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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着脸娇声娇气,“不背就不背,捏我做什么!”

明知她小性,裴珩还是背过身在她跟前蹲下,“上来。”

纾妍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哼小曲,快活得不得了。

裴珩背着她大约行了一半的路程,她气消了闹着要下来。

裴珩顿住脚步,“你不高兴便要人家背你?”

纾妍“嗯”了一声,从他背上跳下来,见连沿途有些野花生得极漂亮,想要去采两朵,被他一把扯回怀中。

他道:“霓霓成婚前生过多少人的气?”

纾妍睨他一眼,“好些个呢。”

“有几个?”他追问。

她不以为然,“关裴叔叔什么事?”

他微微眯起眼睛,温热的指骨自她的眉毛抚至唇角。

他指腹有薄茧,所到之处又痒又麻。

纾妍被他摸得心慌意乱,想要躲开,可他的手臂却圈在她的腰间,紧搂着她不放。

他低下头,柔软的唇若有似无地吻着她的耳朵,“究竟有几个?”

这些日子她生病,他最多只是亲亲她的脸颊,就跟哄孩子似的。

纾妍一时有些站不稳,节节后退,直至背后抵在一棵大树上,退无可退。

他粗粝的指腹轻轻按压着她的唇。

纾妍乌瞳湿润,偏过脸去。

两人一时谁也没作声,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不远处,有事禀报的书墨见公子将娘子抵在一棵银杏树下,娘子脸都红了,一时不敢上前。

直到公子松开娘子,他才低头上前:“宫里来人,此刻正在禅院门口候着。”

两人刚回到禅院,门口的小黄门立刻迎上前,向裴珩行了一礼,恭敬道:“陛下有急事请阁老入宫一叙。”

裴珩将自己的小妻子送回禅房,交代,“我今晚恐怕不回来,不必等我。”

纾妍神情蔫蔫:“没打算等,我最讨厌等人。”

他伸手摸摸她的头,戴好大帽后出了禅房。

行至门口时,他鬼使神差地又折返回院子里。

小妻子正托腮坐在窗前。

此刻夕阳西下,霞光透过窗户,在她雪白的面颊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神情娴静而温柔,像极她从前的模样。

也许她从前也总这样等他。

裴珩不由地上前一步。

她扭过头来,澄澈漆黑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惊喜,“大人怎又回来?”

裴珩朝她递出手:“想不想随我入城?”

她握住他的手,灿然一笑,“要!”

*

一刻钟后,纾妍坐在回城的马车里。

正在看公文的裴珩道:“若是累了就先睡会儿。”

纾妍这会儿一点儿睡意也无,但也没扰他,从暗格里捡了本山水游记来看。

她一向不爱看书,游记除外,手里这本记录的是岭南地貌的山水游记,其中上面还详细记录荔枝的栽种法子以及成熟的时节。

荔枝的保存期极短,上回吃到的荔枝倒是新鲜得很,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保存,想要问一问便宜前夫,又怕打扰他,只好作罢。

一本山水游记看完,外头天色暗沉下来。

便宜前夫还在看公文。

也不知里头写了什么,他眉头紧皱,一脸不虞。

纾妍想起从前在家时爹爹遇到政务上的难题也是这副神情,忍不住伸手抚摸着他的眉头。

裴珩抬起头来,“怎么了?”

纾妍轻轻揉捏着他的眉心,一脸认真,“从前我爹爹在家不高兴时,我也这样替他揉一揉,他心里就舒服多了,裴叔叔觉得好不好?”

裴珩道:“岳丈大人是瞧着你高兴。”

她听了这话,不满,“裴叔叔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如此扫兴。”

“我没有不领情,”裴珩捉住她的手,“我心里也高兴。”

纾妍不相信,“我怎没瞧出来裴叔叔哪里高兴?”

他轻轻揉捏着她的手指,“一个人高不高兴,并非一定要写在脸上。”

纾妍叹了一口气,“那这样活着得多累,想要高兴,也只能在心里偷偷高兴。”

裴珩闻言,微微有些出神。

纾妍见便宜前夫突然不说话,轻轻唤了句“裴叔叔”。

裴珩回过神来,望着一脸天真的小妻子,“那么,你现在高兴吗?”

她点点头,“想到出去玩,我心里自然高兴。”

裴珩伸手将她搂入怀中,“那你从前会为怎样的事情不高兴?”

“我大部分的时候都很高兴。”她把玩着他的手指,“裴叔叔欺负我时,我便不高兴。”

裴珩又问:“那霓霓会不会同不喜欢的男子成婚?”

纾妍想也不想,“自然不会。”说完,睨他一眼,“裴叔叔从前同我两情相悦时,难道还不了解我的脾气?”

听到“两情相悦”四个字,他神色微滞,不过只是一瞬。

心思单纯的女子并未察觉。

“若是情非得已呢?”他提示,“比如,为了你的父兄族人,你不得不嫁,你当如何?”

她听到这句话,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他丑不丑?”

他道:“同我差不多。”

她又问:“那他喜欢我吗?”

他沉默不语。

“那就是不喜欢,”她一脸傲慢,“那我就哄着他喜欢我,然后再不要他!”

裴珩喉结滚了一滚,“你会如何哄他?”

纾妍又想了好一会儿,笑,“我骗他说我很喜欢他,我离不开他,心里每日都在想他。”

他问:“就这些?”

“这些难道还不够?”她惊诧,“难道我还要日日服侍他不成?”

他道:“要是需要霓霓服侍他呢?”

她问:“如何服侍?给他更衣?替他盖被?”

他沉默片刻,“为他洗手作汤羹,为他主持中愦,为他……总之为他什么都肯做,就连床笫间亦是事事顺从。”

纾妍听得目瞪口呆,“我是被他下了盅,还是这个男人救了我爹爹?”

他道:“若他真救了你爹爹呢?”

纾妍这回想了很久,久到裴珩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只听她叹了一口气,“若真是我爹爹的救命恩人,也许,也许,不行,我爹爹好好的,我想象不出来!”

裴珩道:“那就不想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纾妍已经足够相信他。

她搂着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颈窝,“太吓人了,我光是想一想我爹爹需要人家来救,我的心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我还很想要哭,裴叔叔下回不许吓唬我。”

裴珩应了声“好”,“困不困?”

她不困了,但赖在他怀里好舒服,“裴叔叔怎看起岭南地貌来?”那上头有他的批注,想来不久前刚看完。

裴珩沉默片刻,道:“我有一个朋友遭人诬陷,被流放到岭南种荔枝,我已经在想法子将他接回帝都来,但我不知该如何告诉他的孩子。”

纾妍好奇,“他的孩子不知道?”

他“嗯”了一声,“你说我要如何说,他的孩子才不会伤心?”

纾妍问:“那他过得好吗?若是过得好,也许他的孩子没那么伤心。”

他抚摸着她的面颊,“霓霓这样想?”

她点点头,“我爹爹从小就同我说,没什么比好好活着更重要。”

裴珩未再继续这个话题,掌了灯继续看公文。

待他将那些公文看完,马车恰巧入城。

还有几日就是中秋节,城内挂满各色花灯,一眼望去犹如灯海。

纾妍很是心动,“我想要下去玩。”

裴珩不许,“霓霓先回家去,待我忙完就带霓霓出去玩。”

纾妍与他商量,“我就去玩一会儿。”

裴珩仍是不许,“霓霓一个人,我不放心。”

纾妍只好作罢。

裴珩将她送回府便离去。

这一夜他都未归。

翌日,纾妍一睁开眼睛,就瞧见身旁躺着便宜前夫。

他一向爱洁,应是沐浴过后才躺下,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皂荚香气。

纾妍不知怎的想起自己醒来后第一次瞧见他时的情景来,他也是这样睡在自己身旁。

她当时魂儿都吓没了,没曾想短短数月的功夫,她竟对于他这样躺在自己身旁丝毫不感到意外。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她怕吵醒他,蹑手蹑脚地从他身上越过去,直到脚落了地,才舒了一口气。

他在屋里,她实在不好如厕,于是出了屋子。

这会儿时辰尚早,院子里暗沉沉一片,天上还亮着星。

听到动静的淡烟从旁边的耳房出来,小声道:“小姐今日怎么起那么早?”

纾妍:“我要如厕。”

淡烟愣了一下,随即想到自小姐得了离魂症后,姑爷头一回宿在澜院,想来是不好意思,赶紧服侍她去如侧。

纾妍净过手后才小声问:“他几时回来的?”

淡烟低声道:“一个时辰前。小姐可再去睡会儿。”

纾妍想到屋里有个男人躺在床上,实在不好蓬头垢面,让淡烟给自己打水盥洗。

不过她并未回去里屋,而是睡在外间榻上。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光大亮,腰也沉得很。

睡意朦胧的女子伸手摸到一条结实的手臂,扭头一看,对上一张冷白俊美的面庞。

她怎又回到床上来?

纾妍这回彻底醒了,刚要起身,他将她紧紧搂进怀里,睡意浓浓,“再陪我躺会儿。”

她低头瞧了一眼被他顶得有些疼的小腹,脸瞬间烧了起来,红着脸挣脱,往床里挪去。

谁知他又伸手将她捞入怀中,结实温热的身躯紧紧贴着她的身子。

他身上只着了雪白里衣,隔着薄薄一层丝绢,她能够清晰得感受到他身上灼热的温度。

纾妍动也不敢动,“裴叔叔不是说困,怎非要抱我。”

“是很困,”双眼紧闭的男人嗓音喑哑,“可霓霓躺在我身边,我睡不着。”

纾妍心想这本就是我的床,是你自己偏要过来睡。

不过看在他一夜未睡的份上,她大人有大人量,不与他计较,正要把床让给他,他颀长结实的身体已经覆在她身上。

第37章 第37章不许她在人前唤“叔叔”……

纾妍身子一沉,心里慌乱,“裴叔叔要做什么?”

裴珩望着满面通红的小妻子,强压下自己的欲望,在她身侧躺下,“今日让秦院首替你瞧瞧。”

“我不想治了,”纾妍想起吃药就烦,“大人治好我又如何,我不见得会比现在快活!”

裴珩不置可否,“今日想去哪里玩?”

她自枕头下翻出那份手札认真看了一遍,“那我们就天香楼吃蟹黄包。”

裴珩应了声“好”,“不过要等下午。”

两人又说了会话,裴珩见时辰不早,起身更衣离去。

他一出二门,就吩咐书墨:“即刻请秦院首过来一趟。”

三刻钟后,秦院首出现在听雨堂的书房里,还未行礼,就听负手立在窗前的裴阁老问道:“院首可想到法子能够让内子的记忆快些恢复?”

秦院首十分为难,“这,这恐怕有些难,从表面来看,大娘子额头的伤早已无大碍,记忆一事听从本心,若大娘子自己本能抗拒不愿忆起过去,药石也无医。”说完,又觉得这话有歧义,听起来倒像是阁老与大娘子从前不睦,又补充,“当年沈大将军一事对大娘子造成的打击实在太甚,大娘子也许内心无法承受那种痛苦,连同与那件事有关的一切都不愿记起。”

裴阁老听了这话,心下一沉,“院首是说那些药吃与不吃都一样的结果?”

秦院首硬着头皮道:“那些药大多给大娘子补身子。若是阁老执意要医,可试试针灸的法子,就是有些疼。”顿了顿,又道:“下官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病人不计其数,有些病人想要忘记一些旧事,却怎么都忘不掉,到头来郁郁而终。我第一回替大娘子看诊时,大娘子内心积郁已深,长此以往,莫说有孕,恐伤及根本,难易长寿。可后头这几回我观大娘子内心积郁一扫而空,气血充足,再养些日子,也许就能为阁老生儿育女。古人云:福祸相倚,这对阁老与娘子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裴珩沉默良久,“内子怕疼,有劳院首再想想别的法子。”

这便是执意要医。

秦院首应了声“是”,行礼告退。

送走秦院首,书墨上前提醒,“今日文渊阁要集会。”

裴珩回过神来,大步向外走去。

待他归来时,已近傍晚。

澜院里静悄悄一片,他本以为小妻子还在睡觉,谁知一入屋便瞧见她正坐在桌前沉思,而桌上摆了各种各样的香料。

她沉寂下来时的神情与从前一模一样。

裴珩正望着她出神,她突然转过脸来,扬起小脸灿然一笑,“裴叔叔回来了!”

裴珩行到她跟前,“制香?”

她“嗯”了一声,向他抱怨,“想不到制香这样无聊,快要闷死我了!”

裴珩摸摸她的头,“不喜欢又制它做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可我都答应宁王殿下。”

他道:“我帮你推了。”

“我再试试吧。”她一脸认真,“裴叔叔,我今日一直在想,过去三年里我一定是中了邪,做得全都是些我不爱做的事情。”

裴珩神色微动,“那你过去爱做些什么?”

她笑得天真,“吃喝玩乐,怎样快活怎样过!”

裴珩道:“那么我们现在出去玩?”

她高高兴兴去内室换衣裳。

淡烟正要收拾东西,裴珩已经在桌前坐下,拿起那张名为忘忧的方子。

只见十几味香料过后写了几句话:一分相思,两分愁苦,三分喜悦,四分希冀,五分忐忑,六分无措,七分茫然,八分悲戚,九分绝望,抵不过十分欢喜。

又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此所谓忘忧。

正宗的簪花小楷,显然是过去三年所书。

裴珩盯着那张方子,问道:“你们小姐练了多久的字?”

书法需练腕力,她那样娇气

淡烟不明白姑爷为何会问这句话,想了想,道:“小姐自成婚后就开始练字。”顿了顿,又道:“小姐说姑爷不喜欢她的字,所以写了信也不敢给姑爷寄。”

裴珩蹙眉,“我说过这种话?”作为男人,就算自己的妻子字真写得不好,他也绝不会当面指出来。

淡烟道:“小姐是这么说的。”

裴珩问:“她写的那些信可还在?”

那些信小姐打算和离时就锁了起来,如今小姐失忆,她也不敢贸然拿来给姑爷瞧,只好道:“奴婢也不知。”

裴珩吩咐,“找一找。”

淡烟应了声“是”。

这时换好衣裳的纾妍从离间出来。

她内着了一件雪白的窄袖襦衫,外罩一件橘色坦领半臂,下着石榴裙,明艳而妩媚。

裴珩起身迎上前,眸光落在她额角上。

她注意到他的视线,立刻用手捂住额头,不满,“人家穿那么美,裴叔叔偏偏要盯着不好的地方瞧!”

“我没觉得不好,”他拉下她的手,抚摸着她的额角,“我是想说疤痕淡了许多。”

她一脸欣喜,“真的?”

“自然是真的,”裴珩极其自然地牵着她的手,“时辰不早,走吧。”

*

天香楼是帝都最大的酒楼,平日里只招待贵客,需得提前预定酒席,在帝都很是出名。

纾妍原本以为必定极其奢华,谁知到了以后才发现竟是一座私宅,且外观瞧着平平无奇,甚至都不如寻常酒楼热闹。

书墨介绍,“别看外头普通,里头好着呢,朝中各部官员偶有聚会,也不好在外头酒楼,一般都约在此处。”顿了顿,又道:“是宁王殿下的产业。”

纾妍感慨,“没想到宁王殿下还做买卖!”

书墨又道:“宁王殿下没别的爱好,就喜欢赚钱。”

“想不到宁王殿下竟然是这样一个妙人!”

纾妍眼含笑意地夸赞,“怪不得他第一次见我就要送钱给我,原来是钱多得没地儿花,这爱好真雅致。”

书墨也跟着笑,谁知扭脸见自家公子正盯着自己,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错话了?

纾妍倒没在意便宜前夫的神情,入内后才发现这天香楼果然如书墨所言,一路行去,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园中所栽种的花草扶疏全都应了每一间雅舍的名字,且里头服侍的人与外头酒楼的茶博士大不相同,各个人精似的,殷勤周到,却又不过分谄媚,就是瞧见她时,眸光略为一滞,像是头一回见她。

有些疑惑的纾妍小声问:“手札上不是说咱们从前来过这儿,怎他们识得你,不识得我?”

裴珩面不改色,“这儿时常换人。”

纾妍信以为真。

大约行了半刻钟的功夫,领头的茶博士停在一处极其雅致的房舍前,刚推开门,有人恭敬地唤了一声“裴阁老”。

纾妍回头,只见一身形清癯,留有美须,年近五十的老者大步行来。

纾妍有些好奇,“这位是裴叔叔的朋友?”

书墨低声介绍,“是户部刘侍郎。”

这时已经行到跟前的刘侍郎神色颇为激动地向裴珩作了一揖,“您也来吃酒?”

裴珩神色淡然地微微颔首。

刘侍郎又将眸光投向纾妍,眼神里闪过一抹惊艳之色,想起她方才似乎喊了一声“裴叔叔”,迟疑,“这位是阁老的侄女?”

裴珩微微眯起眼睛。

纾妍愣了一下,随即弯着眼睫笑,“见过刘侍郎。”

竟是真的!

刘侍郎没想到裴阁老还有这样大的侄女,且生得如此美貌,居然都没听说过。

他一向嘴碎,问:“裴夫人没来?”

纾妍强忍着笑,一本正经,“婶婶原本是要来的,不过家中临时有事又回去了,让我在这儿陪着叔叔呢。”

刘侍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书墨等人低头憋笑。

眼神有些不大好的刘侍郎并未察觉到不妥,殷勤几句后,恭敬地行礼告退。

直到门关上,再也憋不住的纾妍趴在桌上笑得浑身直颤。

坐在她身旁的裴珩眯着眼。

书墨等人不敢再笑。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一张绯红的面颊,一双被泪水沁润的乌瞳眼波流转,“裴叔叔,我肚子笑疼了,怎么办?”

裴珩板着脸把她拉坐在腿上,伸手替她揉着腹部。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书墨以为是侍者,一拉开门刘侍郎携全家老小站在外头。

原本要行礼的刘侍郎一眼就看见裴阁老的侄女此刻正坐在裴阁老的大腿上。

而裴阁老的大手还搁在侄女的小腹上。

这,这,这……

他见裴阁老冷飕飕的眸光朝他望来,脑子一抽,结结巴巴地向自己的夫人介绍,“这位是裴阁老的侄女。”

刘夫人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夫君,陪笑脸道:“我家官人吃醉酒,还请阁老与夫人莫怪。”

裴珩淡淡道了句“无妨”。

纾妍站起身来,柔柔一笑,“方才是我与刘侍郎顽笑呢,侍郎莫怪。”

刘侍郎敢怪,赶紧客气了几句,又让全家老小一一见礼后,匆忙告退。

待一家人行远些,刘夫人一巴掌拍在刘侍郎的后背,恨恨道:“说你老眼昏花你还偏不信,那位是裴阁老家里的小娇妻,前沈大将军之女!怪不得你干了一辈子都升不上去,如今连裴阁老也得罪了!”

她就说有谁带着自家侄女来此用饭!

“我哪里想到裴夫人生得这样小,还跟个孩子似的顽皮。”刘侍郎叫苦不迭,“夫人怎认识她?”

刘夫人道:“前年我在皇后的千秋宴上见过一回,很是温婉娴静,打扮得也很老气,跟现在大不相同,我都差点没认出来。”说完又一脸稀奇,“前些日子听秦院首的夫人说她得了离魂症,我原还不信,如今看来倒是真的。我还听秦院首的夫人说,裴阁老还要纳妾呢,不过我瞧着他俩感情好得很,怎么也不像要纳妾的模样……”

她唠叨起来没完没了,浑然没有注意隔壁房舍有人临窗而坐,将她的话全部听了去。

*

纾妍几乎笑了一晚上,就连心心念念的蟹黄包也只吃了一两个。

直至上了马车,她还一边笑一边嚷嚷着肚子疼。

裴珩一边替她揉肚子,一边道:“下回不许在人前唤我叔叔。”

“那唤什么?”一脸天真的女子眨眨眼,“裴阁老?裴尚书,或是裴哥哥?”

她声音温柔缱绻,“哥哥”二字好似带了钩子,勾得人心痒痒。

裴珩想起某次两人行欢时,他稍稍弄得狠了些,小妻子受不住,哭着求他:“好哥哥,饶了我吧!”

也只有那一回。

之后不出半个月她就向他提出和离。

思及此,心情有些烦躁的裴珩道:“总之不许在人前唤叔叔,也不许向今晚这般胡闹。”

一向小性的女子立刻就不高兴,在一旁坐下,“是,裴阁老。”

裴珩伸手去抱她,她不肯让他抱,挪到角落里坐,显然恼了他。

裴珩突然觉得小妻子失忆前后也不是没有共通之处,至少在翻脸不认人这块像极了。

只不过她从前说话委婉,要顾着他的面子些,就连和离也全将错处揽到自己身上。

现在的小妻子骄纵任性,十足十的大小姐脾气,即便犯错,错处也全不在她,她谁都敢戏弄。

可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裴珩都生不起气来。

他强行将她抱在怀里,替她揉着肚子,“还恼?私底下谁你怎么称呼都好,人前,总要避讳些。”

“我方才确实过了些,不该戏弄刘侍郎,”她幽幽叹了一口气,“我从前在家时也听姨母提到过一些要和离的夫妻,老死不相往来都是最好的结局,像大人这样待前妻好的不多,我心里感激大人呢。将来和离后,我一定要与大人保持距离,免得大人待我太好,我又要忍不住唤大人叔叔……”

方才她闹脾气,裴珩都觉得无伤大雅,不知怎么的却被这句感激的话激出了火气。

从前她感激他的方式就是与他和离!

如今她感激他的方式就是与他保持距离!

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的纾妍摇头抬起头来,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

她的心跳得有些急,“大人这样瞧我做什么?”

裴珩伸手捏着她的下颌,粗粝的指腹按压着她的唇,“我在想,霓霓想要如何感激我?”

纾妍感受到腰间的灼热,倏地红了面颊,想要挣脱,可哪里是他的对手。

他稍稍使力,她被迫张开嘴。

他嗓音沙哑,“最近牙可还疼?”

纾妍本以为他要给自己磨牙,谁知他低下头将自己的舌头送入她口中。

第38章 第38章再遇七哥哥(大修)

这是两人清醒时第二次接吻。

纾妍被便宜前夫吻得酥酥麻麻,心里软融融一片,不自觉地抚上他劲瘦的腰身。

得到回应的男人吻得更深,大手贴着她的腰身,滑进她柔软饱满的心口。

两人用饭时都吃了些酒。

那酒的名字极雅致,叫凝雪酿,酒里有淡淡的梅香。

纾妍只吃了一杯,裴珩则吃了五六杯。

对于酒量极佳的男人来说,连点酒意都算不上。

他这回清醒得很。

可他想/要她!

她在他怀里娇娇地唤着“裴叔叔”,叫得他等不及回去,扶着她跨坐在自己腰上,要她像上回那般将自己吃下去。

她只肯与他接吻,不肯就他,“裴叔叔又要与我叙旧情?”

裴珩手抚摸着她柔滑单薄的背部,克制着自己的喘息,“霓霓不想要?”

怀里的小娇娇身子微颤,声音缱绻,“还是不要了,万一有了小宝宝……”

裴珩:“那霓霓帮我生一个小宝宝。”

“我不要,”她毫无犹豫地拒绝,“我们都已经和离……”

裴珩听到“和离”二字,抚上她腰间的大手顿住,不动声色地问:“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不好,”她娇怯怯喘息,“裴叔叔变了心,我将来只会跟一心一意喜欢我的男人生宝宝。”

裴珩根本就没有她说的那种情感,何来的变心。

她愿意与他共度一生,他往后余生自然会待她很好。

可她若是执意要去追寻一个愿意为她死的男人,那就由她去!

就像过去三年她背着他吃避子药,由她吃去!

裴珩的一颗心逐渐冷下来,把她褪到腰间的衣裳重新穿回去。

可她坐在他腰上扭来扭去不老实,扭得他疼得厉害。

裴珩一把摁住她的腰,明知她想要,还要替她找台阶,“热毒发作?”

其实自那夜过后纾妍的热毒再也没有发作过。

都怪他!

明知她一点儿定力也无,还非要勾引她!

纾妍感到很丢脸,从他怀里起身坐到一旁去。

裴珩看着衣摆处的一大片湿痕,喉结滚了又滚。

这个水做的娇娃娃,将来跟他和离之后,遇到哪个坏男人说上两句要为她死的甜言蜜语,指不定她转头就被人哄上榻!

就算和离也少不得要操她的心!

他心里的火气非但没有消,反而蹿得更高。

他想要教一教她这世间男子为了哄女子上榻,什么谎话都说得出来,一转头却见她把脸枕在膝上睡觉。

此刻一入夜,马车里只有一盏孤灯,橘黄色暖光落在她雪白的面颊上,投下一片阴翳。

她年纪还小,玩心又重,能有什么错。

是他害得她得了离魂症,这一世他都有责任照顾她。

也许,她从前之所以骗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是他这个当夫君的不好,娶她回家,却又没能好好照顾她。

裴珩伸手将她抱入怀中。

她迷蒙着双眼望着他,轻轻唤了一声“裴叔叔”,下巴枕在他肩上,“裴叔叔当初为何喜欢我?”

“霓霓呢?”裴珩反问:“霓霓觉得自己会因何喜欢我?”

“看不惯。”她阖上眼呢喃,“看不惯裴叔叔高高在上的样子,看不惯裴叔叔欺负我,想要裴叔叔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只可惜,我都忘了,没能看到……”

裴珩只当她说胡话。

他是她的夫君,虽不大入后院,但与她一直相敬如宾,何曾高高在上过。

反倒是她,满口谎言!

一想起这些,他心里又开始不舒服,“是随我回家,还是去寺庙?”

“去寺庙。”她撒娇,“我要等杏子熟。”

裴珩让车夫出城。

马车停在禅院门口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裴珩抱着怀中熟睡的小妻子入了禅房,把她小心放在床上后正要走,她突然醒来,乌瞳湿润地望着他。

裴珩摸摸她的头:“我有些忙,怕是要过几日才回来。”

她“嗯”了一声。

谁知他刚转身,她一把捉住他的衣摆,娇声娇气,“裴叔叔现在可是要归家看婶婶?”

这促狭的小女子!

裴珩勾起她的下巴,眸色暗了几许,“若是再敢胡言乱语,我现在就将霓霓压在榻上生宝宝!”

她小声求饶,“好叔叔,我不敢了!”

他这才作罢,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他这回真走了,纾妍继续睡。

翌日,她醒来后已经晌午,见天气不错,便去后山散步。

大约逛了两刻钟的功夫,纾妍走累了,见不远处有个亭子,便想歇歇,刚坐下,就听见有一道温柔的嗓音唤了一声“珏表哥”。

像是沈星移的声音。

纾妍朝着亭子后头的假山望去,果然瞧着沈星移站在那儿,白皙的脸透着绯红。

在她跟前,长身玉立着一身着红衣的美貌少年,他耳朵上的玉坠在阳光下格外翠绿。

他神情有些不耐,“我说了,不要给我做这种东西!”

纾妍注意到他手里捏着一素白色书袋,绣了几片竹叶,坠了一粒石榴红珠子,

沈星移小声道:“这不是给珏表哥的。”

“不是给我给谁!”裴珏的面色更加难堪,“你才来帝都几期,还学会说谎!”

沈星移没作声,眼圈逐渐红了。

纾妍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故意往水里丢了一块石头。

两人皆听到动静,朝水榭望来。

纾妍像是才瞧见他二人,“你们几时过来的?”

沈星移一脸感激地望着她。

裴珏很不自在地唤了一声“大嫂嫂”,告辞离去。

待他走远些,纾妍行到沈星移跟前,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今日天好,咱们去前头走走?”

沈星移点点头。

纾妍行得极慢,边走边同她说昨夜在城内的见闻。

“听说八月十五还有灯会,到时一定很热闹。”

沈星移笑道:“我小时候倒是瞧过一回灯会,可漂亮了。”

纾妍弯着眼睫笑,“那咱们到时一块看灯会去。”

沈星移笑盈盈地“嗯”了一声。

两人逛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沈星移突然问:“珩表嫂是不是也觉得我配不上珏表哥?”

纾妍摇头,认真道:“你是我见过待人最好的姑娘,是他配不上你。

若是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沈星移未必信,可从她口中说出来,她便知晓对方是真心的。

至少,珩表嫂是府中唯一一个不把她当跛子看待,愿意陪她慢慢散步的人。

沈星移委屈哽咽,“我真不是绣给他的,他那个人最不喜欢竹叶,我就算绣也不会绣竹叶。”

纾妍一向心肠软,最怕人家哭,忙道:“我信你。”

沈星移心里好受多了,“我要回去吃药,就不陪珩表嫂了。”

纾妍应了一声“好”。

沈星移走后,轻云轻哼一声,“三公子太过分了!”

纾妍觉得也是,“跟他一比,老狐狸都顺眼多了。”

淡烟借机道:“其实姑爷同小姐现在挺好的,也未必要和离。”

纾妍不以为然,“老狐狸虽好,可也变了心。”

淡烟倒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

毕竟姑爷比起从前,现在对小姐可谓十分上心。

可若是小姐知晓,她跟姑爷从来都不是两情相悦,怕是立刻要同姑爷和离归家。

纾妍走累了,“回去吧。”

主仆三人刚到禅院,就瞧见院门口站着一个婢女,像是云阳县主跟前的人。

那婢女这时也已经瞧见纾妍,上前行了一礼,道:“县主请大娘子过去一趟。”

自从法会结束后,纾妍几乎不曾与云阳县主打过照面。

淡烟与轻云心中忐忑不安。

往年小姐这个时候每日都在云阳县主跟前尽孝,哪里像如今这般自在。

可不让小姐去,又说不过去。

纾妍心里却一点儿也不害怕云阳县主。

若是云阳县主敢欺负她,她走便是。

于是也没多想,便随着那婢女去了。

她到时,李素宁与赵氏以及孙氏正陪着云阳县主说话。

三个人见到她神色各异。

纾妍只当作瞧不见,上前向云阳县主见了一礼。

云阳县主上下打量她一眼。

自从沈氏得了离魂症,气色一日比一日好,肤色嫩得能掐出水来,仔细一瞧,脖颈左侧有几抹红痕。

前日长子派人过来说带她回城,她心里本来还有些不痛快。

沈氏从前哪回不是在寺庙陪着她念经打坐,抄录佛经,如今可倒好,别说抄经打坐,人影都见不着一个。

不过瞧着长子如今对她的热火劲儿,再加上怀远方丈的话,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思及此,她道:“你若是闲来无事,替我抄录两本佛经,也算替你父亲尽孝。”

李素宁闻言,心中不忿。

她原本以为沈氏回城去玩,一向极重规矩的表姑母必定会敲打沈氏,没曾想只是要让她抄录佛经!

表姑母对沈氏真是愈发好,再这样下去,自己怕是再这府中再无立足之地!

纾妍也没想到云阳县主叫她来只是为抄录佛经。

若是别的事儿她未必愿意,这种不用动脑子的事儿倒也还好,便点头答应下来。

云阳县主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去吧。”

纾妍拿了佛经行礼告退。

云阳县主这会儿也累了,道:“你们也都各自回去午睡吧。”

一屋子人起身告退。

一出院门,李素宁就抹着眼泪对孙氏道:“如今表姑母对我的态度也一日不如一日,我该如何是好。”

孙氏叹了一口气,“云阳县主怕是想着九弟妹已经怀了身子,所以对九弟妹也格外不同些。”

李素宁喃喃,“她该不会真有了吧?”

孙氏笑,“我哪儿知道,不过有一回我无意中听说她好像有服用避子汤药,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素宁瞪大眼,“避子汤药?”

*

纾妍还未行到禅院,方才晴好的天就飘起雨丝来。

淡烟与轻云连忙护着自家小姐躲到廊庑下避雨。

秋季的雨一向来得急,不出片刻的功夫,雨丝汇成一片银白的线,雾气氤氲缭绕,山色涳濛一片。

纾妍望着眼前的雨幕,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细雨霏霏中,一头戴大帽,身量颀长的男子手持青色油纸伞出现在庙宇前。

绵密的雨水在伞下形成一道雨帘,纾妍瞧不大清楚他的模样,却能看见执檀色伞骨的手指洁白若玉,虎口处还有一圈淡淡的咬痕。

是便宜前夫。

“既没地方去,就随我回家吧。”他道。

老狐狸这话是对她说的吗?

可她怎会没地方去呢?

她心里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正愣神,一抹熟悉的玄色身影闯入眼帘里。

身量极高的男子手持青色油纸伞侧对着。

像极老狐狸的背影,但纾妍知晓不是。

怀远方丈站在他跟前,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那男子突然转过脸来,不过一瞬的功夫,便扭过脸去。

纾妍心头一震,眼看着他撑伞离去,立刻追上去。

刚与小沙弥借了一把伞的淡烟扭头见小姐站在雨里,连忙上前把伞撑在她头顶,一边给她擦拭脸上的雨水,一边问:“小姐病才刚好没两日,怎能出来淋雨!”

她有些激动,“我方才好像看见七哥哥了!”

淡烟心里咯噔一下,“小姐定是看错了!”

七公子此次打了胜仗,是衣锦还乡,怎会悄无声息出现在寺庙里。

纾妍一时不敢肯定,“是我看错了?”

她与七哥哥实际上有三年未见,也不知他如今什么模样,真认错人也不一定。

淡烟哄道:“小姐衣裳都湿了,若是着凉可就麻烦了。”

*

纾妍一回到禅院就连打了个几个喷嚏,小腹也凉津津。

淡烟与轻云赶紧服侍她换下湿衣裳,又拿了姜茶来。

一杯辛辣的姜茶入喉,纾妍的身子终于回暖些。

淡烟见她气色不好,道:“小姐不如再去床上躺会儿?”

“我睡不着,”她想起放才那抹身影,捂着心口,“我心里有些不舒服。”

淡烟试探问道:“小姐可是想姑爷了?”

纾妍轻哼,“谁想他了!”

这就是想了。

想来这些日子姑爷日日哄着小姐,小姐心中待姑爷还是有些感情。

淡烟问:“那小姐怎么不舒服了?””

她叹了一口气,“我想起对七哥哥始乱终弃,我心里就不舒服。”

“小姐怎会如此想!”淡烟安慰她,“是七公子当初没能回来见小姐,更何况小姐有小姐的难处!”

她至今想起那一段经历,鼻腔都有些泛酸。

求助无门,居无定所,任凭小姐如何跪求他们,他们都不肯帮小姐,甚至还有人贪图小姐的美色,想要哄小姐做外室。

小姐能怎么办呢!

彼时除了姑爷,没人能帮小姐。

无论小姐做出怎样的选择,七公子都没资格怪小姐!

“有什么难处不到半年就变心了呢?”

可纾妍将那些不堪的过去全忘了,只记得自己对不住旁人。

她虽自幼骄纵任性,自认为对待感情一心一意,哪能想到一觉醒来另嫁他人呢。

还有脑海里闪过的那个画面,老狐狸又怎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呢?

她总觉得有极为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可怎么都想不起来,心里愈发烦躁,于是便动手抄写佛经。

渐渐地,一颗心果然安定下来。

雨下得越来越大,将白昼几乎下成黑夜。

文渊阁里,正在集会的裴珩望着窗外的雨,忽然想道:也不知寺庙的那只小猫在干什么?

“裴阁老?”有人小心唤了一声。

裴珩回过神来,神色淡然,“继续说。”

那人继续道:“关于关税与市税方面的改革……”

集会到次日晌午才结束,裴珩从宫里出来后,即刻命马车出城。

谁知马车刚到城门口,天子身边的内侍追了来,向他恭敬见了一礼,道:“陛下请阁老即刻入宫!”顿了顿,又道:“一刻钟前,秦院首诊断出皇后殿下已经怀有一个月身孕。”

裴珩摩挲着虎口处的咬痕,吩咐书墨:“去办件事。”

*

纾妍捂着小腹趴在桌上。

也不知下雨的缘故,她的小腹愈发地酸胀。

淡烟算了一下日子,“小姐怕是要来癸水。”

纾妍这才想起自打醒来后就来了一回,眉尖微蹙,“我记得我从前都很准时,怎现在一两个月才来一回?”

淡烟也不理解,“小姐婚后没多久就不大准时,吃了些药调理也没什么用。”

纾妍想起便宜前夫与自己做的那些事,脸颊烧了起来,“定是老狐狸克我的缘故!”

轻云忙道:“我去给小姐熬一碗红枣姜茶暖暖身子。”

纾妍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轻云借了寺内的小厨房熬了一锅红糖水,回来的路上却迎面撞上李素宁。

李素宁瞥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轻云不想搭理她,但是碍于身份,不得不答,“红糖水。”

话音刚落,李素宁身边的婢女掀开盖子。

一股子冒着辛辣之气的氤氲热气弥漫开来。

李素宁往里瞧了一眼,果然是红糖姜水。

通常只有要来癸水前后才会拿这个暖身子。

她心里不免激动起来,看来沈氏并没有身孕!

并不知她心思的轻云怒道:“你干什么?”

李素宁看了一眼自己的婢女。

婢女故意把锅盖丢了回去。

轻云差点没拿稳,瞪了她主仆二人一眼,端着糖水恨恨离去。

她回到禅院时,恰好淡烟自屋里出来,见她一脸怒容,诧异,“这是怎么了?”

轻云将遇见李素宁之事说了一遍,末了,一脸鄙夷,“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人!”

淡烟听了也很生气,不过她到底稳重些,“小姐身子不舒服,不必将这些小事说给她听。”

“我明白。”轻云又骂了李素宁几句,端着红糖水入了屋子。

这边,李素宁怀揣着激动的心,朝着孙氏所居的禅院疾步走去。

她到时,禅院内空无一人,只有孙氏一人正临窗作画。

孙氏见她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立刻收拾好桌上的画,“何事这样高兴?”

“她没有怀孕!”

太过激动的李素宁没有注意她的异常,难掩兴奋,“她身边的婢女刚才还熬了红糖姜水。”

孙氏勾起嘴角,“看来老天爷都帮表姑娘呢。”

李素宁道:“我这就去告诉表姑母听!”

孙氏斜她一眼,“她又不曾说过自己有孕,县主此时就算知晓,顶多有些失望罢了。”说完,话锋一转,听说,九弟妹格外喜欢吃寺庙的杏子,怀孕的人最嗜酸。”

李素宁心思一转,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只要表姑母以为她有孕,心中必定极欢喜,倘若知晓这孕是假的,以表姑母的脾气,就算不让表哥休了她,也会立刻为表哥纳妾!

她一脸喜色,“还是表嫂想得周到。”

“我可不敢居功,”孙氏笑,“表姑娘心思通透,看得长远。”

李素宁对她的话很是受用,“表嫂怎知她吃避子药?”

“不过是偶然听见她跟前的婢女议论罢了,也不确定真假,”孙氏垂下眼睫,“表姑娘可别说是我说的,我不过是借住在府上,免得被人说我从中挑拨。”

李素宁立刻点头,“表嫂放心,我绝不会乱说。”

她心里其实想的更长远些,若是哪日她与表哥成了婚,将此事告知表哥听,表哥必定会厌弃那个鸠占鹊巢的狐狸精!

看她还怎么得意!

思及此,她就有些坐不住,不过这样显得她实在沉不住气,把注意力放在孙氏身上,想起刚才进来时她好像正在作画,隐约像是人像,笑,“难不成表嫂在为五表哥作画?”

孙氏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李素宁心中有些惊讶。

孙氏也是官宦小姐,家中有兄长外放作知州,据说当年孙氏回乡探亲时遭遇山匪,被路过的五表哥与九表哥所救,之后过了一年多,她便嫁给已经丧偶多年的五表哥作续弦。

据听说,是因为五表哥给她送了一年多点心的缘故。

不过在李素宁眼中,五表哥长相俊朗,但是太过木讷无趣,而孙氏則长袖善舞,两个人怎么都不像一路人。

不过他们两个一直以来相敬如,在外人眼中也算恩爱夫妻,就是两人成婚四五年,至今也没了子嗣,不过孙氏为人贤惠大度,不仅把二表哥原配所出的长子视如己出,还把通房抬为妾室。

孙氏看了一眼窗外,提醒,“这个时辰,怕是县主该醒了。”

李素宁正愁找不到借口离开,闻言起身告辞,“那我先去服侍表姑母。”

待李素宁出了屋子,孙氏缓缓展开案上的画卷,露出一对湛然若神的漆黑眼眸。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李素宁的声音,“见过五表哥。”

孙氏立刻把画卷收入箱笼里,向外走去。

裴珙已经行入门口,见她出来,大步上前,将手中的纸包递给她。

纸包温热,气味香甜。

孙氏没拆,嘴角扯出一抹笑,“官人这会儿怎回来了?”

裴珙眼里闪过一抹失望,“今日休沐。”

孙氏递了一杯热茶,笑道:“我都给忘了,我去叫孩子们——”

“我是回来瞧你的,叫他们做什么……”他拆开纸包,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她,“尝尝这一家卖的好不好?”

他是个武人,常年混迹在军营里,握刀枪的大手布满老茧。

手背上也有两道泛白的疤痕,是当年为救她,被山匪所砍。

孙氏的眸光落在那两道疤痕上,怔愣片刻后,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笑道:“味道很好。”

“你喜欢就好,”他抿了一口茶,“九弟前些日子同我说,想要将我外放出京历练几年,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孙氏的笑容僵在嘴角。

*

李素宁回到禅房后,云阳县主午睡刚起。

她服侍云阳县主吃了茶水后,装作不经意道:“这寺内的杏子倒是结得极好,我去摘一些给表姑母吃?”

“那样酸的东西我可吃不来。”云阳县主光是听着口中都开始分泌口水。

“应该不那么酸吧,”李素宁故作惊讶,“我前几日瞧着九表嫂让婢女摘了好些,我问她,她还说甜的。”

云阳县主一听这话,果然第一时间就往怀孕上头想,“她真这么说?”

李素宁点点头,“自然是真的。”

云阳县主看了一眼院中的杏树。

树上硕果累累,青中泛红,光是看着就酸。

她吩咐陈嬷嬷,“你送些过去,瞧瞧她怎么说。”

陈嬷嬷立刻吩咐婢女架梯摘杏,洗干净后往纾妍院子里送。

她到时,纾妍刚吃完姜糖水,小腹终于舒服些,正打算再去睡会儿,见她来神情有些惊讶。

陈嬷嬷将杏子放到桌上,笑道:“听说娘子爱吃,县主特地命奴婢给娘子送来,已经洗干净了,娘子尝尝?”

纾妍瞧了一眼那杏,倒是比自己院子里大得多,讨喜得多。

她刚才吃了姜茶,口中满是姜味,于是拣了一颗红些的咬了一口。

又酸又甜,十分可口,若是加一些辣椒粉,恐怕更好吃。

一旁的陈嬷嬷看着她吃的津津有味,牙齿都要酸掉。

纾妍吃完一口,见她盯着自己,“还有事?”

陈嬷嬷见她的手捂着小腹,心中也隐隐有些激动,笑,“娘子爱吃,我明日再送些来。”

“还不错,”纾妍神情蔫蔫,“我有些困,想睡会儿。”

陈嬷嬷赶紧告退。

纾妍见她走远,问:“我怎么总感觉县主最近有些怪怪的。”

竟然还特地给她送杏子。

淡烟与轻云也觉得是。

纾妍扫了一眼那蝶个头饱满的杏子,咽了一口口水,吩咐,“去问问可有梅子粉跟辣椒粉,若是有就讨些来,待会儿我睡醒吃。”

*

“她真吃了?”云阳县主难掩喜色。

“奴婢亲眼看着娘子面不改色吃下去了,”陈嬷嬷咽了一口口水,“还觉得不错。吃完说累了,想睡会儿。”

“祖宗保佑,”云阳县主有些激动,“怀远方丈还真是得道高僧!”

陈嬷嬷迟疑,“不过这事儿还是要瞧过太医才能确定,万一空欢喜一场……”

云阳县主不以为然,“我当初怀第一胎时就是这个反应,嗜酸,嗜睡。”

陈嬷嬷笑,“说起来,当初姑爷吓坏了,还以为县主生病了。”

“他那个人,心眼子全在战场上,”云阳县主眉目舒展,“哪里晓得女人家的事。”

两主仆在屋子里追忆往昔,门外的李素宁眼神里闪过一抹得意。

只等沈氏来了癸水,到时表姑母心里落了空,必定会发作。

*

晌午饭过后,雨过天晴。

在房中闷了数日的纾妍让轻云把抄好的佛经送去给云阳县主,自己則与淡烟在寺中散步。

行至大雄宝殿前,纾妍偶遇怀远方丈。

寒暄过后,她想起初来那日怀远方丈说过的那句“所求很快如愿以偿”的话,问道:“请问大师,不知我从前所求何事?”

怀远大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一脸慈悲,“裴阁老曾与老纳说过娘子得了离魂症一事,也未必不能算所求皆如愿。”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纾妍只觉得自己慧根太浅,不能够体会。

这时,一小沙弥上前道:“方丈,傅施主说迟些再来同方丈谈供奉香火一事。”

傅施主?

纾妍心里咯噔一下,“敢问小师父口中的傅施主去了何处?”

小沙弥忙道:“傅施主朝着迦蓝殿的方向去了。”

纾妍一听,也立刻朝着迦蓝殿的方向走去。

淡烟与轻云见状,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赶紧追着自家小姐去了。

纾妍来到迦蓝殿时,偌大的迦蓝点,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小沙弥守在树下转门给游客写祈福红绸的摊位前。

她问:“方才可有一位生得很漂亮的郎君在这儿?”

小沙弥道:“是有一位,好像入殿去了。”

纾妍闻言疾步向迦蓝殿走去,只可惜殿内空荡荡,哪儿有人。

想来不是七哥哥……

其实就算见着又如何,虽然并未她所愿,但成婚却是事实。

七哥哥心中指不定如何厌恶她。

厌恶她是个没有长性之人……

她心里正难过,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

“夫人是在寻我吗?”

纾妍下意识回头,只见殿门口长身鹤立着一身着黑衣,腰系蹀躞玉带的年轻郎君。

他像是刚刚经历一场残酷的战争,周身冷得犹如一把出鞘的宝剑,仿佛就连佛寺这样的地方也未能净化他身上的杀戮之气。

那张曾经光洁无瑕的脸上多了一道半指长的淡白色疤痕,从额头延至眼角,只差一寸便伤在眼上。

真是七哥哥!

纾妍呆呆地望着漂亮得不象话的年轻郎君,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明明,他们三个月前还在见面,她竟差点都认不出。

不对,他们应该已经三年未见,比起三年前,他似乎更高了些,眉眼愈发精致,但人也更加阴郁。

她想,七哥哥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头,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她想要像从前一样安慰他,想起他刚才的称呼,哪里还有脸靠近,最终止步不前,哽咽,“傅承钰,你怎变成这样,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话音刚落,他的眼眶蓦然红了,嗓音沙哑,“我还以为妍儿又要装作不认识我。”

一旁的淡烟与轻云听到这话,吓得魂飞魄散,生怕七公子拆穿这一切,谁知却听七公子道:“我如今变得这样丑,妍儿不识得也正常。”

“哪里的话,”纾妍脱口而出,“七哥哥一点儿也不丑!”

傅承钰听得这句“七哥哥”,深深地凝望着她,“真的吗?”

她点点头,“自然是真的。你,怎在此?”

傅承钰道:“我听说妍儿病了,来看看妍儿,如今可大好了?”

“连你都听说了?”纾妍没想到自己当初辜负了他,他还这样关心自己,心里感动不已,“你不该我吗?”

“当初的事,妍儿有妍儿的难处,”他神色有些落寞,“我不怪妍儿不选我,是我不如他有本事!”

“不是这样的!”她解释,“我心里从未这样想过!”说完,又一脸羞愧地低下头。

不管怎么说,事实摆在面前,她的确选了别的男人成婚,那个男人也的确权势滔天。

他又问:“妍儿同他成婚后过得好吗?”

即将和离的纾妍撒谎,“挺好的。”

人是她选的,她怎好意思说老狐狸因她生不出孩子而和离。

“真的好吗?”他上前一步,“可我怎么听说他要纳妾?”

纾妍嘴巴张了张,眼圈蓦然红了。

七哥哥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她一时有些无地自容,“人是会变的。”

“那妍儿打算怎么办?”从前沉默寡言的男人如今有些咄咄逼人,“我记得妍儿说过,谁娶了你,这辈子只能有你一人。”

“我,我是要同他和离。”纾妍诗图给自己挽尊,“就是在和离时不小心磕到头才生了病,我,我很快就会同和离!”

他“嗯”了一声,“我信妍儿。时辰不早,我还有事,咱们后会有期。”言罢,向外走去。

这一别,怕是再见无期,纾妍追上前去,小心翼翼询问:“你,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若是他过得好,那她也就放心了。

无论如何,她都希望他过得好。

他停住脚步,半晌,悲戚地说了一句“不好”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淡烟心道“完了”,若说姑爷是一只老狐狸,那七公子就是一只小狐狸,两叔侄拿捏起心思单纯的小姐来,手到擒来。

尤其自家小姐心里还对七公子有愧。

果然,小姐听了这话,眼圈蓦然红了,在殿内呆站片刻后,失魂落魄地向外走去。

一回到禅房就把自己埋进被窝里哭起来,任凭两人怎么劝说不是她的错,她都认定自己当初对七公子始乱终弃。

“你们没瞧见七哥哥眼睛上的疤痕吗?往左一寸指不定就瞎了!”

“七哥哥若是这些年过得好也就罢了,他如今过得这样不好,我竟一点儿也不知……”

“……”

淡烟很想说七公子都已经是宣武将军,哪里过得不好,那不过是七公子哄小姐心软的话,可这话一说出来小姐必定要追根究底。

眼下恐怕只有姑爷能够哄得了小姐,只是她哪儿敢给姑爷送信。

别说送信,更害怕姑爷来,否则以姑爷的城府,三两句话就能把小姐所有的秘密掏出来。

她实在不敢想姑爷要是知晓此事会如何。

她与轻云劝了许久也没能劝住,两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淡烟赶紧去应门。

是书墨。

这两日他每天都会送些吃食过来。

淡烟心惊胆颤,“姑爷回来了?”

“公子还未忙完,”书墨举着手中的八宝食盒,笑:“公子命我给娘子送天香楼的蟹黄包。”

轻云松了一口气,赶紧接过来。

两人寒暄两句,书墨听到屋里隐约有哭声,迟疑,“娘子哭了?”

难不成县主趁公子不在,又给娘子零碎受?

淡烟总不能说自家小姐是为旧情人哭成这样,撒谎,“小姐有些想姑爷了。”

书墨信以为真,“公子其实也很想念娘子,上回都到城门口,谁知宫里临时有事又将公子叫了回去。”顿了顿,又道:“待会儿我一定会将此事说给公子听!”

淡烟胡乱应了声“好”,待他走后,赶紧提着食盒回屋,端着那碟还冒着热气的蟹黄包行到床边,哄道:“小姐,姑爷特地让书墨给小姐送蟹黄包,还热乎着呢。”

“谁要吃他的蟹黄包!”被窝里的女子哽咽,“要不是他当初勾引我,我又怎会移情别恋!今日又怎会在七哥哥跟前丢人现眼!”

淡烟/轻云:……

*

这边,书墨急急忙忙赶回城内。

刚到宫门口,他就瞧见自家公子踏着暮色出来,即刻迎上前去,小声道:“娘子想公子想得都哭了!”

裴珩闻言,斜他一眼。

书墨见自家公子不信,立刻将今日去寺庙送蟹黄包时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问:“公子现在可要去瞧瞧娘子?”

裴珩吩咐道:“归家。”

书墨:“……是。”

裴珩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后,晚饭时辰都已经过了。

一脸疲惫的男人轻轻揉捏着眉心。

书墨连忙将沏好的茶奉上前,“现在让人摆饭?”

裴珩抿了一口茶,“上回那副头面呢?”

书墨赶紧去库房把头面拿过来。

裴珩打开匣子,从中挑出一枚戒指。

他其实根本不相信那样骄纵的女子会想他想到哭。

恐怕同他和离后,旁的男人说几句为她要生要死的话,她立刻就把心掏给人家,连他这个前夫她都嫌碍眼。

可,万一是真的呢?

第39章 第39章他被小妻子赶出房门(大……

是夜。

月冷霜欺,花影重重。

淡烟与轻云站在廊庑下望月叹气。

轻云:“实在不行就派人送信给姑爷,若不然小姐饿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淡烟:“那姑爷来了要如何解释小姐哭成这般?上回小姐不过同宁王殿下说了几句话,姑爷的面色都变了。眼下莫要说请姑爷,最好姑爷这几日都别回来!”

谁知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么晚除了姑爷怕是没旁人!

完了完了,怕什么来什么!

轻云的心都提起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淡烟哪里知晓怎么办,“你先去应门!我再去哄哄小姐!”

轻云赶紧去应门。

门一拉开,果然是姑爷归来。

姑爷:“她睡下了?”

轻云结结巴巴,“还没有。”

话音刚落,姑爷已经大步入了院子,向禅房内行去。

轻云抬脚要跟上去,被书墨一把拉住。

书墨一脸笑意地邀功,“我说了会把公子请来,怎么,我说话算话吧!”

轻云没好气,“怎从前不见你劝一劝姑爷多来瞧瞧我们家小姐!”

书墨:“……”

好端端发什么脾气!

不过他饿坏了,没有跟她计较,“眼下可还有东西吃,公子为赶回来看娘子,我晚饭都还没用呢。”

*

行到廊庑下的裴珩已经推开房门。

禅房很小,里头的情景一览无遗。

只见简陋的床榻上坐着一个雪堆出来的美人。

那对素日里总是含笑的杏眼微微泛红,眼下的那颗泪痣娇艳欲滴。

她哭过。

难道真是因为他几日未归的缘故?

纾妍这时也瞧见裴珩。

衣冠胜雪的男人长身鹤立在门口,如花,似月,若霜。

哼,他就是仗着自己生得好,所以才哄得她上当受骗!

过去三年她不记得自己如何变心也就算了,可这三四个月她清醒着呢。

若说前面中热毒她身不由己,但那天夜里她只是醉酒,也鬼使神差答应与他叙旧情。

还有前几日从天香楼出来后,她差点又在马车里与他叙旧情……

纾妍越想越觉得羞耻,见他入内,立刻将自己埋进寝被中,哽咽,“你走,你赶紧走!”

一旁的淡烟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赶紧解释,“小姐心情不好才会如此,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纾妍:“我就是这样想的!我就是讨厌他!”

淡烟:“……”

裴珩冷冷吩咐,“你先下去。”

淡烟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姐,行礼告退。

裴珩扫了一眼桌上未动过的饭菜,行到床边坐下,“好端端闹什么脾气?”

她不作声。

他只好哄道:“有什么话先出来,别把自己闷坏了。”

纾妍:“我不出!总之这一切都是大人不好!”

裴珩:“霓霓倒是说说看,我又哪里不好?”

屋外。

淡烟与轻云两个人不断地在院中徘徊,时不时地朝屋内望去。

蹲在廊庑下吃面的书墨眼睛都晕了,不理解,“公子不是回来了,怎娘子还闹脾气?”

淡烟与轻云对视一眼,心想就是姑爷回来才更糟糕,万一姑爷从小姐口中套出话来那可就糟了!

书墨:“就算娘子不高兴,公子也准能哄好!”

谁知话音刚落,屋里突然传来娘子的声音。

“我讨厌你!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这个大骗子!你快些出去!”

不出片刻,房门从里面拉开,公子板着脸从屋里出来。

这,公子被娘子赶出来了?

书墨拿碗遮住自己的脸,透过碗底偷偷地看向淡烟与轻云。

两个人忙不迭道:“奴婢去烧热水给姑爷沐浴!”说完倏地出了院子。

书墨又见自家公子冷眼盯着自己,赶紧背过身去,悄悄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默不作声地咀嚼着。

冷不丁地,公子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去查一查最近可是有人给她气受了!”

“现在?”

“现在。”

书墨赶紧抱着碗出了院子。

心里憋了一肚子气的裴珩叉腰在廊庑下踱步。

她真是越来越骄纵难哄!

他特地赶回来瞧她,她竟然敢赶他出房门,简直岂有此理!

裴珩踱了一刻钟的功夫,逐渐冷静下来,看向天上的一轮圆月。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今夜的月色格外皎洁。

他不知真的想起她向他提出和离那日,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段时日,恰逢河北道水灾,他接连好几日都曾归家,更别提去后院。

那一日他终于忙完,便去后院看她。

到家时,已经月上柳梢头。

她正坐在月中赏月,见他归来,如同往常一样迎上前去嘘寒问暖。

裴珩未及弱冠便做了裴氏一族的家主,又在朝中担任要职。这么多年来,族中提拔挑选合适的子弟要管,朝中诸多事务要理,家中幼弟也要他事事操心。

他已经习惯做所有人的靠山,就连偏心幼弟的母亲也从不曾让他有过一丝一毫的放松,唯独在自己的小妻子面前,他总能得到一丝喘息。

无论是每个月为数不多,但是每一回都令他彻底放松的房事,还是他事后她只小猫似的依偎在他怀里,哪怕一句话不说,他都感到身心愉悦。

可那一回他刚坐下,连杯茶还没吃完,就听她温声细语地说:“官人,我们和离吧。”

裴珩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她再次重复一遍,他才确定她的确向他提出和离。

在此之前,他们连脸都未红过一回。

裴珩起初以为是因为纳妾一事。

那日母亲哭哭啼啼,他听得心烦不已,便随口应了声“好”。

若真是纳妾,他可向母亲解释此事。

他对子嗣一向淡薄,并不是非要不可,或者他可搬来后院与她同住。

可她却说不是。

裴珩委实不能理解,“那为何非要和离?”

她神色温婉,声音亦如平日那般缱绻温柔,“我倦了,想换种活法。”

因为她厌倦他,所以要和离。

这样的话听在他耳朵里,着实刺耳难当。

他头一回因为一个女子而动气,“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么如你所愿。”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等他再次见到她时,她已经满脸鲜血滴躺在一堆狼藉中。

裴珩想起她失忆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心里一阵阵发紧,喉结微微滚动。

如果那一日,他没有转头就走,而是留下来,像这段日子一样多哄一哄她……

他又大步折返回禅房。

禅房里。

纾妍正捧着杯子吃茶。

她哭了半日,晌午与晚饭都没用,又饿又头疼。

可茶水吃进去根本不挡饱,反而越来越饿。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她以为是淡烟,谁知扭头瞧见便宜前夫站在门口。

她这回来不及把自己藏起来,身高腿长的男人一步跨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坐在腿上。

她瞪着他。

他却跟哄孩子似的,摸摸她的头,“饿不饿?”

纾妍:“不饿。”

肚子:“咕噜咕噜……”

她轻哼一声。

裴珩吩咐早已经回来的淡烟与轻云去弄些晚饭来。

两人听到小姐肯用饭,终于松了一口气。

到底还是姑爷有法子!

她二人赶紧去厨房里将热好的饭菜端入屋里。

晌午的那碟蟹黄包一个未动,虽味道不如刚出锅时好吃,但也比斋菜好吃。

裴珩知晓小妻子不爱吃斋菜,把包子放到她面前,“下回就算闹脾气,也不能饿肚子。”

纾妍:“我饿我自己,关大人什么事!”

裴珩夹了一个包子堵住那张嘴。

两人用罢饭,又各自去沐浴。

沐浴时,淡烟劝:“小姐就算生气,也不要跟姑爷提及七公子,毕竟过去那么久,提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对不对?”

是啊,都过去三年了。

她就这样不见了三年的时间。

还被老狐狸给骗了!

纾妍心里酸酸的。

若是她一醒来,他就痛快地把签好的《和离书》给她,她能跟他发展到这种地步吗?

纾妍回到房间时,裴珩已经躺在床上,正在翻看着那本她随身携带的手札。

明明他早已经看过,可如今上头记载的一切也成了她上当受骗的耻辱。

她想要拿回来,他却伸手将她抱到床里。

刚刚沐浴过的女子身段柔软馨香,莹润雪白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色,让人恨不得抱在怀里揉一揉。

她气鼓鼓地瞪着他,“还我!”

裴珩把手札递给她。

纾妍藏到枕头里,背对着他躺进被窝里。

老狐狸体温高,暖过的被窝格外暖和舒适。

“为何哭成这样?”

他抚摸着她的背,“可是因为我这几日不在,有人欺负霓霓?”

差不多气消的纾妍闷闷道:“我只是想家。”

这话不算撒谎,她确实想家,尤其今日见了傅承钰,更加地想家。

她从前在家时,家里人管得稍微宽了些,她就觉得没有自由,总想着往外跑。如今不能回家,她心里又实在想得厉害。

“我从未离家那么久,我爹爹他们也一定很想我……”

话匣子一打开,似乎就很难收住。

纾妍心里其实还有些怪他害自己丢人,却又忍不住想要同他说从前在家时的事情。

草原上策马,球场与人比赛,偷藏父亲的酒,借着哥哥的名义在外头胡作非为,与姨母赴那些枯燥的宴会。

裴珩静静地听着,想象着她从前在闺阁中的模样。

调皮,骄纵,却又那样地鲜活热烈。

像夏季绽放的芍药,像冬日里的暖阳。

唯独不像过去三年的她……

她哽咽:“裴叔叔,我想明日就回家去。”

裴珩:“再等等。届时我一定将你交到岳丈大人手中,让你同你的父兄姨母团聚。”

纾妍:“可我已经不想再等。我知晓裴叔叔不放心我,不如这样,大人借一些人给我,让他们护送我归家也是一样的。”

“不行,我不放心,”他想也不想拒绝,“霓霓再给我一个半月的时间,届时我一定将霓霓亲手送到岳父大人手中。”

一个半月,似乎也很快过去……

纾妍犹豫了许久,转过脸来,伸出细白的尾指,“裴叔叔不许哄我!”

这一回,裴珩伸出尾指勾住了她的手指。

她与他摁了手指还不够,下床拿了胭脂来,捉着他的大拇指在胭脂盒里摁了一下,把手札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示意他签字画押。

裴珩一时未动。

眼角还挂着一滴泪珠的女子娇声娇气,“裴叔叔定是哄我,我看我还是回家好了。”

裴珩在空白处摁下一抹鲜红的印记。

她这才放下心来,把东西放回去后,刚要从他身上爬进床里,他却把她抱在胸前,大手握住她的后颈,嗓音低哑,“胆子越来越大,竟敢叫我画押!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纾妍:“我又没逼着裴叔叔画……”

她确实没有,但他不画,她就闹着要走。

生平头一回被威胁的裴珩觉得不讨回点东西,有些对不住自己。

纾妍已经感受到抵在小腹的灼热,隔着薄薄的一层丝绸,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巨大轮廓。

她想要起身,他却扣着她的腰不放。

这只不要脸的老狐狸!

她羞恼不已,伸手去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动,想要咬他,他已经堵住她的唇。

他用力地吸吮着她的唇瓣,像是要将她吃进去。

她嘴唇有些发麻,不自觉地张开嘴,他立刻趁虚而入,柔软湿热的舌探入她口中,色情而又极尽挑逗地**着她的口腔与舌头。

涎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

桌上的灯将两人的身影映在窗户上。

接吻的暧昧声响在静谧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院子里的淡烟与轻云面红耳赤。

轻云:“这是不是床头打架床尾和?”

淡烟:“应该是。”

反正她现在瞧出来了,姑爷是舍不得小姐的,否则也不会被小姐赶出房后又巴巴进去哄。

——

屋子里的气温似乎不断攀升。

纾妍不自觉地扭着腰身,柔软的心口抵着便宜前夫结实滚烫的胸膛。

直到他的手探进她的亵裤,指骨抚向早已透湿的地方,她醒过神来,一把捉住那只大手。

她不能又被他迷惑……

裴珩松开她的唇,却并未抽回手。

他轻轻揉弄着:“除了想家,可还有别的缘由?”

就算想家,她也不会说出讨厌他的话来,就像为了别的男人而埋怨他。

她不作声,跟只小猫似的趴在他颈窝娇娇/喘/息,喘得他魂儿都要丢了。

裴珩猛地与她掉转位置,将她欺在身下。

她像是受到惊讶,一滴泪珠顺着洇红的眼角滑落。

裴珩惊觉,与她待在一起的时间越久,他对她的欲望越难抑制。

比如他一想到她也许是为了旁的男人嫌他,他就恨不得狠狠地惩罚这个水做的娇娃娃。

“裴叔叔……”

她声音柔媚入骨,让人想要揉碎她。

他嗓音沙哑嗓音“嗯”了一声。

她偏过脸,湿润的眼睫颤如蝶翼,“我好困……”

裴珩忍了又忍,将位置掉转回来,让她趴在心口。

她不肯,“我这样会睡不着。”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怎么睡不着?”

纾妍小声嘟哝,“裴叔叔岂不是明知故问……”

他顶着她的小腹,她睡得着才怪。

话音刚落,他呼吸顿住,吞咽的声音更大。

纾妍悄悄抬起眼睫,撞进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瞳里。

像是要吃了他。

她立刻闭上眼睛。

原本只是装睡,可这样趴在他胸前,竟也格外地安心。

很快传来她绵长的呼吸声。

这个贯会撩拨,却一点儿不负责的小东西!

可看着她恬静的睡颜,裴珩就不忍心扰醒她。

他在她额角淡淡的疤痕上印下一吻,搂着她沉沉睡去。

*

翌日。

纾妍醒来时,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若不是老狐狸的大帽还在,她还以为昨夜不过一场春梦。

这时,淡烟端着热水入内。

她上前一边服侍纾妍盥洗,一边道:“姑爷怕吵小姐睡觉,去了别处晨练。”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正是晨练归来的裴珩。

八月的天气,霜重风冷,他身上单薄的衣衫却被汗水湿透,服帖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矫健的轮廓。

淡烟见状重新打了一盆热水放在屋里后退了出去。

裴珩当着小妻子的面脱去身上湿漉漉的衣裳,拿手巾擦拭身体上的汗渍。

屋子里窄**仄,全是他身上的气息。

纾妍的父兄都是武将,她又自幼爱往军营里跑,对男人的汗臭味再熟悉不过,可不知为何,她竟一点儿也不觉得他身上的汗味难闻。

她偷偷地瞟他一眼。

宽肩窄腰,结实劲瘦,汗珠顺着光洁的脊背,没入亵裤……

他突然转过身来。

纾妍立刻收回视线,面颊烧得滚烫。

一刻钟后,穿戴整齐后的裴珩吃了两杯茶后,又倒了一杯茶,行到床边坐下,把茶水递给她。

纾妍不肯接。

他送到她嘴边。

她嗓子干得很,也没坚持,心安理得享受他的服侍。

喂完她吃水,他伸手抚摸着她红肿的眼角,“还疼不疼?”

纾妍:“有一点。”

“既知疼,下回就莫要哭。”

裴珩握住她的右手手指。

“我偏要哭。”

她想要抽回手,一个冰凉的物件套在她中指上。

是一枚金丝镶东珠宝石蛛网戒指。

黄金映着雪肤,那颗圆润的东珠在昏暗的灯光下流光溢彩,映得她本就修长雪白的手愈发夺目。

最妙的是这戒指有趣别致,不同于其他宝石或是黄金制成的戒指。

纾妍自幼见惯好东西,一看工艺便知这是皇宫里流传的老物件,怕是有钱也难买。

他温声问:“这是要给你的生辰礼物,原本想要等你回家再拿给你玩,昨日朝会后突然想起,所以就归家取了来。可喜欢?”

纾妍垂睫不语。

她的生辰早就过了。

其实,按照她的记忆,她今年本该是及笈的年纪,以家里人对她的宠爱,她将会有一场盛大的及笈礼,正因如此,她那日才不愿意庆贺。

想起这些,她心里又有些难过。

她丢了的那些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大人可曾见过我的及笈礼?”

在她眼里,他们两情相悦,她又不到十六就嫁给他,按照时间上来算,他们怕是已经订婚,那么身为未婚夫,他应该会去观礼。

裴珩一时沉默。

她及笈时,沈家已被抄家,根本没有什么及笈礼。

他的父亲已经尽了最大的能力保住她。

裴珩收到信赶去接她时,她站在沈家被查封的旧宅前。

瓢泼大雨中,全身湿透的少女仰起脸望着他:“大人,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那是他们认识的伊始。

也是她骗他的伊始……

“大人?”

他回过神来,“见过,是我见过最盛大的及笈礼。”

她信以为真,眼里浮现出羞涩的笑意,“我就知道!”

裴珩见她终于高兴起来,轻轻揉捏着她的手指,“其实帝都也很好,霓霓若是愿意,过些日子我带霓霓去打猎。”

纾妍既未说好,也没说不好。

反正她只在帝都待一个半月,若是他有空带她去玩,自然是好,

若是他没空,那便罢。

裴珩又与她说起帝都秋冬季值得赏玩之处,她小声嘀咕,“我又待不到那时候。”

裴珩不置可否,教她,“以后谁若是敢让霓霓不高兴,霓霓随意处置便是,莫要为了旁人让自己不痛快。”

纾妍:“若是裴阁老欺负我,我也能处置?”

愈发小性!

裴珩的眸光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燥热难耐,吃了一口茶,“那要看霓霓想要如何处置?”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我从前在家不高兴时,阿白总能哄我好高兴。不如裴阁老今日也做我的阿白,哄我高兴一回,如何?”

裴珩心下一沉,“阿白是谁?”

她眨眨眼,“阿白是一条狗,长得可漂亮了,夜里总爱钻进我被窝里,还喜欢舔我的脚,我让它坐就坐,跪就跪,可会哄我高兴了。”

裴珩:“你怎么不上天!”

“是裴叔叔让我说!”她一脸无辜。

裴珩:“我要去向母亲请安,待会儿回来陪你用早饭。”

她轻哼一声,“不用大人陪,我自己会吃。”

没良心的东西!

裴珩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她捂着脸控诉,“裴叔叔捏我做什么?”

“罚你!”

裴珩轻捻着指腹残留的温热触感,起身出了屋子。

他刚出院门,顶着两个黑眼圈的书墨迎上前来。

裴珩并未停下脚步。

书墨赶紧抬腿跟上去就见自家公子似乎心情极好,心里十分奇怪。

难不成昨夜两人又和好如初了?

裴珩:“待会儿回城买条狗,把她身边的人带上。”

书墨应了声“是”,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说与自家公子听,包括云阳县主让纾妍抄写经书,李素宁放任自己的婢女故意打翻她的红枣茶,以及云阳县主送杏子一事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末了,觑着自家公子逐渐凝重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听说,娘子昨日打听过一位姓傅的施主,之后去了伽蓝殿,在里头待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后哭着出来了。”

裴珩的脚步顿住。

*

淡烟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家小姐的手指,“这枚戒指好漂亮,姑爷送的?”

“老狐狸送给我的生辰礼物。”

纾妍把手伸到她面前,“老狐狸还说我的及笈礼是他见过最盛大的及笈礼。”

淡烟听了这话,眼眶一热,差点没打当场落下泪来。

小姐及笈那日的情景,她怕是一辈子也忘不了。

纾妍见她神色有异,“怎么了?难道老狐狸骗我?”

“当然没有!”淡烟挤出一抹笑,“小姐的及笈礼自然是最好的!”

一脸天真的女子弯着眼睫笑,“老狐狸还说再过一个半月就送我归家呢。”

淡烟神色一僵,“是吗?”

昨夜不是和好了吗?

怎姑爷会答应送小姐归家?

纾妍:“老狐狸还画押了。”

淡烟还想要问得再详细些,外头再次传来敲门声。

淡烟赶紧去应门。

是一个极为脸生的小沙弥。

他把一封信递给淡烟,说是有位姓傅的施主让人送来。

淡烟一听便知是七公子,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她捏着似千斤重的书信回了屋子,将信递给还在把玩戒指的纾妍。

纾妍:“是什么?”

淡烟:“是七公子差人送来的信!”

纾妍赶紧接过来。

拆开一看,里头装着一枚花笺,上面只有一句话:我在后山桃林等妍儿,不见不散。

昨日纾妍本来以为傅承钰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她,没想到居然邀她见面。

可老狐狸还在寺内……

不过,她即将回青州,这也许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淡烟劝:“都过去那么久了,小姐不如就算了!,万一姑爷撞见就麻烦了!”

七公子居然连姑爷纳妾一事都知晓,可见已经将小姐的事情打听得一清二楚,若是七公子要报复小姐……

她不说这话还好,纾妍立刻想到昨日傅承钰在她跟前提及老狐狸纳妾一事,轻哼一声,“当初他要纳妾,可没怕我瞧见!”

再说,他们本就已经和离,她又不是背着他偷人!

她吩咐,“打些冷水替我敷一敷眼睛。”

*

云阳县主望着自己有些心不在焉的长子,蹙眉,“九郎这是怎么了?”

裴珩回过神来,“昨夜没睡好罢了。”

“我还以为九郎是高兴。”云阳县主眉目舒展,“毕竟九郎这是头一回做父亲。”

裴珩神色一滞,“何意?”

云阳县主将沈氏癸水未至,喜嗜酸一事说与他听。

裴珩最后与自己的小妻子最近一次真正同房是在半个月前,再往前那都是三个月以前之事,且不说秦院首正在给她挑理身子,即便有孕也不可能那么快有反应。

裴珩:“只是脾胃不好罢了。”

云阳县主以为他还不知,也就没再问。

这时,一旁的李素宁捧着一盅汤上前,含羞带怯,“表哥这几日操劳,这是刚炖好的参汤,表哥尝一尝。”

裴珩却并未接,语气冰冷,“我有话同母亲说,你先退下。”

李素宁眼圈一红,看向云阳县主。

云阳县主:“你先下去吧。”

她喃喃地应了声“是”,把汤放在桌上,行礼告退。

云阳县主蹙眉,“你怎这样不待见素宁,再怎样她也是你表妹。”

裴珩:“她留在家中多有不便,母亲将她打发了吧。”

居住在府上的亲戚也不知李素宁一个,从前他从不过问这些内宅之事,如今竟毫不讲情面地要赶李素宁出府。

就算他无意将李素宁收入房中,也不至于做到这一步。

云阳县主诧异不已,还未说话,他已经起身告辞。

待他出了院子,李素宁才敢出来,红着眼睛望着她。

云阳县主不耐烦人家家哭哭啼啼,“你这些日子可是见你表嫂了?”

若不是李素宁得罪了他妻子,她实在想不通他怎会要赶李素宁走。

李素宁:“我亲近表嫂还来不及,哪里敢得罪表嫂。”

云阳县主蹙眉不语。

长子如此不喜李素宁,再加上沈氏兴许已经有身孕,这个节骨眼纳妾也不妥当。

不过李苏宁到底服侍她那么久,待她也十分有孝心。

等归家后,她出面替她寻一个好人家,届时再给她添一些嫁妆,将她风光嫁出去。

思及此,她神色缓和些,“这些日子你好好待在院内,莫要再往你表哥跟前凑。”

李素宁听了这话,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垂下眼睫掩下眼底的恨意,口中却十分乖巧地应了声“是”。

*

裴珩一回到屋里,就瞧见自己的妻子正在桌前画眉。

今日天气极好,明媚的阳光在她雪白的面颊上镀上金色的光,神情娴静而温柔。

这些日子来,她在寺庙里一向素面朝天,穿得也极为素雅,更别提描眉涂脂。

裴珩想起上一回见她梳妆,都是两年前的事儿了。

依稀记得那一日他得有些早,醒来时她正坐在妆奁台前描眉。

她的眉生得极好,形如远山,不画而黛。

许是察觉他醒来,她回过头来,问:“官人,我这样好不好?”

裴珩当时有个极重要的议会,因起得太迟,只说了一个“好”字,就匆匆离去。

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她梳妆。

裴珩行到她跟前:“打扮成这样去见谁?”

纾妍没想到他回来,心里莫名有些慌张,放下眉笔,打开胭脂盒,“哪有见谁,我只是随便画画。”

裴珩在她身旁坐下,“我来帮霓霓。”

不等她拒绝,他已经用指腹沾了一些,左手勾着她的下巴,右手动作极轻柔地涂抹在她的唇上。

他神情专注,就像是在处理国家大事。

纾妍一直觉得,一个男人认真专注时最吸引人,尤其这个男人不仅生了一副好相貌,还位高权重会哄人。

就因为这,她当初就移情别恋?

她真是这么肤浅而贪慕虚荣的女子?

纾妍的眸光顺着他的眼睛下滑,最后定格在他凸起的喉结上,脑海里不知怎的浮现出他浑身汗涔涔……

就像是沾染了情欲,堕入情网不能自拔的谪仙。

所以她因此而迷恋他?

可她婚前也不可能同他做那种事……

还有上一回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画面。

眉目若雪的男人手持油纸伞站在大雨中,朝她递出一只手。

雨水虽模糊了他的面容,那只手却极为清晰,就连虎口处的齿痕清晰可见,雨水一滴一滴地砸落在他手上,大拇指的玉扳指被洗刷地愈发晶莹剔透。

“既无处可去,随我回家吧。”

她会没地方去?

“裴叔叔婚前帮过我?”她好奇。

他的手顿了一下,“何出此言?”

纾妍将雨中的场景说给他听,“是因为我同爹爹吵架,离家出走了?”

后来趁虚而入,哄得她变了心?

裴珩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纾妍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裴珩:“霓霓最近在寺中可见过什么人?”

纾妍自认为坦荡,“碰见过一个朋友。”

裴珩:“既是朋友,不如请来坐一坐,我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若换作刚醒来时,纾妍必定愿意介绍傅承钰给他认识,也好叫他瞧一瞧她喜欢的男子是什么样。

可他们之间已经不清白。

人一旦不清白起来,就难免有些见不得人。

她撒谎,“他已经走了。”

他突然停下来,修长的指骨拢着她粉白的面颊,“是吗?”

纾妍“嗯”了一声,瞥了一眼镜子,发现老狐狸画得居然还不错。

她正要夸一夸他,他突然低下头**着她嫣红饱满的唇瓣。

他怎老是亲她!

纾妍被他舔得心都痒了,伸手去推他,却被他反手缚住手腕背到身后去。

她挣脱不得,只能任由他亲。

好在这个吻持续了不到半刻钟,他便松开她。

纾妍拿镜子一照,她左边嘴唇的胭脂吃的干干净净,右边却完好无损。

“大人这是做什么?”

眼睛湿润的女子抱怨。

裴珩:“不过是想尝尝霓霓唇上的胭脂是什么味儿。”

纾妍:“胭脂又不是糖!”

裴珩:“好甜。”

纾妍的脸倏地红了。

不要脸!

她拿指腹沾了一些胭脂,重重抹在他唇上。

他倒未恼,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胭脂。

纾妍觑了他好几眼。

他唇色本就嫣红,摸了胭脂后娇艳欲滴,让人想要狠狠咬一口。

他停下来:“霓霓也想尝一尝?”

“谁要尝了!”

她轻“呸”一声,“以为谁都裴叔叔似的……”

裴珩没说话,伸手抚摸着她平坦的小腹。

纾妍:“做什么?”

裴珩:“我在想这儿有没有小宝宝?”

纾妍的脸倏地红了,说话都开始结巴:“怎,怎会有小宝宝?”

那天夜里,他不是说不会有吗?

裴珩:“若真有了,霓霓会喜欢他吗?”

纾妍被他吓坏了。

她自己还觉得自己是个孩子呢,怎能在肚子里揣个孩子。

裴珩收回手,“怕什么,不会有。”

纾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盯着他瞧。

老狐狸不仅生得漂亮,人还聪明,想来生出来的孩子也很漂亮聪明……

两人用罢早饭后,纾妍见时辰不早,催促:“大人还不走?”

正在吃茶的裴珩睨她一眼,“赶我?”

被人拆穿的女子脸微微有些红,“我只是担心大人太忙。”

裴珩收回视线,继续吃茶。

纾妍时不时地看向沙漏,说话都有些心不在焉。

大约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在她期待的眼神中站起身来。

纾妍十分殷勤地把大帽递给他。

他没接,低下头示意她给自己戴上。

若换作从前,纾妍肯定不想帮他戴。

他个子生得高,她嫌累。

但她着急赴约,只好勉为其难。

帮他系下颌带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

那对利眸仿佛要将人心底藏着的秘密给勾出来,莫名心虚的纾妍系了好几次才替他系好,还特地给他理了理衣领,贤惠极了。

裴珩盯着她瞧了片刻,突然一把勾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道:“你认识我的时间尚浅,可能不太了解我,我这个人最讨厌旁人惦记我的东西,依我看,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朋友以后还是莫要接触得好,免得惹我不高兴。”

她心尖一颤,正要问他什么意思,他已经松开她,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待院门关上,姝妍重新画好妆后,算着便宜前夫出了寺庙,这才在淡烟担忧的眼神里去赴约。

可一拉开院门,便宜前夫赫然出现在门口的马车旁。

纾妍:“!!!”

他这是没走,还是又回来了?

裴珩的眸光落在她娇艳欲滴的唇上,“这是要去哪儿?”

纾妍:“我,我出去走走。”

裴珩:“时间怕是来不及,收拾东西,准备回府。”

纾妍惊诧:“怎这样突然?”

裴珩反问:“舍不得此处?”

纾妍咬了咬唇,“不如裴叔叔一个半月后再来接我,我不想回去了。”

“不行,”裴珩想也不想回绝,“过两日中秋节,我怎能留霓霓一人在此。”

“一个人有什么不行,”她闹起脾气来,“我这儿挺好的。”

“可我不放心,”裴珩行到她跟前,“霓霓如今什么都不记得,外人若是哄了霓霓也未可知。再者,和离是两个人的事,霓霓不在场,此事便办不了。”

纾妍迟疑,“那明日回去不行吗?”

“就今日,”他不肯松口,“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两刻钟后回来接你。”

不近人情的老狐狸!

纾妍气呼呼地回了禅房,又怕傅承钰等不到她会着急,提笔写了一张纸条,让淡烟悄悄拿去给傅承钰。

可淡烟刚出禅院没多久,就被书墨堵住去路。

他笑:“淡烟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淡烟攥紧了拳头。

*

湖心小筑。

书墨:“果然如公子所料,七公子几日前确实来过寺庙。”说完,又将那张截获来的纸条呈上前。

擅离职守可是大罪,也不知七公子是怎么想的!

裴珩看了一眼,将纸条揉捏作一团,冷冷吩咐,“叫十九封锁消息,在大军未返都前,不要让第二个人知晓他擅离军中!”

书墨应了声“是”,小心翼翼询问:“那京巴还买吗?”

话音刚落,裴珩冷睨他一眼。

书墨:“……”

买还是不买?

*

禅院。

纾妍没想到淡烟会这么快回来:“七哥哥怎么说?”

淡烟掩下心中慌乱:“七公子没去,兴许七公子只是逗小姐玩。”

不可能!

纾妍不相信:“七哥哥绝不是那种人!”

这时,有人入院。

淡烟看了一眼来人,立刻低下头去。

裴珩:“马车已经在外头,走吧。”

纾妍不动。

裴珩睨她一眼:“想我抱你?”

谁要他抱!

纾妍抬脚出了屋子。

第40章 第40章今晚在这儿睡(大修)

一刻钟后,马车行驶在回城的官道上。

纾妍望着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巍峨寺庙,心里感到一阵失落。

她怎么都不相信七哥哥故意逗她。

也许七哥哥心中还在怨她,所以临出门前又后悔了。

怕是以后再没有机会见了。

纾妍叹了一口气,收回视线,一扭头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

自从上马车后,他就不曾与她说过一句话,眼下还用这种眼神看她。

就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事情。

她才没错什么!

于是纾妍不甘示弱地看回去。

两人对视片刻,裴珩收回视线,继续看公文,但一个字也未看进去。

这时,外头下起雨来,湿冷的风透过窗户钻进马车里,纾妍打了个哆嗦。

一只洁白似玉的大手关上窗户。

马车里瞬间暖和起来。

纾妍的眸光落在他虎口处淡淡的齿痕上,偷偷拿眼角觑他一眼。

他又在看她。

纾妍:“大人总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裴珩:“我在想霓霓从前未出阁时是否很爱交朋友。”

纾妍:“那是自然,整个青州各行各业都有我的朋友。”

裴珩:“岳丈大人都不管?”

纾妍:“我又不往家里领。再说我爹爹又不像大人似的,这不许,那不许。”

言外之意,他管得比她爹还宽。

裴珩:“想来这当中也一定有不少人仰慕霓霓。”

从小到大,倾慕纾妍的人确实极多。

光是她爹爹的同僚当中,想要与她订娃娃亲的都有不少。

甚至胆子大些的,还偷偷给她写信。

虽然她不喜欢那些人,也时常觉得困扰,但在前夫跟前,也算有底气。

免得他觉得她没人要似的!

哼,让老狐狸后悔去吧!

她扬起雪白的下巴,“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裴珩将她得意又骄傲的神情尽收眼底。

看来她当初招惹的还不止小七一个!

不过是小孩子脾气罢了,能有几分真。

他重新拿起公文,“不过随便问问罢了。”

纾妍“哦”了一声,从暗格里拿了一本书看。

马车里颠簸,她浑身难受,依靠在马车车璧上。

裴珩看她一眼,“不舒服?”

纾妍“嗯”了一声,娇声娇气,“这样坐着腰好痛。”

裴珩板着脸把她抱在怀里。

纾妍终于瞧见他不那么好看的脸色,迟疑,“裴叔叔是在同我不高兴吗?”

裴珩:“并无。”

纾妍信以为真,舒服地窝在他怀里,柔软雪白的小手还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他腰间玉扣,那副天真的模样怎么都瞧不出半个时辰前还打算与人私会。

裴珩想起纸条上的内容,心里的火气止不住地蹭蹭往上蹿,几次想要将那只手拨到一旁去,却最终什么也没做,任由那只不老实的小手在腰间犯上作乱。

*

纾妍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她一睁开眼,就对上老狐狸比明月还要亮的漆黑眼眸。

四目相对,她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怪,弄得她一颗心有些酸胀。

她立刻错开视线。

他温声道:“到了。”

她从他怀里坐起身来,见外头有些光亮,推开窗一看,马车竟然停在澜院门口。

正愣神,裴珩已经将她抱入房中,待她站稳后,“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睡吧。”

还有些迷糊的纾妍揉揉眼:“大人今夜不回来了?”

裴珩反问:“霓霓想我回来吗?”

纾妍醒过神来,发现这话倒像是在邀请他来后院住,立刻道:“不想!”

裴珩抚摸着她的头,像哄小孩一般:“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半月,霓霓最好哪里都不要去,否则惹了我不高兴,我会毁约。”言罢,向外走去。

淡烟也跟着出去。

直至出了院子,淡烟扑通跪在裴珩跟前,伏地告罪:“姑爷,小姐她同七公子只不过相识一场,绝没有任何私情!”

裴珩摩挲着虎口的牙印,缓缓道:“她年纪小不懂事,我不会怪她,但若是再有下回,你不必留在她身边!”

淡烟瑟瑟发抖地应了声“是”。

裴珩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冷汗淋漓的淡烟平息了好一会儿才回屋。

纾妍见她红着眼回来,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淡烟挤出一抹笑,“有一只飞虫入了眼。时辰不早,我服侍小姐早些歇息吧。”

也不知是不是睡过一觉的缘故,还是因为没人暖被窝,纾妍怎么都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快天亮时,终于有了睡意。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翌日晌午,天气转晴。

她打算出府逛逛,淡烟却百般阻挠。

一连两日皆是如此。

到了第三日,纾妍又想要出府去玩,淡烟再次拦着她。

她不禁有些恼了,“你这几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淡烟又不能与她说实话,只好跪在她跟前,“小姐,听我一回,无论如何熬过与姑爷约定的时间再出门去,好不好?”

纾妍一直拿她当姐姐看,忙将她扶起来,“我不出门就是,你快起来!”

淡烟哄她,“小姐若是无聊,不如去听雨堂瞧瞧姑爷?”

眼下姑爷已经知晓小姐同七公子私会一事,心中怕是对小姐有气才不来后院。

若是小姐主动去见姑爷,姑爷指不定就心软了。

纾妍想也不拒绝:“不去!”

他都不来后院,她干嘛要去见他!

*

皇宫。

御书房里。

端坐在榻上的两个男人正在对弈。

手持黑子的元熙帝望着面前神情淡然的男人,冷哼一声,“裴卿出的好主意!”

裴珩并未因为天子之怒感到惶恐,神色淡然:“陛下只让人想办法,这是微臣唯一能够想到的法子。”

元熙帝冷笑一声,落下一黑子,“那裴卿告诉朕,九个月后,朕去哪儿变个孩子出来!”

裴珩建议,“陛下正当盛年,若是愿意,今日也来得及。”

元熙帝:“……”

裴珩落下一白子,道:“且陛下登基以来,夙夜忧勤,图治于天下,实在是百姓之福。今又奉中宫大喜,实在是上苍感念陛下仁德。”

元熙帝听了这话,斜他一眼,“朕现在瞧出来了,在这件事上,裴卿比朕积极。就是不知裴卿这是为公为私。”

裴珩道:“于公于私都有。于公,沈大将军乃是忠臣良将,弃之不用,实在可惜。于私,他是微臣的岳父,微臣自然希望他能够早日归帝都,与微臣的妻子相聚。”

他这话实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是元熙帝一想到自己平白多了个“皇子”,这口气儿怎么都不顺,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说来裴卿今年也都二十有八,年纪也不小,怎么不赶紧弄个儿子出来玩?”

裴珩:“微臣没有陛下这样的好福气,不过若是下回陛下有这种需要,微臣也尽可能凭空变出一个来。”

元熙帝咬牙:“……朕有时一直在想,裴卿这样的人,哄起女子来该是什么模样。”

裴珩想起那只成日里想要出去玩的小猫,“大抵与这世间其他男子没什么区别。”

元熙帝一脸戏谑,“我还以为裴卿会说自己压根不会哄女子高兴。”

裴珩:“这天底下没有不会哄女子的男人,端看愿不愿意罢了。”

元熙帝闻言,想起后宫里那个看似温婉恭顺,实则心机深沉的女子,微微蹙眉。

他沉思片刻,道:“那裴卿待会儿就替朕拟旨,中宫有喜,朕心甚悦,朕要大赦天下!顺便再替朕送一道秘旨去岭南,就说朕听闻卿在岭南荔枝种得极好,让他回帝都给朕讲一讲,究竟有无法子将百越国的荔枝种到大端的土地!”

裴珩:“微臣领旨。”

元熙帝挑眉:“既是中宫有喜,朕心里高兴,明日就是中秋,又是大军凯旋归来之日,朕自当设宴款待群臣,那就请裴卿携夫人出席。朕也想瞧一瞧,沈爱卿究竟生了一个怎样的好女儿,把朕的肱骨之臣迷得七荤八素,脸都不要了出这种馊主意!”

说到这话,裴珩蹙眉不语。

元熙帝有些稀奇,“怎么,朕瞧不得?”

裴珩:“想必陛下也知微臣的妻子生了病,并不知晓自己的母族举家被流放,陛下若是真想见,微臣恳请陛下看在昔日沈大将军曾为国戍边二十余载的份上,莫要让人在席间提及此事。”

元熙帝听了这话,久久没有作声。

任何时候,忠臣良将都值得敬重。

他还是太子时,就极其敬重沈大将军的为人,谁能想到这样一名忠臣良将只因为得罪先皇宠妃,被举家流放到岭南种荔枝。

偏他还把荔枝种得极好。

元熙帝:“朕准了。”

“多谢陛下体恤。”裴珩放下手中的棋子,“这一局陛下赢了。

元熙帝望着棋盘上险胜半子的棋局,知晓他今日让得辛苦,笑:“裴卿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弱点。”

裴珩不以为然,“她不是微臣的弱点。”

元熙帝才不信他的鬼话。不过一个男人有了弱点也就有了人味,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他的臣子。

他很放心。

*

裴珩自宫里出来时已经傍晚,朝霞满天。

书墨忙迎上前:“公子已经好几日未回家,今日是归家还是去衙署?”

裴珩抬头看了一眼火红的天,“归家。”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听雨堂门口。

裴珩一下马车就吩咐书墨把自己私养的护卫首领唤来,将草拟好的秘旨以及一封信递给他,道:“即刻带上一堆人马,去岭南护送沈将军一家回来。小心服侍着,若是路上有半点闪失,提头来见!”

首领离开后,书墨一脸喜色,“若是娘子知晓此事,怕是要高兴疯了!”

这些年公子没少在里头使劲,如今终于成了!

想起自己的小妻子,裴珩轻轻揉捏着眉心,“这几日她都在做什么?”

书墨:“娘子日日待在院中,哪儿也没有去。”

裴珩:“上回让你弄的东西呢?”

书墨赶紧出门去,片刻的功夫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狗入内,“这是轻云挑的,说是与娘子从前在家时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裴珩示意他放在书案上。

小狗与他的手掌差不多大,颤颤巍巍地站在案上。

帝都的人养宠成风,裴珩对这些一点儿也不敢兴趣。这么小的东西,也不知要如何讨主人欢心。

他伸出手指在它腹部轻轻一戳,它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呜咽不止。

书墨:“……”

裴珩拿帕子慢条斯理擦干净手指:“去把她请来。”

*

纾妍简直快要闷死了。

都是老狐狸不好!

早知她就不该同他做什么破约定,指不定现在都在归家的路上!

这时,院来传外叩门声。

轻云赶紧去应门。

书墨站在外头。

他低声道:“我替公子来传话。”

轻云赶紧去回禀自家小姐。

纾妍:“让他进来。”

她倒要看看老狐狸有什么话说。

片刻的功夫,书墨入内,一眼便瞧见廊庑下正在逗弄鹦鹉的娘子。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胭脂色衣裙,满头青丝随意帝在脑后绾成一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整个人明艳夺目,令人不敢逼视。

娘子自从得了离魂症怎越来越美了……

书墨低下头去,“公子请娘子去书房坐坐。”

纾妍神情蔫蔫:“他自己没腿,不能走过来?”

书墨:“公子给娘子准备来一件极其有趣的礼物,对吧,轻云姑娘?”

轻云立刻点头,一脸兴奋:“小姐瞧来了一定很喜欢!”

纾妍半信半疑,“真的?”

淡烟已经拿了遮阳伞来,“小姐刚好出去走走。”

纾妍这才勉为其难出门去。

她决定再跟他谈一谈关于约定之事。

这回她绝不能再上他的当!

抱着这种决心,一刻钟后,纾妍出现在听雨堂的书房门口。

偌大的书房空无一人。

书墨并未进去,笑:“兴许公子去了别处忙,娘子可先进去等等。”还贴心地替她关上门。

纾妍甫一入内,就听到一声小狗的叫声。

她心中稀奇,循着声音找去,果然在书案下发现一只刚足月的小京巴犬,全身通体雪白,唯有一对眼睛漆黑如墨,湿漉漉的,格外招人疼。

她眼睛顿时亮了,不顾形象的跪坐在地毯上朝它伸出手,小心地托住它小小的身体,将它托了出来。

小狗呜咽两声,舔了舔她的手指。

纾妍的心都化了,伸手摸摸它的小脑袋瓜子,连人出现在身后都不曾注意。

直到眼前出现一抹绯红的衣摆,她才抬起头来,只见便宜前夫大刀阔斧地在紫檀木圈椅上坐下。

跪在他两腿间的纾妍乌瞳湿润地望着他。

裴珩喉结滚了一滚,伸手一把拎住小狗的脖颈,将它拎到自己怀中。

像是受到巨大威胁的小狗呜咽不止。

纾妍心痛不已,一时忘记自己还在生他的气,身子不自觉地伏在他膝上:“裴叔叔都弄疼它了!”

裴珩:“喜欢?”

完了,又要上他的当了!

可这个当,她又是心甘情愿上的。

纾妍诚实回答:“喜欢。”

裴珩朝她伸出手,“还不快起来,成何体统!”

纾妍握住他的手指站起身来。

裴珩将她拉坐在身旁的椅子上,这才把那只小狗递给她。

纾妍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小狗柔软雪白的皮毛,眼圈微红,“裴叔叔哪里寻来的?”

她从前却是养过一只小京巴,叫小白,只不过养了两个月就误食老鼠药死掉了。

她找遍青州也没能寻一只一模一样的来,为此大哭了一场。

没想到老狐狸的这一只跟那只简直一模一样。

裴珩:“捡来的。”

纾妍才不信,“裴叔叔寻我来可是有事?”

她从前在家时,每回她爹爹要说一些她不乐意的事,必定会先送一些小玩意她高兴。

老狐狸有时待她,跟她爹没什么两样。

裴珩一时没有言语。

过去三年里,也不知她为父兄之事在背地里流过多少眼泪,如今她什么都不记得……

裴珩:“高兴吗?”

“高兴,”纾妍弯眉嗔笑,“谢谢裴叔叔。”

裴珩惬意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留下来陪我用晚饭。”

看在小狗的份上,纾妍笑眯眯地点点头。

这还是纾妍成婚三年来第一回在听雨堂用晚饭,素日里孤寂清冷的书房似多了一丝烟火气。

裴珩望着坐在对面用饭的小妻子,突然觉得有个人这样长长久久陪着自己极好。

就是那只小狗实在烦人。

裴珩扫了一眼卧在她怀里的小狗,“哪有人用饭时抱着狗,将它放到一旁去。”

她放下筷子:“那我抱它回去?”

裴珩盯着她瞧了片刻:“用饭时不许拿手摸他。”

纾妍弯着眼睫笑。

饭后,纾妍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见便宜前夫要处理公务,便起身告辞。

裴珩道:“再坐会儿,我大概还需一刻钟结束。顿了顿,又道:“我有话同霓霓说。”

纾妍只好又坐回去。

怀里的小狗挣扎着要下去。

纾妍把它放在地毯上,它在书房内转了几圈竟入了他的卧房。

纾妍又不好贸然入内,看向便宜前夫。

正在看公文的裴珩头也未抬:“这里没有你不能进的地方。”

纾妍这才入内。

这还是她头一回跨入便宜便宜前夫的私人领域,一股子极淡的冷香扑面而来。

纾妍想起淡烟曾说老狐狸时常熬夜,自己还曾为他制过香料,想来就是这些。

屋子里摆设极简,一张拔步象牙床,一只存放衣物的衣柜,以及悬挂一套紫红色朝袍的木施。

纾妍弯腰抱起正在啃床腿的小狗,正欲出去,便宜前夫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他看了一眼窗外:“外面下雨了,今晚就在这儿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