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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前夫忘记她的生辰

裴珩将那些首饰戴回到小妻子的雪细手腕,“我既说了你是我的人,怎能让你来打赏。”说着吩咐书墨,“拿五百两银子打赏这位柳先生。还有园子里服侍的人。”

书墨立刻拿出银票来。

园子里的人无不欢喜雀跃,拿了银子的柳梦梅忍不住偷偷觑了一眼跟前碧人似的一对佳偶。

那般明媚娇艳的女子一看就是被人娇养着长大,荣辱不惊地看着这一切,嗓音似撒娇一般娇柔,“我不是大人的人。”

明显身居高位的男人哄她,“现在还是。”

她眼神里流露出困惑,但未反驳,在众人的恭送下与他一同出了小阁子。

柳梦梅有些怅然若失,唱了五年戏,自以为已经炉火纯青,倒不如富贵人家这一出平淡日常来得精彩。

这会儿外头已经彻底天黑,唯有戏园子门前孤零零亮着十数盏红灯笼,显得格外寂寥。

纾妍上马车后便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与便宜前夫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仿佛戏园子里依偎在一起听戏的恩爱夫妇此刻戏也罢场,各自回归现实里。

纾妍出神地望着窗外,心中无端地感到几分寂寞。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生出这种感觉来,明明她还在热热闹闹地听戏,为旁人风花雪月的故事感动得一塌糊涂。

大抵是因为那张花笺的缘故。

正走神,便宜前夫突然问道:“很喜欢这出戏?”

纾妍“嗯”了一声,一脸认真,“不过感动归感动,却又觉得不值当。”

他问:“何出此言?”

“我只觉得杜丽娘实在傻得很,怎能为一男子得相思病死了呢,”纾妍十分不理解,“她的父母家人该有多难过。柳梦梅没了,再换个人喜欢就是。这天底下男子这样多,总能遇见合心意的。”

裴珩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问:“若是你,当如何?”

说起这个,她又打起几分精神,“若是我,断然是不肯为旁人死的,自然要旁人为我死。”说完这话,回过头看向端坐在灯下的男人,“不过我想,大人这样的人定然不肯为我死的。”

他不置可否,“耽于情爱,确实不该。”

她听了这话,幽幽叹了一口气,“幸好我什么都不记得,否则我一定会很伤心。”

他问:“为何伤心?”

“心上人变了心,”她想要寻个舒服的地方靠着,可马车里只有他怀里靠着最舒服,于是只好作罢,“这难道不值得伤心?”

这个“心上人”自然指的是裴珩。

裴珩听到这三个字,转头看向她。

她倚靠在马车车壁上,洁白的指尖拨弄着窗户上雕刻的花纹,低声哼唱着方才听来的缠绵唱词。

马车里只有一盏灯照明,她躲在孤灯暗影里,像是随时随地会消失。

她有着一把好嗓子,一向不爱听戏的男人竟也听得入了神。

唱着唱着,她突然停下来,轻笑了一下,一对漆黑的眼眸明亮如水,“不过我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自然舍不得他为我死了,我要长长久久地与他在一起,还要去向菩萨求几个小娃娃,一家几口一辈子快快活活,那才好呢。裴叔叔你说对不对?”

她唤他“叔叔”,是真心向他求教。

裴珩盯着那张再天真不过的面容,再次想起那纸花笺,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她见他不说话,也不恼,静静听窗外的雨声。

她一向睡得早,又听了一晚上的戏,有些困倦,听着听着,就开始打瞌睡。

正迷糊,一条强而有力地胳膊将她揽入怀中。

是便宜前夫。

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睡吧,到了我会叫醒你。”

这马车里的确只有他怀里最舒服。

纾妍是个从不肯亏待自己的性子,更何况两人之间更加亲密的事情也已经做过。

她把头搁在他肩膀,终于想起他的手来,“大人手可好些?”

他心里舒服些许,回答,“好了许多。”

“大人下回一定要小心,”她柔软的手握住他粗硬的手腕,又轻轻吹了两口气,“得多疼呀……”

未等他说话,她已经松开他的手腕,阖上眼睫,声音温柔缱绻地呢喃,“想不到帝都的人也有人会拿蒲公英制花笺,想来这世上并无独一无二的东西……”

但当时拥有过,也是好的。

裴珩望着怀里的小妻子,“你不是最喜欢紫薇花?”

“是吗?”纾妍完全不记得,“我这个人一向三心二意,也有可能……”

这回再无人回答她的话。

她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梦里开满了大片大片的鹅黄色蒲公英,她正在采花,有一身着红袍,骑白马的弱冠美少年穿过花海策马而来。

近了,他朝她递出手,“妍儿,快下雨了,我们回去。”

她刚把手递到他手里,蒲公英成了千树万树的紫薇花海,马背上的少年忽然成了衣冠胜雪,如紫薇花一般的美貌郎君。

他问:“你不是最爱紫薇花?”

她吓得自梦中醒来,一睁开眼对上一截洁白冷硬的下颌。

梦里的紫薇郎眼睫低垂,“醒了?”

纾妍没想到竟然会梦见他,脸颊微微滚烫地“嗯”了一声,一抬眼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已经回到澜院门口。

老狐狸该不会一路抱她回府……

这时他已经将她放下来,道:“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言罢转身离开。

纾妍忍不住追问:“那副头面?”

脚步停驻的男人头也未回,“既是送错的东西,想来已经有主,我明日命人送回去。”说完这句话,未作停留,头也不回地离去,与先前陪她看戏时温柔体贴的男人判若两人。

纾妍私心觉得便宜前夫性情实在难以捉摸得很。

不过他非要说送错,想来真是送错。

淡烟与轻云却觉得这才是正常的姑爷,戏园子里那个把小姐哄得团团转的才更可怕。

回屋后,淡烟替自家小姐拆卸妆发,忍不住担忧,“小姐若是铁了心与姑爷和离,可否服用些避子汤药?”

毕竟这样频繁,怀上的概率极大。

纾妍不解,“我又没有去寺庙求菩萨。”

淡烟只好硬着头皮道:“也并不是非要求菩萨才会有,姑爷将那些东西弄到小姐体内,小姐也会怀上。”

纾妍闻言,更加不解,“什么东西?”

淡烟红着脸道:“就是姑爷身上流出来的东西。”

纾妍听了这话,有些迷茫,“老狐狸衣裳都没脱过,我没瞧见有什么东西流出来。”

淡烟:“……”

一旁的轻云好奇地问:“那姑爷是如何为小姐解毒的?”

提及这个,纾妍脸也烧了起来,很不好意思,“不就用手……”

这回还用了旁的,只是她实在羞于启齿。

其实她也还觉得奇怪,难道以前两个人做这种事时,老狐狸也穿着衣裳?

想来老狐狸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漂亮,才不好意思给她瞧。

淡烟听了这话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姑爷压根就没有真正同小姐行房!

且那张花笺姑爷也瞧见,却又装作不知,怕是姑爷根本没有打算与小姐重修旧好。

正愣神,又听小姐说起蒲公英花笺一事,“你们真不知七哥哥去了哪里吗?我总觉得那张花笺像是七哥哥写的。”

轻云觑了一眼淡烟,低下头去。

淡烟想得长远。

她原本想着若是小姐有一日真与姑爷和离,七公子必定是最好的选择。

只待七公子回来,她立刻告知七公子,请他守护小姐。

可七公子如今却故意在姑爷跟前挑明同小姐的这段旧情,心里定是对当年小姐与姑爷成婚一事耿耿于怀。

既然如此,小姐自然能晚一些知晓就晚一些知晓,免得徒增烦恼。

思及此,她面无改色地撒谎,“自然不是七公子,小姐生辰早几日就过了,若真是七公子,又怎会忘记。”

纾妍觉得也是。

七哥哥从不会忘记自己的生辰,绝不会隔了几日才送她生辰礼。

只是……

她问:“那为何老狐狸不送我生辰贺礼?”

淡烟倒把这个给忘了。

两人成婚第一年,姑爷根本不知小姐生辰,人也在江南,自然不会想着送礼物。

去年倒是知晓,但人在外地巡视,只让书墨送了一千两银票,说小姐喜欢什么买什么,若是不够,再同他说。

尽管如此,小姐已经很高兴。

后来三公子闯祸,小姐又将银子使在三公子身上。

至于今年,两人正打算和离,恐怕那夜若不是小姐中了热毒,他也未必会过来。

她正不知如何回答,自家小姐已经替她想出缘由,“他如今变了心,不送倒也正常。”

淡烟忙应了声“是”。

纾妍又问:“那他几时生辰?”

“八月二十六。”

小姐往年每年都会提前给姑爷准备生辰礼物,

淡烟本以为小姐又要给姑爷准备生辰礼物,正欲说她早几个月前就已经准备好,谁知又听小姐轻哼一声:“我到时也要让他知晓我已知晓他的生辰,但我偏偏也不送给他!”

淡烟:“……”

*

听雨堂。

夜已经深了,雨也早已停歇,寂静院落里唯有书房还亮着一盏孤灯。

书房里,书墨见自家公子自打回来后就一直盯着书案上的那副头面,面色阴晴不定。

他突然忆起,公子成婚的那日,与娘子拜堂时,小七公子出现在婚礼上,非要向娘子敬酒,差点搞砸了公子的婚礼。

后来还是盖头还未揭的娘子接了他的酒,他才肯作罢。

大家皆以为他醉酒,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小七公子哪里是醉酒,分明是闹着不让娘子与公子拜堂成亲。

他临走前,好像还同娘子说什么“祝婶婶能够求仁得仁,富贵荣华一生”之类的话。

翌日一早,小七公子又寻上门来,一脸平静地对公子说,沈大将军被流放,青州成了无主之地,他想要去青州戍边,为他娘争一口气,将来好光明正大地将他娘的排位供奉在裴家宗祠内。

想要将一妾室的排名供在祠堂,这名妾室所出的子嗣必定为家族挣下无上荣光。

彼时公子本想将他安排在北镇府司,凭他的本事,再加上有公子提点他,怕是几年内便能升任都指挥佥事,届时他亲生母亲一样能够风光入祠堂,更何况留在帝都远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来得安全。

可他却说他等不及了。

公子同意了。

打那以后,小七公子几年未归,但青州时有捷报传来。

公子念在小七公子身世可怜,一直对他多有照拂,便是当初大夫人不肯让他亲生母亲葬在祖坟,还是公子出面解决此事。

没想到养出了一只白眼狼,竟然大逆不道惦记着自己的婶婶。

且就算公子即将与娘子和离,可这世上哪有女子先后嫁给两叔侄,传出去怕是整个家族颜面尽失。

就是不知道娘子可否知晓这些事……

他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到公子冷冷吩咐,“让十九查清楚小七人究竟在哪儿!”

十九是公子私养的部曲首领,轻易不会动用。

书墨知晓公子必定因此事动了怒,忙应了声“是”,上前将那碍眼的头面收起来。

一脸疲累的男人轻轻揉捏着眉心,“怎不提醒我她前几日生辰?”

书墨赶紧告罪,“都怪我不好,将此事给忘了。”

公子每日一睁开眼睛就有忙不完的事情,他每日负责提醒,自从得知娘子生辰后,公子也让他一并记着,他今年也不知怎的,一下就给忘记了。

那晚公子歇在澜院,他以为公子自己记起来了,又哪能想到今日会有别的男人给娘子送生辰贺礼。

公子并未怪罪他,“这里不用你伺候,下去吧。”

书墨忙告退。

翌日一早,书墨过来服侍时,发现公子竟然才搁下手中朱笔,显然一夜未睡。

公子只有心情极度不好时才会如此,他也不敢多话,服侍得愈发小心。

公子用完朝食后,吩咐,“我记得母亲那里有一副珍珠头面,你待会儿去问问可还在,讨来给我。”

书墨应了声“是”。

*

今日要去宝华寺祈福,云阳县主一早就起来了,赵氏,孙氏等人也已经围在她屋里。

赵氏见纾妍未来,又开始阴阳怪气,“如今大嫂嫂倒是自在得很,这样的大日子也不来见母亲!”

话音刚落,李素宁泛着酸意,“听说昨日表嫂昨日与表哥听戏去了,半夜回来时,还是由表哥抱着入府。”

云阳县主吃惊,“竟然有些这种事?”

李素宁立刻道:“侄女不敢说谎,姑母一问便知。”

表姑母一向不喜欢表嫂,又最重规矩,她本以为表姑母必定要发作,谁知表姑母听了这话竟然无动于衷。

她偷偷觑了一眼孙氏,本想让她也帮自己几句,只见孙氏正走神,浑然不见往日里的亲切模样。

她有些不甘心,“想来表嫂昨夜累坏了,才无法来侍疾。”

云阳县主自从听长子说要过继一事,这两日胡思乱想,心里七上八下,如今听说他与沈氏看戏到深夜,还亲自抱沈氏回府,虽觉得沈氏不守妇道,可从侧面说明长子至少是个正常的男人,心里竟舒坦不少,又听到李素宁那样直白粗俗的话,不满地看她一眼。

她虽一向严肃,但待李素宁还算和蔼,这一眼瞅得李素宁忐忑难安,又听她道:“你若是闲来无事,也瞧瞧你表哥缺些什么,别总盯着你表嫂!”

李素宁怯怯应了声“是”。

云阳县主见她又露出那副小家子气,心里更加不满,不知怎的就像是沈氏来。

平心而论,沈氏除却出身,无论是样貌还是教养都实在胜她太多,难怪长子一颗心挂在沈氏身上,对于她进门一事不能松口。

当然,若是沈氏能够生养便再好不过。

正在这时,有婢女来报:主君差人过来。

云阳县主道:“叫他进来。”

不多时的工夫,书墨入内,行礼过后,说明来意。

云阳县主没想到长子竟然会向她来讨头面。

她的确有一副珍珠头面,乃是昔年出嫁时的陪嫁,原本打算待长子成婚后留给长媳,可后来长子不顾她的意愿娶了沈氏,那些原本留给长媳的珠宝首饰至今还锁在她箱笼里。

如今长子特地让人来讨,必定是要拿去讨好沈氏。

若是放在以前,云阳县主未必愿意给。

可她前几日给沈氏下了重药,虽然觉得此事错不在自己,但仍要安抚,也是给长子一个交代,于是让陈嬷嬷去取了来。

陈嬷嬷即刻去办,片刻的功夫去而复返,怀里多了一长方形的紫檀木缠枝花卉匣子。

看到自己的嫁妆,云阳县主想起亡夫,面上浮现出一抹柔意,抚摸着匣子,道:“这是先帝特地命人给我母亲打造的头面,用了最上等的东珠,这样好的东西,现在怕是有钱也难买。既然你们都在,也瞧一眼。”

一旁的陈嬷嬷赶紧打开,只见墨绿色的丝绸上整齐摆放着二十件用东珠制成的首饰,配以翡翠,黄金等物制成,在灯光的照应下熠熠生辉。

每一支都精致华丽无比,尤其是其中一对用金丝缠了珍珠宝石制成的蜘蛛戒指,格外别致有趣。

且不书墨这天底下没有女子不喜欢美丽的首饰,尤其这首饰还独一无二,便是有钱也难买。

单单从云阳县主愿意拿出来送给沈氏这一行为上来看,就能体会出她如今对沈氏的不同来。

这才最要紧!

孙氏盯着那副头面,指尖简直扎进肉里才能保持微笑,“这样的好东西我还是头一会见,九弟妹真是好福气。”

而李素宁即便进门也是妾,这样的好东西决不会轮到她头上。

她眼眶微热,紧紧绞着帕子,才没失态。

赵氏則自觉当初嫁进来时,自己得到的头面院没有这副昂贵华丽,一脸嫉妒,“母亲竟留了这样好的东西给大嫂嫂!”

话音刚落,云阳县主不满斜她一眼,“我这几年贴补你的还少!你要说一桩一桩拎出来说吗?”

赵氏听了这话未敢言语。

云阳县主又一脸和蔼地看向眼睛亮晶晶的沈星移,想起若不是上回她提醒自己,恐怕自己真的因沈氏与长子生分,虽并不确定她会不会给自己做儿媳,仍是亲切道:“我也给你留了。”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朝沈星移望去。

沈星移的脸倏地红了,低下头并未说话。

云阳县主只当她害羞,也未在意,让书墨拿去给长子,并道:“告诉主君,准备出发。”

书墨忙抱着东西去了书房,转告云阳县主的话。

裴珩打开看了一眼,让他先收入书房,大步向外走去。

澜院里。

因为今日要出门去,纾妍起来得特别早。

等她穿戴整齐,又被喂了一碗血燕,人才彻底清醒过来。

因着要去寺庙,不好太过张扬,淡烟给她挑了一套颜色较为素净的荼白色衣裙,乌黑的发髻也只是用了一根羊脂白玉簪固定,又用了同色系的发带做点缀。

她肌肤愈发地水润透亮,根本无需脂粉。

淡烟只在她眼角,唇珠各点了一抹胭脂,增添一点春色。

纾妍正照额头的疤痕,一头戴大帽,身着檀色杂宝纹道袍,容颜如玉的男人出现在镜中。

正是便宜前夫。

他像是昨夜没睡好,眼里有些红血丝。

淡烟没想到姑爷竟然一大早过来,愣了一下,立刻识趣地退出屋去。

纾妍坐着未动,眼睛忍不住看向镜子。

他已经行到她跟前,伸出手抚摸着她的额角,“好似淡了些。”

纾妍被他摸得痒痒,想要躲开,他拢着她的下颌,“别动,我瞧瞧。”

纾妍只得任由他瞧。

他离得实在太近,她有些不自在,眼睫轻轻颤动。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老狐狸瞧她的眼神怪异得很。

好在他只瞧了片刻,终于松开,“可准备好了?”

纾妍松了一口气,随他出门去。

快出府门口时,纾妍远远地瞧见云阳县主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迎面走来,为首的赵氏与孙氏打扮得如同去春游一般。

纾妍下意识想起听墙角一事,羞得扭头就要走,谁知一路上都不曾言语的老狐狸一把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这下她想跑都跑不掉!

这只厚脸皮的老狐狸!

云阳县主等人也已经瞧见他二人。

大家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个明艳高贵的女子是从前那个衣着老气横秋的沈氏。

又见他二人竟然手牵手,脸上可谓是精彩纷呈。

云阳县主虽心中不满沈氏打扮得妖里妖气,可又觉得好歹长子看着是个正常的男人,心里又舒坦不少。

李素宁素日里也穿素色,可跟十七八岁的纾妍相比,别说容貌,光是年纪上就已经输了,心里的妒意不断发酵。

孙氏的眸光则落在了裴珩身上。

从前在人前端庄持重的男人如今却这样牵着自己的妻子出门……

她偏过脸去。

这一众女眷里,唯有沈星移真心实意地夸赞,“珩表嫂这样装扮,我差点没认出来!”

纾妍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我那里买了许多,你若喜欢,可去挑几件。”

沈星移笑,“那我就在这儿先谢谢表嫂。”

一旁心情极度烦躁的赵氏见自己的夫君盯着沈氏瞧,伸手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把。

一时不防的男人“啊”一声叫出来。

云阳县主实在没眼见,催促,“时辰不早,出发吧。”

一众人各自上了马车,浩浩荡荡地向宝华寺出发。

这还是纾妍得了离魂症后头一回出城,正好奇地朝外面张望,老狐狸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可有小字?”

第32章 第32章顶得她腰疼

纾妍耳朵一震,下意识回头看向便宜前夫。

马车里热,他并未戴大帽,温暖的光在他白玉似的面颊上染上淡淡的金,低垂的眼睫速度漆黑如墨。

他身上着了交领檀色杂宝纹道袍,宽大的衣摆落在她腿上。

他正在凝神看公文,若不是马车里只有他,她都以为说话的是旁人。

她不解,“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他头也未抬,“不过好奇问问罢了。”

原来如此。

纾妍摇头,“无。”

她在家里,父兄姨母他们都唤她“妍妍”,生气时唤她“沈小六”。

“是吗?我还以为岳丈大人唤你妍儿。”

纾妍心里咯噔一下。

这世上只有七哥哥才会唤她一声“妍儿”。

她转过头没有作声。

裴珩朝她望去。

只见小妻子手里把玩着一把檀香扇,徐徐叩在雪白的下巴颌,明媚里透着几分天真与温柔,点了胭脂的眼尾微微上扬,折痕几乎要扫入乌黑的鬓发,不经意地流露出几分媚与艳。

两条与衣裳同色的发带随风拂动,落在他肩上。

裴珩仿佛瞧见了从前那个柔婉腼腆的女子,一时间恍了神,道:“我为你取一小字可好?”

她抬起头,“何字?”

他捉着她的手,用手指在她掌心书写。

他的指甲修剪的非常整齐,几乎是用指腹书写,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亦贴着她微微翘起的细白手指。

纾妍不知怎的想起他用手与扳指对她做过的狎旎之事,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固住。

这老狐狸怎越来越霸道强势!

她挣脱不得,只得任由那根玉白的手指在阳光下对她犯上作乱。

很快两个字在她掌心成形。

霓霓……

她迟疑,“可有出处?”

“出自裴九杜撰,”他松开手,“如何?”

纾妍其实还挺喜欢这两个字。

只是女子的字一般都是成婚后由夫君所取。

她认真道:“字虽好,但取字的人不合适。”

他问:“哪里不合适?”

“大人岂不明知故问?”纾妍睨了他一眼,“我都与大人和离,大人却要为我取字,我将来的夫君未必愿意唤我这个小字。”边说,边用那檀香扇的扇柄轻轻敲打着手心,仿佛要将那两个过分旖旎的字给敲出去。

忽地,他连她的手带扇子一并握在温热的掌心里。

她下意识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这会儿马车也不知行到何处,光线骤然黯淡下来。

眸光似乎也变得更加幽深的男人揉捏着她的手指,嗓音有些沙哑,“还未和离,就那么在意旁人的想法?”

“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她觉得他奇怪得很,“难不成我要在意大人的想法?”

他不置可否,“你年纪小,有些事情还是谨慎得好,免得被人哄骗。”

她不以为然,“我又不傻,谁能哄我,倒是大人莫要总操心我的事,闲来无事也应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早些生个小娃娃,免得县主又要到处给人送补药!”

他听了这话,道:“此事是母亲做得不对,你放心,我会负责到底。”

纾妍也不知他要负责什么,把玩着扇子,“这是大人的家事与我无关,不过我求菩萨时,也会帮着大人求一求。”

“为我求什么?”他也去把玩那碧绿扇坠,“我什么都不缺。”

她斜他一眼,“求一求大人能够早些觅得良缘。”

话音刚落,他忽然伸出手捏住她的嘴巴。

纾妍:“呜……”

这道貌岸然的老狐狸又捏她嘴巴!

不过一瞬,他便松开手,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桌上的公文。

一贯娇气的女子气呼呼道:“我好心好意,大人干嘛又捏我!

他头也未抬,“很疼?”

她轻哼一声,“大人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就是仗着自己首辅的身份欺负她!

谁知他突然道:“也好。”

她愣了一下,“给我捏?”

他微微颔首,正色道:“只许捏一下。”

一听可以报仇,她立刻来了精神,把手中的檀香扇丢到一旁,盯着那张完美无暇的脸瞧了片刻,伸出手一把捏住他高挺的鼻梁。

这样闷热的天,他的皮肤却微凉,鼻梁的肌肤触手柔软细腻。

也不知老狐狸是怎么保养的……

说好只捏一下的女子一时忘了松手,被捏住鼻子的男人忽然转过脸来,那对湛然若神的漆黑眼眸目不转睛盯着她。

她先发制人,“是大人非要让我捏,不是我想要捏!”

原本以为他要恼,谁知他“嗯”了一声,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掌心里,“可捏够了?”

她这才收回手,心想应该也捏他的嘴巴,让他尝尝是什么滋味。

他的视线又回到手里的公文上,问:“昨夜睡得可好?”

尽管他未明说,但纾妍却觉得他是在问“热毒”一事。

昨夜睡得倒还好,只是还是时不时地还会有些不适,

她把滚烫的脸颊埋进掌心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裴珩的眸光落在她红得滴血的耳珠上,喉结滚了一滚,“你从前在家也是这样的性子吗?”

纾妍不解其意,又从掌心里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难道我过去三年不是这样吗?”

他盯着那对澄澈透明的漆黑眼眸瞧了许久,淡淡道:“是。”

宝华寺在城外的天台山,马车出了城后,路有些颠簸,久不出门的纾妍很快被颠得头昏脑胀,神情蔫蔫地蜷缩在马车一角。

她正犯迷糊,便宜前夫放下手中的公文,宽大的手掌贴在她额头,“不舒服?”

未等她回答,他已经将她抱入怀中,毋庸置疑道:“怕是还要一个多时辰,躺在我怀里睡会儿。”

纾妍没想到还要那么久,有些后悔出城。

不过他怀里躺着到时舒服,一贯娇气的女子并未拒绝,舒服地阖上眼。

怀里的女子柔软得不可思议。

裴珩垂睫,眸光落在她嫣红饱满的唇上,喉结滚了一滚,收回视线,受伤的手重新拿起公文,而那只完好的手不自觉地揉捏着她的腰。

被服侍得舒服妥帖的女子却扭来扭去地不老实。现在,扭得他心火四起。

裴珩将手里的公文丢到一旁去,一把将她从怀里抱到一旁坐着,呷了几口茶,将那股子邪火压下去。

无端端地被丢到一旁的女子不满,“我马上就要睡着,大人这是做什么?”

裴珩松了松领口,面不改色,“热。”

她半信半疑地看他一眼,见一贯最讲究仪容的男人辆领口都扯开着,好像真的有些热,只好作罢。

也不知是不是要下雨,马车里愈发闷热,很快她背后起了汗,兜衣湿哒哒地贴在背上,十分不舒服。

她想要脱掉外袍,可便宜前夫就坐在身旁,实在不好意思光着胳膊,只好拿扇子扇风。

哼,都是老狐狸不好!

她忍不住觑他一眼,见他又在看公文。

有所察觉的男人扭过头来,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问:“这样骗我做什么?”

还在恼他的女子轻哼一声,十分小性地扭过脸去,伸手推开车窗。

这会儿也不知道到了那里,极目处全是一望无际的金灿灿的农作物,田间有不少的百姓再劳作。

她五谷不分,也不知那些是什么,只闻到空气中似乎也弥漫着淡淡的粮食气息。

属于丰收的味道。

他突然道:“这一片麦田是你的。”

她闻言惊讶,“我的?”

他“嗯”了一声,“从寺庙回来,我会叫人把田契拿给你。”

纾妍以为这些都是自己的嫁妆,一时又想起她还在跟他发脾气来着,于是打定主意不同他说话。

大约又行了一刻钟的功夫,天上滴答滴答下起雨来,冲淡了空气的烦闷,带来一丝凉爽之气。

这一次的雨比之前的雨都来得急,不多时的功夫下得天光黯淡,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还闪过一道紫蓝色闪电。

一向最害怕打雷的纾妍赶紧关上车窗,将外头的风雨阻在外头。

她听着不断地敲打着车顶的雨水,心中惶惶然,抱膝蜷缩成一团。

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揽着她的肩膀。

她扭头一看,对上一截洁白冷硬的下颌。

他温声道:“我这样抱着你,睡吧。”

她未作声,但心里却莫名感到安全,乖乖伏在他膝上阖上眼睫。

睡得迷迷糊糊,有人在她耳边唤她。

她缓缓睁开眼,马车里的光线彻底黯淡,而她不知何时又躺到他怀里。

面色晦暗不明的男人嗓音低沉温柔,“到了。”

她自他怀里坐起身来,听着外头的雨声,伸手推开窗子,果然见一座巍峨雄伟的寺庙出现在蒙蒙细雨里。

这时车门亦被人推开,淡烟与轻云撑着油纸伞出现在眼眼帘里。

还有些迷糊的纾妍被便宜前夫扶下马车,一股子混合着植物与佛寺里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

头脑清醒些许的纾妍望着眼前笼在雨雾里的千年古刹,只觉得似曾相识。

她迟疑着抬起眼睫看向裴珩,“我从前总来这儿吗?怎这样熟悉?”

淡烟与轻云闻言对视一眼,一时不知是忧是喜。

当日小姐一到帝都,就传来家主与公子落难的消息。

沈家在帝都本就没什么亲戚,老宅也被查封,昔日的旧交亲戚各个避之不及。

小姐走投无路,曾在寺庙内借住过一段日子,直到姑爷出现将她接走,也算是有了容身之所。

没想到小姐竟然会对这样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有印象。

两人正不知如何解释,只听姑爷淡淡道:“婚后每年这时都会来住上半个月,自然熟悉。”

纾妍听了这话并未起疑,反而高兴,“那我岂不是很快就能忆起所有,然后家去!

裴珩瞧着她欢喜的模样,不置可否。

这时云阳县主等人也已经下了马车。

他们这样的人家,一年不知往寺庙里布施了香油钱,更可况裴珩还是堂堂一国首辅。

早早得到消息的宝华寺的主持怀远方丈领着寺中上下在山门口亲自相迎。

他与云阳县主还有裴珩寒暄几句后,对纾妍道了一声“阿弥陀佛”,道:“娘子倒与去年不同,想来娘子这些年所求很快就要心想事成。”

怀远方丈是得道高僧,帝都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求得他的箴言,却没想到他竟然主动对着纾妍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云阳县主等人只以为她昔日求子,皆不约而同朝着她的小腹望去。

尤其是云阳县主,想到那日的生子秘方,猜测也许根本没有长子说得那样严重,指不定沈氏已经怀上。

饶是根本没有与小妻子真正行房的裴珩也忍不住瞧了一眼,负在背后的手不自觉地捏得咯吱做响。

纾妍根本不知晓自己从前所求是什么,趁着云阳县主与怀远大师说话,悄声问便宜前夫,“我往年都是来求什么?”

便宜前夫沉默片刻,道:“自然是夫妻和顺,百年好合,儿孙满堂。”

纾妍:“……”

她才不相信!

天上还飘着雨丝,外头实在不便说话,怀远方丈命小沙弥领着朝着他们往年所居的禅房行去。

临行前,云阳县主的眸光扫过长媳平坦的小腹,吩咐长子,“地上滑,牵着你媳妇儿些。”

这还是成婚多年来她头一回关心纾妍,其他人皆一脸惊诧。

纾妍虽觉得她有些奇怪,但并未放在心上。

此刻地上的积水几乎要没过鞋面,她见便宜前夫朝她伸出手,于是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李素宁瞧着那两只交叠的手,眼里闪过一抹恨意。

裴珏对自己的二哥哥道:“我怎么瞧着大哥哥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裴瑄深以为是,正欲说话,见自己的妻子直勾勾盯着自己,立刻上前抱孩子。

府上无人不知二公子惧内,裴珏勾起嘴角,谁知这时只听自己的母亲道:“地上湿滑,你护着你妹妹些。”

这个妹妹,自然指的是沈星移。

沈星移立刻道:“不用,我自己能走。”

可裴珏已经撑着伞上前,将她护在自己伞下。

沈星移见他一脸不悦,未敢再言语。

她行得本来就不快,雨天路滑,更是小心翼翼。

一向没耐心的裴珏频频回头看她,眼神里流露出不耐。

沈星移见状,忙道:“姑母已经走远,珏表哥忙自己的便是。”

裴珏轻啧一声,大步向前走去。

沈星移松了一口气,抬脚跨过一个水坑,谁知脚下一滑,向前扑去。

眼看着就要跌倒,有人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她扑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鼻尖撞得生疼。

“又笨又爱逞强!”

他低骂一句,弯腰一把将她抱起来,冷着脸大步向前走去。

沈星移抬起眼睛,对上一截洁白如玉的下颌,随即低下头去,耳尖红得滴血。

还留在原地的孙氏盯着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的身影,刚收回视线,对上一双平静而又温和的漆黑眼眸,愣了一下,挤出一抹笑,“官人,怎么了?”

裴珙将手里的伞移向她的上方,道:“走吧。”

*

雨越写越大,天色愈发暗沉。

纾妍在便宜前夫的搀扶下,饶是行得十分小心,也逐渐地湿了鞋袜。

大约行了一刻钟的功夫,小沙弥终于停在一处伸出一枝桠的院子前,上前推开院门,领着一行人入内。

大抵是山中潮湿,高大宽敞的屋子离地约两尺,左右两边皆有两扇门。

台下院中地上则铺了青石板,中间还有一鹅卵石小道,院中种了一棵杏树,绿叶间藏着青中泛红的果子。

纾妍看得口水生津。

没想到这禅房竟然这样清幽雅致。

小沙弥一路领到廊庑下方停下,恭敬道:“里头已经打扫干净,被褥等一应全都是新的,阁老若是还有旁的需求,尽管吩咐。”言罢行礼告退。

纾妍对此处倒是陌生得很,正欲问前夫是否以前也住在此处,扭头瞧见他肩上的衣裳湿了大半,一时愣住。

她不由地想起方才一路走来,自己被他紧紧护在怀里,她还嫌他搂得太紧。

他突然低下头来,“身上可淋湿?”

她收回视线,摇摇头。

淡烟与轻云这时已经拿出干净的鞋袜。

纾妍换好鞋袜后,随着她二人入了其中一间屋子。

果然如那小沙弥所言,里头打扫得极干净,散发着淡淡的皂荚香气。

就是屋子里有些简陋,只得一张床,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一套崭新的茶具,像是已经沏好茶,有淡淡的茶香溢出。

不过也新奇得很。

她打量一圈,见便宜前夫坐在桌前,好奇问道:“大人住在哪儿?怎还不回屋去换衣裳?”

正在倒茶的裴珩手一顿,抬起眼睫看向自己的小妻子。

第33章 第33章滚烫的唇落在她手指上……

宝华寺建在山里头,再加上下雨,天气又湿又冷。

纾妍好心提醒便宜前夫:“这样的天气着湿衣裳容易着风寒,大人还是赶紧回去换衣裳。”

话音刚落,正在整理衣物的淡烟低声提醒,“姑爷往年也住在此处。”

纾妍:“……”

这时书墨出现在门口,把手里的包袱递给淡烟,“这里头是公子的换洗衣物。”

便宜前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道:“这几日就麻烦你替我打理衣物。”

显然,这话的意思是要住在此处。

轻云忙接过来,将包袱里的衣物与自家小姐的衣物拢在一处箱笼里,又从中取出一套干净的衣物放在床上,显然是拿给他更换。

先前与他亲热,都是热毒的缘故,眼下她热毒未发作,她怎好跟他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纾妍拒绝,“我不习惯与人同住,不如大人换到别的房间。”

素日里处处顺着她的男人却道:“这恐怕不行。”

她不解,“为何?”

他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传出去会很麻烦。”

纾妍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麻烦的,“咱们迟早都要和离,大家早晚也会知晓。”

“总之不行。”他吩咐,“你们都下去吧。”

淡烟与轻云忙告退,临行前还不忘把门带上。

这会儿差不多晌午,因着下雨的缘故,屋子里暗沉沉,面色晦暗不明的男人站起身径直走到床前。

纾妍见他动手解腰间玉带,心里有些慌,立刻背过身去,“大人要做什么?”

他头也未回,“更衣。”说完停住手,回头瞥了一眼耳朵都红了的小妻子,“你过来。”

纾妍不肯,“我过去做什么?”

“自然是将过去做过的事情全部做一遍,”他缓缓道:“我们每年这段时间都会住在一起,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说得好像也没错。

纾妍忍不住又转过身来,迟疑,“从前是我服侍大人更衣?”

他“嗯”了一声。

纾妍想起从前在家时,姨母也曾为父亲更衣,犹豫了好一会儿,慢吞吞行到他跟前。

他个子生得极高,比她高半个头不止。

他这样低下头看着她,压迫感十足,她心跳似乎都快了些,可不知为何,却又分外觉得这一幕很是熟悉。

大抵从前这种事她常做。

哼,老狐狸从前定是爱使唤她!

她伸出指尖抚向他腰间的玉带。

于她而言,还是头一回做男人更衣,根本解不开那扣得严丝合缝的玉带,不过片刻便没了耐心,“我不会。”

便宜前夫却一把捉着她的手指,心情似乎很愉悦,“我教你便是。”

许是因为方才淋雨的缘故,他手指微微有些凉,纾妍有些不习惯,想要收回来,却被他紧紧握住。

他捉着她的手指再次抚向玉带的锁扣。

指腹不过轻轻一按,方才怎么都解不开的锁扣“啪嗒”一声响,自动弹开。

她一向玩心重,欣喜:“竟然这样简单!其他样式的玉带也是这样吗?”

他“嗯”了一声,“原理一致。”

“真好,”她仰头笑迷迷望着他,“这样我将来再替人解时,也不至于解不开而丢脸!”

话音刚落,手指蓦然一疼。

她吃痛,不满,“大人好端端捏我做什么!”

裴珩松开手,不轻不重地替她揉捏着微红的手指,漫不经心道:“你不是最讨厌服侍人?”

她被他揉得舒服些,诚实道:“确实讨厌,可也要分人分事。若是替自己喜欢的人做这些,想来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裴珩不动声色地盯着她,“若是真心喜欢,你便心甘情愿?”

她“嗯”了一声,“自然”。

他道:“那么,你现在算不算心甘情愿?”

纾妍听了这话,下意识抬起头来,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尖颤了一下,“大人不是说这样是帮我找回记忆,早些归家?”

他紧紧盯着她,“确实如此,那就继续。”说着那条玉带丢到床上去,捉着她细软的手指解开系带扣子,剥去湿漉漉的外袍,露出里面的雪白丝绸里衣。

大抵是湿水的缘故,本就薄透的雪白里衣紧贴在他结实矫健的身躯上,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结实的胸膛,以及窄瘦的腰身。

这还是纾妍清醒时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瞧见他的身体,虽然还隔着薄薄一层衣物。

她原以为先前老狐狸不肯脱衣裳,定然是身体不够漂亮的缘故,却没想到他身形这样好。

她不知怎的想起热毒时发作时的情景来,耳根子烧得滚烫。

窗外似乎还在下着雨,淅沥淅沥,像是敲打在她心里。

一些模糊的记忆涌入脑海里。

“官人,这儿是寺庙,别……”

“官人,官人,我不要了……”

“官人……”

低沉的嗓音骤然在头顶响起,“可是想起了什么?”

面颊绯红的女子立刻否认,“什么也没想起!”

撒谎!

裴珩的眸光落在她颤个不停的眼睫上,哄道:“不可以说谎,否则我不知如何帮你恢复记忆,送你归家。”

一向不经哄的女子只好红着脸将想起的场景说与他听。

裴珩没想到小妻子竟然想起那样旖旎的场景来。

自从婚后,他们每年都会来此处住上一段时日。

因为此处是佛门圣地,尽管夜夜同塌共枕,两人也未越雷池一步。

直到父亲生忌那日,他心情不好吃多了几杯酒,她伏在他膝上安慰他。

那一刻,素日里被压制的欲望迸发,他就在这间禅房里发了狠似的要她。

大抵是有所顾忌,素日里柔婉端庄的女子羞得不敢看他,也正因此,她的身子也较平日里更加敏感,无论他碰她哪儿,她都颤得厉害,在他怀里化作一滩水儿。

一想到被她紧紧咬住的噬骨滋味儿,这些日子来,他久久得不到疏解的欲望几乎就要叫嚣着冲出心底的桎梏。

可她什么都不记得,心里又对他排斥得很,他也不屑于哄着她求欢。

更何况若她婚前本就是这样的性情,心中也早有了旁人,那么三年来那个伪装得柔婉娴静的女子能对他有几分真心……

思及此,骨子里极端傲气的男人一把捉着她的手,嗓音喑哑,“我自己来!”

纾妍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凶,轻哼一声,“大人就是求我,我也不见得愿意为大人更衣!”

他未再说话,但呼吸声愈发地重。

纾妍以为他受寒着凉的缘故,听着身后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想起他从不肯脱衣裳,对他的身体实在好奇得很,又偷偷地转过脸来,只见他正裸着背部背对着她。

像是察觉到她的眸光,他忽然转过脸来。

她吓得赶紧收回视线,径直行到窗前。

屋外雨不知何时停了,浓重的雾气笼着窄小的院落。

也不知是不是因着院子里有杏树的缘故,她心里对这间小院心生好感竟然远远超过澜院。

想来她曾在此处有过美好的回忆。

她甚至想到,不然就留在此处算了,免得回去那个牢笼似的院子,时不时地还要担心有人往汤里下补药。

她正望着树上青中泛红的杏子流口水,便宜前夫突然出现在她身旁。

他身上换了一套粉霞色白缘道袍,衣冠楚楚,眉目若雪,清冷疏离的模样与方才截然不同。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想吃?”

她咽了一口口水未说话。

哼,性情阴晴不定的老狐狸!

她决定不跟他讲话了!

他又道:“恐怕要等上一个月才能吃。”

纾妍忍不住瞧了他一眼。

他像是知晓她在想什么,道:“从前你同我说的。”

纾妍澄澈的眼眸里流露出浓浓的遗憾。

那她岂不是吃不上?

他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你若是想要吃,咱们这回住久一些便是。”

她最终没能忍住:“真的?”

他颔首:“自然是真的。”

她既对此处熟悉,待多几日也无妨。

她又高兴起来。

这时,书墨在外面敲门,“怀远方丈请公子过去商议明日为老主君祈福一事。”

裴珩对小妻子道:“我恐怕要很晚回来,你待会儿用完午饭若是闷得慌,就先睡会儿。”顿了顿,又道:“我会尽量赶在晚饭前回来。”说完,伸手摸摸她的头,开门出了禅房。

纾妍隔窗目送那抹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躺到床上。

淡烟与轻云这时入内,收拾好姑爷散落一地的衣袍,见自家小姐无聊得很,道:“可要拿些彩纸来折船?”

纾妍不解,“为何要折些纸船?”

淡烟迟疑片刻,道:“明日是姑爷父亲的生忌,小姐每年都会折一些纸船放入水中为姑爷祈福。”顿了顿,又道:“也为家主夫人公子他们祈福。”

为自己的家人祈福纾妍十分理解,只是……

她问:“我从前怎待老狐狸那么好?”

按照她的逻辑,即便是两情相悦,那也该是老狐狸更喜欢她,对她更好才是,怎她听见的全都是她对老狐狸的好,而非老狐狸为她做了什么?

她从前就那么喜欢老狐狸?

淡烟也不知如何说。

大抵是姑爷出现的太及时,在小姐心中自然会不同些。

她想了想,道:“兴许小姐觉得姑爷是帝都唯一的依靠吧。且若是小姐折了,姑爷会很高兴。”

“不折!”

十五岁的纾妍在感情里是个不大肯吃亏的性子,“就算要折也是为爹爹他们祈福!”

淡烟见她说话还有余地,立刻拿出每年都会准备的彩纸,笑道:“那咱们就为家主公子他们祈福吧。”

纾妍看向窗外愈发密集的雨幕,反正也不能出去玩,决定为自己的家人折纸船祈福。

折之前,每一张纸还写了祝词。

纾妍相当于第一次折这些,学了许久才学会。

快到晚饭时,她才勉强折了二十只纸船,父兄姨母每人各五只。

淡烟折得最多,共五十只。

纾妍瞧了一眼,发现她竟为大哥哥折的最多,有些狐疑地瞧了她一眼。

淡烟有些不好意思,“大公子曾救过我,我自然要感恩图报。”

原来如此。

纾妍又去瞧轻云。

她折了三十几只,有为她父兄姨母,还有为她。

淡烟见还剩下不少,再次劝道:“不如小姐为姑爷还有老主君也折一些?”

纾妍犹豫了好一会儿,想起便宜前夫曾说过他的父亲很喜欢自己,于是又勉为其难折了一些。

折完后她又想起七哥哥来,于是也为他写了几张祝词,折成纸船。

傍晚时,裴珩一回来,入眼的便是正坐在灯下认真折纸船的小妻子。

他不禁想起往年这个时候,她亦是折了许多的纸船为自己以及父亲祈福。

他原本以为她如今得了离魂症,必定不肯再为他做这些事,却没想到,她依旧记得。

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仿佛间从前的“她”又回来,彼时他们还未走到和离的那一步,每一年的这段日子,亦是他们最融洽的时候。

他伫立良久,直到正在折纸船的小妻子发现他。

她愣了一下,立刻将手里的纸船背到身后去。

裴珩假装没瞧见,大步行到桌前,将揣了一路的果子放到她跟前。

果然,她如想象中一样高兴,盯着桌上透着果香的五六个橘红色杏子,一脸欢喜,“不是说还没到成熟期,哪儿来的?”

他一本正经,“偷来的。”

“真的吗?”

一脸天真的女子信以为真,眼神澄澈,“下回也带我去好不好?我会给钱。”

话音刚落,站在门口的书墨扑哧笑出声来,“那这个娘子可偷不着,这是怀远方丈院子里的杏子。怀远方丈是个棋痴,最爱与公子下棋。公子以此为赌注,特地赢来给娘子。”顿了顿,补充,“宁王殿下气的脸都绿了,”

纾妍没想到宁王竟然也在,不解,“为何?”

书墨道:“那树上本就只有这几颗熟果子,宁王殿下见了也想要,于是非要拉着公子下棋,但公子今日一步棋也没让他。”

今日没让,说明从前让过。

纾妍下意识看向便宜前夫,他正在把玩那些纸船,见她望来,抬起眼睫。

四目相对,她立刻收回视线,嗅着杏子,“是大人非我给我,不是我让大人去下的棋。”

他“嗯”了一声,“是我自己闲来无事手痒,想要同人下棋。”

纾妍:“……”

这只可恶的老狐狸!

不过在这样的季节有杏子吃,她感到很高兴,迫不及待地让淡烟拿去洗干净,正要吃,被便宜前夫拦住,“用过晚饭才能吃。”

她不肯,巴巴望着他,“好叔叔,我就先吃一个,好不好?我待会儿一定乖乖用饭。”

裴珩经不住她缠,最终点头。

纾妍立刻咬了一大口,饱满酸甜的汁水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她满足地简直要哭了。

没想到这寺庙里的果子比集市的好吃千百倍。

裴珩的眸光落在小妻子被果汁染红的唇上,喉结滚了一滚,抬手抚上她的唇角,嗓音沙哑,“又没人同你抢,急什么。”

她眯着眼睫笑。

一向对这些果子不大感兴趣的男人突然也想尝一口。

他不动声色收回手,抿了一口茶,只觉得茶水似乎也沾染她唇上的果香。

纾妍吃了一个解了馋,又分了一些给淡烟他们,剩下的两个留着吃完药后才吃。

裴珩瞧了她数眼,见她连书墨都分了一个,丝毫没有分给自己的意思,瞥了一眼书墨。

书墨手一抖,果子差点掉到地上去。

他怎么感觉公子不大高兴……

这天晚上,纾妍果然很听话地用了晚饭。

山里天本就黑得早,再加上下雨,纾妍用完药后,外头天已经擦黑。

她素日里爱洁,每晚都要沐浴,淡烟让寺中沙弥送了水来。

只是寺庙终究不比家中,没法子像在家中那般沐浴,只拿热水过了一遍身子,又涂了一层玫瑰香膏。

那香膏是昔年在家时研制出来的方子,气味芳香,润泽肌肤,她自幼用到大,养得一身雪肤柔嫩细腻。

待香膏彻底被肌肤吸收,淡烟才服侍她穿上寝衣。

那胭脂色的寝衣有些透薄,一截细腰若隐若现。

纾妍已经习惯,并未察觉不妥,入了禅房后就将身上披着的外衣脱下来丢到一旁去。

脱完后,这才瞧见一袭雪白里衣的便宜前夫此刻正躺在床上看书。

他大抵也洗了澡,身上透着皂荚与薄荷的湿凉气息,

禅房实在小得可怜,那气息简直无孔不入,几乎要盖过她身上玫瑰膏子的甜香。

有些不大自在的女子又把外衣重新披上,坐在桌前吃杏子。

尽管她已经吃的很小口,与婴儿拳头差不多大小的杏子还是很快吃完。

她今日没事午觉,又折了一下午的纸船,这会儿困劲儿也上来,只是那张本就窄小的床此刻被别的男人占据着……

于是她吃了两口茶,压一压困劲儿,又拿起最后一个杏子。刚咬了一小口,耳边忽然传来便宜前夫低沉沙哑的嗓音,“睡前吃这些,不怕牙疼了?”

被他这么一说,牙齿似乎真的又开始疼。

她低声嘟哝,“我疼我的,关大人什么事儿……”

他放下手中的书,“明日要早起,过来睡觉。”

已经困得不行的纾妍犹豫再三,行到床边,正考虑睡哪边,便宜前夫道:“你从前都睡在里侧。”

纾妍只好从他身上爬到里侧,也不知压了他哪里,他闷哼一声。

她停下来,“我压到大人了?”

他“嗯”了一声,伸手将她抱入里侧。

还未等她躺下,又听他道:“你就这样睡?”

纾妍这才发觉自己身上还披着外衣,这样睡觉确实不舒服。

左右早就被他瞧光,她脱去外袍后才躺入早就被他暖热的被窝。

他起身熄灯。

屋子里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纾妍有些心慌,脱口而出,“将杏子拿来。”

他未说话。

今日下雨,浓稠漆黑的夜色填满整间禅房,眼睛瞧不见,人的听觉愈发敏锐。

纾妍听到沉稳的脚步声走向床边,片刻的功夫一具温热的躯体入了被窝。

床实在太窄,两个人的身子紧贴着,男人结实修长的腿紧挨着她的腿,肩膀也贴着她的头。

纾妍觉得那热毒似乎隐隐发作起来,有些不自在的往里挪了挪,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杏子落入她手中。

不知该干些什么的女子抹黑啃起杏子来。

屋子里寂静一片,她啃咬吞咽的动静似乎也格外清晰。

一股子酸甜的果香弥漫开来。

许是那气味实在太诱人,身旁的男人嗓音低沉:“给我也尝一口。”

嘴里啃着杏子的纾妍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经低下头来,灼热滚烫的唇落在她手指上。

第34章 第34章前夫想要同她叙旧情。

纾妍没想到一向持重的老狐狸也会想要想杏子,僵在那儿一时忘了反应。

被他碰过的手指着了火。

滚烫的热意顺着她的手指蔓延到脸颊,再由脸颊蔓延至全身,一路烧到心里

他大抵也没想到会碰到她的手指,也僵住没动弹。

禅房内漆黑一片,老狐狸的鼻尖贴着她的鼻尖,与她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他的喘息声似乎越来越重,像极他给她解热毒时听到的那般,喘得她心里酥酥麻麻地痒。

她想要将杏子给他,可还未松开牙口,他已经错开她的手指,再次咬了下来。

这回,几乎要咬在她的唇角。

纾妍被他咬得魂儿都出来,立刻松开牙口,想要将剩下的半个杏子给他,谁知他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在杏子上轻轻咬了一小口。

这回倒是咬到杏子了,只是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报复,他的牙齿擦过她的指尖。

不疼,痒得很。

她想要收回手,却被他牢牢捉住手腕。

本以为他只吃一口,没想到素日里那样爱洁的男人竟然就着她的手,将剩下的几口杏子肉吃干净才松开她的手腕,自她手中拿走那颗湿漉黏腻的杏核。

背上沁了薄薄一层汗的女子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块柔软的帕子覆在她手心,微凉的指骨隔着薄薄的帕子揉拭着她的手心。

他动作极极轻柔缓慢,揉得她手心简直着了火,热毒发作的愈发要紧。

他替她擦拭干净手,又拿了茶水服侍她漱口。

“下回不许睡前吃东西,伤牙。”

从前最不服管的女子胡乱应了声“好”,身子往里挪了些。

本以为他要躺下,谁知他却突然掀开被子起身,哑声道:“屋里闷,我出去透透气。”

她“嗯”了一声。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屋里,纾妍悄悄地将手伸进被窝里,摸到自己的亵裤果然湿了。

都是老狐狸不好,非要同她睡一张床,害得她热毒发作得那样要紧!

她只好学着他抚慰自己,可总不如他做的好,她正难受得紧,房门突然被推开,一股凉风倒灌入屋内。

是便宜前夫去而复返。

纾妍吓得魂儿都没了,面颊滚烫发热。

好在夜里黑,他瞧不见,掀开被子重新挨着她躺下。

纾妍被他身上刺骨的凉意激得打了个冷颤,却又觉得身上热毒缓解不少,不自觉地靠近些,“大人去洗澡了?”

不是都已经洗过?

他嗓音沙哑地“嗯”了一声:“有些热。”

山里与城里温差极大,再加上下雨,入夜后凉浸浸。

纾妍即便热毒发作,亦没觉得禅房里热到哪里去,方才只是心头聚了火似的难受。

想来男子较为怕热些。

他把冰凉的胳膊垫到她脖颈下,问:“睡不着?”

纾妍舒服地把脸颊贴在他脖颈,随口问:“我们从前夜里也是这般?”

裴珩想起曾经同她在这张床上做过的事情,方才被井水浇下去的邪火再次烧了起来。

他喉结滚了一滚,“总会找点事情做。”

她扭过脸来,好奇追问:“何事?”

明明夜里那样黑,他竟好像能瞧见她眼神似的。

他收回视线,将她拥入怀中,大手婆娑着她后颈滑腻的软肉,“像现在这样。”

怀里的女子不老实地扭了一下,把滚烫的脚也搭在他腿上降温。

他察觉到她的不妥,“可是热毒发作?”

她立刻否认,“我都好了,根本没有的事儿!”

他听出她在说谎。

可今夜他恐怕帮不了她。

他怕自己实在忍不住,会像从前那般,在这张狭窄的床榻上,将她狠狠欺在身下,一遍又一遍地要她。

她哭着求要他这个官人轻一些,慢一些,偏偏又紧咬着他不放。

一向克制禁欲的男人觉得自己现在不正常得很。

大抵是实在忍耐得太久的缘故。

他松开怀中柔若无骨的女子,哑声道:“睡吧。”

她“嗯”了一声,又背过身去。

也许她白日里累坏了,很快便睡着。

裴珩却怎么也睡着,只好伸手再次将她抱入怀中。

这时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雨来,雨声听起来比白日里更加急迫紧切,像是要吞噬整个人间。

今年实在多雨,往年他们来时,一滴雨也不曾落入人间。

不知是否雨声太大,怀里的小妻子睡得很不安稳,噫语不断,但又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突然,一阵轰隆的雷声砸落人间。

怎么都叫不醒的小妻子突然哭喊:“姨母抱抱!”

寻常女子都是唤母亲的多,裴珩没想到她竟喊出这样一句话来,想要唤醒她,可怀里的小妻子像是被梦魇住,怎么也叫不醒她,哭闹不止,泪水不断地溢出眼角。

他只好捂住她的耳朵,她听不见雷声似乎好些,但仍是叫不醒。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淡烟。

她隔着门急道:“小姐可是梦魇?”说着已经推门入内,抹黑行到床边,柔声安抚,“小姐别怕,姑爷守在这儿,雷公爷爷不会抓走小姐。”

听了这话,原本怎么都叫不醒的女子似乎从噩梦中醒来,呢喃了几句后紧紧地搂着裴珩的脖颈沉沉睡去。

裴珩问道:“她从前也这样?”

淡烟“嗯”了一声,“夫人去世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小姐那时只有四岁,从那日开始,只要格外大的雷雨天气,小姐都会梦魇,需要家主要整夜抱着才能安眠。后来她大了,家主不便这样抱着,于是便娶了夫人的妹妹为继室,也就是现在的夫人,夫人视小姐为己出,每逢雷雨天,便抱着小姐一起睡,后来小姐嫁来帝都,就只得我同轻云两个。”

裴珩听了这话,久久未作声。

他与她成婚这么久,他竟然一无所知。

淡烟见自家小姐睡安稳了,悄悄退出屋子。

裴珩伸手抚摸着小妻子湿润的脸颊,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屋外雷鸣阵阵,裴珩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快天亮时才阖上眼。

睡得昏昏沉沉之际,一向警醒的男人察觉有一道视线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蓦地睁开眼睛,对上小妻子澄澈乌黑的眼。

她大抵是刚睡醒没多久,昨夜哭红的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渍,白嫩的脸颊上还有些微红的压痕。

裴珩喉结滚了一滚,嗓音沙哑,“这样瞧我做什么?”

她立刻收回视线,眼睫颤动,“没什么!”

裴珩坐起身来,“怎醒得这样早?可还怕?”

“还不是怪大人!”

像是根本不记得昨夜梦魇过的女子倚靠在床头,嗓音缱绻温柔的抱怨,“也不知藏了什么在衣裳里,顶得人家腰都酸了。也扎得我额头也疼。”

昨晚禅房内光线暗沉,她又披衣上床,他并未注意她的穿着打扮。

此刻也不知是什么时辰,自屋外透出些许光亮来,再加上她又那样随意躺着,透薄寝衣里被大红兜衣包裹着的雪脯形状一清二楚,一截雪白细腰若隐若现。

偏偏她还一无所知,说这话时,雪白的小手还不忘揉捏着小腰。

裴珩只觉得那儿疼得厉害,收回视线,“胡说八道什么,怎会扎得额头疼?”

她见他不承认,轻哼一声,小声嘟哝,“我都瞧见了,大人想赖也赖不掉。”

裴珩闻言,指骨不自觉地收紧,正不知如何同她解释,她突然伸手摸向他的下巴,俯身上前,眼神里流露出好奇,“这儿怎一夜之间就生出来了呢?”

她自醒来后,见到的裴珩无不是整洁干净,脸部也光洁细腻,还是头一回瞧见他晨起时的模样。

她柔软的指腹抚摸着他下颌有些扎手的青须,“大人怎就同我爹爹一样了呢?怎就突然老了呢?”

众所周知,她爹爹的胡须蓄到胸口,很是威武。

话音刚落,他一把捉住她的手腕,稍稍一提,身娇体软的女子跌坐在他怀里。

她被他身上硬邦邦的肌肉硌得生疼,娇声娇气抱怨,“大人这是做什么?”

裴珩不动声色地盯着怀里娇纵小性的女子,不知为何,比起昨夜她哭得那样伤心,他倒情愿瞧见她这副骄纵任性,却又明媚灿烂的模样。

怪道她父兄将她宠得无法无天,若他有这样的女儿,怕是也舍不得她伤心。

从前对子嗣并无太大感觉的男人竟有些遗憾这些年未能同她生下一男半女,以至于哪天和离,两人之间就真的一点儿关系也无。

他一时又想起她从前柔婉端庄的模样,“你从前在家中这样顽皮,岳丈大人难道都不管你吗?”

“我哪里顽皮?”她不承认,“我一没跑出去同人偷偷赛马,二没偷偷跑出去吃酒,不过说了几句实话罢了!”

“是吗?”裴珩想起那个说自己不会策马的小妻子,“你还会赛马?瞧着不大像。”

“难道大人不知?”

不知他在套话的女子一脸自豪,“我们沈家的女儿各个都会赛马!尤其是我,马术最为精湛!大人若不信,改日与我比一比便知!”

裴珩沉默片刻,道:“我信。我只是在想,此刻的霓霓与过去三年的霓霓为何有这样大的不同?”

他还是头一回把“霓霓”二字宣之于口,她一时忘记他上回还说她与过去一样的话,咬了咬唇,“不许这样唤我!大人若是实在想要唤我的名字,可以同我爹一样唤我一声妍妍。”

他们之间,也算熟了一场。

这些日子他待她也算不错。

在她心中,只有很熟悉的人才能这样唤她。

谁知他却丝毫不领情,“我不喜欢同人一样。”

自幼被人捧惯了的娇小姐恼羞,“那以后大人唤我沈六小姐便是!”说完,抓起他的手就想咬一口出气,发现他的手还缠着纱布,丢了他的手,气呼呼地下了床。

裴珩也跟着下了床,更换好衣裳后出了房门。

手捧盥洗用具的淡烟与轻云早已守在门口,见他出来,向他行了一礼。

裴珩盯着面前两个胆大包天的婢女,缓缓道:“你们小姐说她的马术在青州官宦女眷中无人能及。”

两人听了这话,皆是手一抖,脸盆里的热水洒了些许出来。

姑爷居然连这个都知晓!

不用说,定是从小姐口中哄出来的。

姑爷怕是已经猜出小姐的性情一向如此,根本不是得离魂症的缘故。两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只听姑爷淡淡吩咐,“进去服侍她吧。”

如蒙大赦的二人松了一口气,赶紧入内。

淡烟见小姐气呼呼的模样,想起姑爷的话,担忧不已,“可是姑爷向小姐发难?”

“这老狐狸不识好歹!”纾妍控诉,“我好心让他从今往后可以换我一声妍妍,他竟不愿意!”

淡烟与轻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意外。

姑爷竟然不是为此事向小姐发难,姑爷究竟意欲何为。

纾妍终于瞧见她二人的异常,问:“怎么了?”

淡烟忙摇头,笑道:“我是说今日是老主君的生祭,姑爷怕是心情不好才会如此。祭祀就要开始,我服侍小姐盥洗吧。”

纾妍倒把这个忘了。

她自幼丧母,每年逢母亲祭日亦十分伤心。

她虽然有些任性,但也分事情,于是乖巧点头。

待她盥洗更衣过后,裴珩仪容整洁地出现在她面前,下巴也恢复素日的光洁白皙。

只是这回不知怎的,下颌多了一道一寸长的伤口。

寺里送来的斋菜这时也已经摆好。

用饭时,纾妍又忍不住盯着他的下巴瞧。

裴珩看向她,她又迅速地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用饭。

如此两三次后,裴珩索性放下手中的勺子,道:“你过来。”

纾妍原本不想理他,可又想到今日是他父亲的生忌,只好慢吞吞地走到他身旁。

刚靠近,他一把将她抱坐在腿上,捉着她的手摁在自己光洁的下巴上,嗓音低哑,“男人大多十八岁时这里就会生出胡须,但每日只要刮干净就瞧不出来。我认识岳丈大人时,他彼时也不过弱冠少年,脸颊亦与我一样,并不曾留有胡须,直到后来岳母去世,我再见他时,他的胡须已经长及胸前,并非一直都是你现在见到的模样。”

纾妍完全没想到他会告诉自己这些,想起早逝的母亲,蓦地红了眼眶。

她低下头,哽着嗓子问:“是因为我娘亲不喜欢,所以他从前才不蓄须吗?”

“我不知,”他抚摸着她微红的眼角,“不过我想,女为悦己者容,大约男子亦是如此。”

她又好奇,“那大人呢?大人是为悦己者?还是怕自己老了?”

他沉默片刻,道:“岳丈难道从前不曾教过你,莫要对男人有着太强的好奇心。”

她摇摇头,“这倒没说。从前在家时我总烦他。他总爱管着我,这不许,那不许,就跟大人一样,总有很多大道理。”顿了顿,又道:“但我现在又想他管我了。”

裴珩未再说话,大手婆娑着她后颈处雪白细腻的软肉,半晌,哑声道:“你有一个这世上最好的父亲。”

纾妍深以为然,抬手湿润的眼睫,眸光落在他光洁的下颌,认真求教,“所以裴叔叔是怕自己老,所以每日才剃须吗?”

裴珩:……

屋里的淡烟书墨等人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寺里的小沙弥过来提醒:“时辰已经快要开始,请阁老与娘子现在过去。”

裴珩领着自己的小妻子随着小沙弥向前头法场行去。

他二人到时,云阳县主等人也刚到。

众人见裴珩光洁的下巴多了一道疤痕,眼神各异。

超度仪式很快开始。

纾妍留意到就连平日里总是端得严肃的云阳县主也难掩哀伤,数度哽咽落泪。

看得出来,她与自己的亡夫感情极好,否则也不会守寡十几年。

至于自己的便宜前夫,似乎也异常消沉。

纾妍想到自己的母亲,情绪也异常低落,期间也跟着抹了好几回眼泪,惹得云阳县主瞧了她数眼。

这一日,超度法会持续到傍晚才结束。

纾妍回到禅院时,裴珩并未跟着回来,等到用晚饭时,他仍然未归,只让书墨回来告知纾妍,不用等他。

纾妍以为他留在云阳县主处用饭,倒也没在意,只是一人用饭,到底不比两个人热闹。

她本就不爱吃斋菜,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与淡烟轻云一起去寺庙里的湖边放船只祈福。

此刻天刚擦黑,暮色四合,应是因为法事的缘故,偌大的寺庙灯火璀璨,一路走去,倒也颇为有意趣。

行至湖边时,天已经彻底黑透,河面上竟然飘着十数盏点了烛火的祈福船只,隐约瞧见下游站着几个人。

这是寺庙,自然也有其他人祈福。

三人也没在意,将折好的花船点燃,一只一只放下水中。

浩浩荡荡的船队顺流而下,如同散落在河里的星火。

轻云放完最后一只,迟疑道:“好像少了一只。”

淡烟也没数,“想来也不打紧,下回补回来便是。”

纾妍也觉得如此。

三人放完祈福船只,又双手合十默默在心中为所想之人祈福过后方离去。

下游的云阳县主瞧见纾妍等人走远,待那船只漂近些,道:“捞一只上来瞧瞧。”

陈嬷嬷赶紧捡了一根树枝打捞了两只递给主子。

云阳县主瞧那上头竟然是为亡夫祈福的祝词,半晌没作声。

陈嬷嬷迟疑,“听说大娘子每年都会折这些,原先奴婢还不信,今日见了才知是真。”

云阳县主盯着手里的祈福船只,叹了一口气,“也算她有心了。放回去吧。”

陈嬷嬷忙将快要烧着的小船方入水面,轻轻一拨,小船顺流而下,很快与其他船只汇合。

云阳县主道:“想不到一晃三十年过去了,我昨夜在梦里见他,他还是一点儿也没变,爱笑,而我却老成这样。”

陈嬷嬷听了这话,心里也不禁感伤,“姑爷在天之灵,知晓县主,为他守了一辈子,还将几位公子养得这样好,一定会感激县主。”

“谁又要他感激呢,”提及亡夫,云阳县主那双已老去的眼睛此刻又变得年轻,“我只盼着他能够保佑孩子们一生安康,喜乐无忧。”

陈嬷嬷忙又安慰她几句。

云阳县主问:“他方才怎没跟着一起?”

陈嬷嬷一听便知是问大公子,忙道:“兴许在下游湖心小筑缅怀姑爷。”

云阳县主叹了一口气,“都这么多年,他心里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这天底下,又有哪个为人父母的会同自己的孩子置气呢。”

陈嬷嬷道:“大抵是因为公子这一生过得实在太顺遂,所以才会在这件事上耿耿于怀,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自然会明白这个道理。”

提及孩子,云阳县主又想起沈氏,“你说,她该不会真怀上了吧?”

陈嬷嬷也觉得有可能,“大娘子一看就是宜男相。两人如今感情又好了,指不定一举得男!”

*

纾妍回到禅院时,便宜夫君还未回来,书墨倒早已等在禅院,一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请求:“能否请娘子去瞧瞧公子?”

纾妍稀奇,“他去了哪儿,还要我特地去瞧他?”

书墨叹气,“大公子因为老主君的死这么多年耿耿于怀,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湖心小筑垂钓吃酒。今年下了这样大的雨,湖心小筑湿气极重,怕是要着风寒。”

纾妍听得糊里糊涂,“他既伤心,我去了也未必有用。”

书墨道:“这府里人人都仰仗公子,可无一人能够哄一哄公子高兴,娘子是这世上唯一能够名正言顺哄公子的人。”顿了顿,又道:“往年娘子也会哄一哄公子,公子过后总会高兴些。”

纾妍对他说的一点儿印象也无,不过兴许做了后又能回忆些什么。

只是她只有哄父兄的经验,实在无哄其他男人的经验。

她正犹豫,淡烟也劝,“昨夜小姐梦魇,姑爷怕是守了小姐一夜,不如小姐去瞧瞧。”

纾妍没想到老狐狸昨夜竟守了自己一夜,最终点头,“那带路吧。”

*

湖心小筑。

正在临窗垂钓的裴珩已经连吃了两壶酒。

这时,他远远地瞧见浩浩荡荡的祈福船只朝这边飘来,用鱼竿挑了一只船上来。

并不是她写的。

他重新放入水中,再次挑了一只上来。

不是写给他的。

一连捞了三只,终于捞出一只她写给他的。

【愿老狐狸早生贵子】

字体规整,一点儿风骨也无,上回他也不过是哄她高兴,所以才夸她字好。

裴珩不禁想起从前柔婉端庄的小妻子写的字。

【愿官人福寿安康】

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连字都是假的。

裴珩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后,再次将那艘小船放入水中,任由它顺水而下。

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裴珩心中一动,立刻回头,待看清来人,眼神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失望,蹙眉,“怎是你?”

李素宁没想到自己特地过来瞧他,会听见这样一句话,委屈,“素宁知晓表哥心里难过,特地来瞧瞧表哥。”

裴珩神色淡淡,“既瞧过,就回去吧。”

李素宁却不肯走,反而上前一步,情意绵绵,“素宁自幼没了父亲,这府中上下没人能更明白表哥的心,今夜就让素宁留下来陪表哥好不好?”

裴珩闻言蹙眉。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根本不在意枕边人是谁,所以在他不耐烦母亲唠叨子嗣问题时,随口应下纳妾一事,如今却发现并不是所有女子的话他都愿意听。

甚至心生厌烦。

他正欲打发她,外头再次传来脚步声。

来人大抵压根没想到李素宁会在,看了一眼书墨。

书墨也很冤枉。

他好不容易将娘子哄来,谁能想到表小姐也在!

纾妍哪里能想到自己居然撞破老狐狸同亲亲表妹幽会,转身就要走,裴珩叫住她,看向李素宁,冷冷道:“还不即刻下去!”

这还是他头一回在人前用这样重的语气斥责李素宁,又怕又妒又委屈的李素宁哭着跑了出去。

纾妍亦是头一回见到老狐狸这样严厉呵斥人,想要偷偷溜走,再次被他叫住。

他这回语气温和,“既来了,就过来陪我坐一会儿,吃两杯酒。”

纾妍心想老狐狸变脸变得真快。

她被那酒香勾起腹中馋虫,慢吞吞走了过去。

他并未问她为何要来,而是把手里的鱼竿放到她手心,“你要玩吗?”

纾妍发现他竟然在垂钓,朝窗外望去,只见被屋檐下两团红光照亮的湖面上浮着一抹荧绿,好奇,“那是什么?”

他道:“夜明珠做的鱼浮。”

“……大人真奢靡!”

话虽如此,一向贪玩的女子还是有些兴奋。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这是父亲生前的东西,父亲生前没有别的爱好,唯独爱夜钓。我年少时,总喜欢同他一起夜钓。一壶酒,一盘棋,两父子就这样消磨一夜。”

纾妍没想到会勾起他的伤心事,忍不住看向他,平日里总是从容淡定的男人此刻神色哀伤到极点。

她脱口而出,“我以为大人这样的人不会伤心。”

他倒了一杯酒送到她嘴边,“难道我这样的人不能缅怀自己的父亲?”

她抿了一口,发现这酒一点儿也不似上回戏园子吃的酒辛辣,入口极绵软,一股子淡淡的梨花香气弥漫在口腔。

“这是什么酒,怎这样好吃?”

“梨花酿,”他将她吃剩下的酒一饮而酒,“你从前酿的。”

纾妍:……

想不到她过去三年真是多才多艺……

他再次送了一杯酒到她嘴边,待她吃完,问:“你还未回答我。”

纾妍认真道:“大抵是因为大人同我爹差不多的年纪,所以我想象不出大人这样的人也会为了早逝的父亲伤怀。”

他指骨一顿,杯中的酒洒出几滴,溅在手背上,一股子酒香弥漫开来。

他轻轻转动着酒杯,“我在你心里已经很老了吗?”

纾妍闻言忍不住看向他,衣冠胜雪的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湖面的鱼浮,那对波光潋滟的眼眸映着湖上星星点点的红光。

像是醉了,又像是没醉。

其实一点儿也不老。

大抵岁月格外优待美人,他依旧是七年前的模样,甚至比那时更加招人。

是她长大了。

除却不见的那四年,算起来她实际三年多不见他而已。

想来他根本就不记得曾记恨了他一个夏天的“沈家小公子”。

后来,她有了更好的玩伴,将他送的那块玉佩以及他这个人全都抛诸脑后。

谁知一觉醒来,他竟然成了她的夫君。

还是变了心的那种。

她正胡思乱想,又听见他道:“父亲出征前,因为对政事的一些看法,我年少气盛顶了他几句。后来,我发现父亲是对的,我以为我可待他老人家凯旋后,沏一壶好茶向他赔罪,谁知竟再无那样的机会。”

“原本,我该成为一名武将,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是一名将军最荣耀的死法。”

纾妍听了这话,忍不住反驳,“听大人这么说,我岂不是要在我最美的年纪死去?我才不要,我现在要美,将来老了也要美!”

他道:“我大抵瞧不见你老的模样。待你老了,也许我就死了。”

纾妍听到他这些死啊死啊的,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脱口而出:“我不许你死!”

他又转过头来瞧她,喉结滚了一滚,“为何?”

“没有为何,”她揉揉有些酸涩的眼,“我希望身边的人都好好活着。”

无论是父兄姨母,还是七哥哥老狐狸,淡烟轻云,甚至书墨。

她希望在她很老时,大家都好好活着。

“我不说了,”他哄道:“你别伤心。”

她轻哼一声,“大人就是自己心里不高兴,所以也想旁人跟着难过。”

“也许吧,”他抿着杯中的酒,“我并非什么正人君子,见不得人人都比我欢喜。”

他这样坦诚,她反倒不好再闹脾气,于是也吃起酒来。

酒入口绵软,酒劲儿却不小。

不过几杯酒下肚,她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正迷糊,忽然听到老狐狸问:“你想不想同我叙旧情?”

醉眼氤氲的女子望向他:“如何叙?”

他道:“那要看你现在是十五岁的霓霓,还是十八岁的霓霓。”

他又唤她霓霓,她都没同意!

可是她又忍不住追问:“十五岁又如何?十八岁又如何?”

“若是十八岁的霓霓,她是我的妻子,能叙的法子有许多。若是十五岁,”眉目若雪的男人抬起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眸,“你再坐过来些。”

第35章 第35章一夜贪欢(大修)

纾妍不知怎的就同意与便宜前夫叙旧情。

也许是吃醉酒的缘故,也许是因为今夜瞧他不高兴,也想哄一回他的缘故,更或许是因为她实在好奇,从前的那个英年早婚的笨蛋究竟与老狐狸有多少旧情可叙。

总之,当她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跨坐在便宜前夫的腰腹上。

他冰凉柔软的唇贴在她唇瓣上,温热的酒如细流般渡入她口中。

她被动地吞咽着,任由那热意顺着舌尖流过嗓子,一路烧到五脏六腑,团团地裹住心脏,热意一阵一阵地透湿脊背。

她眩晕得很,吃完了酒想要推开他,这回他将湿滑的舌探入她口中,勾弄着着她的舌尖。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的旧情。

原来,他们曾经那样亲密吗?

原来与人接吻竟然是这样美妙的感觉。

湿软,灼热,悸动……

纾妍的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心里的那只蝉又开始嘶声疯叫。

她连呼吸都忘了,被动的接受这个带着酒意的温柔的吻,泪意顺着眼角滑落。

直到她快要窒息时,喘息有些紊乱的男人松开她的唇,指腹抚上她湿润的嘴角,嗤笑一声,“傻瓜,怎都不呼吸?”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他笑,一时怔住。

一个素日里严肃清冷的男人笑起来怎这样好看,如春日暖阳,似夏花绚烂。

怪道先帝会戏称他一声“紫薇郎”,也不知当年连中三元,打马游街的少年状元郎该是如何的夺目耀眼。

他敛了笑容,“怎这样瞧我?”

她不答他的话,沁了水光的漆黑眼眸流露出好奇,“我,我从前也这样同大人亲亲吗?”

裴珩听到这样不害臊的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十五岁的小妻子,想起第一回吻她的情景。

在那以前,床笫之欢与他而言,也只是为传宗接代,每一回他也不过是抚慰她柔软的身子,从不曾吻过她。

他连食物都不会同人共享,更别提唇齿交缠地接吻。

直到那回,也是在这儿,他临窗垂钓,她来瞧他。

她一向安静地很,不会像“她”使小性子,不会闹脾气,连安慰他的方式,也只是陪他静静坐着,为他斟满一杯酒。

究竟是怎样开始的呢?

他忘了。

他只记得松开她的唇时,小妻子羞得脸颊绯红一片,低着头看也不敢看他,眼睫颤个不停。

他自认为并不是一个有情趣之人,虽知晓她生得美丽,但也仅仅是美丽而已。

但那夜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他却觉得她比月光更动人。

后来每回欢好,他都会吻她,而她也因此更动情。

难不成这些年就连在床笫间,她亦是伪装……

一想到这些,裴珩的心里好似缠了一根线,缠得他的心脏隐隐作痛。

都要和离,他竟然想要深究过去那个柔婉端庄的女子有无真心喜欢他。

喜欢与否又如何,风月与他而言,就如同天上那抹皎洁的月色。

有固然好,没有也无伤大雅。

大抵吃了酒的缘故,所以才会这样感伤。

他再次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纾妍见他不回答,要从他怀里起身,谁知被他的大手扣住腰,将她摁回怀里,“去哪儿?”

她揉揉眼,“困了,要回去。”

他搂她在怀,轻轻拍着她的背,“就这样睡,再陪我坐会儿,待会儿我抱你回去。”

大抵是被他抱习惯,她舒服地把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窝,两只手也搭在他腰部两侧,问:“方才大人的表妹不是说今夜留下来陪你?大人怎不答应?”

裴珩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希望我答应?”

“同我有什么关系,”她轻哼一声,“不过大人若是答应,我再也不同大人叙旧情。”顿了顿,坐起身来,瞳孔放大,“大人该不会从前就亲过李素宁?”说着嫌脏似“呸”了几口,赶紧又灌了一口酒。

还是头一回遭人嫌弃的裴珩自她手中夺过酒杯,“何意?”

她道:“旁人碰过的男人我才不要!”

裴珩沉默良久,将她搂回怀里,抚摸着她冰凉的发丝,道:“我只亲过我的妻子。”

她听了这话,放心地趴在他怀里,刚阖上眼,耳边再次传来他低沉的嗓音,“可困了?”

“有一点,”她声音缱绻地呢喃,“裴叔叔,我想家了。”

裴珩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伸手摩挲着她的后颈,“可曾想过归家后如何?”

“自然想过,”她惬意地享受他的服侍,“带我回家后,我要去我爹军营里挑一个漂亮的跟班陪我玩,将来他若是喜欢我,我就叫我爹招他做上门女婿,同他生几个小娃娃,哎呀,大人为何掐我!”

裴珩轻轻揉捏着她疼的地方,不动声色,“可有人选?”

“还没有。”舒服些的女子老实地趴在他心口。

她这样说,想来与侄子并无瓜葛。

她本就孩子心性,从前怕是更甚,招惹了旁人不自知罢了。

裴珩这些日子积压在心中的阴霾尽散,又听她问:“大人呢?”

他?

自然是从前怎么过,往后怎么过,不过是和离罢了,又能有什么改变。

他抚摸着她的发丝,“我得空时就会去瞧你。”

“大人瞧我做什么?”她不理解,“我未必见得愿意大人来瞧我。”

他指骨顿了一下,“为何?”

“没有为什么,”她答:“更何况大人在帝都,我在青州,如何来瞧我?”

他不置可否。

早已习惯的纾妍也不追问,抱怨,“大人这样,这样我根本睡不好!”

话音刚落,他的呼吸似乎顿住。

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娇声娇气哄他,“裴叔叔给我瞧瞧好不好?我只瞧一眼。”

裴珩喉结滚了一滚,伸手捏着她的下颌,“真要瞧?不后悔?”

她不解,“为何要后悔?”

他未回答,低下头吻她。

比起方才那个温柔湿热的吻,这回他像是要将她吞入腹中。

原本都要睡着的纾妍被他吻醒,热毒似也隐隐发作起来,不由自主地蹭着他结实的胸膛。

他将她搂得更紧,温热的大手贴着襟口滑入她的兜衣里。

纾妍也把手伸进他襟口,指尖刚触碰到他结实的肌肉,却被他一把摁住手。

本以为他像前几回那般,不许她触碰他的身体,谁知他却捉着她的手贴着结实的胸膛下滑,所到之处,是黏腻着一层汗水,硬邦邦的肌肉。

纾妍只觉得掌心滚烫,可又实在好奇他衣裳里究竟藏了什么,任由他捉着自己的手……

原来老狐狸也不是处处生得漂亮!

她吓得想要收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

他松开她的唇,眸光幽深地盯着她,嗓音异常喑哑:“我早说过,莫要对男人那么好奇,霓霓总不听话!现在,还要继续叙吗?若是继续,待会儿你就是哭,我也不会停下来,你怕不怕?”

若是换作清醒时,纾妍未必敢继续,可她现在醉得迷迷糊糊,只听得“怕不怕”三个字,逆反心理又来了,“我才不怕!”

他道:“那待会儿就别哭。”

醉意氤氲的女子不明白只是接吻为何要哭,直到他那儿试图欺入。

纾妍没想到便宜前夫口中的“叙旧情”是这种叙法。

她觉得自己简直要死掉了,比头一回热毒发作时还要让她难受,哭着不肯叫他得逞。

像是早就知晓她会后悔的男人嗓音沙哑地哄:“那霓霓叫声官人听一听,我不入,好不好?”

她不肯叫,哭泣,“大人不是我的夫君!”

话音刚落,他再次低下头吻她的唇,将那些他不爱听的话悉数堵回去,以实际行动践行他的话。

他们已经有近三个月多未行事,她那儿宛若初次。

她生得本就过分娇嫩,他不敢太冒进,耐着性子安抚她。

怀里水做的小娇娇很快招架不住,细腰颤颤,勾着他的腰。

他这回毫不迟疑。

她半天没回过来神,泪意汹涌滑落眼角。

他想,至少,她的身子比她的心诚实。

成婚这些日子,他们在这方面无比契合。

他自然懂得如何让她更快乐。

他伸出指骨抚摸着她要紧的唇,嗓音沙哑,“此处无人,叫出来……”

素日里冷寂的湖心小筑里靡靡旎旎,里头的人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人。

此刻夜已经很深,只有小筑里透出微弱的光亮。

屋外的那盏橘红色的灯光在黑夜里格外地刺眼。

隐藏在黑夜里的女子听着小筑内的声音,指尖几乎插进肉里。

他竟然在佛门净地公然!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明明记得,初见时,衣冠胜雪的男子是那样的持重端方,如皎皎日月一般高不可攀。

没想到,没想到……

一定是那个贱妇勾引他!

贱妇!

贱妇!

被嫉妒吞噬的女子生出满腔的恨意。

她不知在外头站了多久,直到脸上一片冰凉的湿意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她这才回过神来,胡乱地摸向自己的脸颊,手里的食盒啪嗒一声掉在桥上,一碟子雪白的糕点滚落出来,散落一地。

淡淡的桂花清香在湿润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里头的动静嘎然而止。

“谁在外头!”男人冰冷沙哑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身后的婢女慌乱中学了几声猫叫,搀扶着自己的主子钻进一旁的林子里去。

小筑内。

受了惊吓的纾妍把滚烫的面颊埋进便宜前夫的颈窝。

他身上宽大的外袍还罩将她裹得严实,内里紧密相连。

直到外头猫叫声消失,她缓缓抬起头来,迷蒙着泪眼望着眼前的男人。

他突然将她抱起来,行到书案前,将案上的笔墨纸砚扫到一旁去,将她放在桌上。

书案有些凉,一贯娇气的女子身子微颤。

坏透了的男人在她耳边粗喘一声,“还叙吗?”

骨头酥麻的女子把脸埋进他颈窝,双手也搂紧了缠上他劲瘦的腰。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雨来,雨声噼里啪啦敲打着屋顶。

这一夜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雨,直到四更天,裴珩望着怀中沉沉睡去的女子,低下头在她哭红的眼角轻吻一下,用身上的衣袍将她裹得严实,抱着她出了屋子。

桥上漫了水,裴珩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眼眸里闪过一抹厉色,停顿片刻后大步朝禅院走去。

回到禅院时,裴珩刚把怀中的小妻子放在床上,她就睁开眼睛,睡眼朦胧地望着他,“裴叔叔……”

裴珩陪着她躺下,“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她把脸埋进他的心口。

直到她沉沉睡去,今日要朝会的裴珩才起床更衣。

廊庑下的书墨连忙端着热水上前。

裴珩盥洗过后,吩咐淡烟,“她今日若不想去法会便不去。”

淡烟知晓这是姑爷体恤自家小姐,忙应了声“是”。

*

纾妍醒来时,屋子里暗沉沉。

守在一旁的淡烟柔声立刻上前。

纾妍见便宜前夫不在,“我怎回来的了?”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淡烟笑道:“被姑爷抱回来的。”

纾妍这才模糊想起昨夜与老狐狸叙旧情之事,把滚烫的面颊埋进被窝里。

淡烟以为她不舒服,“时辰不早,姑爷说小姐今日若是不想去法会便不去。”

昨夜吃醉酒倒也不觉得,纾妍这会儿身子酸痛得厉害。

若是别的她必定不去,可法会是对逝者的尊重,她虽任性,也不会在这上头。

用完朝食,她沐浴过后还是去了法殿。

她去得最晚,刚到做法事的佛殿,在场所有的眸光齐刷刷朝她望来。

这李素宁瞧她的神情像要吃了她也就算了,怎孙氏看她的眼神也格外地瘆人。

她正觉得奇怪,赵氏出言讥讽,“大嫂嫂来得真早!”话音刚落,一旁的裴瑄扯了扯自己妻子的衣角。

纾妍反问:“我可是迟了?”

一旁的裴珏笑道:“时辰刚刚好,大嫂嫂来得极巧。”

他生得过分漂亮,一张嘴巴又跟抹了蜜似的甜。

纾妍心想,怪不得自己从前总爱借他钱。

可赵氏眼中,这个小叔子嘴巴歹毒,人也骄矜得很,帝都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唯独婆婆以为他这个幼子是个乖宝宝,放在心眼里疼。

听说婆婆压箱底的宝贝都留着给他娶妻。

赵氏见云阳县主正一脸不悦地看向她,只好闭上嘴巴。

云阳县主看向跟沈星移站在一处的长媳,道:“站到我身旁来。”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纾妍虽是长媳,但是因为云阳县主不喜欢她,从不允许她站在自己身旁,眼下却主动唤她过去,这说明如今认可她长媳的身份。

李素宁幼时在云阳县主养过几年,对这位表姑母的性情最了解不过。

她为人规矩大,人也严肃,但也极端地护短。

一旦在她心中认可沈氏,别说自己妄图做表哥的妻子,便是这个妾也未必做得稳当。

她的心中顿时升起浓浓的危机感,看待沈氏的眼神里流露出嫉恨。

纾妍哪里懂得她们那些复杂的心思,慢吞吞挪到云阳县主身旁。

云阳县主见她一脸不情愿的模样,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

若不是看在沈氏兴许怀了裴家子嗣以及给亡夫折船祈福的份上,她才懒得理!

好在这时超度法事已经开始,众人的心思再次回到法事上。

纾妍身子实在疲软得厉害,强撑着精神熬到晌午结束时,腿都在打颤,只想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被云阳县主叫住。

纾妍只好站住。

云阳县主本来还想问一问她子嗣一事,无意中瞥见她雪白耳朵后的几抹红色痕迹,微微蹙眉,“你回去吧。”

纾妍立刻告辞离去。

直到她走远,云阳县主低声问陈嬷嬷,“昨夜九郎同她一起?”

陈嬷嬷红了一张老脸,“昨夜大娘子去了湖心小筑,直到快天亮时被公子抱着出来的。”

云阳县主一听这话,表情一言难尽,半晌,轻哼一声,“佛门净地,简直是胡闹!从前难道在府里有人拦着他去后院了?每年都跑到寺庙里胡来!沈氏年纪小不懂事,他都多大了!”

陈嬷嬷想起去年时去给大公子送糕点,听见湖心小筑内传来沈氏哭泣求饶的声音,也不禁老脸一红,“想来是公子吃醉酒的缘故,一时纵情些。”

云阳县主听了好一会儿没作声。

自己这个长子大抵素日里太过克制,只要吃醉酒,难免有些放浪形骸。

她记得有一年,好像是他升任户部尚书那年,他不知为何心情有些不好,席间与人多吃了几杯酒,也不回去睡觉,走到与他父亲昔日垂钓的水榭里坐着。

她放心不下,过去瞧他,却见人前持重端方的长子也不知将哪家的小公子摁在腿上打屁股,说人家是窃玉小贼。

那生得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哭花了脸,大骂他是老狐狸。

云阳县主都不好意思上前劝,直到见那小公子哭着跑了,才赶紧上前让他回屋睡觉去。

后来他清醒些后,她将这事委婉说给他听。

他扶着额头沉默了许久,打那以后再不轻易吃酒。

结果每一年都在寺庙拉着沈氏胡闹!

是家里的床铺不够大,还是不好睡!

也不知是染上什么毛病!

“在佛门净地纵欲,终是大不敬!”

云阳县主觉得自己简直操碎了心,吩咐,“今年再多添些布施,也算抵消他不敬神佛的罪过!”

陈嬷嬷忙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奴婢待会儿去办。”

*

这边,困得都快行不动道的纾妍刚出一道月门,迎面撞上一行人。

为首一头待大帽,身着天青色绣云纹氅衣,大约三十左右,形容儒雅的郎君笑道:“这么巧,又遇见娘子!”

纾妍愣了一下,“宁王殿下?”

宁王颔首笑道:“娘子还记得我。”

她弯着眼睫笑,“自然记得。”

从前在家中,父兄说过宁王殿下虽贵为王爷,但为人处事却丝毫没有皇室中人的骄矜,反而待人以诚,是个值得结交之人。

宁王一听说她记得自己,笑意愈发地深,“前两日我便同怀谨说要来拜访娘子,可怀谨小气得很,竟一口回绝。”

纾妍竟一点地没听便宜前夫提过,澄澈漆黑的眼眸里流露出不解,“为何要拜访我?可是有事?”

宁王殿下道:“上回娘子给我的香我已经用完,不知娘子可否卖与我些?”顿了顿,又道:“若是娘子能够制出真正的忘忧,我愿以千金购之。”

纾妍没想到那一味香竟然这样值钱,心中大吃一惊。

只是……

并不为钱财所动的女子诚恳道:“上回的那些我倒是有,我可赠予殿下。只可惜我并不会制殿下所说的那种。我是个坐不住的人,也没有那样的耐心研制香料。”

她至今都想不通,她怎会学制作香料。

她这个人最怕闷了。

宁王殿下一脸遗憾。

纾妍不解,“那味香料有什么好?”

宁王望着眼前一脸天真的女子,忍不住那些藏于心中的秘密说与她道:“我有一知己,她虽然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却一直都过得不高兴,成日里郁郁寡欢,只有这味香料能使她暂时忘忧,这些年我寻了很久,却始终寻不到能够制作出这味香料的人,唯独碰见娘子,我心里终于重燃希望。”

纾妍没想到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人,会为一知己做到这一步,简直比戏文里唱得还令人感动,迟疑,“或许我哪天得空时可以试一试,只是我不敢保证能够制得出,不过殿下也不用当作一场交易,我只是为殿下的至情至性感动,想来殿下的知己知晓殿下为她做这么多,只会比我更感动。”

宁王殿下怅然,“我不要她感动,我只想她有一日能够如娘子这般,忘记世间一切烦恼,一生喜乐无忧。不过这是我的秘密,我希望娘子莫要告诉旁人。”

纾妍听得更加感动,正要向他保证,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硬低沉的嗓音,

“既是秘密,就不该到处说与人听。”

纾妍回头一看,便宜前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他头戴珍珠檐帽,身上穿了一件鸦青色鹤氅,一张白玉似的面孔似染了一层霜,眉目愈发漆黑,唇也愈发红,唯独那对昨夜染了春情的眼格外地冷,整个人与昨夜“叙旧情”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想起昨夜,心跳都乱了,立刻收回视线,低下头去。

裴珩已经大步行到小妻子身旁,顺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内子身子不适,怕是不能为殿下制作香料。”

宁王笑眯眯,“娘子方才已经答应下来。

纾妍抽回自己的手,“我自己的事,我会看着办。”

宁王殿下的笑意更深,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裴珩:“早上议会时,陛下问起江南道税务一事,微臣不知怎的想起宁王殿下从前最爱下江南。”

宁王心里生出一种不祥之兆,“所以?”

裴珩道:“于是微臣好心向陛下举荐了宁王殿下。想来江南人才济济,一定会有红粉佳人为宁王殿下制出这味香料,以解殿下多年来求而不得之苦。宁王殿下不必感谢微臣。”

宁王:“……”

裴珩:“若是宁王殿下再不回去,怕是旨意就要送到寺庙来。”

这话刚说完,一向最有风度的宁王咬牙说了句“再会”,很快消失在眼前。

纾妍没想到他竟走得这样急,有些好奇,“听说江南最好玩了,殿下不想去?”

裴珩温声道:“兴许是怕去得太晚,陛下改变主意。”

侍立在一旁的书墨闻言,心想这满帝都谁人不知宁王殿下最不耐烦理朝政之事,公子不过是吓一吓他。

当然,娘子定然不知。

果然,纾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说完发现他又牵她的手,她再次一把抽回来,低着头朝禅院行去。

裴珩这回没有再牵她。

两人一回到禅房,裴珩扫了一眼淡烟与轻云,“下去吧。”

两人退出屋子,临行前不忘把门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他二人。

纾妍腰酸腿痛,刚想去床上躺会儿,谁知便宜前夫一把将她抱坐在腿上。

他轻轻揉捏着她的腰,“不是说累了不必去,怎还去了?”

纾妍小声道:“我心里敬重为国捐躯的将军,并不是为大人。”

裴珩没想到小小年纪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无论如何,我心里很高兴。”顿了顿,又道:“昨夜我多吃了几杯酒,有些鲁莽,我很抱歉。”

纾妍听他提及昨夜脸颊都红透了。

他吃醉酒与清醒时判若两人,嘴上哄她哄得极好听,实际上又狠又凶,恨不得吃了她似的。

他还非让她唤“官人”,她不肯,他就从背后……

这只不要脸的老狐狸!

她越想越羞,嫣红饱满的唇上留下一排齿痕。

裴珩伸手将她可怜的唇从牙齿间解救下来,捧着她的面颊,“霓霓是因为与我叙旧情不高兴,还是因为我叙了太多回不高兴?”

纾妍其实也没觉得很不高兴,毕竟昨夜她也觉得快活。

她只是一想到昨夜两人那样亲密……

总之昨夜就不该同他吃酒!

裴珩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昨夜之事虽是醉酒之过,但他事后也并未觉得有不妥。

她还是他的妻子,夫妻之间敦伦乃是天经地义。

只是她如今什么都不记得,到底算他欺负她,安慰:“昨夜是我不该给霓霓吃酒,更不该拉着霓霓叙旧情,责任在我,霓霓无需放在心上。”

纾妍闻言,心里果然好受些许。

昨夜是老狐狸非要与她叙旧情,不怪她。

裴珩未再继续这个话题,从袖中拿出一瓶小白瓷瓶。

一打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药香弥漫在禅房内。

纾妍红着脸道:“我晚上再用。”

他温声道:“下午还要去法殿,能撑住?”

她眸光落在他腰腹,“为何大人不用上药?大人不疼吗?”

他嗓音喑哑,“我说过,不要对男人的事太好奇。”

一脸天真的女子迟疑,“那我将来成了婚,能问我的新夫君吗?”

裴珩没想到她昨夜才与自己行房,今日就当着他的面毫不避忌地提及别的男人,“也不许!”

“难不成我只能问大人不成?”

纾妍想要走,谁知便宜前夫将她禁锢在怀中,“这回就算了,下回若是再敢说那些浑话,我绝不轻饶!”

纾妍面红耳赤。

她哪里说浑话……

屋外,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叫得人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外头这时传来说话声,是寺内的小沙弥来送斋菜。

小沙弥年轻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请示阁老,湖心小筑可要派人打扫?”

纾妍紧张地看向便宜前夫。

他像是没瞧见。

她到底是女儿家,面皮薄得很,败下阵来,小声向他保证,“我以后绝不当着别的男人说那样的话。”

他这才道:“无需打扫。”

那小沙弥应了声“是”。

小沙弥一走,纾妍气得一口咬在他胸口。

他闷哼一声,却并未挣脱,大手轻抚着她的背。

直到她松了口,他哑声道:“我帮霓霓上药?”

“谁要你帮!”纾妍看不惯他这幅永远都游刃有余的模样,就好像昨夜那个引诱她的男人不是他。

她越想越生气,对着他的唇啃了上去。

她不会接吻,毫无章法,啃得他唇上全是口涎。

他始终无动于衷。

纾妍心里感到难过,对于昨夜的事,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被冒犯。

她松开他的唇,谁知他突然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住了她的唇。

很快她被他吻得意乱情迷,瘫软在他怀里。

直到一吻结束,他松开她的唇,指腹抚摸着她湿润的唇角,嗓音温柔,“还生气?”

面红耳赤的女子把脸埋进他颈窝,委屈,“我不喜欢裴叔叔欺负我。”

他问:“那我怎么做霓霓才会高兴?”

纾妍也不知。

她吸了吸鼻子,鬼使神差地问:“裴叔叔从前为我吃过醋吗?”

他这回没有哄她,“我从未有过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这话的意思便是没有。

那岂不是说他哄一哄她,她就上了他的当。

她从前怎这样好骗!

纾妍怒自己不争,“若是哪一日裴叔叔为哪个女子吃醋,一定要写信告诉我,我必定要好好瞧瞧她是个怎样的女子,勾得裴叔叔为她丢了魂。”

他道:“不会有那样的女子。”

他待她,已是例外。

纾妍在心里诅咒他,最好那日他喜欢旁人,旁人不要他!

哭才好呢!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淡烟在外面禀报:云阳县主身边的人请他二人过去用饭。

纾妍一步都懒得走,“大人自己去吧。”

裴珩吩咐:“就说我们已经用过饭。”

“大人怎不去?”

纾妍想起法会时李素宁看她的眼神,“指不定大人的亲亲表妹还在等着大人呢。”

说完,见他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这样瞧我做什么?”

裴珩握住她的手指,温声嘱咐:“以后莫要随便同人搭话,尤其是宁王殿下,免得被人骗。”

纾妍小声嘟哝:“大人昨夜也不哄我。”

裴珩道:“我怎么能一样。”

纾妍轻哼:“没什么不一样。”

左右都是大骗子!

*

云阳县主没想到长子长媳都不来用饭。

她心里也有不满,但当着其他人的面也不好说些什么。

可心怀不满的赵氏却低声嘀咕起来。

只是她不敢说裴珩,矛头都在纾妍身上。

无非是她如今不懂规矩,又无力管家之类的话。

说来说去,无非是为管家权!

实在忍无可忍的云阳县主放下箸:“斋菜不好用?”

赵氏忙道:“并无。”

她这回有孕,一闻到油腥就想吐,寺中斋菜倒很符合她的胃口。

云阳县主:“那还堵不住你的嘴!”

赵氏讪讪,眼泪都要淌出来:“儿媳只是担心母亲过分操劳,累坏了身子。”

裴瑄也忙替妻子说好话:“倩儿确实担心母亲身子,并未为管家权。”

云阳县主实在看不惯他被赵氏拿捏成这样,懒得再跟赵氏计较。

饭后,赵氏负气离去。

一回到禅房,她就伏在床上哭,边哭边抱怨。

“大的握着管家权,小的又得了偏爱,唯独我什么都没有,还要受这份闲气!”

“再怎么我也给她生了一个孙子,指不定腹中这团肉也是,可你瞧瞧她何曾给过我好脸色!”

“你还有我。”裴瑄安慰。

“我要你有何用!”赵氏哭:“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官,每个月又有多少俸禄!如今大伯都肯给你机会,让你去礼部,你也不去!”

“我资质平庸,未必合适。”裴瑄耐心跟她讲道理,“更何况刘尚书觉得我做得极好,还同大哥哥提及我,刘尚书那个人一向铁面无私,甚少这样赞人!”

他说起这些时,神情颇为自豪。

赵氏却不以为意,“区区一个造兵器的从六品小官能有什么好!能比得上户部的肥差?你莫要被你大哥三言两语给哄住!”

裴瑄闻言,眼底闪过一抹失落,但又怕她伤了胎气,也不跟她争。

赵氏:“你去同母亲提管家权的事儿!”

裴瑄很是为难:“你如今怀着身子,非要管家做什么,万一再累坏了。”

“你懂什么!”

赵氏看他不愿意,索性撂下狠话:“等回府后,你就去要!你若不要,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索性咱们也别过了!”

*

窗外骄阳似火,用过午饭的纾妍精神愈发倦怠。

早上还不怎么觉得,此刻全身乏力得很。

裴珩道:“下午法会你不用再去,好好在屋里休息。”

纾妍本就不想去,自然求之不得,往床上倒去。

法会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裴珩也陪她躺了一会儿。

她顺势钻进他怀中,跟只小猫似的乖。

裴珩难得惬意地睡了一个午觉。

下午。

裴珩到法会大殿时,所有人都已经到场。

云阳县主见他独自一人来,有些不悦,“沈氏怎没来?”

裴珩神色淡然,“她身子受累,儿子没让她来。”

云阳现在被长子这句直白的话噎住。

他真是愈发荒唐,居然当着佛祖的面说话这样没有避忌!

她在心里默念了几句佛法,希望佛祖莫怪。

法会结束后,已经是傍晚,外面飘起雨丝来。

孙氏将一把雨伞递给裴珩,笑,“我这里刚好多了一把,不如九弟拿去用吧。”

“不用。”

裴珩看也未看她,自陈嬷嬷手中拿过雨伞,头也不回地踏入绵密的雨雾中。

孙氏面上仍挂着浅浅的笑,只是那笑不达眼底,冰冷一片。

裴珩行至院门后,冷冷吩咐:“明日晌午,你叫五哥去衙署见我。”

书墨应了声“是”,赶紧推开院门。

裴珩大步入了院子,只见淡烟与轻云在廊庑下徘徊。

两人一见他来,立刻迎上前来,急道:“小姐着了风寒,正发热呢。”

裴珩立刻让书墨去请僧医,自己則大步入了禅房。

屋子里早已掌灯,小妻子躺在床榻上,一张小脸通红,见他回来,可怜巴巴:“裴叔叔,我嗓子疼。”

裴横赶紧倒了杯茶送到她嘴边。

一连吃了三杯水,她嗓子终于好些,有气无力地倚靠在他怀里,撒娇,“裴叔叔都不管我。”

裴珩抚摸着她滚烫的面颊,“再忍忍,僧医待会儿就来。”

正说着,淡烟领着一名上了年纪的和尚入内。

他替纾妍诊脉过后,说了一大堆医理。纾妍只听懂“身子虚”,“过分劳累”,以及“寒气侵体”这三句。

她想起昨夜之事,羞得脸都红了,待人一走,把脸埋进衾被中不肯出来。

裴珩哄道:“别闷坏了。”

她不肯出来,“都是大人不好!”

她后来都说不要了,他还非要。

他哄了好一会儿,她才肯出来用药。

她本就娇气,生病时更甚。

再加上那药实在苦得很,裴珩喂一半她吐一半,后来他直接嘴对嘴强行渡入她口中,才勉强将一碗药喂完。

吃完药后,她泪眼汪汪:“我从前生病,大人也这样照顾我?”

除却上回她磕到头,事实上他这是第二次见她生病。

也许她病过,但也从未说给他听。

他避而不谈,“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骑马。”

纾妍却以为他从前也这般照顾自己,很是感动,乖乖应了声“好”。

*

纾妍的风寒断断续续养了七八日才彻底好痊。

这日晌午她醒来,从城里回来的裴珩便说要带她去骑马。

一到后山,纾妍一眼就看见书墨牵着两匹马等在那儿,其中一匹通体乌黑,只有眉心一撮白毛的高头大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立刻上前,极为熟捻地拍拍马颈,“哪里寻来这样漂亮的马?”

书墨笑,“这是公子的坐骑。”

裴珩不动声色打量着她:“可要试试?”

第36章 第36章裴叔叔怎那么喜欢打人屁……

纾妍高兴不已,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显然是个熟手。

裴珩想起某一回宫中后妃组织马赛,他问她可要参加,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一脸歉意地望着他:“官人,我不会骑马。”

这些年她究竟有哪句话是真的!

裴珩强行将心中的火苗压下去,上前翻身上马,叮嘱,“山路陡峭,只能缓行。”

纾妍有些兴奋地“嗯”了一声,双腿轻夹马腹,马儿缓慢前行。

只是这样实在太慢,她很快按耐不住,“裴叔叔,不如我们快些?”

裴珩拒绝,“不行。”

纾妍只好作罢,但扭来扭去不老实。

裴珩被她扭得火气都上来,一把扣住她的腰,嗓音沙哑,“别乱动。”

她勾着他的手指,娇声娇气地撒娇,“可裴叔叔顶着人家,人家不舒服。”

裴珩明知她是想他下马,还是顺了她的意,并再次嘱咐:“不许疾行,否则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她一脸乖巧点头,“我一向最听话了。”

裴珩才不相信。

果然,他才翻身下马,马背上的女子眨眼间的功夫,策马消失在眼前。

她竟这样大的胆子!

心都要跳出来的裴珩立刻骑上另一匹马追了上去。

*

纾妍没想到便宜前夫的马儿跑得这样快。

起初她觉得十分畅快,可是没一会儿她就发觉这匹马竟然试图将她掀下马背。

纾妍惊慌之余想要驯服它,谁知险些被它甩出去。

几次下来,她筋疲力尽,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她还来不及回头,有人已经坐在她身后,一把捉住她手中的缰绳。

原本桀骜不驯的马儿在主人的安抚下放慢速度,纾妍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她没想到便宜前夫的马术这样好,难得要夸他两句,谁知他竟一把提起她的腰,将她摁在腿上,高高扬起手掌。

被迫趴在马背上的纾妍见状骂道:“裴九郎你不要脸!”

裴珩的手掌最终没有落下来。

纾妍透过指缝偷偷看他,马背上面色格外难堪的男人正冷眼盯着她。

她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严肃,说不怕定然是假的。

她拿出对付她爹的那一套,捂着脸嘤嘤假哭。

裴珩一把将她提正:“下不为例!”

“我哪里知道它这样不听我的话,”纾妍赶紧把手伸到他面前,巴巴道:“我手都弄疼了。”

裴珩捉着她的手指仔细查看,果然见她细白修长的手指勒出几道红痕。

“愈发娇气。”话虽如此,他还是轻轻地吹了两口气,“总之下回不许再这样胡闹,否则我打你!”

她恶人先告状:“都怪裴叔叔不好,怎要打起我来!”

裴珩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霓霓倒是说说看,我怎么不好?”

“若是裴叔叔不下马,我自然就不会差点被马儿摔下马背。”纾妍小声嘟哝,“裴叔叔说不定就是想要借机打人屁股!”

裴珩一把捏住她的下颌:“霓霓是在暗示我?”

话一出口,她的倏地红了。

裴珩松开她的下巴,握住缰绳,在林中漫步。

林子里的路有些崎岖,马背颠簸,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腿紧贴着腿。

纾妍甚至能感受到他衣物下紧绷灼热的肌肉。

那天夜里混乱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里。

他灼热滚烫,几乎要将她消融的大手,结实劲瘦的腰身,粗重紊乱的喘息声。

就连他唤她的小字都带上几分旖旎。

明明他之前替她解热毒时也用手狎弄过她,可没有哪一回的记忆有那天夜里那样深刻。

她心跳得有些急,面颊一阵阵发烫。

裴珩伸手抚上她的面颊,声音喑哑,“从前在家也是这样骄纵胡闹?”

“谁骄纵胡闹了,”她有些心虚,“我在家乖得很。”

他目不转睛盯着她:“有多乖,说来听听?”

纾妍不告诉他,反问:“那裴叔叔打过多少人的屁股?”说这话时,她脸都红了。

这个问题裴珩想了许久,道:“曾酒后打过一少年,是你的族弟。”

纾妍心跳加快:“那裴叔叔可记得他?”

裴珩沉默片刻:“只记得他骄纵又顽劣,将那日去的孩子欺负了个遍。”

这话说完,她眼圈微红:“停下!”

裴珩勒停马。

她翻身下马,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裴珩策马追上去,朝她伸出手,“上来。”

纾妍不肯搭理他。

裴珩翻身下马,挡在她跟前,“好端端又闹什么脾气?你从前——”

“我从前事事乖顺,从不闹脾气是吧?”

纾妍很不高兴地瞪着他。

她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她从前在他面前事事乖顺。

直到和离她都不曾对他大声说过一句话。

裴珩心中那种无法言说的烦躁再次涌上心头。

这种烦躁里夹杂着遗憾。

他这样怕麻烦的一个人,竟然遗憾她一次不曾与他恼过脾气,遗憾他一次也不曾哄过她……

裴珩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声哄道:“无论是十八岁的霓霓,还是十五岁的霓霓,都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那不见得,”她委屈不已,“指不定将来大人再娶,同新夫人谈及我时,会说我那前妻骄纵得很,顽劣得很!”

裴珩简直拿她没办法,牵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她行出一段路,站在原地不动。

待他靠近些,她道:“我走不动了。”

裴珩示意她上马。

她偏不肯上。

他拿她没办法,“霓霓要如何?”

她扬起雪白的下巴:“请裴阁老屈尊,背我下山。”

裴珩闻言,摩挲着拇指的玉扳指。

她见他不肯,神情落寞地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我就知道,裴叔叔早就嫌我这个前妻任性又骄纵。”

裴珩将她那点小心思看在眼里,伸手在她白嫩的脸颊捏了一下,“小小女子,胆大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