事伤了腿,不良于行。她同她哥哥感情极好,怕是要伤心难过。”

纾妍没想到竟会如此,叹了一口气:“那可怎么办呀?”

裴珩摸摸她的头:“那就迟些再说。我让人准备热水给霓霓沐浴。”

纾妍忙拒绝,“我,我回去睡。”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轰隆”一声雷响。

她吓得缩了缩脖子。

裴珩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是我屋里的香没了,我夜里睡不着,想让霓霓陪我。”

纾妍小声道:“既然如此,裴叔叔何不再寻个好婶婶,夜里也好给裴叔叔铺被暖床。”

裴珩在她耳朵咬了一口,“再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纾妍捂着耳朵娇声娇气喊“痛”。

裴珩伸手替她揉揉耳朵,命人备水给她沐浴,自己则继续去处理公务。

大约两刻钟的功夫,周身氤氲着玫瑰甜香的女子抱着小狗出来。

裴珩正聚精会神地看公文,眉头紧锁。

纾妍扫了一眼那纸公文。

好像是江南道的税收出了岔子。

裴珩回过神:“困了可先去睡,不必等我。”

纾妍:“看着裴叔叔送我小白的份上,我给裴叔叔变个戏法好不好?”

裴珩放在手中的公文:“霓霓还会变戏法?”

“自然。”纾妍把怀中的小狗放到地上,拿出一方帕子覆在他眼睛上,“我数到三,裴叔叔才能把帕子拿下来。”

裴珩看她这样神秘,以为她真会变戏法,在她数到三时,拿下帕子,待瞧清楚她的“戏法”,愣了一下,扶额笑了起来。

纾妍把脸凑过去:“裴叔叔笑起来真好看!”

其实上回在湖心小筑她就想要同他说,只是当时见不得他得意。

但他待她太好,她又忍不住想要哄哄他。

裴珩微怔,“霓霓喜欢我笑?”

纾妍困惑,“难不成我过去不喜欢裴叔叔笑?”

裴珩不知,亦不大记得过去三年有无像现在这般对她笑过。

他从小被当作家主培养,喜怒不形于色是最基本的要求。

一个上位者最好的情绪便是没有情绪。

几十年来一贯如此,这种习惯根深蒂固。

更何况,他本就不爱笑。

也许是这世间的一切太过容易看透,让他失了兴致。

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同她过去三年的所作所为……

裴珩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除了我,霓霓还这样扮鬼脸哄过谁?”

纾妍掰着手指数:“爹爹,姨母,大哥哥,二哥哥,还有……”

裴珩捏住她的嘴。

纾妍:“:(”

裴珩揉揉她的头:“去睡吧。小狗不许上床。”

纾妍巴巴望着他,“它洗澡了。”

裴珩:“那也不许。”

纾妍撇嘴。

不近人情的老狐狸!

裴珩:“可带入房内。”

纾妍这才高高兴兴抱着小狗回卧室。

雨越下越大,一向不把公文留过夜的男人起身去沐浴。

他回房时,小妻子已经睡着,也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嫣红的嘴角微微上翘。

裴珩上前,把那只小狗连同它的窝一同拎出卧房。

被扰醒的小狗见是他,呜咽两声把脸埋进腹中。

裴珩重新回房,刚躺下,“轰隆”一声雷响。

小妻子像是受了惊吓,闭着眼睛喊:“裴叔叔!”

裴珩忙将她搂在怀中,双手捂住她的耳朵。

她无意识地把脸埋进他心口,双只柔若无骨的手也缠在他腰上。

男人的眼眸里流露出浓烈的情欲,但最终什么也没做,轻轻拍着她的背。

翌日。

纾妍睁眼时,屋子里暗沉沉。

屏风后传来一阵水声。

纾妍迷蒙着双眼,正在想那是什么声音,水声嘎然而止,片刻的功夫,一身雪白里衣的高大身影走出来。

他大抵刚醒没多久,与白日里沉着冷静的模样截然不同,眼皮低垂,神情倦怠,像是昨夜没睡好。

纾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水声是什么,热意爬上面颊,下意识地朝他那里看去,薄透的亵裤下凸起巨大的轮廓格外清晰,

他似乎早上起来都会如此……

纾妍实在好奇,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他突然朝她望来,那对深黑的眼眸无波无澜,瞧不出任何情绪。

来不及收回视线的纾妍脸更红了,咬着唇不作声。

他收回视线,一边更衣,一边嗓音慵懒道:“时辰尚早,再睡儿也不迟。”

纾妍重新躺回去:“我昨日听沈表妹说大人的堂侄,罗刹将军今日入城,我待会儿想要出去瞧瞧热闹。”

正在更衣的男人停住手,行到床边坐下,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自己的小妻子。

她乌曈漆黑澄澈,粉白的面颊上还留有被压出的红痕,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线饱满的雪脯。

身上的甜香一阵阵袭来,撩人心弦。

昨夜响雷阵阵,她恨不能贴在他身上睡,害得他几乎一夜未眠,结果她一早醒来就想去见别的男人!

纾妍心尖颤了一下:“裴叔叔这样瞧我做什么?”

裴珩将她垂落额前的发丝拢到耳后:“霓霓喜欢那样的男子?”

纾妍如实回答:“沈家本就是武将出身,我瞧了心里自然亲切,更何况将军得胜归的场面难得一见,我——”

话音未落,他大手掐着她的腰身,俯下身把唇贴在她脖颈上,用力吮舔着她脖颈的软肉。

纾妍吃痛伸手推他,反被他扣住手腕。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她。

纾妍乌瞳里氤氲出水雾,雪白的脖颈上赫然出现一抹红褐色的痕迹。

可见他吻的多用力!

裴珩伸出指尖抚摸着那枚湿润的吻痕,嗓音喑哑:“霓霓今日乖乖待在家中等我,晚些时候我自会介绍侄儿给霓霓认识!”说完,自顾自穿好紫红色的朝袍,扣好蹀躞玉带,大步出了屋子。

守在院中的书墨迎上前去,觑着自家公子的神色,“小七公子的队伍已经快到城门口!”

裴珩冷冷吩咐,“派人在府门口守着,她若出门去,即刻来报!”

*

“不要脸的老狐狸!”

纾妍放下手中的镜子,“你说他那个人是不是性情怪异,我不过是说想要瞧瞧他侄子,他竟然咬我!”

淡烟道:“姑爷定是醋了。”

老狐狸才不会吃醋呢!

纾妍:“把小白抱来给我。”

轻云赶紧将那只还在啃床角的小狗递给她。

纾妍接过来,轻抚着它柔软雪白的皮毛:“小白,下回看到他就咬他,知道吗?”

小白:“汪汪!”

淡烟/轻云:“……”

纾妍抱着小狗从听雨堂出来时时辰尚早,晨雾弥漫。

刚行至月门,撞见李素宁。

李素宁见她脖颈上有好几处红痕,眼里的妒色遮都遮不住。

表哥的书房平日里不让任何人进,她不但入了,还在里头过夜!

李素宁出言讥讽:“九表嫂也不怕打搅表哥!”

纾妍睨她一眼,“有意见?”

李素宁气红了脸,但又无话可说。

纾妍看也未看她,抱着小狗朝澜院行去。

李素宁见她行远,恨恨吩咐婢女:“这几日好好盯着些!”

待表哥知晓她吃避子药,看她还怎么得意!

*

纾妍在脖颈上扑了好几层粉都没能遮住吻痕。

快到晌午时,沈星移过来寻她时,纾妍正不知如何解释自己不便出门,一向善解人意的沈星移笑得羞涩:“表嫂怕是不便出门,我待会儿瞧了再回来说与表嫂听。”

纾妍红着脸把她送出院门。

沈星移走后不久,轻云拿着一封信匆匆入内。

纾妍:“谁送来的?”

轻云:“是……七公子!”

*

帝都的主干街道,满城的百姓守在道路两侧朝着城门口张望,都想一睹这位年少成名的罗刹将军风采。

“听说这位大将军今年才二十二三岁的年纪,尚未成婚!”

“我还听说,这位将军是裴阁老的亲戚,同样生得俊美不凡!”

“指不定要娶公主呢……”

正在这时,一声响彻天际的号角声骤然吹响,围观的百姓们只见一支黑压压的队伍整齐划入了城门。

队伍大约有百人组成,整支队伍庄严而又肃穆,为首端坐在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上的大将军。

只见他头戴一张形容狰狞可怖的罗刹面具,身着玄甲戎装,端坐在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无不彰显天朝大将之威武。

全程的百姓都在激动高呼“罗刹将军”,声音震耳欲聋,令人热血沸腾,唯独这位将军气定神闲地端坐在马背上,像是不为这份普通人穷其一生可能都得不到的荣耀而动心。

……

马背上,傅承钰搜寻一圈也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他收回视线,凌厉的眸光直视前方。

两刻钟后,队伍在宫门口停下,傅承钰翻身下马,解下随身佩剑。

侯在一旁,面白无须一身着飞鱼服的中年内侍官立刻上前向他见了一礼,“陛下特领着南朝文武,为裴将军庆功。”

天子亲自相迎,何等殊荣。

其他人皆一脸激动,唯独傅承钰不紧不慢地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漂亮昳丽,波澜不惊的面孔。

他眼角上那道疤痕非但没有影响的面容,反而显得愈发英武。

王忠心想,几年未见,这位裴小将军模样上虽有两三分与裴阁老相似,但周身气度却大不相同。

裴阁老如美玉,裴小将军似利剑。

当然,就连陛下都看不透裴阁老,这也是他个人的看法。

傅承钰问:“裴阁老可在?”

王忠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忙道:“裴阁老一早就到了。”

傅承钰笑道:“那就有劳公公带路。”

这是傅承钰第二次得胜归来觐见天子。

第一回他随靖王出征,虽然立了大功,但也只是副将。

而今日他身为主帅,天子特地携了满朝文武在文德殿丹墀前相迎。

傅承钰一眼就瞧见站在元熙帝身旁,一袭紫红朝袍,气度雍容的男人。

这让他想起年幼时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

被人前呼后拥的雪衣少年如同星辰般耀眼。

人人都说他有一两分像他,但他这个出身卑微的外室庶子却活得像过街老鼠。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在想,为什么不能够成为他那样的人。

直到后来,他心爱的女子告诉他:“傅承钰,在我心中,没有男子能及得上你。”

可她却嫁给了他。

没有关系,他还年轻,迟早有一日会站到与他比肩的位置。

臣子打了胜仗,最高兴莫过于明君。

近了,傅承钰刚要行礼,元熙帝已经亲自将他扶起来,看向一旁的裴珩,朗声笑道:“真是后生可畏!裴卿,你这侄子倒有几分你年少时的风采!”

傅承钰又躬身向裴珩行了一晚辈礼,笑道:“三年未见,九叔您老人家身子可好?”

朝中无人不知他们二人是堂叔侄关系。

只是裴阁老也不过比这位裴将军大个四五岁,且裴阁老一向比旁人生得年轻,这声“老人家”似乎尊重得有些太过了些。

不过人家两叔侄的关系,岂是外人能够探知?

裴氏一门有一如日中天的紫薇郎君还不够,如今又出了个玉面将军,祖坟上的青烟怕是直冲天际。

大理寺卿:“我还记得当年裴阁老中状元时的模样,仔细一瞧,裴将军倒与那时的裴阁老更似些。”

礼部尚书:“不然,我倒觉得裴将军更似裴阁老升任户部尚书那一年。”

众人你一眼我一语,皆在夸傅承钰像裴珩。

这本是溢美之词,傅承钰脸上的笑意却挂不住了。

能站到这个位置上的都是人精,众人皆心生疑惑,处之泰然的裴阁老提醒:“陛下已站了许久,还请入殿休息。”

众人这才瞅见站了快一个时辰的陛下有些不悦,忙簇拥着陛下回殿。

跟在最后头的礼部尚书低声恭维:“要不怎么说陛下最器重信任裴阁老,咱们竟都未察觉陛下站累了。”

裴珩:“不过是痴长几岁罢了。”

满头华发的礼部尚书:“……”

将军得胜归来,自然要论功行赏。

册封傅承钰以及其他将领的圣旨半个月前就已下了,今日也不过是赏赐金银财物罢了。

元熙帝论功行赏完,又关心起臣子的终身大事。

元熙帝:“裴卿可定亲了?”

傅承钰:“尚未。”

元熙帝笑:“朕刚好有一妹妹,正当妙龄,不如就指给裴卿如何?”

天子亲自许婚,这是何等厚爱,傅承钰却起身告罪,“多谢陛下厚爱,只是微臣心中早就有心仪之人,微臣此生非她不娶。”

元熙帝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趣,“爱卿倒是说说是哪家女子,朕也可为爱卿赐婚,成就一段佳话。”

傅承钰自腰间取下一枚玉佩,神情温柔:“微臣与她相识于微末,彼时微臣还一文不名,她却不嫌弃微臣,一心想要嫁给微臣为妻!”

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响。

元熙帝与傅承钰等人皆朝端坐一旁的男人望去,殷红的血染红了他洁白的掌心。

第42章 第42章撞见她幽会(大修)

元熙帝蹙眉:“还不快去请太医为阁老包扎伤口!”

“无妨,”裴珩将碎了的玉扳指放到桌上,拿帕子捂住伤口,“不过是划伤而已。”

血很快止住。

好在只是皮外伤,不伤及肌理。

朝中上下无人不知裴阁老写的一手好字,若是因此伤了手那真是万分可惜。

元熙帝松了口气,眸光扫过他虎口处的齿痕。

能够咬在那种地方的,也就只有女子了。

两人认识几十年,眼前的男人有多克制,再也没人比他更清楚。

元熙帝挑眉:“不知裴卿这手上的咬痕是哪位佳人所留?”

其他人也的眼神也都忍不住往裴珩手上飘,各个内心燃起熊熊八卦之火。

只见裴阁老抚摸着齿痕,神色淡淡:“不过是内子顽皮罢了。”

一个男人用“顽皮”二字形容自己的妻子,可见爱到骨子里。

还有这个“顽皮”是怎么个顽皮法,令人产生无限遐想。

元熙帝啧啧两声,调侃:“侄媳妇真有情趣。”

其它大臣没有胆子调侃裴阁老,但皆一脸笑意。

唯有傅承钰低着头,紧紧地攥着手中冰凉的玉佩。

因着这个插曲,元熙帝做煤的心有些淡了,又闲扯了一会儿,道:“裴阁老留下,你们都退下吧。”

元熙帝待裴阁老不同旁人,早已见怪不怪的诸人行礼告退。

傅承钰如今身居高位,头上又有位身位首辅的堂叔父,未来前途无量,自然有不少大臣想要巴结亲近。

傅承钰不咸不淡地与那些人相互恭维,心里不耐烦到了极点。

行至宫门口时,大臣们相互告辞后,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

礼部尚书见傅承钰没上车,问:“裴将军可是要等裴阁老?”

傅承钰笑眯眯地应了声“是”,“许久不见九叔,总要问候问候。”

这话说得一点儿没毛病,礼部尚书心想自己要是有个这样位高权重的堂叔,恨不得一天到晚到其跟前请安问好。

年轻人看着桀骜不驯,倒是十分有眼力劲儿。

很快所有人的马车渐行渐远,唯有傅承钰留在原地。

大概等了约半个时辰,傅承钰终于瞧见一抹紫红色的高大身影走来。

近了,傅承钰向他躬身见了一礼,笑:“九叔这些年别来无恙?”

傅承钰冷眼看向他。

傅承钰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眸光,那对与裴珩极为相似眼眸里流露出丝毫不加掩饰的挑衅。

这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对峙。

不过裴珩以长者的身份结束了这场对峙,“你的心愿如今已经达成,去见见你的父亲,商议将你姨娘的牌位供奉祠堂一事。”

这句丝毫没有责备的话,却好似一巴掌,重重地扇在傅承钰脸上。

傅承钰的脸青中泛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目送马车消失在雨幕里,青竹感叹,“主君还真是令人又敬又恨。”

傅承钰:“信可送到?”

青竹颔首,“可要想法子瞒着主君?”

“你瞒不住他,”傅承钰面无表情,“他知道才好呢,我就是要让他知晓,我觊觎他的妻子很久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孤独走完这一生。

久到他觉得,再不见她,他就要死在这场无疾而终的感情里。

他的九叔,占了她太久,也该还他了!

*

纾妍没想到会在中秋节这日会再次收到傅承钰的信。

她看完信后,问淡烟:“上回你根本没去对不对?”

信上说,那日傅承钰一直在桃林里等她。

淡烟有苦难言。

她总不好说自己行到半路被书墨拦了下来。

如今姑爷早就知晓七公子勾搭小姐的事,心里还憋着气,若是小姐被抓到就麻烦了。

她劝:“七公子早已今非昔比,小姐莫要再去见他了!”

纾妍哪里听得进去,满脑子都是傅承钰在雨中等了自己一日的情景,命令轻云:“替我梳妆。”

今日就是天塌下来,她也非要去见七哥哥一面!

*

雨越来越大,前路都要看不清。

书墨正集中精力赶车,马车里传来公子低沉的嗓音:“我同小七很像?”

书墨想起方才七公子挑衅公子的情景,斟酌片刻,迟疑,“眼睛相似,身型也有些像。”

其实前些年更像些,七公子如今戾气甚重,没那么像了。

这时,雨幕中有人策马朝着马车疾驰而来。

距离马车百米远时,那人翻身下马,冒雨跑到马车前,禀报:“娘子去了天香楼!”

裴珩闻言,指骨收紧,手上的伤口崩裂,鲜血一滴一滴砸落在衣摆上。

她怎就那么不听话!

*

傅承钰约了纾妍在天香楼见面。

一路上,纾妍心跳得极快。

也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她的小腹坠痛得厉害。

淡烟蹙眉:“小姐可是小腹又疼?”

纾妍原本还想继续生她的气,可心里明白她是为自己好,有气无力地趴在她怀里,“是有些疼。下回不许骗我,不然我真的会很生气。”

淡烟的眼眶微微发烫。

她骗小姐的又何止这一件事呢。

只希望她的小姐日后知道真相后莫要赶她走。

可她又希望小姐心肠硬一些,这样才不会因为愧疚而上七公子的当!

很快地,马车便在天香楼门口停下。

纾妍拿出镜子照了照。

脖颈上的雪白丝帕映入眼帘,隐约地透出淡淡的红痕。

若不仔细瞧,应该也瞧不出来。

她定了定心神,下了马车。刚入大堂,早已等候多时的青竹立刻迎上前,一言不发地领着她向后头的园子行去。

上回同老狐狸来是晚上,只觉得灯火辉煌,到了白日里却清幽雅致,一眼望去,开满了颜色各异的山茶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地香气。

只是她并无心赏景。

大约走了一刻钟的功夫,青竹在一走廊前停住脚步,“公子就在前头等娘子。”

纾妍取下头上的幂笠递给轻云,抬脚向前走去。

大约走了百米,她穿过一棵巨大的垂丝海棠花树,一眼就看见一头戴珍珠檐帽,身着玄色云纹圆领袍,腰系玉带的年轻郎君长身鹤立在不远处的假山旁。

他在剥栗子。

像极很多年前,他每回等她的情形。

不,不对,三个月前,他还在为她剥栗子。

大雪纷飞的天气,被他藏在狐裘里的栗子温热香甜。

她蓦地湿了眼眶。

七哥哥待她这样好,她怎么当初就变心了呢……

这时,他抬起头来。

一脸阴骘的男子身上没了浓重的煞气,丰神如玉,眉眼清贵。

纾妍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陌生而又熟悉的男子站在她面前,她才回过神来,解释:“上回我不是故意不去赴约,我,我很抱歉。”

傅承钰正欲说话,眸光落在她雪白脖颈处的丝帕上,手指收紧,手中刚剥好的板栗捏得粉碎。

注意到他视线的纾妍立刻捂住自己的脖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她突然后悔来赴这个约,至少也该等脖子上的痕迹消失才是。

也不知七哥哥心里怎样看她……

她小声问:“你,你约我来,可是有要紧事?”

傅承钰嗓音沙哑:“我今日来,原本是有一句话想要问妍儿,不过如今看来无再说的必要。”

纾妍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话?”

傅承钰深深地凝视着她:“我原本是想要问,我们还能否重新开始。”

纾妍一时怔住,“七哥哥这么多年都没成婚吗?”

傅承钰上前一步:“这些年我一直都在等妍儿回心转意,等的心都疼了。”

纾妍怎么都没想到傅承钰非但没有介意自己始乱终弃,还一直在等她。

她心里既感动又内疚,还夹杂着莫名的情绪在里头。

若是换作三个月前她刚醒来时,必定会毫不犹豫答应他。

但她这些日子跟便宜前夫不清不楚的,还跟他做了那种事情。

一想到那些事,纾妍心乱如麻。

她问:“七哥哥不介意我成过婚吗?”

“只要妍儿心里喜欢的是我,我什么都不介意,我待妍儿的心始终如一。”

傅承钰余光瞥了一眼不知何时出现的紫红色身影,神情黯然,“只是我没想到妍儿又与他和好。”

“我并未与他和好,”并未察觉到身后有人的纾妍见不得他伤心,“我,我跟他之间没什么感情,我还有一个月就与他和离。”

傅承钰:“真的吗?我这几日总想起我们之间的过去,以及临别前妍儿同我说的那些话。”

听他提及过去,过往两人相处的种种情景铺天盖地地涌上纾妍的心头。

还有临别那夜的雪,那夜的酒,以及他与自己说的关于要去她家提亲的情话……

七哥哥当初定是有什么难处没能来得及赶回来,是她不该经不住老狐狸的诱惑。

说到底是她先辜负了他的真心。

心里有愧的纾妍头脑一热,勾着他的衣袖:“那,七哥哥几时去向我爹提亲?”

话音刚落,七哥哥突然朝她身后望去,笑盈盈地唤了一声“九叔”。

纾妍下意识回头,只见不远处的粉红海棠树下,一头戴大帽,身着紫袍,腰佩美玉,郎艳独绝的美貌郎君正眸光沉沉盯着她瞧。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肩头落了几片粉红色的花瓣,白皙如玉的面孔似结霜一般。

那对一贯冷静的漆黑眼眸里也蕴含着滔天的怒意。

老狐狸怎来了?

纾妍想起今早他咬自己的情形,惊慌失措地顺着心上人唤了一声“九叔”。

“九叔”神色一凛,像是要吃人。

纾妍:“……”

嘤,他好可怕。

老狐狸冷冷道:“过来!”

纾妍心尖一颤,本能地向他走去,一只冰凉的大手突然擒住她的手腕。

她抬起眼睫,对上七哥哥复杂悲凉的漆黑眼眸。

他低声道:“妍儿,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现在就回青州,好吗?”

纾妍以为他担心自己,低声安抚:“我回去同他好好谈谈,他不会拿我怎么样。”

傅承钰抿唇不言,但也不肯松手。

老狐狸这时也向她走来。

(′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 纾妍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一张脸脸红得滴血,背后一阵一阵发麻,真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

一个曾经的新欢,一个后来的旧爱,这样的场面属实有些尴尬。

眼看着老狐狸靠近,她赶紧挡在傅承钰面前,“不怪他,是我约他出来的!”

裴珩微微眯起眼睛。

这时,天上飘起细密的雨丝来,如同针一般落在纾妍的面颊上,眼睛里。

脖颈的丝帕也被打湿,湿漉漉地贴着她的皮肤。

好冷。

纾妍的小腹又开始抽痛,在湿冷的微风中瑟瑟发抖,几乎站都站不稳。

傅承钰不过迟疑的功夫,裴珩已经先他一步,大步跨到纾妍面前。

纾妍以为他要发作,谁知他竟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他的身子很暖和,一瞬间被暖意包裹的纾妍疼痛也有所缓解,傻愣愣望着他。

他冰凉的唇贴在她耳边,咬牙切齿:“我回去再同你算账!”

纾妍见傅承钰面色难堪到极点,赶紧挣扎着要下来,一股热流涌了出来。

糟了!

她顿时动也不敢动,哪里顾不上什么新欢,把滚烫的脸颊埋进旧爱的心口,恨不得他赶紧带自己走。

有所察觉的裴珩抱着小妻子要离开,傅承钰却拦住去路。

裴珩扫了一眼正朝这边迎来的人,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阴冷眼神看向傅承钰。

一股无形的寒气逼进。

那是常年处于高位,惯于发号施令的人经年累月养成的赫赫威仪,饶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傅承钰都能感受到那种迫人的压力,激得他汗毛竖立。

傅承钰下意识抚向腰间,却发现今日并未带武器。

已经行到廊庑下的青衣郎君也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探究的眸光在他三人之间流转,“你们两叔侄在这儿?”

裴珩冷睨了他一眼:“宁王殿下怎来此?”

被他坑了好几回的宁王有些怵他,立刻收回视线,一脸惆怅地望着雨幕,“今日中秋节,人人都有家人陪,唯独我孤家寡人,所以出来走走。”说完,看向裴珩怀里,一脸疑惑,“侄媳妇这是?”

裴珩:“内人身子有些不适,恐怕不能向殿下请安。”

“无妨,”宁王揶揄,“怀谨与侄媳妇真是伉俪情深。”

裴珩不置可否,“微臣还有事,就不打扰殿下。”言罢,抱着小妻子向园外大步行去。

直到他消失在绵绵雨幕里,宁王啧啧两声,“你说你这叔父怎好似烧起了第二春,从前也不见得他与你婶婶感情这样好。自从你婶婶得了离魂症后,成日里蜜里调油得好,上回我在寺庙不过跟你婶婶说了几句话,他竟然拿皇兄吓唬我,这也就算了,还差点把我给弄到江南去!你叔父那个人看着皎皎君子,实则打小就憋着一肚子坏水!”顿了顿,嘱咐:“这话你可别说给他听!”

傅承钰收回视线:“殿下放心,微臣绝不会同人乱说,今日微臣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不如陪殿下吃两杯茶,再一同去宫中赴宴。”

*

纾妍没想到自己大庭广众之下来癸水了。

热意一阵又一阵,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垫在身下的紫红色衣袍几乎湿透了。

她偷偷地抬起湿润的眼睫,对上一双深黑冰凉的眼。

方才在心上人面前温柔缱绻的女子又变得骄纵任性,抬起下巴:“大人这样看我做什么?”

裴珩见她都弄成这样,竟然还敢在他跟前逞能,偏过脸看向窗外,洁白的下颌绷得很紧,足足平复了半刻钟,才将心头滔天的怒火压下去,将她脖颈上湿漉漉的丝帕解下来,又拿帕子擦干净她发丝与面颊的水珠。

一向吃软不吃硬的女子瞪大的乌瞳氤氲出水雾,眼圈红红的,可怜得像是被拔了牙的小兽。

他问:“疼得要紧?”

她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裴珩顾不得她全身是血,将她抱在怀里,大手放在她小腹暖着。

纾妍人都疼迷糊了,人也越发冷,紧贴着他结实温热的胸膛,本能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

渐渐地,裴珩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低头一看,她双眼紧闭,浓黑纤长的眼睫歇落在苍白如纸的下眼帘,唇上半点血色也无。

他低声唤了她几声,她一点反应也无。

裴珩心里一惊,赶紧解开自己的衣裳,将她裹入胸膛,命令书墨疾行。

原本两刻钟的路程,一刻钟便到了。

马车还未停稳,裴珩抱着已经昏迷过去的小妻子下了马车,冷冷吩咐:“去把秦院首接来!”言罢,一脚踹开澜院大门,在书墨诧异的眼神里大步入了院子。

跟在后头的淡烟与轻云进屋时就看见自家小姐躺在床上,而浑身血迹,衣衫半敞的姑爷正在给小姐喂热水。

这是怎么回事?

担惊受怕了一路的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姑爷冷声问:“她从前来癸水也是这般?”

淡烟立刻道:“从前并无这样。”说着赶紧让轻云去打热水来,自己則去取干净的衣物床褥寝被来。

一番折腾过后,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纾妍躺在重新换过的被褥里,一张小脸更加雪白。

裴珩把灌好的汤婆子放在她小腹上。

尽管知晓她根本不会有身孕,他的心里仍是非常失落。

淡烟小心翼翼:“已经备好水,不如姑爷先去沐浴更衣?”

裴珩这才留意到自己身上干涸的血渍,但并未离去。

这时,轻云领着秦院首匆匆入内。

秦院首正欲行礼,裴珩打断他:“快瞧瞧她!”

秦院首赶紧上前替纾妍诊治。

半刻钟,秦院首收回手,道:“阁老宽心,娘子只是上回中药后一直未来癸水,所以才会出现绷漏之状,老夫现在就开药方给娘子调理身子。”

裴珩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待他开好方子后,让轻云去煎药。

秦院首偷偷扫了一眼他身上的血,道:“这些日子下官在家中钻研出一套针灸的疗法。”

裴珩:“可会疼?”

秦院首:“这,会有一些。”

扎针哪有不疼的呀……

裴珩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小妻子,未再说什么,让书墨送他出去,自己則去沐浴。

他坐在浴桶中,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园子里,她对别的男人表白的场景,搭在桶沿上的修长指骨骤然收紧。

活了二十八年的男人头一回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热气氤氲了他俊美的面容,凝聚的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划过不断滚动的巨大喉结,一滴一滴落入水中。

直至水彻底变凉,心情终于平复的男人站起身,穿好衣裳后向内室走去。

刚刚醒转的纾妍一见到他来,立刻把寝被拉至头顶。

第43章 第43章兴师问罪(大修)

纾妍感觉自己的脸在便宜前夫面前算是丢完了。

她不但在大庭广众之下来了癸水,还弄得他满身都是血。

怎么每一回丢脸都有他,他定是来克她的!

他突然道:“出来吃药。”

纾妍很想说不吃,可热流一阵一阵往外涌。

她缓缓地拉下衾被,露出一张巴掌小脸。

面色苍白,乌瞳湿润,可怜又脆弱。

裴珩将她扶坐在怀中,端过药碗,舀了一勺药轻轻吹凉后送到她嘴边。

她小口小口抿着药,眉尖紧蹙着,几欲作呕。

一碗药下肚,虽口中苦涩恶心,但小腹的坠痛感确实好了不少。

他拿茶给她漱了口,喂了一颗蜜饯给她。

甜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纾妍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着他。

他眉眼低垂,神色淡然,仿佛园子里那个神色泠冽的男人不过是一场错觉。

也许真的是错觉……

他又拿了一颗蜜饯喂到她嘴边。

纾妍张嘴含了蜜饯。

他没有抽回手,温热柔软的唇连同他的指尖一并含住。

她迷惑不解地望着他。

裴珩抽回被她含湿的手指,扶着她重新躺好,“你好好休息,我晚些时辰再来看你。”

纾妍乖乖阖上眼睫。

她失血过多,整个人昏昏沉沉,很快睡了过去。

裴珩起身向外走。

守在外间的淡烟与轻云一见他出来,立刻伏地告罪。

尤其是淡烟,生怕姑爷盛怒之下将她赶出府去。

可姑爷却看也未看她们一眼,大步出了屋子。

淡烟瘫坐在地上,抬袖擦拭着额头吓出的冷汗。

轻云嗫嚅:“姑爷竟然都没向小姐发脾气,还哄小姐吃药,也不知园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淡烟也没想到,“也许是因为小姐身子太弱的缘故。”

怕就怕姑爷心里攒着气,待小姐病好后秋后算账。

轻云心思单纯,没想那么多,“总之姑爷没有发作,说明舍不得小姐,这是好事。”

她起身收拾沾血的衣物被褥。

上头的血渍实在太多,就算洗干净怕是也不能穿了,轻云打算拿去丢了。

出了院门刚左转,也不知被哪个眼瞎的狠狠撞了一下,包袱里的衣物散落一地,被雨水一冲,血渍被再次晕染。

轻云抬头一看,正是李素宁身边的婢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走路没带眼睛!”

那婢女的眼珠子盯着地上沾血的衣物溜溜转了几圈,笑:“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捡起来就是。”说是捡,实则一件件抖开。

“神经病!”轻云一把抢过来,重新包好,气呼呼地离开。

那婢女也赶紧朝着相反的方向小跑着离去。

轻云丢完衣物回来,淡烟正在廊庑下捡药。

见她弄了满身的泥,诧异:“这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秋桃那个贱蹄子!”轻云一脸怒容地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恨恨道:“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

淡烟总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但也说不上来,生怕她受了凉,赶紧打了热水来,让她去换衣裳。

这边,秋桃已经回了旖霞园,将刚才的所见所闻说给自己的主子听。

李素宁在听到心爱的表哥抱着浑身是血的沈氏回家时,心里又妒又恨。

她那个死鬼夫君平日里虽待她不错,但是她来癸水时,也觉得她不洁晦气莫说抱,连她的房门都不踏进半步。

凭什么好处全让沈氏占了!

秋桃哪里不知她的心思,劝:“她来了癸水,也算好事一桩!”

说得是!

李素宁转过弯来,也顾不上外头还在下雨,即刻出门去见孙氏。

孙氏听了她的话,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神色极为地平静。

李素宁道:“我现在就去说与表姑母听,看她还怎么得意!”

孙氏笑盈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等两日也不吃。”

李素宁怎能不急:“自从寺庙回来,表姑母对我就淡淡的,昨日我去请安,她说等过了中秋想要送我回家,我如今哪里还有家!”说着说着拿帕子抹起了眼泪。

孙氏劝了几句,道:“再过几日就是中秋,阖家团圆之日,到那时再说也不迟。”

李素宁心思一转,“表嫂的意思是趁着大家都在,最好让大家都知晓?”

孙氏暗道了一声“蠢货”,面上仍是笑盈盈,“来癸水事小,吃避子药事大,不过此事还需表姑娘自己拿主意。”

李素宁一向没主见,听了这话也一时犹豫起来。

她又将表哥不顾沈氏脏了身子,抱沈氏入屋,弄得自己满身血的事情,以及从前在夫家因来癸水如何被死鬼夫君嫌弃的事情说给孙氏听。

孙氏听得走了神,直到李素宁唤她,她才发现紫色的丝帕几乎勒紧肉里。

她立刻松了帕子。

李素宁见她如此,以为五表哥也是如此:“这天底下如表哥这样的男子又能有几个,凭什么被她霸了去!”

“谁说不是呢,”孙氏嘴角上扬,但眼里却冰冷一片,“要是没有她就好了。”

李素宁心里咯噔一下,有些诧异地望着她。

孙氏笑:“我是说,若是九弟当初娶的是表姑娘,也会待表姑娘这样好。”

李素宁闻言,想到若不是沈氏横插一脚,也许自己早就嫁给表哥,九表哥疼的人自然也是她。

都是沈氏的错!

她又待了片刻,告辞离去。

回去后,李素宁越想越觉得孙氏的话有道理。

不过她可以先悄悄地说给表哥听,也好让表哥知晓沈氏的真面目,看她还怎么迷惑表哥!

她越想越激动,亲自去小厨房炖了参汤送去听雨堂。

已经下了一日的雨,还未到傍晚,天已经擦黑。

廊庑下的红灯笼在风雨中摇曳,书房里暗沉沉一片。

书墨举着烛台入内,橘黄色的亮光逐渐填满偌大的屋子。

端坐在书案后的男人面容逐渐清晰起来。

他神色冷峻,眼睫低垂,周身气势泠冽迫人,令人不敢靠近。

自从澜院回来,公子就坐到现在。

他跟在公子身边那么久,从未见公子这么生气过。

书墨小心翼翼:“表小姐来给公子送参汤,要见公子。”

公子掀起眼皮子看他一眼。

书墨立刻道:“我说了公子不见,可表小姐说有关娘子的话想要跟公子说。”

他沉默片刻:“让她进来。”

书墨应了声“是”。

片刻的功夫,书墨领着李素宁入内。

这还是李素宁第一次踏入这间书房。

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自己能够踏入这间书房,如今真的来了,倒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望着书案后神情淡漠疏离,容颜俊美的男人,眼神里流露出痴迷的神色。

给这样的男人做妾,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思及此,她端着参汤上前,可刚踏出一步,书案后的男人抬起薄薄的眼皮,极其冷淡地扫了她一眼。

李素宁心中害怕,不敢再靠近,满腹的柔情化作委屈,微微红了眼眶。

书案后的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有话直说。”

李素宁怯怯:“素宁听说,九表嫂背着表哥服用避子汤。”

话音刚落,他再次朝她望来。

李素宁本以为他会愤怒,谁知他只是淡淡地问:“你听谁说的?”

李素宁没想到表哥竟然是这样的反应,心里无比地失望,但又不甘心让孙氏抢了这份功劳:“只是无意中听见府中婢女小声议论,并未瞧见那人的脸。”

他沉默片刻,问:“此事除了你知晓,可还有让人知晓?”

李素宁心中又升起希望,“只有我一人知晓。”

他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李素宁咬了咬唇,“那参汤!”

“拿走。”

李素宁心有不甘地端着参汤离开。

李素宁前脚刚走,裴珩掩鼻吩咐:“把窗子打开。”

书墨愣了一下,随即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脂粉香,立刻上前开窗。

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屋里的气息,

裴珩负手立在窗前:“那个庸医可找着了?”

书墨原本正要禀报此事,“派去的人说翻遍了全镇都没有找到他的人,而且也没有人见他回去过,医馆附近的人也说,只是听说他要回家,但是第二天其实也没瞧见他出门,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裴珩道:“找个受害者出面去京兆尹报案,让京兆尹去医馆里好好挖一挖,看能不能挖出他的尸体。”

书墨心里咯噔一下,应了声“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入夜后寒气逼人。

裴珩想起那只出去偷食儿的小猫,出了书房,朝后院走去。

澜院里。

红烛初燃,烛光温暖。

刚醒没多久的纾倚靠在大迎枕上,淡烟正在喂她吃燕窝粥。

那粥虽熬得香糯甜软,但她口中没有滋味,吃了半碗便不想再吃。

裴珩入内室时,淡烟正在劝她。

裴珩大步上前,从淡烟手中接过碗,继续喂她。

纾妍见他神情严肃,有些害怕,只好乖乖张开嘴巴。

一碗燕窝粥吃完,裴珩把大手放在她小腹上,“可好些了?”

纾妍从前在家时,她每回来了癸水,她爹虽然疼她,但也不好意思同她谈及此事,都是通过她姨母询问她的情况。

他虽然是她的夫君,但都已经是前夫。

他一个男人,毫不避讳地问及她来癸水的感受,她心里羞得很。

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她实话实说:“比晌午好些,就是有些疼。”

晌午那会儿她都担心自己要死了。

裴珩动作极轻柔地替她揉着小腹。

纾妍感觉舒缓不少。

她本以为他特地过来是为晌午一事,谁知他却只字未提。

纾妍身子本就难受,他未提,她自然不会主动提。

只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实在怪异得很。

纾妍很是不习惯,用过药后又重新躺下。

只是她因为崩漏,失血过多,身子一阵阵发寒,脚底冰凉,尽管身上盖了两床被褥,被窝里也凉浸浸,就连汤婆子也无用。

睡得昏昏沉沉的女子呢喃,“好冷……”

并未离开的裴珩居高临下地望着床上缩成一团的小妻子,在淡烟准备点炭之际,吩咐:“下去吧。”

淡烟愣了一下,赶紧退出屋子。

裴珩动手解开玉带,脱下外袍,熄灯上榻,将小妻子身上的寝衣剥下来,宽厚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冰凉刺骨的脚。

纾妍从小被泡在蜜罐里长大,受不得半点苦头。

什么新欢旧爱,在汹涌不绝的癸水面前,全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抗拒不了巨型的暖炉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小手不自觉地扒开他的衣裳,柔若无骨的身子紧紧地贴着他灼热滚烫的皮肤,抱着自动送上门的“暖炉”沉沉睡去。

翌日晌午醒来时,“暖炉”已经不在。

到了夜里,他又钻到衾被里给她暖床。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到了第四日,终于缓过劲儿来的纾妍气色虽未完全恢复,但人已经无大碍。

她用完早饭没多久,轻云一脸兴奋地进来,“方才我听说,昨夜二娘子与二公子闹和离,今日一早就回娘家了!”

纾妍惊讶,“为何?”

老狐狸的这个二弟弟跟老狐狸截然相反的性情,惧内的名声连她都知晓。

她倒不觉得他惧内,因为看得出来他是一个极爱自己妻儿的男子,在寺庙好几回偶遇,这位二公子都带着自己的一对儿女,除却她爹爹,她还没见过哪个男人对自己的孩子那样有耐心。

轻云一脸不屑,“她那个人眼界高得很,总嫌弃二公子没出息,二公子那样好的人,瞎了眼才会娶她。”

淡烟瞪她一眼,“这话在小姐跟前说说就好,千万莫要在外面胡说八道!”

自知有些失言的轻云“哦”了一声。

淡烟道:“其实姑爷现在对小姐也很好,小姐不如同姑爷早些生个孩子。”

纾妍更加惊讶:“他都要与我和离,我为何要与他生孩子?”

话音刚落,轻云有些慌张:“见过姑爷!”

纾妍扭头,看见便宜前夫不知何时出现在珠帘处。

这几期他虽夜夜给她充当“暖炉”,但一句话也未曾同她说过。

纾妍总觉得两人之间很怪,但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奇怪。

淡烟与轻云悄悄退出屋子。

裴珩行到床边坐下,抚摸着她的小腹:“可还疼?”

纾妍小声道:“不疼了。”

不管怎么说,要不是他,这几日实在难熬得很。

他问:“那你可有什么话与我说?”

纾妍抿了抿唇:“大人想要知晓些什么?”

裴珩一听这话,克制了几日的火气再次被点燃。

他强行地压下去,嗓音有些低沉:“全部。”

第44章 第44章她过去三年都在骗他(大……

纾妍抱膝,把脸进双膝间,满头浓密的青丝散落在两侧,遮住了雪白的面颊。

大约过了半刻钟的功夫,她闷闷道:“他就是我上回说的那个朋友。”

裴珩:“只是朋友?”

纾妍抬起头来,“他还是我青梅竹马的恋人。”

尽管早有预料,可裴珩听到“青梅竹马”四个字时,指骨捏得咯吱作响。

纾妍并未察觉到他的异常,自顾自说道:“我认识他那年十二……”

说起来,至今已经有六年了。

不过,在纾妍的记忆中,时间也不过堪堪过去三年而已。

那一年,纾妍因裴珩的缘故,一个炎炎夏季都被的爹爹关在书房里读书写字,记恨了他一个夏天。

直到回到青州,才终于获得自由,迫不及待地就想到处撒野。

当然,她绝不会告诉他。

毕竟,他根本就没有认出她。

“他是我爹的黑甲骑,我爹要举办一场马球赛,特地拿了一把他最爱的弓箭做彩头……”

这样的热闹她必定是要参加的,她不但要参加,还想要在此场比赛中拔得头筹。

可马球队又不只她一个人,于是求着爹爹将自己的亲卫队——黑甲骑借给自己。

青州无人不知,龙虎大将军手下有一支由百人组成的亲卫队,各个骁勇善战,以一挡百,乃是一支精锐之师,且是私卫,只听令于大将军。

爹爹起初骂她胡闹,后来架不住她撒娇,于是让她从中挑人,但也只准挑一个。

而傅承钰便是其中之一。

上百个训练有素,全身玄黑如墨的黑甲骑排列成行站在她面前,可她偏偏却一眼在队伍中挑中他。

乌黑的发,浓黑的眉,雪一样的肤,花瓣一样的唇。

那对湛然若神的漆黑眼眸里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简直漂亮得不像话,哪里像在战场上厮杀的黑甲骑。

爹爹见她挑中傅承钰,笑道:“此子将来前途无量,不愧是我沈云的女儿,有眼光!”

纾妍高兴得不得了。

她爹甚少夸人,能得她爹这样的褒奖,绝不会差。

后来果然如父兄所言,他明明都没练习几天,一到赛场上竟然将整个西北的贵族子弟比了下去。

那一日,几乎在场所有的少女的眸光都集中在赛场上所向披靡,意气风发的玄衣少年身上。

赛事结束后,纾妍的这一只马队毫无悬念地夺了冠。

她将彩头亲自送到他手里,热情邀约:“你马球打得这样好,来给我当跟班好不好?”

在青州,能给她沈六小姐当跟班,那是他的无上荣耀。

谁知他却丝毫不领情地拒绝。

裴珩听到这儿几乎可以猜到故事后来的发展。

一向骄纵的大小姐碰到了硬骨头,定然要千方百计征服对方。

果然,她道:“我从未碰见那样的人,就很不服气,于是见天地往军营里跑……”

裴珩冷冷问:“你爹就不管你?任由你一个姑娘家跟着他跑?”

自然是要管的。

但是纾妍总是打着去见哥哥的名义,她爹也不能不让她见哥哥。

她爹爹还同她说:“那是一匹野心勃勃的狼,一心只想做草原之主,你驯服不了他。”

纾妍那时年纪还小,还不知一个立志要做大将军的男人野心究竟有多大,一心想着驯服他。

大概往军营里跑了半年,她与他已经很熟了。

他只要有空便会领着她去草原上赛马追兔子,听她抱怨讨厌的人,绝大多数他都沉默地听着。

直到有一回,她偷了她爹的酒跑到军营里寻他,与他躺在草原上吃酒看星星。

他多吃了两杯酒,同她说自己的身世。

他说他母亲上了一个男人的当,以为跟着那个男人能够过上好日子,不曾想竟是给那个男人做见不得光的外室。

那家的主母很厉害,时常趁着那个男人不在就上门欺辱他娘亲。

他说起这些事时,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恨意。

也是那一回,她得知他叫傅承钰,是他娘取的名字。

原以为他连名字都愿意告诉她,必定是愿意做她的跟班,谁知第二日他矢口否认做她的跟班。

这大概是纾妍出生以来,坚持最久的一件事,没想到半年过去一点儿成效也无。

她二哥哥还笑话她,连一个跟班都哄不来。

哄不来便哄不来,她再换一个就是,那日过后,她让她爹从军营里重新挑了一个漂亮的少年给她做跟班。

那个少年听话得很,才不会像他那样,一身的傲骨,宁折不弯。

有几回她故意领着跟班去他跟前炫耀,心想只要他向她低头,她就既往不咎。

谁知他对她视而不见,只是更拼命地习武。

她发誓再也不理他!

可不知为何,心里又格外怀念与他一同去郊外赛马追兔子的日子。

原本以为他们再也不会有交集,直到来年的上元节,她偷溜出去玩,被几个小流氓调戏。

他从天而降,不过几下就摆平那些人,手臂为她受了一点伤。

事后,他还坚持送她回家。

她向最怕人流血,吓得六神无主,一路上紧紧抓住他的手,生怕他有个散失。

谁知快到家时,一向沉默寡言的少年突然问道:“若做了你的跟班,将来还能娶你吗?”

这样直白的告白,饶是打小被众星拱月的娇小姐也怔在原地。

她结结巴巴问:“你,你想娶我?”

他眸光灼灼地望着她:“是,我想娶你。”

她被那双湛然若神的眼眸里流露出的情意灼得脸都红了,低下头小声问:“你喜欢我?”

他再次应了声“是”,“我傅承钰这一辈子只会给自己的妻子做跟班。”

纾妍听了这话鬼使神差地点头,认真道:“傅承钰,你先给我做跟班,待我长大就嫁给你。”

那天夜里,她头一回向他做出承诺。

到最后也不知究竟是谁驯服了谁。

但不重要,因为她发现自己也喜欢他。

听到她亲口说喜欢别的男人,裴珩忍无可忍打断她:“他是不是还说为了你死也甘愿!”

纾妍脸一红,“他确实这么说过,那他喜欢我有错吗?这天底下的男人也并非各个都如大人这般,见一个喜欢一个!

她都没怪他,他凭什么说她!

裴珩抿唇不言。

她很伤心,“后来他家中来信,说是他母亲病危,临行前,他跟我约定,说回去禀明母亲后就来我家提亲。之后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我一觉醒来,大人就躺在我身旁,淡烟同我说,他后来并未回来寻我。我其实至今都不明白怎么就同大人两情相悦。”说着说着,眼圈微微泛红。

她不明白,裴珩心里却明白得很。

她家里出了事,她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听父亲的话,委曲求全嫁给他。

好在小七与他有两三分相似。

凭着这两三分相似,她过去三年待他百般体贴,温柔顺从,情意拳拳,演得他这些年信以为真,以为她喜欢自己。

难怪她会背着他吃避子药,一听说他要纳妾,毫无犹豫地提出和离!

也许这几年她只有和离时的话才是真话。

她厌倦了他。

可笑的是他还将那本手札上的内容当了真,以为她因为自己纳妾一事而伤心,想要弥补对她的亏欠。

甚至就在她去见小七的前一晚,他还想,等她恢复记忆,他好好与她谈一谈和离之事,他们之间没必要走到和离的地步。

裴珩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到头来竟然被一柔弱的小女子玩弄于股掌之中。

简直是奇耻大辱!

裴珩冷眼盯着眼前的小妻子。

不,是前妻。

她乌瞳湿润,眼圈泛红,眼角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看起来天真又懵懂。

一想到从前待他那样缱绻温柔的女子曾与别的男人两情相悦,私定终身,还把他当替身……

他恨不得掐死她!

裴珩的内心犹如深海爆发的岩浆,内里早已烧得炙热滚烫,表面却风平浪静

他问:“你打算如何?”

事已至此,纾妍也不瞒他,小声道:“他如今过得不大好,也一直等着我。我打算带他回青州去。”

裴珩再也听不下去,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有事派人寻我。”

她捉住他的衣袖,有些不解,“七哥哥为何唤裴叔叔九叔?”

裴珩的眸光落在那只柔软雪白的手指上,想起这只手曾为他洗手作汤羹,为他缝制过衣裳,为他主持过中愦,甚至在他疲累时,还曾为他洗过脚……

那只本要抽回的衣袖任由她拉着。

他缓缓道:“你既认识他三年,难道不知我是他的堂叔父,按照辈分,他该唤你一声婶婶。”

纾妍闻言,眼神里流露出震惊,“这不可能!”

裴珩不置可否,提醒,“和离之后,你同谁在一起我不会干预,但唯独小七不行。”言罢,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纾妍看向不知何时进来的淡烟与轻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哄我对不对?”

淡烟红着眼道:“我们也是在小姐成婚时才得知七公子是姑爷的侄子,本姓裴,行七,傅是母姓。是七公子隐瞒在先,小姐根本不知情,不是小姐的错!”

听了这话,纾妍把脸埋进手心里。

天呐,她竟然嫁给了七哥哥的叔父!

她究竟是中了什么邪才会答应这门亲事?

*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大雨。

裴珩却像是没有瞧见这漫天的雨,大步朝前走。

跟在他身后的书墨想要为他撑伞,可他实在太高,步子迈得太大,根本遮不住那雨水。

回到听雨堂时,他身上的衣裳已经湿了大半。

等在门口的裴瑄还是头一回瞧见自家兄长这样狼狈,一时愣在那儿。

直到随着兄长入了书房,换好衣裳的兄长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才回过神,正要关心两句,只听兄长哑声问:“寻我何事?”

裴瑄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上回大哥哥让我考虑的事情,我已经考虑好了,我还是想试一试。”

裴珩听了这话,盯着他瞧了片刻,收回视线,轻轻揉捏着眉心,“明明不喜欢,为何非要去?”

“也许做着做着也就喜欢了。”裴瑄苦笑,“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像大哥哥,总能轻而易举解决问题。”

裴珩沉默片刻,道:“过完中秋你就来户部报到。”

裴瑄应了声“是”,大着胆子问:“大哥哥可是同大嫂嫂吵架了?”

裴珩睨他一眼。

裴瑄一向怕自己的兄长,可还是硬着头皮劝,“大嫂嫂一向爱慕大哥哥,大哥哥只要哄一哄,大嫂嫂一定不舍得生气。”

裴珩听到“爱慕”二字,心烦气躁,“你回去吧。”

裴瑄不敢多话。

裴珩行到书案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存放书信的木匣,从中取出一纸和离书。

那是她三个月前写好的和离书,上头的血已经干涸,留下一团暗红色的污渍,就像是她过去近三年里曾在他心底留下的东西,再无法抹去。

“官人,都是我不好,母亲才会气得病倒,我以后一定会努力对官人很好很好,不叫官人后悔娶我。”

“听说江南多雨潮湿,官人一定很不习惯吧?这水里加了生姜,能够驱寒……”

“官人怎就把自己弄伤了,疼不疼?”

“……”

“官人很好,是我倦了,官人这些年待我家人的恩情,我会铭记在心,来世愿为牛马,供官人驱使。但我下半生想要换个活法。”

……

“官人总叫我等,我真的很讨厌官人……”

裴珩阖上眼眸。

可她等的从来都不是他!

这个惯会玩弄人心的骗子!

侍立在一旁的书墨大气不敢喘,小心翼翼地奉了一杯茶上前。

自从那日园子公子撞破娘子跟七公子见面后,脾气愈发地阴晴不定,今日议会时,更是因为税收问题将底下的几位内阁大臣压得抬不起头来,散会后,各个诚惶诚恐,偷偷向他打听缘由。

书墨总不好说,公子舍不得向娘子发火,只能把气撒在别人身上。

正走神,公子问:“上回让你买的地契田产呢?”

书墨赶紧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来递上前:“全都是按照公子吩咐买的,虽比不上家里这样大,但足以够娘子一家子住。”

裴珩抽出其中一张地契查看。

是城东的宅子,距离家中约要半个时辰,距离衙署大约一个时辰。

他蹙眉,重新换了一张。

是城西的宅子,更远。

一旁的书墨见自家公子的眉头越皱越紧,小心翼翼询问:“这些宅子可有不妥?”

裴珩不悦:“为何全都这样远?”

书墨迟疑,“总不好买府上附近的宅子,万一公子将来成婚,这新夫人与娘子抬头不见低头见……”

其实,他觉得公子绝不舍得跟娘子和离,但是既然宅子都买了,这就很难说了。

裴珩冷睨他一眼。

书墨立刻闭嘴。

裴珩吩咐,“重新再去选几处,不能超过两刻钟的距离。”

书墨:“……是。”

这一日裴珩都未出门,快到傍晚时,书墨匆匆来报:“娘子来了。”

裴珩沉默片刻:“请她进来。”

片刻的功夫,一抹墨绿色的纤弱身影出现在门口。

外头还在下着小雨,天色愈发地暗沉,廊庑下早已亮了灯。

橘红色的暖光照亮了她雪白的面颊。:

她眉眼低垂,浓黑卷翘的眼睫歇落在下眼睑,殷红的眼角下那颗泪痣红得滴血。

一看就哭过!

让她为别的男人哭去!

这可恶的骗子!

裴珩手中的朱笔应声而断,见她站在风口瑟瑟发抖,起身行到她跟前关上门。

第45章 第45章新欢催她和离(大修)……

冷风被关在门外,偌大的书房一片静谧。

裴珩请前妻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她伸手去接时,冰凉刺骨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背。

裴珩强忍住想要抱她入怀的冲动,入房拿了一件自己的氅衣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

纾妍偷偷觑他一眼,低下头去。

他神色温和,与平日里并无不同。

来之前,她心里其实还以为他对自己有些余情未了,毕竟他这段时日待她实在太好,简直比她爹还要惯着她。

现在看来,倒是她自作多情了。

裴珩察觉到她的视线,在她身旁坐下,抿了一口茶:“身子还未恢复,派人寻我过去便是,怎自己跑出来了?”

纾妍抿了一口茶,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他,“这是我刚刚写好的和离书,劳烦大人在上头签字。”顿了顿,小声道:“我已经收拾好衣物,待会儿就走,此来也算是跟大人道别。”

裴珩盯着那封和离书,握着茶杯的指骨收紧。

“咔嚓”一声响,热茶顺着缝隙流出,一滴一滴砸落在檀色云纹的衣袍上,洇出一片水渍。

纾妍惊讶,“大人的茶盏怎裂开了?”

裴珩把茶盏放到书案上,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掌心的茶渍,忍了又忍,仍是忍不住道:“你要去找小七?我说过,谁都可以,唯独他不行!”

纾妍听了这话,嘴巴张了张,“哇”一声哭出来。

这个讨厌鬼!

难道这天底下就只有他们两叔侄吗?

裴珩习惯性把她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我不过说一句,你哭什么?”

纾妍揉着眼睛控诉:“这难道是我的错吗?大人明知我有心上人,当初还非要引诱我!若不是大人引诱我,我又怎会对他始乱终弃!又怎会成了他的婶婶!”

她本来已经够羞耻,他还非要提醒她。

裴珩抿唇不言。

纾妍以为他默认故意引诱自己的事,更加委屈:“我跟他本来好好的,大人身为我的长辈,明知我年纪小,不够坚定,抵抗不住诱惑——”

“你哪里不坚定?”

情绪再次失控的裴珩轻呵一声,“我看你坚定得很,都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

纾妍从他怀里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洇红的眼角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

“何意?”

裴珩喉结滚了一滚,松开她起身,大步行到窗前,冷眼看着草木葳蕤的院落。

他这是在做什么?

她要走由她走就是,左右他承诺她的也都已经完成。

他对她也仁至义尽!

思及此,他看向她,心平气和:“按照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月,到那时你要走我不拦着你。”

她不乐意:“我现在就要走。”

由她走去!

裴珩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蹿,还得哄着她:“再留一个月,至少养好身子先。”

纾妍犹豫不决。

这时,书墨在外面敲门:“七公子求见。”

纾妍一听傅承钰来了,就要出门去,便宜前夫睨她一眼,“你想要见侄儿?”

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侄儿”二字咬得特别重。

纾妍确实有许多话要问傅承钰,但不该是在这种情况下见。

更不想用这种难堪的身份!

裴珩回到书案后坐下,冷冷道:“让他进来!”

谁要见了!

这只满腹坏水的老狐狸!

纾妍简直要羞死了,下意识想要藏起来,可偌大的书房根本没有藏身之地。

除了书案!

门外的脚步声渐近,情急之下她赶紧钻到书案下面去。

裴珩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书案下空间逼仄,她蹲坐在他**,乌黑湿润的眼瞳里写满慌张。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人的姿势有何不妥,听到外面响起敲门声,一把抱住了他的腿,把脸埋进他宽大的衣袍里,仿佛能够替自己遮一遮羞。

裴珩几乎立刻起了反应,微微弯下腰,伸手握住她雪白纤细的后颈,嗓音喑哑:“你躲什么?”

她小声道:“那他看见我在这儿,伤心怎么办?”

裴珩微微收紧指骨:“你上回与他私会,怎不怕我瞧见?”

“那能一样吗?”

有些吃痛的纾妍伸手去掰他的手指,“我们都已和离,七哥哥他——”

裴珩听见她的称呼,心里恨得牙痒痒,大手滑到她光洁细腻的后背,弯腰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他现在还是你的侄儿,你作为婶婶,理应出来见一见他。”

纾妍听了这话,气得一口咬在他大腿上。

裴珩闷哼一声,大手握住她的后颈,喘息微微有些急促,“松开。”

纾妍听他声音不对,缓缓松开牙口,一抬头就看见他高高撑起的衣袍,耳根子烧了起来。

这只不要脸的老狐狸!

外头再次传来敲门声。

裴珩抽回手,“进来。”

心都要跳出来的纾妍顿时动也不敢动,竖着耳朵听动静。

片刻的功夫,房门被推门,傅承钰大步走了进来。

他躬身向书案后的便宜行了一礼:“见过九叔。”

纾妍听到这句称呼,微微红了眼眶。

她果然跟他两叔侄好过……

天呐,她怎么能做出这种糊涂事!

傅承钰是来谈母亲的排位入宗祠一事。

上回在园子里争风吃醋的事情仿佛未发生过。

谈完宗祠之事后,两叔侄又说了几句近日朝中之事,

身为一宗之长的裴珩甚至简明扼要地提点了傅承钰几句。

他身为当朝首辅,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对傅承钰的仕途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傅承钰亦以晚辈的谦卑之态,聆听长辈的教诲。

大约两盏茶的功夫,裴珩轻轻揉捏着眉心:“明日我会在族中为你设宴,你先回去吧。”

傅承钰扫了一眼桌上破碎的茶具,“侄儿从青州带了一些土特产来,想要亲手送给婶婶。”

裴珩的指骨顿了一下,掀起薄薄的眼皮子看他一眼。

书房里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骤然下降。

伺立在一旁的书墨脊背一阵阵冒冷汗。

心想七公子上回发疯还不够,这回还公然上门挑衅,这不是唯恐天下不乱!

裴珩收回视线,眼睫微阖,一脸疲态,“昨夜里打雷,你婶婶受了惊吓,哄了许久才睡下,现下还在屋里歇着,你的孝心我会替你转达。”

这话说得暧昧至极,傅承钰薄唇紧抿,面色难堪,正欲告辞,书案下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异响。

傅承钰盯着几尺宽,足以藏下一人的紫檀木书案瞧了许久,嘴角微微上扬:“我与婶婶好歹相识一场,有些话还是想要当面同她说。”

裴珩神色淡淡:“既然相识一场,那你应该知晓你婶婶那个人有些小孩心性,许多事当不得真。她昨夜还让我劝劝你,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好好成个家,早些生个孩子,这便是对她最大的孝心。”

傅承钰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捏得咯吱作响。

裴珩下逐客令:“还有事?”

傅承钰道:“听说九叔即将纳妾,侄儿提前恭祝九叔与新婶婶百年好合,儿孙满堂!”说完这句话,躬身行礼告退。

书墨也赶紧出去。

门一关上,裴珩沉下脸来,垂睫看向躲在书案下的前妻。

今日天阴,屋子里本就没什么光线,书案下更是暗沉沉一片。

她整个人都坐在阴影里,半张雪白的面颊亮晶晶一千。

她又因为他哭!

裴珩冷冷盯着她:“出来。”

“我不出!”

一向小性的女子又闹起了脾气,“大人为何要欺负他?”

裴珩:“我怎么欺负他了?”

纾妍:“昨夜我几时同大人睡在一起了?”

“是不是昨夜重要吗?”

裴珩压着心里的火气,“难道他这么大个人,不知道夫妻之间会做些什么?”

纾妍听到这句话,恼羞成怒,下意识站起身。

“噗通”一声响,头撞到书案。

她捂着头蹲下去,疼得直哼哼。

裴珩赶紧弯腰将她抱出来,替她查看伤势。

虽未破皮,但雪白的头皮红肿一片。

裴珩替她揉捏着头皮。

一向娇气的女子喊“疼”。

裴珩动作放得轻一些,另外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大约一刻钟的功夫,她终于好了,从他怀里起身要走,裴珩擒住她的手腕:“去哪儿?”

“我高兴去哪儿去哪儿!”

她挣脱手来,“大人赶紧去找自己的亲亲表妹,早日生几个小宝宝才对!”

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外走。

守在门口的书墨见娘子抹着泪朝府外走去,赶紧去向公子回禀:“可要追娘子回来?”

“让她走!”

裴珩冷笑一声,“管她做什么!”

书墨:“……是。”

他刚要退出去,公子已经踏出房门,大步朝外走去。

书墨:“……”

纾妍还未走到府门口,就被便宜前夫拦住去路。

手持油纸伞的男人垂睫望着她:“下这么大雨,要去哪儿?”

纾妍揉揉眼:“不要你管!”

裴珩上前一步,将她拉到自己伞下,叹了一口气:“别哭了,都是我不好。”

一向吃软不吃硬的女子听了这话,心中愈发委屈,哽咽,“大人现在认错有何用,当初怎就不克制一下自己,就算心里再喜欢我,也不该哄我。”

站在一旁的淡烟与轻云对视一眼,默默地低下头去,偷偷地拿眼角觑着姑爷。

姑爷沉默许久,嗓音沙哑:“是我没能好好克制自己的感情,有什么事情等养好身子再说。”

好说歹说,纾妍终于答应再留一个月。

裴珩把她送回澜院后,又哄了她几句后才离去。

淡烟颇为感慨,“姑爷现在真是,哎……”

纾妍不明白:“他怎么了?”

轻云幽幽道:“姑爷定是中了邪。”

纾妍更加听不懂,不以为然:“我当初才是中了他的邪!”

要不然怎么会移情别恋?

她惆怅地把抱着小白,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上一回中邪还不够,这一回又差点中邪。

“都是老狐狸不好,对不对?”

小白:“汪!”

淡烟/轻云:“……”

她身子还未大好,这一觉睡到翌日晌午。

用完饭没多久,轻云入内,把一封信递给她。

不用问,定是傅承钰送来的。

纾妍赶紧拆开。

傅承钰是个话不多的人,信却写得很长。

他在信里向她解释了与老狐狸的叔侄关系,还说很对不起她,不该瞒着她,只不过担心她得知两人的身份后不肯再见他。

他还在信中问她,还会不会同老狐狸和离。

【我会一直等妍儿回心转意】

【我这一生唯爱妍儿一人若无妍儿我愿孤独终老】

纾妍看完信,又羞愧又感动。

一旁的淡烟与轻云愁得揪头发。

七公子信中的每一句话都切中小姐的弱点,小姐那个人一向不经哄,就算对七公子还剩三分的情意,此刻怕是也有了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