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魏老大, 到底是谁?!
萧篡坐在榻上,面色阴沉, 眼神阴鸷,完全隐入黑暗之中。
黑暗里, 时不时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动。
是萧篡紧紧咬着后槽牙, 牙尖摩擦,发出的声音。
也是萧篡死死攥着拳头, 指节摩擦,发出的声音。
所以燕枝费尽心思, 跑出宫去,就是为了去找这些阿猫阿狗?
都这么晚了,他吃晚饭了吗?他找到今晚落脚的地方了吗?
他怎么还不去睡觉?他怎么还跟这些人待在一块儿?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猎户还是土匪?
下一瞬, 萧篡猛地一挥拳头, 将眼前黑暗打碎。
关他什么事?
燕枝吃没吃饭,睡没睡觉, 关他什么事?
燕枝分不清猎户土匪, 就算被土匪抓了, 又关他什么事?
萧篡绷着脸,强自压下心头怒火,重重地倒回榻上。
睡觉!
明日还得上朝,朝中政务繁忙,一堆事情等着他决断。
今年冬天下雪迟,来年开春说不准要闹虫害。
——燕枝就爱在林子里到处乱跑,他又细皮嫩肉的, 虫子一咬一个准。
眼看着就到年节,还得给文武百官发钱,又是一大笔支出。
——燕枝不在宫里,正好不用给他发金饼,正好省钱。
等过几年,他还要御驾亲征,把大梁疆土往四周再拓一拓。
——燕枝也不能跟着去了,西边的牛乳,东边的海鱼,他也别吃了。
燕枝、燕枝、燕枝!
怎么就是克制不住想到燕枝?
萧篡腾地一下从榻上坐起来,再次举起拳头,一拳砸在自己脸上。
清醒点!
你被燕枝这个蠢货传染上蠢病了!
尖利的犬牙划破嘴唇,流出血来。
不疼,但是淡淡的血腥味,足够让他清醒过来。
——要是燕枝真被山匪抓走了怎么办?
虽说他这些年来征战四方,平定天下,但是深山老林之中,难免会有恶人。
燕枝又笨,性格面板上只有“单纯”两个字,对谁都不设防,看谁都是好人,刚认识谁,对谁的好感度就蹭蹭地往上涨。
所以萧篡从来不敢放他单独出门,更不敢放他单独去见人,就怕他被外人哄骗。
偏偏他自己跑掉了。
不知道他身上带着多少银子,往年给他的金饼有没有带着。
萧篡低着头,架起一条腿,用手捂着额头,像是有些头痛。
早知道就该多给他一些银钱,让他自己攒着。
早知道就不该瞒着他立后的事情。早些告诉燕枝,他是皇后,他自然就不会跑了。
早知道就不该大张旗鼓地派人抓他,逼得他不敢走官道,只敢走山间小路。
早知道——
早知道他就不该回宫。
燕枝小小一只,跟小猫似的,冒着大雪,顶着大风,在山路上跑。
他怎么抵得住外面的风霜雨雪?他怎么跑得过外面的豺狼虎豹?
前夜他是机灵,知道去找谢仪,在谢仪家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可天底下哪里还有第二个谢仪?他再往外跑,哪里还有第二个谢仪收留他?
萧篡是真有些后悔了。
他不该回来的。
那时候再怎么气恼,也不该回来的。
他就应该继续去找燕枝,他怎么能回来?
萧篡越想越头痛,越想越烦躁,干脆挥了一下手,再次打开燕枝的好感面板。
面板还亮着,就说明燕枝还活着。
还好,还没死。
萧篡最后捶了两下后脑,起身下榻。
燕枝没死,他就要继续找。
燕枝的好感面板,他也不打算关上了。
反正旁人看不见,就这样一直开着,放在身边,确保他能实时监控燕枝的状况。
萧篡下了榻,随手拎起一件外裳,给自己披上,就这样朝外面走去。
夜黑风高,檐下宫灯摇晃。
两个守夜的宫人挤在廊下,低声交谈。
“你说,陛下是真想立燕枝公子为后吗?”
“我可说不准。要说陛下对燕枝公子好吧,似乎也不算特别好;要说陛下对燕枝公子不好吧,似乎也不算特别差。你说呢?”
“我也说不准。陛下对燕枝公子的心思本就多变,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再加上燕枝公子现在不是跑了吗?天大地大,人海茫茫,能不能找到还另说呢?”
“我说也是。”
两人正说着话,头顶忽然传来“嘎吱”一声。
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两个宫人下意识起身回头。
只一眼,两个人就被眼前景象吓得惊慌失措,连连后退,喊都喊不出来。
“宣卞英、刘洵、刘振、王兴进宫。”
萧篡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走回殿中,在熟悉的高台上坐下。
两个宫人缓了好一会儿,才敢确认方才看见的,披散着头发,阴沉着面色,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恶鬼一般的男人,就是陛下。
“是……是,奴等这就去传旨。”
两人忙不迭俯身行礼,急急忙忙退下石阶,跑着去传旨。
*
卞大人就知道!
陛下在燕枝公子的事情上,一定会反反复复,朝令夕改。
所以,在宫中侍从来卞家喊他的时候,卞大人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只是躺在榻上,应了一声,随后睁开眼睛,拿起一早就放在榻边的官服,熟练地给自己套上。
就像府门外,家里侍从给马匹套上马车一样。
卞大人和从前一样,坐着马车入宫,与几位同僚在宫门前遇见,结伴而行。
最后,一众朝臣来到太极殿前,登上殿前石阶,走进殿中,俯身行礼。
“拜见陛下。”
陛下也如从前一般,说了一声:“平身,赐座。”
只是那声音低沉沉的,不像是从他们头顶响起的,倒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卞大人壮着胆子,暗自抬起头。
结果不瞧不要紧,一瞧要了命。
就这一眼,他也被吓得魂不附体,几乎要站不住。
这这这……
谁打了陛下一拳?!
难不成是燕枝公子回来了?燕枝公子打的?
也是,天底下只有燕枝公子敢与陛下对抗。
可若是燕枝公子已经回来了,陛下又何必要宣他们入宫?
所以……
卞大人尚未回神,身边同僚见他站着不动,好心拽了他一把。
卞大人这才反应过来,退至一边,与一众同僚依次落座。
陛下深夜匆匆召见,必定是为了燕枝公子的事情。
众臣心中都清楚,但谁也不敢先开口,生怕触怒陛下。
殿外一片漆黑,殿里也只点起两盏蜡烛。
殿门未关,寒风吹入,摇晃烛焰。
萧篡端坐高台,烛光将他的影子映在身后壁上,摇来晃去,让人琢磨不透。
他们都不说话,萧篡也不耽搁,冷冷地开了口:“朕——”
众臣赶忙坐直起来,姿态恭敬。
“白日里下了旨,叫你们鸣金收兵,别再去找燕枝。”
“这是气话。”
萧篡垂下双眼,终于承认。
“燕枝陪伴朕多年,又是朕中意的皇后。他无缘无故消失在大梁宫中,还是要找寻的。”
萧篡还是不愿意承认,燕枝是自己跑的。
——无缘无故消失在宫中。
不明就里的人,恐怕还以为,燕枝是被贼人掳走的。
但他既然这样说了,几位大臣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直起身子,作揖行礼。
“臣等一定竭尽所能,找寻燕枝公子!”
“朕找了他几日几夜,心里也隐隐有了些许猜测,愿说与诸位听——”
“臣等洗耳恭听。”
萧篡神色平静,语气也极度冷静。
只是平静之下,似乎始终压制着疾风暴雨。
“他昨日一早离宫,只带了两身衣裳、一点银两,还有那只幼狼。”
“前夜里,他去谢仪家的庄子里过夜。”
“昨日白日,他又去了燕栖村隔壁山上的道观里,取走他娘亲的长生牌位。”
“他身子弱,孤身一人,背着包袱,带着幼狼,光靠双腿,走不了多远。”
“他一定会去买马买驴。所以,从都城附近开始找,排查每一个庄子,查探燕枝的踪迹。”
“山路陡峭,山中险峻,或许有山匪马贼出没,将他掳走。尔等盘查庄子的时候,带上兵将,顺便剿匪。”
“另外——”萧篡顿了顿,“朕这边还知道一些事情。”
“燕枝在路上,认识了一些人,一个叫‘魏老大’,一个叫‘阿四’,还几个叫‘阿平’、‘小陈’、‘六仔’。”
“尔等去查这些人的名字,看这些人现在何处。”
“他们扎堆出现,朕猜测,不是庄子里的伙计,就是山匪。”
萧篡一字一顿的,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他知道,他手底下这几个近臣,一个一个,都是才学满格的人。
他就这样把魏老大等人的名字说出来,他们一定会有所怀疑。
但是他现在等不及了,他考虑不了这么多了。
他只要燕枝回来!
萧篡想了想,继续道:“尔等带上军士,扮作官差衙役模样,只当是官府查案。”
“就算找到燕枝,不要喊他,不要追他,更不要一拥而上去抓他。”
“按兵不动,记下位置,回来告知于朕,朕去找他。”
抓小鸟儿就要这样,不能像他之前一样,急哄哄地冲上去抓。
要耐心,要温柔,要慢慢地抓。
萧篡低下头,揉了揉眉心,最后道:“搜查队伍,每人都去库房,拿上一块金饼,若是燕枝起疑想跑,就把金饼丢给他,让他带上。”
不管抓不抓得住,总要给他点钱傍身。
只要燕枝还活着就行。
众臣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去罢。”萧篡摆摆手,让他们下去。
“臣等告退。”
萧篡抬起头,再看了一眼燕枝的好感面板。
不知道什么时候,燕枝大概是睡下了,好感面板没再动了,就静静地停在那里。
他对那个魏老大的好感,到底也没突破三十,最终停在了二十九上。
萧篡瞧着,不由地轻嗤一声。
他当是什么天降神仙,这么讨燕枝喜欢,原来也不过如此。
想当年,他与燕枝在净身房初见的时候,燕枝只看了他一眼,对他的起始好感就升到了八十!
再后来,他见不得燕枝总是哭,随手换了一个奶油泡芙丢给他,燕枝对他的好感直接升到九十九!
这个魏老大,只是升到二十九而已。
和他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根本就不足为虑!
燕枝不过是喜欢交朋友,在路上交了一堆朋友罢了。
燕枝对这些人,不过是萍水相逢,友人之间的好感罢了。
燕枝不会喜欢其他人的。
众臣退下,殿门大开。
北风呼啸而入,直接吹灭了殿中仅有的两根蜡烛。
片刻之间,夜色自殿外涌入,将太极殿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萧篡端坐于高位之上,整个人几乎隐没在夜色里。
他用力按着御案一角,死死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思绪。
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御案一角被他直接掰了下来。
燕枝不会喜欢其他人的。
*
燕枝在船舱里烤了一会儿火,听魏老大讲了几个故事。
后来看天色实在是晚了,他就抱着糖糕,回货舱去了。
货舱里没点蜡烛,燕枝也不敢点,怕把船给烧了,干脆就摸黑行动。
他先用钥匙把货舱门锁好,再用干净帕子沾了点清水,简单擦了擦脸和手,最后脱下外衣,钻进铺好的被褥里。
被褥不算厚,所以他把外衣盖在上面,再抱着糖糕,这样就差不多了。
糖糕身上毛厚,摸上去暖呼呼的,燕枝可喜欢抱着它了。
黑暗里,船只在河上摇晃,如同摇篮一般。
隔着船壁,还能听见水流划过的声音。
这是燕枝第一次坐船,他总觉得心里激动,脑子却晕晕的。
实在是睡不着,燕枝便摸了摸糖糕的皮毛,小小声地同它说话。
“你可不许在被窝里尿尿啊,想尿尿要喊我。”
“嗷呜——”
“乖。”燕枝奖励似的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过,你怎么总是‘嗷呜嗷呜’地叫?你是小狗,你应该‘汪汪汪’地叫。”
“嗷呜——”
“汪——学我——”
“嗷……”
“汪汪汪——”
燕枝教了它一会儿,实在是教不会,便也随它去了。
“得亏带上你了,要是我一个人上路,肯定被冻坏了。就算你学不会‘汪汪’叫,那你也是最好的小狗。”
糖糕“呜呜”两声,脑袋往他怀里拱。
燕枝摸摸它的脑袋,抱着它翻了个身,面对着娘亲的牌位。
他就睡在娘亲的牌位旁边,好像小时候,依偎在娘亲身边一样。
就算糖糕听不懂,就算娘亲听不见,但他还是想跟他们说说话。
燕枝张了张口,小声说:“娘亲,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我们能不能在南边过年?”
“一到南边,我就带着你们去找房子,买一间小小的房子,带院子的那种。”
“到时候,糖糕和花生糕就住在院子里,看家护院,我和娘亲住在屋子里。”
“我手里的钱还算多,但我们也不能坐吃山空,必须要找点事情来做。”
“你说,我们买个石磨,磨豆子、做豆腐、做豆浆,怎么样?正好花生糕可以拉磨,等糖糕长大一点儿,说不定也可以拉磨。”
“或者,我想去糕点铺看看,做个学徒,学一门手艺。这样我想吃什么点心,就可以自己做来吃了。”
“就是不知道,糕点铺里有没有奶油泡芙……”
说到“奶油泡芙”,燕枝的话忽然顿了一下。
好吧,奶油泡芙只有那个男人手里有。
他现在离开宫里,就再也吃不上了。
不过没关系,他可不后悔。
只是奶油泡芙而已。
不过就是外皮酥了一点,花生糕也很酥。
不过就是奶油甜了一点,豆沙饼也很甜。
只要日子久了,他总能忘掉奶油泡芙的味道。
区区奶油泡芙,还阻拦不了他南下的脚步。
至于给他奶油泡芙的那个人——
燕枝这几日忙着赶路,忙着逃跑,都没什么空闲。
现在夜深人静,货舱里只有他一个人。
心里那道牢牢关闭的闸门忽然打开,许多事情随着奶油泡芙一起,涌进他的心里。
立后大典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陛下应该已经娶到心仪的皇后了吧?
也不知道陛下是不是真的立了五位皇后。
燕枝了解陛下,陛下谁也不喜欢,谁也不在意。
陛下只看重一个人的才学武功,对朝堂后宫有没有用。
虽然陛下现在有派人来找他,但是陛下总说他笨,所以陛下不可能一直派人找他。
顶多找个两三日,没找到就算了。
陛下才不会把禁军护卫,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燕枝从睡着的糖糕身上收回手,捂了捂自己的心口。
好像……他的小心脏跳得慢了一些。
再次想到陛下,他不再紧张忐忑,心跳加速。
他不再去想陛下是不是喜欢他,这种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
他也不再为了陛下不喜欢他而难过伤心,反应强烈。
他好像能够用一种无比冷静的视角,看待陛下。
他好像……正在慢慢地把陛下从他心里踢出去。
真好。
燕枝放下糖糕,从被窝里爬出来,披上衣裳。
冬日里河水尚浅,船只吃水不深。
透过船壁缝隙,能够望见外面的场景。
残雪铺满河岸,河水静静流淌。
皎洁的月光普照大地,无一遗漏,众生平等。
燕枝跪在船壁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虔诚地许下愿望——
“但愿我能带着娘亲、糖糕和花生糕,平安抵达南边。”
“但愿往后日子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但愿陛下……”
燕枝睁开眼睛,思索片刻,最后下定决心,认真道——
“但愿陛下感染风寒,大病一场!”
“但愿陛下手心生疮,脚底生痘,挠都挠不到!”
“但愿陛下被……被狗咬一口!咬两口!多咬几口!汪汪汪——”
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他是个坏燕枝!
他可不想假惺惺地祝福陛下和他一样,平安顺遂。
陛下已经顺遂十多年了,他就要陛下难受,就要陛下生病,就要陛下经历和他一样的疼痛!
“哼!”
燕枝最后轻哼一声,钻回被窝里,搂住糖糕,准备睡觉。
这一回,他没有再睡不着。
他躺在轻轻摇晃、远离危险的摇篮里,睡得香极了。
*
就这样过了三日。
燕枝白日里带着花生糕和糖糕去船板上溜达溜达,和魏老大聊聊天,和船上几个伙计说说笑。
有的时候,魏老大在船上骂人,燕枝也跟着学。
船上年纪最小的伙计才十六岁,夜里怕黑,又听见外面有怪声,不敢一个人守夜。
魏老大便怒吼道:“前几日不是还说没有水鬼?现在怕什么?哪里来的水鬼?给老子滚!”
燕枝跟在后面,认真观察,乖巧模仿,对着角落喊:“给老子滚……给老子……”
他还不老,所以……
燕枝又改了口:“给小子滚……给我滚……”
魏老大一回头,看见白白净净的小公子跟着自己骂粗口,吓得魂都要飞了,连忙上前制止。
晚上吃了饭,大家一起烤一会儿火,就回客舱去睡觉。
燕枝原本只爱听他们说话,听着听着,自己的话也多了起来。
有一回,他不留神讲起自己看过的话本。
几个伙计都觉得有意思,凑过来听他说故事。
燕枝反应过来,只说自己说的不好,不想再说了。
伙计们却不肯,把他拉回来,还说他讲的比魏老大好。
魏老大也没反驳,只是抱着手看着他们玩闹。
最后燕枝没办法,只好挑了几个从前看过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看着几个伙计入神的模样,燕枝想,早知道就多看几本话本了。
几日的相处下来,燕枝同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好,也越来越喜欢他们。
所以——
燕枝对他们的好感度,全都上了六十!
太极殿里。
萧篡抱着手,如同石像一般,坐在高台上。
凭什么?这才过了多久?
怎么会这样?
萧篡恨不得把手伸进面板里,把燕枝对他们的好感条全部压下来。
正巧这时,几个大臣匆匆来报。
“回陛下,臣等搜查了都城周围各个庄子,剿灭三处山匪据点,都没能发现燕枝公子的所在……”
怎么可能?
萧篡这几日一直盯着燕枝的好感面板。
面板上没有出现新的人,说明燕枝一直躲在一个地方没有动过。
面板上这几个人的好感一直在升,说明燕枝一直在和这些人相处。
燕枝不动,怎么会找不到?
忽然,萧篡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
“船!船上!”
第27章 掌中 他萧篡才是蠢货!
连续三日, 燕枝没有结识新人。
说明燕枝一直和这些人待在一块儿,一直待在一个地方。
但几个近臣,带着数千士兵, 城里城外搜寻无果。
说明燕枝搭上了离开的队伍,搭上了离开的工具。
或马队, 或商船。
马匹在动,商船在动, 燕枝不动, 队伍里的人不动。
燕栖村在梁都南面,燕枝拿上母亲的牌位, 一定会继续往前走。
而燕栖村再往南走,正好就有一个渡口。
那个“魏老大”, 极有可能是商船老大。
“阿四”、“阿平”,典型的南边小名,极有可能是船上的伙计。
这就全合上了。
但如果是载人的客船, 船家为了赚钱, 不可能只载这么几个人就启程,燕枝认识的人应该更多。
几乎是在瞬间, 萧篡猛然抬头, 得出结论——
“南边!货船!”
“去南边的货船!”
几个近臣尚未反应过来, 萧篡一拍桌案,下达命令。
“王兴、刘振,即刻带人去就近渡口查探。将最近五日来往船只,全部查问清楚。”
“刘洵、卞英,即刻撰写文书,下达各地州府。严格盘查靠岸船只——”
萧篡顿了顿,又改了口:“不得大肆张扬, 只作例行询问,暗中查探。”
“燕枝八成会改姓,他娘亲姓‘虞’,严查虞姓、十八岁、身材瘦小、带着一只黑狗的公子。”
“一旦发现燕枝踪迹,不得轻举妄动,派人暗中盯着,看清他于何处落脚,再来上报!”
“是,臣等领命!”
一众近臣齐声领命,正要退下。
萧篡坐于高台之上,双目微垂,双臂张开,按在面前御案之上。
日光自窗外照进来,将帝王高大的身影投在殿前地上,笼罩出一片阴影。
像张开双翅的鹰隼,又像跃跃欲试的头狼,隐匿于黑暗之中,蓄势待发,即将对盯准的猎物发起进攻。
前几日是他太心急了,这回必须万无一失,一击就中。
这回必须把燕枝抓回来,不能再让他逃走了。
就在这时,他的掌心忽然传来一下刺痛。
萧篡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时按在了御案裂口上。
御案由整块硬木打造而成。前几日他一时怒极,徒手掰断桌案一角,留下一块缺口。
宫人想抬下去,更换一张,但是萧篡没让。
他要亲自把燕枝抓回来,让燕枝乖乖地蹲在案前,用浆糊把御案粘好。
等御案修好,他还要把燕枝抱起来,让燕枝坐在上面,看看他粘得牢不牢。
他要把燕枝按在案上,压住他的双手双脚,捏他的脸颊,打他的屁股,问他知道错了没,还敢不敢再跑。
可是现在,燕枝还没回来,他先被缺口木刺扎了一下。
萧篡收回手,张开手掌,定定地看着掌心里那根小小的木刺。
这根木刺,就跟燕枝一样。
小小的,不起眼,但是会咬人,咬得还挺痛。
萧篡握起拳头,将木刺攥在掌中。
他抬起头,正巧这时,一众朝臣跨过门槛,即将走下石阶。
萧篡抬高音量,最后下令:“不得伤他!”
*
今日无风无雨,江面宽广,平如铜镜。
燕枝抱着娘亲的牌位,胳膊上挎着栓花生糕的绳子,脚边跟着糖糕,站在船头,望向江水与天际相接的地方。
他们上船五日,白日里,燕枝都要带他们出来走一走、吹吹风,免得总在货舱里待着发晕。
越往南走,两岸景致就越是不同。
江水平静,草木苍翠。
南边也有山,却不是梁都那样,难以翻越的高山,而是屏风一般,层层叠叠的青山。
南边的村落也不在山上,而是在山脚下,错落遍布。
这与燕枝印象里的南边完全不同。
多年前,他跟随陛下御驾亲征,来过此处。
那时的南方,为陈、安二国所瓜分,只有皇宫富丽堂皇,百姓村落破败不堪。
后来陛下率军来到南边,梁军势如破竹,长驱直入,仅仅三月,陈、安二国便主动归降,献上舆图。
当时两国使臣手捧降书,同时抵达梁军帐外,为了争个谁先谁后,还打了起来。
再后来,陛下杀尽两国皇室,改国为郡,并将两郡占地重新划分,令两郡边境如犬牙一般,互相交错,死死嵌入。
倘若一方有异动,另一方立刻便能知晓,及时扑灭。
这是陛下征战天下以来,最得意的手笔之一。
他那时还举起舆图,搂着燕枝,同他好好地炫耀了一番。
如今看来,陛下的谋划确实万无一失。
如今百姓早已忘却亡国之事,休养生息,安心劳作。
燕枝睁圆眼睛,望着岸边,认真观察南边屋舍和梁都有何不同。
南边的墙更高,屋顶更陡。
南边的墙是木头搭的,不是石头搭的。
南边的屋顶是……
“小公子!”
忽然,他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喊。
燕枝忙不迭回过神来,回头看去:“魏老大?”
魏老大一抬手,让伙计们把船帆放下一半:“前面有个镇子,还挺热闹的,我和他们商量过了,准备在前面停一停。”
“这样啊。”燕枝有些迟疑。
“咱们也不能总是待在船上,得去岸上走走,沾沾地气,顺便也得买点东西。”
“嗯……”
“你要是信得过我们,就跟我们一起下船去走走。要是信不过我们,你就留在船上,有什么想买的,我们帮你带回来。”
“好。”燕枝点点头,“那我跟你们一块儿……”
话还没说完,岸边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响彻山林。
燕枝不自觉哆嗦一下,扭头看去。
魏老大皱起眉头,也跟着瞧了一眼:“这大冬天的,谁搁林子里赶牛呢?”
“不是的。”燕枝小声道,“不是赶牛,是赶马。”
或者说是挥动马鞭,鞭子划破风声,发出的声音。
燕枝很熟悉。
有很多次,陛下带着他骑马,故意挥动马鞭,让马匹跑得飞快。
就是这样的声音,“啪”的一声脆响,急促又凶狠。
燕枝一时晃神,不由地后退半步。
正巧这时,寒风从他身后袭来,穿过他的臂弯,缠住他的双腿,锢住他的腰身。
北风阵阵,阴冷又强势,就像是高大霸道的陛下一般,将他整个儿按在怀里,将他抱起来,将他扛在肩上,扛回大梁宫。
燕枝下意识回过头,挥了一下手臂,奋力挣扎。
不要!他不要被抓住!
走开!他不要被陛下抱住!
可是风怎么可能被推开?
风渐大,像是绳索一般,仅仅缠住他,又像是流水一般,无孔不入,处处捉弄他。
见他害怕,原本跟在他身边的糖糕和花生糕都警惕起来。
花生糕挪到他面前,替他挡住强风。
糖糕站起来,竖起耳朵,对着燕枝对面“嗷嗷”两嗓子,又亮出自己渐渐尖利的犬牙,对着空气撕咬。
大风之中,传来魏老大的声音。
“呸——这什么怪风?小公子,你这小身板也顶不住,先回船舱去罢!等到了我叫人喊你!”
直到听见魏老大的声音,燕枝才回过神来。
他不是在大梁宫,他是在船上。
“好……”
燕枝应了一声,抱着牌位,带着一狗一驴,避着风走回去。
魏老大见他平安回去了,才大喊着招呼伙计:“发什么愣?起风了!再降一帆!”
燕枝回到货舱,关好门。
他抱着娘亲的牌位,靠坐在船壁上。
隔着船壁,隐约还能听见外边呼啸的风声。
燕枝坐着,呆呆地望着船板,久久回不过神来。
马鞭挥舞的声音,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
*
啪——啪——
五日后——
军中专用的传令先锋,快马加鞭,回到梁都。
“启禀陛下!陛下圣谕已下达各州各郡,各州郡长官亲自率军,守在渡口,查探过往船只!”
“嗯。”
帝王仍旧坐在太极殿中,双手环抱,双目微垂,一动不动,如同石像一般。
这几日来,除却上朝,不论是白日用膳,还是夜里就寝,萧篡一直都待在这儿。
到了饭点,宫人们就将吃食端上来,放在案上。
待陛下吃完了,他们再端下去。
到了深夜,萧篡胡乱和衣一倒,就倒在软垫上。
他睡得不久,睡醒了就起来批奏章,看看南边有没有新消息传过来。
可奏章都是大臣写好送上来的,他日夜批阅,哪里来的这么多奏章给他批?
所以,批完了几日积攒的奏章,萧篡就坐在案前出神,像是在学道士打坐,静心凝神。
但他一身戾气,怎么学也学不像,坐在那儿,只像是沉睡的猛虎,吓得宫人不敢靠近。
萧篡倒也身强体壮,这样折腾了几日,丝毫不见憔悴衰弱之相。
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萧篡望着殿外浓黑的夜色,忽然想——
他不要教训燕枝了,不要把燕枝按着打屁股了。
他现在只想抱着燕枝,好好地睡一觉。
十日后——
魏老大的货船抵达渡口,收帆靠岸。
魏老大站在船头,放眼望向远处渡口。
“嚯,今日这船可真够多的!”
只见渡口前,一条条货船、客船或渔船,挤得满满当当的。
船上的伙计好奇问:“这不是都冬天了吗?还有这么多人行船?”
“谁知道呢?”魏老大道,“说不准,他们都想趁着年节前,再挣一笔。”
魏老大抬手,下令道:“收帆。”
“是。”
“哗啦”一声,货船船帆落下,慢慢靠近渡口。
他们方才靠岸,还没挂好绳索,就有两个官差模样的人,迎了上来。
“且慢!且慢!”
魏老大见官差来了,赶忙打起精神,抱拳行礼:“见过两位官爷。”
两个官差微微颔首,同样朝他抱了抱拳:“有礼。敢问这条船的船主是?”
“正是在下。”魏老大笑着道,“不知两位官爷有何贵干?”
“到了年下,各地州郡剿匪,为免山匪流窜,所以例行查看。”
“这……”魏老大一听这话,不免紧张起来,“不知该如何查验?我与船上伙计都是本郡中人,我这条船还是货船,可藏不了人。”
“不妨事。”官差宽慰他,“只是见一见船上所有人,问个姓名就好。”
“那就好。我这就把他们全喊出来!”
“好。”
“伙计们,都过来!”
魏老大一声令下,船上伙计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上前来,站成一排。
“这就是船上所有人。我姓魏。”
两个官差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纸上记了两个字。
——千里之外,太极殿中。
萧篡端坐案前,忽然眉心一跳。
——南边渡口,货船之上。
魏老大一个一个介绍过去:“这个是小陈。”
“这个是阿四,刘阿四。”
“这个是阿平,林平。”
官差写字的手抖了一下,随后很快反应过来,抬头看向所有伙计。
十八岁,身量小小,面庞白净,带着一只黑狗的小公子。
不对,没有。
不在这群人里。
——太极殿中。
萧篡睁开眼睛,目光阴冷。
——货船之上。
官差清了清嗓子,问:“船上还有别人吗?”
“没……”魏老大咽了口唾沫,“没有了。”
“能不能进去看看?”
“当然,当然可以。两位官爷,这边请。”
魏老大朝他们伸出手,侧开身子,让他们上船。
官差先是在船板上走了一圈,随后又走进船舱,一间一间查探。
他们一面看,一面同魏老大闲聊:“到年下了,生意可还好做?”
“哪儿啊?”魏老大道,“刚装了一船瓜果到北边,就下大雪了,也没敢多待,卖给商铺就回来了。回来也没装多少东西,这一趟赔了不少。”
“你这船改一改,也能载人不是?”
“瞧官爷说的,大过年的,哪儿有人往南边跑?”
官差推开前面两间货舱的门,朝里面望了一眼。
确实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官差走到最后一间货舱前,魏老大又咽了几口唾沫,似乎很是紧张。
官差瞧了他一眼,伸手推门,却没推动:“这门怎么锁上了?”
“噢噢。”魏老大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钥匙,“官爷。”
官差接过钥匙,对准铜锁锁孔。
太极殿中——
传令先锋快步跑上石阶:“陛下!陛下!启禀陛下!淮郡来消息了!”
萧篡喉头一紧,下意识按住桌案裂口,直起身子,稍稍往前压:“是燕枝吗?”
货船之上——
“咔哒”一声,铜锁打开。
官差伸出手,推开最后一间货舱门。
魏老大不自觉后退两步,与身后伙计站在一块儿。
门打开的瞬间,灰尘迎面扑来。
下一瞬,相隔千里,相隔几日,太极殿里与货船之上,同时响起一个声音——
“没有。”
——“这舱里没有人。”
官差摆了摆手,挥散面前灰尘:“咳咳……你这货舱够脏的,平日里不常用吧?”
魏老大陪笑道:“是啊,这个货舱就是留着备用的,太久没过来了,两位官爷见笑了。”
“对了,你总咽唾沫做什么?”
“嘿嘿,回官爷,我口干。”
——“回陛下,没有找到燕枝公子的踪迹。”
传令先锋单膝跪在殿中,低着头:“启禀陛下,淮郡找到了陛下所说的魏老大、阿四、阿平等人,但是……没有找到燕枝公子的踪迹。”
“船上除船主魏老大与船上五个伙计之外,再无旁人!”
萧篡霍然起身,不敢置信:“十八岁的小公子?”
“回陛下,没有。”
“黑狗呢?”
“回陛下,也没有。”
“驴呢?”
“回陛下……”士兵顿了顿,声音越发低了下去,“还是没有。”
没有,怎么会没有?
一瞬间,萧篡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怔愣着,跌坐回软垫上。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在谢仪家的庄子上。
第二次,在燕栖村附近。
第三次,在淮郡……在船上……
在船上,在江上,在完全封闭、无路可逃的地方,竟然也能让燕枝跑了?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篡垂着头,面色阴沉,一手死死按住另一边完整的案角,一手摆了摆,让传令官退下。
“是,微臣告退……”
传令官俯身退下,刚退到门槛外。
忽然,“哐”的一声巨响。
萧篡将完整的案角掰下来,忽然暴起,抬脚一踹,将整张御案踹翻。
重重一声响,御案猛地一翻,滚下玉阶。
案上奏章、砚台、毛笔,统统滚落!
一只笔正巧滚到传令官面前,被门槛拦住。
传令官不敢多看,忙不迭退开。
萧篡踹翻桌案,犹觉不足,又冲下玉阶,踹翻殿中烛台,重重地将殿门关上。
殿内一片狼藉,再无可以供他摔打的东西。
萧篡独自一人,站在殿中,环顾四周。
燕枝呢?燕枝人呢?
燕枝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萧篡心跳如擂鼓,耳边吵闹如身处闹市,完全静不下来。
眼前景物旋转,几乎把他绕晕。
不对,不对!
萧篡竭力站稳,熟练地举起右手拳头,照着自己的面庞捶了一拳。
冷静点!别发疯!仔细想!
一定有猫腻,一定有问题!
还是静不下来,萧篡又抬起左手,照着另一边砸了一拳。
燕枝不会水,甚至很怕水。
更何况,现在是冬日,他不可能会无缘无故消失在船上。
他是不是藏在货船船板里了?他是不是化妆易容,扮成其他人的模样了?
还是他中途就下船了?
萧篡猛地转过头,看向这几日一直开着的好感面板,眼神凌厉。
燕枝对魏老大这群人的好感,从十天前就没再涨过。
他刚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心里还沾沾自喜,觉得燕枝对他们的好感不过如此,顶破了天也才六十几。
但现在看来……
这分明是因为,燕枝十天前就下船了。
燕枝十天前,在途中就下船了!
“哈!”
萧篡看着好感面板,面目扭曲,嘴角抽搐两下,反倒笑出声来。
他抬起头,望着太极殿上金顶,越笑越激动,越笑越大声,甚至殿中隐隐荡着回声。
“哈!哈哈哈!”
好!好得很!
萧篡一面仰天长笑,一面抚掌拍手。
燕枝,聪明!
燕枝,不愧是陪了他十年的人,太了解他了!
他要做什么,他要去什么地方,他要查什么东西。
燕枝远在千里之外,猜他的心,一猜就中。
次次猜中,次次逃脱。
又聪明又机灵,又勇敢又坚韧。
燕枝哪里是蠢货啊?燕枝哪里是傻蛋啊?燕枝的智慧哪里止四十九啊?
他才是蠢货,他才是傻蛋。
他萧篡才是蠢货!他萧篡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萧篡笑着笑着,退到玉阶边,毫不顾忌地坐在阶上。
他张开两只手掌,低头看去。
萧篡的手很大,上面还带着粗粝的手茧。前几日被木刺扎出来的细小伤口,已经痊愈,但还是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坑。
他的手拉得开百石重弓,挥得动青铜长戟,勒得停高大战马。
他的手斩尽敌国敌军,握紧天下权势。
天下皆在他的掌中。
可燕枝这只小燕儿,哪里还在他的手里?
原本被他拢在掌中、掐在手心、扣在指尖的燕枝,现在哪里还在他的手里啊?哪里还有他的踪影?
是他萧篡在燕枝的手里!是他被燕枝玩了!
他被燕枝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玩儿了!
*
不错,萧篡猜的不错。
燕枝是提前下船,半路逃跑了。
在货船停靠,魏老大问他要不要下船逛逛的时候,他就跑了。
山林间的马鞭,骤然吹来的冷风,教他心神不宁。
他一向很相信自己心底的感觉,他觉得这是娘亲在天上给他的暗示,于是他跟魏老大说了一声,收拾好东西,就提前下船了。
没把他带到淮郡,魏老大过意不去,还退给他二两银子。
临走时,他特意叮嘱魏老大,不要说他搭过自己的船,魏老大也答应了。
所以现在——
燕枝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来到一个名为“石雁”的小镇上。
燕枝下了船,也不问路,随便乱走。
途径这里,偶然听见镇子名字,觉得与自己有缘,便留下了。
直到后来,看见镇子前面立着的石碑,他才知道,原来是“雁”,“大雁”的“雁”,“北雁南归”的“雁”。
不是他的“燕”。
不过也没关系,都算是同类,燕枝就打算在这里住下来了。
今日天色尚好,日头高挂。
燕枝背着包袱,带着糖糕,跟着镇子里仅有的一个牙人,去看屋舍。
“小公子,你看这间怎么样?这原本是个豆腐娘子的屋子,她如今生意越做越大,准备去城里开铺子了,就托我把屋子卖了。”
“院子里有一小块田,能种种菜,还有口井。屋子就三间,不过你一个人住肯定够了。”
第28章 定居 他恨陛下,他恨死陛下了
牙人带燕枝去看的屋舍, 就在石雁镇南面的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名叫“甜水巷”,燕枝一迈过门槛,就有一股香香甜甜的味道, 迎面扑来。
“哇——”燕枝吸了吸鼻子。
他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院子里那口水井上, 小跑着上前,在井边蹲下, 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 吸着鼻子,认真嗅嗅。
糖糕跟在他身后, 也跑上前去,学着他的模样, 用后腿站立,两条前腿扒在井沿上,使劲摇晃尾巴。
“好香!”
“嗷呜——”
“杨大嫂, 我知道了!这条巷子之所以叫‘甜水巷’, 就是因为这条巷子里的水是甜的,对不对?这口井里的水也是甜的, 对不对?我可以喝一口吗?”
牙人杨大嫂沉默片刻, 看着他欢天喜地的模样, 实在是不忍心告诉他真相。
“小公子,这是隔壁人家在蒸红糖糕。”
“噢……”
燕枝哽住,尴尬得越发低下头。
这井可真圆啊,这井里的水可真清啊,这井边的小狗马上就要爬进去……
“啊!”
燕枝大惊失色,回过神来,连忙把差点儿掉进井里的糖糕抱回来。
“不许乱跑!”燕枝照着它的屁股, 用力拍了两下,“我可不会水,要是你掉进去了,都救不了你!”
糖糕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嗷嗷”叫了两声。
它只是在学主人啊。
杨大嫂从墙边拿起一块木板:“来来来,把这个盖上去。”
“好。”燕枝赶忙放下糖糕,上前帮忙。
他在杨大嫂的指挥下,把木板盖在井口,又搬起一块青石,压在上边。
“嗯,这样就差不多了。”杨大嫂叉着腰,满意地点点头,“这是屋子前主人留下的,你要是搬进来住啊,要么把狗拴好,要么打了水就把井口盖好,知道不?”
“好,我知道了。”
井口封起来了,燕枝就安心地跟着杨大嫂,去看看其他地方。
没办法再看见井里的另一个自己,糖糕甩着尾巴,焦急地围着井边转了两圈,然后发现燕枝不见了,又一个疾跑追上去,围着燕枝的脚打转。
屋舍不大,但是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一进门就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铺着石砖,这样就算下雨,也不会弄得脏兮兮的,到处都是泥巴。
一小块地面没有铺砖,用篱笆围起来,可以种菜。就是有些日子没人打理,现在里面长了些杂草,拔掉就好。
一共三间屋子,绕着院子建。
院子正对面就是主屋,可以接待客人。
右边的偏房是厨房,灶台是砖砌的。
左边的偏房是卧房,虽然小点,但是早上会有日光照进来,很舒服。
房子主人已经去了城里,把她的行李都带走了,只留下一些实在搬不动的东西,比如院子里的大水缸。
现在整个房子都空着,只要燕枝愿意,谈好价格,杨大嫂再去城里找原主人说一声,他马上就能搬进来住。
杨大嫂拍着胸脯道:“我可是石雁镇唯一一个牙人,官府里登记造册过的,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的。”
“桌椅板凳什么的,也不用担心。我等会儿就带你去木匠那儿,你要什么就让他打。”
“保证让小公子在年节之前就搬进来,住得舒舒服服、安安稳稳的,过个好年。”
燕枝很是心动,本来都想直接答应了,但是刚张开嘴巴,忽然想起什么,又连忙按住自己。
他挺起胸脯,认真道:“我……我还要去看看其他房子,再挑一挑!”
“行——”杨大嫂拖着长音,笑着看他,“正好年下无事,我就陪你去看。小小年纪的,人倒很是机灵。”
那当然了!
燕枝洋洋得意,和糖糕一样,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他当然很聪明!
就这样,杨大嫂带着他,在镇子里逛了个遍,把各处空置的屋舍都看了一遍。
镇子里的百姓,大多是世世代代都居住在这里的当地人,不会轻易搬迁,所以要出售的屋舍也不多,他们一日就逛完了。
这样看下来,燕枝还是喜欢第一间,再仔细检查几遍,确认屋子没有大问题之后,就准备定下来了。
说起来,检查屋舍的法子,还是他向陛下学的。
南边多雨,屋子地势要高一些,才不会被水淹。
南边潮湿,屋子至少要比院子高出一个台阶,才不会受潮。
南边……
从前陛下御驾亲征,在南边打仗,就让手下士兵这样扎营。
这也算是他跟在陛下身边,陛下教过他的、为数不多有用的东西。
燕枝甩了甩脑袋,把陛下丢开,继续检查屋舍。
三日后,豆腐娘子从城里赶回来。
在杨大嫂的安排下,燕枝和她见了面,坐下来商议价格。
最后,燕枝以三十七两的价钱,买下这座小房子。
另外还要付给杨大嫂三两银子,作为她这几日带着燕枝跑上跑下的辛苦费和介绍费。
燕枝原本还担心,去里正那里办文书,会不会暴露他的行踪。
结果杨大嫂大手一挥,直接给他安排了一个新身份——
豆腐娘子的远房弟弟!
官府有规定,凡是出售屋舍,须得缴纳税款,但若是转让给亲戚,交的就少一些。
石雁镇小门小户的,里正认得杨大嫂,大概也总是帮她这个忙,很痛快地就答应下来。
于是在官府文书上,燕枝就跟着豆腐娘子姓,叫做“裴枝”。
在文书上按下手印,收好房契地契。
紧跟着,燕枝又要去打家具、买被褥、置办锅碗瓢盆。
眼看着自己的钱匣子,一下子就空了一半,燕枝心里有点儿没底了。
他打定主意,等安顿下来之后,一定要赶快找点活儿做,重新把他的钱匣子装满。
*
这一连串事情办下来。
一转眼,就到了腊月。
卧房里还没有床榻,大冬天的,也不能打地铺。
燕枝晚上住在客店里,白日就带着糖糕,去屋子里收拾收拾,洗地板,扫蛛网,给窗户糊上新的明纸。
帮他打家具的木匠爷爷,知道他的处境,有意加快进度,先打了一张床榻给他。
床榻打好的当日,燕枝就把客店房间退掉,带着大包小包搬了进去。
把花生糕拴在院子里,糖糕在院子里乱跑。
燕枝把屋子里仅有的一张瘸腿桌案搬出来,认认真真地把娘亲的牌位放上去,最后摆上从街上买来的红糖糕,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虽然家具还没打好,但是他们家人……活物多啊!
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空旷!
燕枝特别满意!
趁着天色尚早,燕枝套上做事穿的罩衫,挽起衣袖,准备去院子里那块菜地里拔拔草。
虽然现在是冬天,种不了菜,但是那些野草再不拔,根越扎越深,到了春天更不好拔。
燕枝自己看着也难受。
他蹲在地里,自由自在地哼着歌儿,把野草连根拔起,丢到一边。
糖糕围在他身边,闹了一会儿,见燕枝不理自己,就学着他的模样,用爪子扒拉菜地,用牙齿撕咬野草。
就这样干了一会儿,天色渐暗,也起了风。
燕枝站起身来,去水缸边舀水洗手。
锅碗瓢盆还不齐全,家里木柴也不多,晚上他就没开火,坐在娘亲牌位前,把娘亲的贡品红糖糕吃掉,当做晚饭。
娘亲已经吃过了,他吃的是娘亲剩下的,娘亲不会介意的!
好吃!
糖糕跟着他吃点心,花生糕就吃了点干草。
最后确认家里门锁好了,燕枝简单擦了擦身子,就上床窝着。
糖糕下午在泥地里打了滚,虽然也洗干净了,但燕枝还是没让它上床,只是用稻草给它搭了个窝,让它睡在榻边。
它现在越长越大,有一回忽然蹿到床上,差点把燕枝踩扁。
现在必须给它立规矩!
等它再长大一些,还要把它挪到院子里去,让它和花生糕一起睡。
燕枝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摸糖糕毛茸茸的脑袋。
糖糕把脸埋进稻草里,“呼噜”了两声。
“你想睡觉啦?”燕枝笑得眉眼弯弯,“那就睡吧。”
他收回手,两只手拽着被头,整个人钻进被窝里。
“我们有家了,在家里睡觉,肯定睡得特别好……又有家了……”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枯枝残叶,打在窗纸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即将睡过去的时候,燕枝还在傻乐:“我的家……我和娘亲的家……真好……咳咳……”
*
翌日清晨。
冬日暖洋洋的日光透过窗纸,照在榻上。
燕枝迷迷瞪瞪地醒来,揉了揉眼睛,想要翻身避开日光,却忽然发现自己身上重得很,还有点儿酸疼,根本动不了。
怎么回事?
昨夜有盗贼闯进来,把他打了一顿吗?
还是他变成糖糕,在地上打滚了?
燕枝不仅身上酸,脑袋也混混沌沌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想到正确答案——
不会是风寒吧?
昨日在外面拔草,他想着还有一点儿就拔完了,起风了也没回房,还在外面待了一会儿,
这下好了,又风寒了。
这样想着,燕枝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没关系,他之前也风寒过,裹紧点,闷出汗就好了。
糖糕早就醒了,从窝里爬起来,见他状态不太对,对着他“嗷嗷”两嗓子。
燕枝费力地伸出手,摸摸它的脑袋,有气无力道:“不许叫,吵到隔壁邻居了。我没事,睡一会儿就好了。”
“呜呜——”
糖糕乖乖趴下。
燕枝闭上眼睛,再次沉睡过去。
——好酸,好疼。
就像从前陛下欺负他一样。
陛下把他按在床上,用唇用舌,用嘴用牙,把他身上弄得全是红印。
恍惚之间,燕枝仿佛又回到了太极殿。
紧紧裹在他身上的被子和衣裳,仿佛变成了身形高大、房事强硬的陛下。
他病着,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陛下还不肯放过他,揪着他的衣领,按着他的后脑,把他牢牢按在自己怀里。
陛下抱他、掐他、亲他、舔他、咬他,还捉弄他。
燕枝试图挣扎,想要奋力挥手,却只是轻轻弹了一下手指。
他越是挣扎,就越是挣扎不开。
越是挣扎不开,就越是紧张害怕。
梦里的陛下,像一座高山,死死地压在他身上。
燕枝摇着脑袋,试图告诉自己,这是假的,这是梦境,不要害怕。
可是无济于事。
梦魇越深,他面前的帝王模样,就越是真实。
有那么一瞬间,燕枝眼睁睁地看着,卧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下一瞬,陛下出现在门外。
陛下穿着帝王冕服,头戴帝王冕旒,掩藏在旒珠后面的双眼,酝酿着滔天怒火,几乎要将他好不容易才收拾好的小院焚烧殆尽。
陛下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被窝里抓出来,厉声呵斥他——
“蠢货!你跑什么?有什么好跑的?”
“你知不知道,朕到处找你,找你找得都快疯了?!”
燕枝红了眼眶,呆呆地望着屋顶房梁。
陛下到处找他,那是不是说明,陛下也是有一点点在意他的?
不对,陛下才不在意他,陛下才不会……
果然,接下来,他听见陛下继续道——
“还有那么多将士一起找你,你就这么会躲?”
“这些将士的俸禄,全部由你来还!”
对,这才是陛下。
陛下只在乎金银。
燕枝躲在被窝里,两行眼泪淌了下来。
陛下最后道:“走!跟朕回去!”
燕枝努力摇着头,小声反驳:“不要……”
“你说什么?”
“不要……”
燕枝倏地睁开眼睛,从梦魇里清醒过来。
“不要!不要!”
燕枝猛地从被子里伸出双手,对着空空荡荡的床榻前面狠狠一推。
“不要!我不要回大梁宫!不要回太极殿!不要跟陛下回去!”
“我要留在这里,我要和娘亲待在一起!这里就是我的家!”
“我不要回去了……不要回去了……”
燕枝喊了一阵,很快就没了力气,软软地倒回床上。
他转过头,把脸埋在被褥里,大哭出声。
这一路上,燕枝忙着逃跑,忙着赶路,一直强行压抑着自己心里的感受,不哭也不闹,遇事总能冷静。
直到现在,因为生病,因为脑袋糊涂,他才能够大哭出声。
他撒谎了。
其实他根本就不洒脱。
他根本没有放下陛下,他还在乎陛下。
他由爱生恨,他讨厌陛下!他恨陛下!他恨死陛下了!
他恨陛下总是欺负他,他恨陛下瞧不起他,他恨陛下不在意他。
他就是想骂陛下,就是想打陛下,他也想咬陛下,从陛下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把陛下咬得鲜血淋漓。
他就是想让陛下生病,最好能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三年五载!
每天晚上,他临睡前都在心里许愿,许愿陛下生病。
可是为什么,生病的人是他啊?
为什么又是他生病啊?
这一点都不公平!老天爷对他和陛下一点都不公平!
他都病倒这么多次了,为什么陛下从来没有生病过?
“呜呜——”
柔软的被褥隔绝了燕枝的哭声,他一个人躲在被窝里,闷闷地哭着。
终于,他鼓起勇气,张开嘴巴,含着眼泪,口齿不清地骂出声来。
“天杀的……天杀的萧篡!你怎么不生病?滚开!给我滚开!不要再缠着我了!”
“你才是大狗!你才是蠢货!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呜呜……”
见他哭得厉害,糖糕在床榻边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
片刻之后,糖糕转身,从房门缝隙里挤出去,跑到外面。
“嗷……汪汪汪!汪汪汪!”
燕枝不知道是谁家的小狗在叫,反正糖糕不会这样叫,他都教过糖糕好几遍了,糖糕只会“嗷嗷”叫。
燕枝骂了一会儿,实在是骂累了,脑袋往被褥上一砸,就晕过去了。
昏过去之前,他还听见小狗在不停地叫唤。
“汪汪汪……”
有点吵。
*
“这位小公子刚来我们这儿,有些水土不服,再加上劳累过度,又吹了风,才得了风寒。不打紧,开点祛风寒的药,煎着吃了就好了。”
“行,那你给他开药吧。”
“那这药钱?”
“当然是等他醒了让他掏钱!难不成还让我掏钱?他都住在这儿了,还能跑了不成?老钱头,难怪你姓‘钱’,原来你钻进钱眼里了。”
“怎么说话的?那不是你喊我来的吗?”
“那还是他家的小黑狗忽然窜出来,咬着我的衣摆,把我拽过来的呢!那你让这只小黑狗付钱!”
“嗷呜——”
“姓楚的,你不要强词夺理!”
“我每天就蒸点红糖糕卖卖,我哪里来的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懂不懂?”
——“咳咳……两位不要吵了……”
燕枝被床榻前两人一狗的争执吵醒,虚弱地举起手。
“我来付钱,我来付……咳咳……”
听见榻上的人醒了,两个人连忙闭上嘴,转头看他。
“你怎么样啊?”
燕枝费力睁开眼睛。
只见糖糕趴在榻前,离得最近,摇着尾巴,认真地盯着他。
床榻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四五十岁的老者,穿着朴素,背着药箱,看起来是个大夫。
另一个是和他差不多年岁的青年,用粗麻绳系着头发,穿着方便干活的粗布短打,最要紧的是——
他身上有一股香香甜甜的味道。
好香!
青年见燕枝盯着自己瞧,连忙捂住自己的口袋,后退两步。
他提前声明:“我没钱!”
“你得了风寒,一个人倒在家里。”
“你家小狗忽然跑出来,在巷子里‘汪汪’乱叫。”
“没人理它,它就直接窜进我家里,照着我的腿‘哼哧’就是一口,硬生生把我拖过来了。”
“我看你晕了,身上又烫得厉害,就帮你喊大夫了,你可别想着讹我啊!我没钱!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燕枝吸了吸鼻子,扶着床铺,试图站起来。
青年越发紧张,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墙边:“你……你不要过来啊……”
燕枝身上实在是没力气,站不起来,只能坐着。
他举起双手,朝青年抱了抱拳,哑着嗓子道:“谢谢……多谢这位公子搭救……”
青年愣了一下,脸颊一红,舌头有些打结:“不……不客气……我去过这么多地方,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喊我‘公子’呢。”
“我的药钱,自然由我来付。我对天发誓,绝对不会讹诈公子的。”燕枝举起右手,又关切地看向他,“另外,我的小狗咬了公子,不知要不要紧,要不要包扎……”
“不用不用。”青年连连摆手,“它没咬到我的肉,就是把裤腿咬破了。”
燕枝低头看去。
果然,青年的裤腿上破了一个口子,和糖糕的犬牙大小差不多。
但糖糕也是为了救他,当然不能怪罪糖糕。
“那我会赔公子衣裳钱的……”
“不用不用。”青年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捂住露出来的皮肉,“回去缝起来就好了。”
“好吧。若是公子受到惊吓,一定要告诉我,我一定尽力弥补。”
“哪儿啊?就一只小狗,有什么可惊吓的?没事儿。”
青年转过头,对老大夫道:“现在人都醒了,你能回去开药煎药了吧?”
燕枝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碎银,递给大夫:“这是药钱,先给您老。”
“好说。”老大夫接过碎银,忙不迭跑开,“小公子先躺着,我这就去煎药。”
“好。”燕枝点点头。
方才那个青年端着茶杯茶壶,来到榻边,给他倒了杯水。
“喝点水吧,你嗓子都哑了。”
“谢谢。”
燕枝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抿了一小口。
他抬起头,见青年没地方坐,连忙把榻上被褥往里挪了挪。
“我刚搬来,桌椅板凳都还没打好,只有一张小榻。若是公子不嫌弃,先坐在榻上……”
“不了,我方才还在灶房里忙活,别把你的床铺弄脏了。”
“没关系的……公子还是坐下吧,不然实在是太失礼了……”
“别别别……”青年面色更红,几乎要招架不住,“别喊我‘公子’了。我叫‘楚鱼’,住在你家隔壁,就是个蒸红糖糕的。”
燕枝下意识道:“楚公子……”
楚鱼震惊:“啊?”
“噢。”燕枝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对不住。”
燕枝想了想,试图转移话题:“你身上好香啊!”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燕枝连忙解释:“我是说……都是红糖糕的味道……我搬来这几日,日日都闻见香味……”
楚鱼实在是受不了了,转身就跑:“别说了,别说了,我回去给你拿两块红糖糕。你给我等着!”
这话……怎么听起来更奇怪了?
第29章 合伙 疯狗筑巢
“不……不用了……”
燕枝坐直起来, 想要阻止。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楚鱼一个大跳,跨过门槛,一溜烟就跑没影儿了。
那……那好吧……
燕枝坐回榻上, 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睡得有点久,原本从卧房窗外照进来的日光, 不知不觉间,都移到了另一边。
他的肚子也空空的, 一摸上去, 就“咕噜咕噜”地叫起来。
没多久,楚鱼就端着个小碗回来了。
“给, 刚出锅的,你先垫垫肚子。”
“谢谢楚……”
“嗯?”楚鱼低下头, 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不许喊我“公子”!
燕枝连忙改了口:“谢谢你,楚鱼……”
但燕枝总觉得,这样直呼他人姓名, 有点不妥。
所以……
“阿……阿鱼……”燕枝小声问, “可以这样喊你吗?”
他在货船上的时候,魏老大都是这样叫船上伙计的。
在名字前面加一个“阿”字, 是南边起小名的常用法子。
但没想到, 他一开口, 楚鱼的眼睛反倒瞪得更大了。
“啊?”
“对不起,那……阿楚?”
楚鱼捂着心口,别过头去:“吃你的吧。”
“噢。”燕枝低下头,看向手里的小碗。
糕点刚出炉,还冒着热气,怕他拿不住,楚鱼还特意给他拿了双筷子。
燕枝拿起筷子, 夹起红糖糕,轻轻吹了吹。
他忽然想起什么,还没吃一口,就抬起头,认真道:“对了,我叫‘燕枝’,我姓‘虞’。不过杨大嫂帮我办契书的时候,我就姓‘裴’。”
他知道了楚鱼的姓名,楚鱼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呢。
楚鱼抱着手,低头看他,无奈道:“早就知道了。”
“唔?”燕枝疑惑。
“你前几日就跟着杨嫂过来看房子,在巷子里进进出出的,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
“噢。”
“契书的事情,别到处跟别人说,捅出去大家都要受罚的。我在契书上还姓‘王’呢。”
“明白了。”燕枝点点头,“但你不是外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救了我的命,说明你心地善良,你不会害我的。”
楚鱼倒吸一口冷气,对上他真诚的目光,最后败下阵来。
“我当然不会出去说,你别跟别人说。”
“好。”
燕枝低下头,啃了一口红糖糕,眼睛一亮。
“好好吃!比我昨日在街上买的还好吃!”
“你在哪家买的?”楚鱼问。
“嗯……”燕枝想了想,“就是从镇子里的客店出来,再往右走,那家挂着招牌的铺子里。”
“那家不行,那家面团发得不行,是死面,吃起来不松不软。他们家的红糖也一般,用的都是水路运来,受潮的红糖。”
说起做点心,楚鱼侃侃而谈。
燕枝听不懂,但还是笑着听他说完。
“你真厉害!早知道你也卖红糖糕,我就找你买了!对了!”
燕枝忽然想起什么,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小块碎银,递给他:“给你的糕点钱。”
楚鱼摆了摆手:“不要钱。大家都是邻居,吃两块糕点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在这时,老大夫端着一碗汤药进来了。
他白了楚鱼一眼:“得了吧。上回我吃你一块糕,你跟野狗抢食似的,抢走我的钱袋子,直接拿走一两银子。”
“他嘴甜,他吃了我的糕,把糕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还夸我心地善良,见多识广。”楚鱼理直气壮,“你嘞?你吃的我的糕还骂我做得烂!”
老大夫没再理他,把药碗放在榻边,对燕枝道:“给你煎了点驱寒的药,都是寻常药材。你给的那点银子太多了,这是找你的钱。”
“谢谢。”
燕枝看着他们,好像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一老一少不是在吵架,他们的相处方式就是这样的。
吵吵闹闹,嘻嘻哈哈的。
见他醒了,两个人也没着急离开,都守在榻边。
燕枝吃完糖糕,歇了一会儿,就捧起药碗喝药。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甜水巷里的汤药,都比大梁宫里的要甜一些。
好喝!连药都变好喝了!
*
甜水巷的老大夫,真乃当世神医!
燕枝从前受了风寒,在大梁宫里要接连喝两三日的药才能好。实在不行,还得吃陛下给他的药片药水。
现在一副药下去,他马上就发了汗,感觉身上松快不少。
老大夫给他开了三副药,他只喝了一日就好了。
身子好了之后,燕枝就打算出去找点事情做。
马上就要过年了,他总要攒点钱,好给娘亲买香烛,给糖糕买肉骨头,给花生糕买精细点的草料。
若是还有余钱,还要给自己买一点蜜饯干果。
可也是因为快过年了,镇子上的各个商铺都不要人。
他想去裁缝铺当学徒,可老裁缝不收外人。
他想去点心铺当伙计,可店主一家子齐上阵,根本不要他。
他还想去客店当打杂,可这些天来,客店除了他一个客人,再无旁人。
店主还说他真精明,刚在他们客店花了钱,现在就想赚回去。
倒是有个地方要他,一条小河横穿镇子,在河上撑着竹筏,摆渡钓鱼的老人家要收他为徒。
结果他去的那日,从早晨到晚上,从前总是满载而归的老人家,一条鱼都没钓到。
燕枝想,可能是他太倒霉了,才妨碍到了老人家。
之后老人家再叫他去,他也不去了。
这日清晨,燕枝和往常一样,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他把家门锁好,振作精神,脚步轻快地朝巷子外走去。
一路走,一路同巷子里的邻居打招呼。
“刘叔刘婶早!”
“柳爷爷早上好!”
“阿……阿鱼早上好!”
楚鱼推着小推车,正好从外面回来。
“早……早啊。”楚鱼顿了顿,“你又出去找活儿干啊?”
“嗯。”燕枝点点头。
“你年纪小,又没手艺,镇子上的活儿个个都有人占着,你挤不进去的。”
“那我也要出去试试……”
“你……”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楚鱼一咬牙,一闭眼,一跺脚,一下决心——
“要不要过来帮我?”
“唔?”燕枝眼睛一亮,“可以吗?”
“可以啊,正好我最近想做一点新点心,忙不过来。”楚鱼道,“看你还挺仔细的样子,过来试工一日,我给你……”
楚鱼想了想,张开手掌:“二十个铜板,怎么样?”
“嗯嗯。”燕枝用力点头,“可以!我一定会认真干活的!”
楚鱼故意放下手里的小推车,朝他使了个眼色:“咳咳——”
“来了!”燕枝很有眼力见地凑上前,扶起推车,小跑向前,“我来!”
楚鱼翘起嘴角,双手抱在胸前,一甩衣摆,悠哉悠哉地走在后面。
他见到燕枝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个又勤奋又听话的伙计!
他真是慧眼识珠!
燕枝把车子推到楚鱼家的院子里,靠着墙角停好,麻利地把上面的蒸笼搬下来。
楚鱼是卖红糖糕的,每日天还没亮就要起来,做好糕点,搬到车上,推去市集卖。
南方偏爱甜食,卖到日头起来,差不多卖完。
于是他又推着车子回来,继续蒸红糖糕,午饭和晚饭吃这东西的人不多,蒸两笼去卖,有时还会有剩。
这生意赚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蒸和卖都离不得人,所以楚鱼一直割舍不下。
怕自己做了新点心卖不出去,怕自己掉回头去做红糖糕,被其他铺子抢走生意。
现在好了,现在有燕枝帮他。
楚鱼把面团揉好,手把手教燕枝把面团分成小块,再轻轻揉圆一些。
燕枝学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做得有模有样的。
楚鱼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他逐渐上手了,便不再管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撑着头,认真想事。
没多久,一个一个红糖糕被整整齐齐地摆在蒸笼里。
燕枝小声喊道:“老板,全部做好了。”
“做好了就起锅烧水,先别把糕放上去,我说放再放。”
“好。”
燕枝把旁边放着的木桶提过来,把清水倒进大锅里,又把堆在墙边的木柴抱过来,熟练地生起火,把火烧得旺旺的。
等水开了,楚鱼就把蒸笼放上去。
燕枝按照他的吩咐,坐在灶台前,认真往里面添柴,保持小火不断。
楚鱼撑着头,自言自语。
“冰糖葫芦怎么样?可这儿也没有山楂啊。橘子倒是有,就是□□糖有点贵,不知道红糖行不行。”
“要不然就做糍粑,蘸黄豆粉的那种。就是捶糍粑太费力气了,我这小胳膊小腿儿的,燕枝看着……应该也不行。”
“绿豆糕?桂花糕?拔丝地瓜?蛋挞?提拉米苏?”
“呸——”
楚鱼回过神来,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胡说什么?”
两刻钟后,楚鱼用铁钳子把炉灶里还在燃烧的柴火拨出来,也不急着去掀盖子,先焖一会儿。
又过了两刻钟,红糖糕还温热着,两个人就把东西搬到车上,推去集市上卖。
镇子上的市集不大,他们把推车停在集市口,然后把两个小板凳排在一块儿,他们并排坐着。
楚鱼教燕枝吆喝。
燕枝学得也快,看见一个人从摊子前面路过,就问他要不要买糖糕。
一会儿没卖出去,燕枝比楚鱼还着急,特意把蒸笼盖子掀开,给路人闻闻味道。
就这样,在两个人的辛勤努力下,两笼糖糕到傍晚时分,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就卖完了。
不过,燕枝中午饿得肚子咕咕叫,楚鱼就给他拿了两个,不然他们还能卖更多。
夕阳西下,两个人一起推着车子,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
楚鱼从自己装钱的口袋里,掏出一堆铜板,仔仔细细数了二十五个,递给他。
“给,说好的工钱。”
燕枝一脸认真:“我还吃了两个糖糕,要从里面扣掉的。”
“不用,又不贵。说好的二十个铜板,多给你五个,你明天再来。明天你自己去集市,我在家里研究新点心。”
“好。”燕枝想了想,小声问,“你就不怕我自己吃光吗?”
“怕什么?”楚鱼振振有词,“这东西吃多了就腻了,我之前也拿糖糕当饭吃,吃了几年,现在闻到味道都想吐。”
“噢。”燕枝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那就谢谢你啦,老板。”
“回去早点休息,明天就要你一个人推车了,这车装满了还挺沉的。”
“没关系,我有的是力气。”
两个人回到甜水巷,楚鱼先进了家门,燕枝朝他挥挥手,也推开自家家门。
“明天见!”
“明天见……”
楚鱼话还没完,忽然,隔壁院子里传来燕枝的惊叫——
“啊!”
“怎么了?”楚鱼一面问,一面飞奔过去,“家里遭贼了?不能吧?”
燕枝站在门口石阶上,指着院子里。
“啊?”楚鱼认真看了看,“哪儿呢?贼在哪儿呢?你家不是一直都这么空吗?丢什么了?你说话啊!”
燕枝指着花生糕:“我有一头驴!”
“对啊,那怎么了?跟我炫耀啊?”
楚鱼眉头一皱,忽然也反应过来:“你有一头驴!我们还自己吭哧吭哧地推车!”
下一瞬,楚鱼爆发出比燕枝刚才更大的叫声。
“啊!”
他一把抓住燕枝的手:“小枝,你开个价吧,把驴租给我,或者卖给我,我可以按月付钱。”
燕枝摇摇头:“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做生意!你出手艺,我出驴,我还能卖点心!”
“从今天起,赚的钱我们对半分!”
“好!”
两个十八岁的青年,跟小孩儿似的,高高兴兴地抱在一块儿。
“诶!诶诶诶……等一下……我摔了……”
燕枝赶忙把楚鱼拉回来。
楚鱼站在他面前,忽然收敛了欣喜的表情,握着燕枝的手,正色道:“小燕儿,你真是我的贵人。”
燕枝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八颗小白牙齿:“小鱼儿,你也是我的贵人呀!”
*
落日西沉。
为了庆祝他们两个合伙,也为了预祝他们以后能赚大钱。
燕枝和楚鱼晚上一块儿吃饭。
两个人又去市集上买了点菜,还找钓鱼的老大爷买了条鱼。
楚鱼用豆腐炖了鱼汤,又炒了两个小菜。
屋里点着蜡烛,烛光昏黄。
燕枝捧着碗,用鱼汤泡饭,唏哩呼噜吃了两碗。
糖糕蹲在桌脚边,跟着他们一起吃。
就算是普通的鱼汤小菜,楚鱼也能做得特别好吃,有滋有味。
燕枝吃着饭,隔着烛火,望着楚鱼,忽然觉得留在石雁镇,住在甜水巷,结识楚鱼,是自己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楚鱼不仅救了他,是他的救命恩人,还这么会做饭做点心!
楚鱼简直是天底下最完美的人!
楚鱼被他盯得有点儿发怵,皱起眉头,问:“你傻了?干嘛这样看着我?”
“没有啊。”燕枝捧着碗,晃了晃脑袋,“我只是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大好人!”
“得了吧。”楚鱼无奈,“他们都说我视财如命,唯利是图,你再过几日就知道了。”
“不对!”燕枝大声宣布,“虽然你贪财,但是你勤勤恳恳做糖糕赚钱,从不贪不义之财,还善良仗义,救人于危难之间。你就是大好人!”
楚鱼的眉头皱得更厉害,说话的语气却放轻了:“你有的时候挺聪明的,有的时候又挺傻的,跟小孩子似的。”
燕枝笑了笑,握着木勺,从鱼汤捞起鱼肉。
最后两块,他们一人一块。
*
千里之外。
夜深人静之时,帝王寝殿之中。
两个宫人依照惯例,蹲在廊下守夜。
与南边的风和日丽不同,梁都已经下了第五场大雪。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两个宫人裹着被子,拥着手炉,挤在避风的角落里取暖。
忽然,有个宫人长长地叹了一声。
“唉——”
“你‘唉’什么?”
“从前宫里总说,太极殿是最好当的差事,现在看来……”
“现在不也是最好当的?自从燕枝公子走后,陛下除却上朝下朝,一日三顿饭,都不怎么使唤人,我等只管把陛下的冕服与饭食送进去就是了,怎么不好当?”
“也是。”宫人顿了顿,“但我总觉得,太极殿里黑压压、阴沉沉的。就算陛下不在面前,也总觉得喘不上气。”
“还不是为了燕枝公子?陛下都怒了这么多日,还怒着呢。”
“陛下先前选秀,什么一面、二面、终面,不是选得挺好的吗?现在也不选了。后宫里总要有个做主的人,既然燕枝公子不愿,那就换一个……”
“诶!”
另一个宫人忙不迭捂住他的嘴。
“你不要命了?要是被陛下听见,你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陛下定下了燕枝公子是皇后,卞大人他们都不敢请陛下另选他人,你怎么敢?”
那宫人才知道厉害,连忙自打嘴巴:“呸呸呸——”
两个宫人一面守夜,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一墙之隔,寝殿之中,萧篡批完奏章,丢开朱砂御笔,站起身来,朝内殿走去。
各地州郡的奏章,如同殿外雪花一般飞来。
只是每一封上,都写着相似的回禀——
不曾见到,不曾寻到。
不曾发现燕枝公子的踪迹。
燕枝就像是乘着小船,漂洋过海了一般,直接从梁国版图上消失了。
萧篡心里盘算着,是时候出征草原或是东海了。
燕枝再厉害,总不能飞到天上,遁入地里。
只要他还在这个世上,就一定能找到他。
在此之前,萧篡还得去榻上睡一会儿。
自从燕枝走后,他不常去榻上睡,每隔两三日才睡个几个时辰。反正睡得不久,在案前闭目养神一会儿就足够了。
但是现在,下定决心要出征之后,萧篡心里反倒安定一些,也有了点困意。
萧篡走进内殿,在榻上躺下。
不知不觉间,他熟练地来到床榻里边,枕着燕枝从前枕的枕头,躺着燕枝从前躺的被褥。
他皱了皱鼻子,想要从里面汲取一些燕枝留下的气息。
可下一瞬,他直接坐了起来。
不对!这不是燕枝的气息!
哪里来的一股狗味?
那只幼狼留下的?还是……
萧篡低下头,嗅了嗅自己的手臂。
原来是他,他身上一股狼味。
带着血腥的狼毛味道,凶狠恶劣,如同潮水一般,将燕枝香香软软的气味彻底压制。
简直臭不可闻!
可他分明昨日才洗过澡!
他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才敢去睡燕枝的床铺!
结果还是沾上了!
萧篡很是嫌弃自己的气味,干脆站起身来,朝后殿的温泉池子走去。
再洗一遍!
温泉池子空无一人,只有水雾弥漫,池水潺潺流动,发出的声响。
萧篡脱了衣裳,走进池子里,拿起巾子,用力擦拭自己的手臂。
照理来说,不过是奶油泡芙的味道,就算燕枝走了,他再换两个泡芙闻闻,也是一样的。
可就是不一样!
燕枝身上的气味,是很香很软,但又没有奶油泡芙那么甜,那么腻。
像泡芙,却又不是泡芙。
是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他不爱吃泡芙,但是他爱“吃”燕枝。
萧篡把自己上上下下都擦了一遍,才随手拽过一件单衣,从池子里走出来。
顾不上擦干身上水渍,他大步走回内殿,却发现燕枝的枕头上,全是他的气息。
不行!这样不行!
他要燕枝,他要燕枝的气息!
萧篡架起一条腿,独自坐在榻上,低着头,神色凝重,如同战败的头狼。
他在想——
哪里还有燕枝的东西?
哪里还有燕枝的气息?
哪里还有……
下一刻,萧篡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萧篡披着衣裳,脚步匆匆,走出大殿。
寒风吹过,将他没擦干的发尾冻成了冰。
两个守夜的宫人被吓了一跳,忙不迭俯身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萧篡却没理会他们,大步从他们面前迈过。
“陛下……”
两个宫人对视一眼。
“陛下这是梦魇了?”
“哪儿呢?燕枝公子的东西就在偏殿。”
宫人双手按在地上,头也不抬,轻声交谈。
“先前按照陛下旨意,将燕枝公子的东西收到偏殿的时候,他们就在打赌,看陛下忍得了几日……”
忽然,檐下宫灯摇晃,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帝王阴鸷冷漠的声音,在他们头顶响起。
“一个月零五日,还有十个时辰。赌注是什么?你可赌赢了?”
两个宫人忙不迭俯身磕头:“陛下恕罪!”
萧篡冷嗤一声,继续大步朝前走去。
“哐当”一声,他一把推开偏殿大门,大步走了进去。
宫人们将燕枝的房间收拾得很整齐,案上放着燕枝常看的话本,床榻上整齐叠着燕枝的被褥,榻前还摆着燕枝的鞋子。
仿佛他还在这儿住一般。
萧篡冷冷地瞧了一会儿,走上前去,故意把燕枝的话本推倒,把燕枝的鞋子踢到床底,最后“哐”的一下,躺在燕枝的床上,把他的被子弄乱。
这样就舒坦了。
萧篡平躺在榻上,身上盖着燕枝的被子,怀里还搂着燕枝的毯子,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他这样就舒坦了!
他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还是睡不着。
于是他转过头,想要看看燕枝的好感面板。
燕枝走了一个多月,他的好感面板也开着一个多月。
这么多天,上面的人多了不少。
什么杨大嫂、刘大婶、柳爷爷,燕枝确实博爱众生,每个人都有十多点的好感。
萧篡轻嗤一声,随手将面板往下划。
他才不在乎,他一点儿都不在乎。
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下一刻,一个红色大写加粗的名字,出现在他眼前——
——楚鱼 当前好感度:八十
萧篡猛地从榻上坐起来,与面板离得很近。
红色的光,在漆黑的帐子里,格外刺眼,几乎将他的眼睛染红。
与此同时,“叮咚”一声传来。
系统电子音响起:“亲爱的玩家,为了增加您的游戏体验,现已对角色好感面板进行后台升级。”
“此次升级,将标注出好感大于八十的角色,方便您进行筛选……”
萧篡面色铁青,想要把好感面板收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八十……
好感度八十……
燕枝喜欢上别人了……
燕枝喜欢上别人了!
第30章 小衣 继续筑巢,继续发癫
——燕枝喜欢上别人了。
太极殿外, 狂风大作。
风声呼啸着穿过狭长宫道,发出动静,犹如鬼哭狼嚎一般。
大风席卷着大雪, 拳头大小的雪团,犹如冰雹一般, 重重地砸在窗上,好似恶鬼拍打。
寸寸逼近, 地动山摇。
太极殿里, 没有点蜡烛,更没有旁人在场。
帷帐半垂, 一片漆黑之中,只有萧篡面前的好感面板, 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这块面板只属于他,只有他能调出来,只有他能看见, 所以这道红光, 只照在他的面上。
萧篡坐在榻上,紧紧咬着后槽牙, 死死盯着面板上那行鲜红的小字。
——楚鱼。
——当前好感度八十。
八十?八十!
怎么可能?燕枝对别人的好感度怎么可能会有八十?
燕枝对魏老大和船上伙计的好感, 顶破了天, 也才六十,将将及格。
这个楚鱼,分明是前几日才出现在面板上的,他哪里来的八十?
到底是哪里来的八十?!
不知是红光刺眼,映在萧篡眼中,还是萧篡自己红了眼睛。
他双目猩红,越发倾身向前, 死死盯住面板,几乎要将这一行字盯穿。
不可能!一定是他眼花看错了!
好感度应该是“八”,不是“八十”。
“楚鱼”应该是一条鱼,不是一个人。
燕枝一向嘴馋,喜欢吃吃喝喝,大概是他路过南边郡县,吃了一道叫做醋鱼的菜,心里喜欢,再加上南边伙计口齿不清,把“醋鱼”说成“楚鱼”。
所以燕枝对“楚鱼”的好感度上了八十。
“楚鱼”应该是一条鱼,应该是一道菜,绝对不可能是一个人!
燕枝不可能喜欢上其他人的!
萧篡有恃无恐地抬起手,划动面板。
既然一道菜也在燕枝的好感面板上,那他之前给燕枝吃的奶油泡芙、奶油蛋糕,还有奶糖、果冻、饼干,也一定都在上面。
原来如此,他从前都没有注意到。
虽然燕枝现在对他的好感度是零,但燕枝对泡芙的好感一定是满格的!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系统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
“此次升级,将标注出好感度大于八十的角色,方便玩家进行筛选。”
“面板新增排序方式。玩家可按照好感高低、姓名首字母,进行排序。”
“面板新增备注。好感度零至二十九,为‘相识’阶段;好感度三十至五十九,为‘熟识’阶段;好感度六十至八十九,为‘喜爱’阶段;好感度九十以上,为‘深爱’阶段。供玩家参照。”
“此次升级为试运行更新,未来可能拓宽好感度上下限,新增负数好感显示,新增‘讨厌’、‘仇恨’、‘憎恶’等好感阶段,情感复杂、难以检测者,将不再显示好感。请玩家知悉。”
萧篡根本不听电子音说了什么,只是皱着眉头,盯着面板,试图在上面找到“奶油泡芙”四个红字。
“叮咚”一声,广播下线。
一定……
没有。
萧篡坐回榻上,眼里猩红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同为食物的奶油泡芙不在上面,所以……
楚鱼不是一道菜。
楚鱼就是一个人。
燕枝对一个人的好感度,在短短几日之内,就升到了八十。
按照燕枝从前爱看的话本来说,他们两个是天定因缘,天生一对……
不对……不对!
什么狗屁天定因缘?
萧篡攥起拳头,朝面板挥去。
他想把面板关上,却碰到了“按好感度排序”。
于是楚鱼八十的好感度,稳稳当当地排在第一位。
他再挥了一下拳头,面板排序就变成“按姓名首字母排序”。
除了几个“阿”字开头的小名,楚鱼仍旧排在前面。
两次挥拳都落了空,萧篡气急,抓起榻上的枕头想砸过去,最后却又生生收住了。
这是燕枝的枕头,这上面都是燕枝的气息。
他舍不得。
萧篡只能把面板往下划,直到自己的名字出现。
——萧篡当前好感度:零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萍水相逢,水过无痕。仅知姓名,素无瓜葛。
胡说!完全是胡说!
他和燕枝怎么可能萍水相逢,素无瓜葛?
他和燕枝同吃同住,整整十年。
他抱燕枝抱了几万次,亲燕枝亲了几万次。
他每日都给燕枝吃好吃的,喝好喝的。他每夜都搂着燕枝,捏着燕枝的脸颊入睡。
现在不过是……
不过是燕枝不知道自己是皇后,一时钻牛角尖,才负气离开。
等他把燕枝找回来,喂两个泡芙就能涨回来的好感,到底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再说那个楚鱼,燕枝一定是遇到骗子了!
这骗子看燕枝细皮嫩肉的,又有点小钱,所以故意骗他。
偏偏燕枝单纯,一骗就中。
萧篡越想越恼怒,越想越着急,恨不得现在就去南边,把燕枝抓回来。
可是——
燕枝到底在哪里?他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渡口找不到人,各地州郡也找不到人。
好感面板上的人物又全是昵称或代称。
他都快把整个大梁翻过来了,还是找不到人。
萧篡攥紧拳头,重重地捶了一下墙壁,觉也不睡了,起身下榻。
他直接在偏殿小榻上坐下,点起蜡烛。
烛光幽微,萧篡从地上捡起燕枝从前练字用的纸笔,研墨提笔。
他闭上眼睛,深吸两口气,强压下心中滔天的怒火与妒火,随后抬起头,瞧了一眼好感面板,重重地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杨。
燕枝的好感面板上有一个“杨大嫂”,虽然不知道名字,但能知道她姓“杨”。
同样的,还有所谓的刘大婶、柳爷爷。
这些人,都是在燕枝离开魏老大的货船之后出现的。
要么他们是燕枝在路上认识的,要么是——
燕枝已经定居下来,这些人都是他的邻居,是他认识的当地人。
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能知道他们的姓氏。
从姓氏入手,照样能够缩小范围。
萧篡手上写字的动作不停,心里也翻江倒海不停。
每看一个人,他都愤愤不平。
凭什么一个糟老头子能得到燕枝四十点的好感度?
凭什么一个市井村妇也能得到燕枝五十点的好感度?
凭什么燕枝对他的好感度是零?凭什么?!
每当妒火压制不住,即将冲破他的胸膛的时候,他就攥着拳头,重重地捶一下自己的胸膛,像是要把怒火按回去一般。
实在不行,他就把燕枝榻上的被褥拽下来,抱在怀里,写一个字,他就低下头,闻一口燕枝的气息。
就这样,他一面压制着妒火,一面把燕枝好感面板上出现的姓氏,全部整理出来。
杨和柳,都是典型的南边姓氏,出现得最多。
说明燕枝还待在南边,没有去其他地方。
还有各种各样的姓氏,混杂在一起,出现的频率都差不多。
说明燕枝现在待的地方不算很好,可能是客店,可能是驿站。
但如果再过几日,没有新人出现,那就说明燕枝已经定居,并且住的地方也不好。
南边多水,河流交织,城镇如同星子一般,散落其间。
更别提前些年他就平定了南边,如今南边休养生息,人口不知翻了多少。
萧篡低着头,扶着额头,定定地看着眼前纸张,试图再从中找出一些线索。
得让主管户籍的各地官员把户籍册子送上来,让人去查这些姓氏。
燕枝胆小,知道他派人去找,大概不会去什么显眼的大地方。
倘若去小地方,燕枝总不能一直住客店,他一定会买房子。
还得让各地官员把近来屋舍买卖的契书送上来。
*
不知道过了多久,案上蜡烛燃尽,烛光幽微,在风中摇了摇,最后熄灭。
与此同时,“啪嗒”一声轻响,萧篡放下手里毛笔。
他将记录着姓氏的纸张收好,抱着燕枝留下的被褥,倒在地上。
好香,好软,好暖和。
萧篡想就这样睡一会儿,但他贪心太大,犹觉不足。
于是他又站起身来,打开了燕枝房里的衣箱。
燕枝走得匆忙,只带走了两身换洗的衣裳,还有许多衣裳,他都没带走。
萧篡伸手一捞,把箱子里的衣裳全都抱出来,和被褥一起,放在榻上。
他记得,燕枝睡觉的时候,总会在榻上搭个窝。
是怎么搭的?
萧篡手笨,搭不出燕枝那样圆鼓鼓的小窝,他只能把燕枝的衣裳和被褥堆起来,围成一个圈。
他自己就盖着燕枝的被子,躺在这个圈里,感受着被燕枝气息包围的片刻安宁。
但就是这样,他仍旧不满足。
于是他又打开衣箱,从里面拿出果冻壳、巧克力包装纸,还有装奶油蛋糕的盒子,把这些东西摆在榻边。
这些都是他给燕枝吃过的零食,燕枝把它们洗干净留下来了。
这是他们之间关系的见证!是他们相处过的证据!
从前萧篡说它们是废物,说要燕枝把它们丢掉。
当时燕枝是怎么说的呢?
燕枝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好啊,那就丢掉好了。”
萧篡当时还以为,燕枝是在赌气。
直到现在,他终于明白。
燕枝真的把它们丢掉了,连带着他一起。
萧篡裹紧被子,如同落单的头狼一般,蜷着身子,把灵敏的鼻子埋进去,不必刻意嗅闻,就能闻见熟悉的气息。
他该睡了。
他满脑子都是燕枝,根本没办法想事情。
睡一会儿再起来找燕枝,睡一会儿就马上去找。
萧篡闻着燕枝的气息,忽然喉头一紧,心中微动。
他随手抓过榻上燕枝的小衣,仔细嗅了嗅。
这是燕枝贴身穿的小衣,素白颜色,小小一件,燕枝穿得有点久了,布料柔软,甚至起了一点毛边。
但也因为它与燕枝贴得最近、贴得最久,所以气息最香最软。
萧篡侧躺在榻上,喉结上下滚了滚,极力忍耐着。
但他最终还是没忍住,抓着小衣,解开身上单衣,随后狠狠地按了下去。
燕枝小衣缠裹上去的瞬间,他整个人也跟着弓起身子,没忍住闷哼出声。
“嗯——燕枝——”
恍惚之间,他仿佛又回到太极殿正殿的床榻之上,将燕枝按在榻上,抬起燕枝的腿,亲吻燕枝的脸颊,吻去他因为过于舒坦,脸颊上挂着的泪珠。
他将燕枝整个儿拢在怀里,他可以随意摆弄燕枝,可以随便欺负燕枝。
情到深处,萧篡低低地喊了一声:“枝枝——”
燕枝走了太久,萧篡也弄了太久。
半个时辰后,萧篡把自己埋在燕枝的被褥里,无比贪婪地嗅闻着燕枝的气息,最后用燕枝的小衣将大块大块的污渍擦拭干净。
在半睡半醒的交界之中,仿佛有熟悉的轻快声音传来——
“陛下!”
萧篡猛地清醒过来,睁开眼睛,抬头望去。
原来是梦。
燕枝没有喊他,燕枝更没有回来。
什么都没有。
忽然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痛恨自己生来就有的警觉天赋。
要是方才就那样睡过去,是不是就能梦见燕枝了?
萧篡这样想着,再次倒回榻上,再次闭上眼睛,再次抓起燕枝的小衣。
再来一次,他忍不了了,他今夜一定要见到燕枝,就算是梦里见到也行。
只要能见到燕枝。
“燕枝……枝枝……”
——“陛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
熟悉的蓝色衣摆闪过,引他入梦。
萧篡生生克制着下意识的反应,放任自己沉溺于梦境之中。
梦境之中——
燕枝独自一人,在南边一个不知名村落的小屋子里,染了风寒,生了病。
燕枝难受得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萧篡来了,便朝他张开双臂,还朝他哭:“陛下……陛下……好难受……”
萧篡站在榻边,紧紧攥着拳头,下意识就要训斥他。
——谁让你到处乱跑的?
——谁让你一个人跑这么远的?
——现在病了也别喊朕,喊了也没用。不乖的小狗,就该受点教训。
燕枝见他不抱自己,脸色还那么难看,哭得更厉害了。
他哭着,直说自己再也不敢了,再也不跑了,要永远陪在陛下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萧篡觉着教训够了,才松开拳头,朝他伸出手,要把他抱起来。
——要喝太医开的苦药,还是要吃朕给你的……
话还没完,下一瞬,燕枝眼睛一亮,往前一扑,竟直接穿过他的身体。
萧篡猛地回过头,只见燕枝直直地扑进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
这个男人也接住燕枝,就像他从前接住燕枝一样!
——“楚、鱼!”
太极殿里的萧篡,和他梦里的燕枝,同时喊了一声。
萧篡再次睁开眼睛,从榻上坐起来。
他好不容易梦到燕枝,燕枝好不容易入他的梦,结果全被这个楚鱼搅黄了。
楚鱼,他该死!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燕枝和这个楚鱼就是这样相处的吗?
他们也会抱在一起吗?燕枝看见楚鱼,眼睛也会亮得像星子吗?
等找到燕枝,一定要把这个楚鱼杀了!
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萧篡……还有你,萧篡!
萧篡又打了自己一拳。
你好不容易梦见燕枝,你好好的,又教训他做什么?
他都这么难受了,你看见他的时候就该把他抱起来,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给他喂药,哄他睡觉。
到底要教训他什么?就不能等他病好了再教训他?
就不能把他抱起来再教训他?
好好的梦境,好好的机会,就这样被他浪费掉了!
萧篡胸中怒火滔天,还想再回梦里去,却发现自己再也睡不着了。
正好窗外天光微亮。
萧篡干脆起身下榻,把自己弄乱的东西都整理好。
他把地上的话本捡起来,把床底的鞋子捡回来,最后把榻上燕枝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回衣箱里。
他明日还要过来睡觉,从今日起,他日日都要在这里睡觉。
况且,万一燕枝什么时候回来了,他也要继续在这儿住。
所以要收拾好。
至于被他弄脏的小衣,萧篡拣起来,拿去了温泉池子那边。
他走进池子里,低着头,认真清洗燕枝的小衣,就像从前抱着燕枝清洗一样。
萧篡带着薄茧的大手,抓着纯白的小衣,将衣裳按进池子里浸湿,再捞起来,轻轻搓洗。
他想把上面的脏污都洗掉,但不想把上面燕枝的气味洗掉。
所以他洗得小心翼翼,洗得差不多了,就拿起来闻一闻。
不闻不要紧,这一闻,萧篡几乎要被自己气死。
狗味!又是一股臭不可闻的狗味!
燕枝留下的衣裳本就不多,就这么忍不住。
这下好了,全都弄脏了。
萧篡这样想着,舍不得丢开小衣,只得重重地掐了自己一把。
就这么忍不住!怎么不干脆阉了算了?!
他洗完衣裳,将衣裳带回太极殿,晾在内殿。
燕枝不在,殿里也没点地龙,不一会儿,衣裳就要被冻住。
萧篡忙不迭出门去,让宫门把地龙和炭盆都烧起来。
小衣挂在衣桁上,和那件燕枝没穿过的皇后礼服并排挂着。
殿里慢慢暖和起来,但还是不够暖和,不能马上烘干衣裳。
萧篡想了想,又把湿哒哒的衣裳取下来,叠得整齐,最后——
揣进了他自己怀里。
他的身形比燕枝高大太多,他穿不上燕枝的衣裳,会撑破的。
所以他只能用这个法子,用体温把燕枝的衣裳烘干。
没有一点儿阻隔,萧篡的胸膛贴着燕枝的小衣,最后他披上外裳,走出太极殿,吩咐宫人。
“再传那几个大臣。”
这一回,他连名字都不用点,宫人们就知道是哪几位大人。
*
太极殿,殿门大开。
同往常一般的座次顺序。
萧篡坐在上首,几个近臣坐在底下。
可是今日,萧篡低头看看胸膛,心中多了几分隐秘的快意。
他的身上,正贴着燕枝的小衣。
他体热,燕枝又怕冷,每到冬日,燕枝都爱扒着他取暖。
现在换了燕枝的小衣,冰冷冷、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胸膛上,不仅没让他觉得暖和舒坦,反倒让他的心脏跳得更快,如同擂鼓一般。
若是山林起火,有经验的人,会把被褥或衣裳浸湿,盖在火上,扑灭火种。
他也一样,满腔的怒火与妒火,快要将他整个人都烧成灰了。
他只能用这个法子扑灭烈火,让他自己冷静下来。
况且,这也是他能够感觉到燕枝还在的唯一法子。
在小衣的作用下,萧篡冷冷地开了口,将昨夜推测出来的东西,都说给近臣听。
“即刻派人去查南面村落,严查杨姓、柳姓聚集的村落。”
“让各地州郡,将户籍名册与近来的房屋契书整理好。”
“顺便查一个叫做‘楚鱼’的人。”
一众近臣对他的命令早已见怪不怪,不知道陛下究竟是从哪儿知道这些消息的,他们也不敢问。
反正南边都有人马驻扎,差起来也不难,不过是传几封诏书过去的事情。
众人俯身行礼,齐声应道:“是,臣等遵旨。”
“还有——”
萧篡抬起手,用力按了按胸膛上的小衣。
“备船。”
一众近臣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不自觉抬起头:“陛下?”
“备船。”萧篡正色道,“朕要去南边。”
“敢问……”卞大人问,“陛下是要去淮郡、安郡,还是……”
“尚且不知。”萧篡打断了他的话,“随便什么地方,先去了再说。”
“可如今天降大雪,河道冰封,只怕船只难行……”
“那就换马!”萧篡厉声道,“这么点事情,还要朕来教你们?”
“是。”
见他发怒,众臣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萧篡越发按紧了怀里的小衣,如同怀抱燕枝一般,竭力克制自己杂乱的心跳。
燕枝在南边待了快一个月,他再也不能安坐在大梁宫里。
不管去什么地方,只要去了南方,只要他在路上,只要他去找燕枝,他就不会心乱。
手底下那群士兵没见过燕枝,他们不认识燕枝,所以总是找不到。
他要亲自去找。
众臣见他不语,领了命就要告退。
可就在他们即将下去的时候,萧篡再次开了口——
“各地郡县,张贴诏书,通发圣旨,昭告天下——”
“燕枝,容貌出众,德行出众,才学出众,武功出众。”
“朕已立燕枝为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