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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抓捕 诶,结果没抓到!

——燕枝跑了!燕枝逃走了!燕枝飞走了!

直到看见出宫名册上, 燕枝亲笔所写的自己的名字,萧篡这才明白过来——

为什么这阵子燕枝对他总是不冷不热的?

为什么前几日燕枝一定要干抄写名册这个活儿?

为什么这阵子燕枝乖乖吃药,乖乖睡觉, 连饭量都变大了?

因为他在积蓄力量!

他早就想好了,他早就计划好了, 他早就打定主意了。

燕枝早就想从他身边飞走了,而他却浑然不知, 还想着来日方长, 要立燕枝为后,筹备立后大典。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顷刻之间, 天地惊变。

如山崩塌,如海呼啸。

萧篡气急攻心, 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高大的身形在狂风之中摇晃两下,最后像是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 直直地倒下祭天台。

“陛下?陛下!”

身旁宫人士兵赶忙伸手去扶, 却根本来不及。

高台之下,文武百官见状不妙, 纷纷上前。

“陛下!!!”

下一瞬, “哐”的一声巨响——

萧篡将手中长戟抵在地上, 重重地插进石砖缝隙之中,弓着背,低着头,终于在落地之时,稳住身形。

“陛下……”

文武百官停下脚步,围簇在距离帝王三步远的地方,待回过神来, 忙不迭下跪行礼,俯身叩首。

“咚咚”几声,众臣几乎将头埋进地里。

“臣等罪该万死!”

此等有损皇威的事情,他们不敢多看。

万一……万一陛下日后想起此事,那……

萧篡却并不在意他们如何看自己。

他只是握紧手中长戟,低着头,强自咽下口中鲜血,拭去嘴角血迹,压下胸膛里翻腾不止的怒火。

他一面站起身来,一面点了几个名字。

“卞英、刘洵、陈群、王新——”

他的声音太低,被狂风掩盖,众臣一开始都没听清。

直到他猛地抬起头,狠戾如狼的目光从他们之间扫过。

四个被点到名字的大臣,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出列上前,作揖行礼:“陛下……”

“尔等各自率领一百禁军,封锁东西南北四处宫门。”

“是……”四个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齐声应道,“是!”

萧篡不再理会他们,又点名道:“刘振、陈原、王兴、江益——”

四个身材魁梧的武将出列,抱拳行礼:“臣等在!”

“尔等各领两百禁军,封锁东西南北四处城门。”

“是!”

“祁进、程渊、竺才、公孙扬,各率五百禁军,自都城东西南北四角搜查,向内包围。”

“薛岩、谢继,即刻启程,前往西山大营,点取虎贲营五千精锐士兵,赶回都城,不得有误。”

“王庆、冯肇……”

萧篡一刻不停,一口气竟点了数十个大臣的名字。

快速下令,依次部署。

他的眼前,仿佛有一幅完整细致的大梁都城舆图。

随着萧篡一声声下令,大臣一声声领命。

须臾之间,整个梁都被萧篡筑起的铜墙铁壁团团围住。

就算是天上最自由的鸟儿,也飞不出他的掌心。

做完所有部署,萧篡下意识补了一句。

“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宫出城。若有违者,杀——”

不,不行,不能杀!

萧篡话还没完,就戛然而止。

“不能杀他。”

“他若不反抗,就好好地把他带回来。”

“他若反抗,就用麻绳……就把他打昏……”

萧篡几次改口,最后却道:“用绸缎把他绑了。不得伤他。”

众臣低头领命:“是。”

就在这时,有大臣低声道:“可陛下还没说,臣等要找的,究竟是谁啊。”

“皇后。”萧篡一手扛起长戟,一手死死攥着宫人名册,自文武百官中间穿过,头也不回地朝前面走去——

“燕枝是皇后。”

*

燕枝刚从太极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尚好,晴空万里。

他背上挂着包袱,怀里抱着“小狗”,一路朝宫门的方向跑去。

他不累,只觉得自己越跑越兴奋,越跑越激动。

脚步越跑越快,身子越跑越轻。

他已经看见出宫宫人的队伍了!就在前面!

燕枝停下脚步,躲在宫墙拐角,用力压了压从怀里探出来的“小狗”脑袋。

“你先躲好,不要被别人发现。等我们出了宫再出来,知道了吗?”

幼狼“呜呜”了两声,但也没有挣扎,任由他摆弄。

燕枝一边按住它的脑袋,一边小声抱怨:“你怎么长得这么快啊?这才一个多月,你就长得这么大,都藏不下了。不过没关系,还好我提前想了好几个办法。”

他从怀里拿出一块蓝布,直接把幼狼包起来,假装它也是一个小包袱。

盖上包袱之前,燕枝朝它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从现在开始,不许乱动,也不许叫唤。”

“呜呜——”

“走吧。”

就这样,燕枝身后背着一个包袱,身前也抱着一个“包袱”,从宫道拐角出来的时候,正巧看见宫人出宫的队伍动了。

他心中一惊,生怕自己被丢下,赶忙小跑上前。

——等等我!还有我!我来了!

排队的都是四十岁往上的宫人,燕枝接在队伍最后面,有些扎眼。

燕枝也知道自己显眼,本想低头躲避,不让旁人发现,但转念一想,这种场合,他越躲越可疑,越躲越明显。

所以最后,他还是抱着包袱,忍住紧张得要发抖的感觉,昂首挺胸,努力站好。

他的名字就在出宫名册上!

他还有陛下亲笔所写的放奴书!

他才不怕!他什么都不怕!

燕枝鼓起勇气,挺起胸脯,顺便探出脑袋,观察队伍前边的情况,看看宫人出宫,到底是个什么流程。

只见两列士兵手握武器,立在宫门外。这是看守宫门的士兵,每时每刻都有的。

一个官吏一手执笔,一手捧着名册,站在一旁。

排到的宫人报上自己的姓名,拿出放奴书。

待核对无误后,这个官吏微微颔首,示意放行,另一个官吏便从箱子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宫人。

最后,宫人接过银两,在名册上按下指印,离开宫城。

整个过程十分简单,所用时间也不过几息。

没多久,箱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块银锭。

原本站在队伍最后面的燕枝,也排到了最前面。

他按了按跳得厉害的心口,努力冷静下来,学着前边宫人的模样,从怀里拿出放奴书,递到核查的官吏面前。

“燕枝。”

“嗯。”官吏头也不抬,只是低头翻名册。

可就在这时,一阵风倏地吹来,吹乱官吏手里的纸张。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燕枝。

燕枝心跳一顿,还以为自己被认出来了,下意识就要解释:“我是……”

“你看起来不像四十岁啊?”

“我……”燕枝忐忑地说出排练过许多遍的说辞,“我在宫中犯了错,原本是要被打死的。正巧碰上陛下立后,宫里大喜,陛下不愿宫中见血,惹得皇后不快,这才饶我一命,放我出宫。”

他实在是不太会撒谎,说完这话,赶忙把手里的放奴书往前递了递:“我有陛下亲笔所写的放奴书,上面还有帝王印玺。”

燕枝抿了抿唇角,紧张地盯着对方。

所幸官吏扫了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放奴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今有罪奴燕枝,相貌粗陋,举止粗鄙,侍奉不周,特赦出宫。

官吏又问:“你的名字在哪儿?方才还看见的,这会儿又被风吹乱了。”

“这里,这里!”燕枝忙不迭凑上前,翻到名册其中一页,指着自己的名字。

“行了,在这儿盖个手印。”官吏点点头,“拿上银子,出宫去罢。”

他接到的旨意就是这样,只要名字在名册上,手里有放奴书,就可以放人出宫。

至于此人因何出宫,放奴书上写的是“特赦出宫”,还是“恩典出宫”,都与他无关。

燕枝用拇指蘸了点印泥,盖在自己的名字上。

松开手的瞬间,他看着自己殷红的手印,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真诚的笑意:“谢谢。”

“不必客气。”官吏将名册收好,抬头望了望天,好心提醒他,“你是此次出宫的最后一个宫人,眼看着就要下雪了,快走罢。拿着银子,去前边铺子里买把伞。”

“好,谢谢大人。”

燕枝接过银子,揣进包袱里,快步朝宫门外走去。

两个官吏收拾好东西,也准备回官署去了。

燕枝抱着包袱,因为紧张激动,还是微微地发着抖。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敢想,什么也没有想,只有身体的本能,叫他交替着往前迈腿,不断地往前走。

直到转过一个拐角,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望着高耸的宫墙城楼,确认守门士兵再也看不到他,他才敢再次迈开步子,大步跑起来,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他出来了!

他真的出来了!

燕枝跑到大街上,跑进人群里。

像一只小牛犊,直直地往前冲!

就在这时,天色突变,狂风乍起,白雪骤降,百姓要么纷纷往家里赶,要么跑到路边的茶楼酒肆里,想着避一避。

燕枝混在匆忙焦急的人群当中,也不奇怪。

他没有听官吏的提醒,拿着银子,去铺子里买伞。

就算路过他心心念念的杨家铺子,他也没有停下脚步,进去买糖糕。

从前他总是背着陛下的弓箭,抱着陛下的武器,跟在陛下身后跑。

可是现在,他是背着他自己的包袱,抱着最亲近他的“小狗”,凭自己的心意,操纵自己的双脚,想跑去哪里就跑去哪里!

他不想留在这儿,也不想停下来,他只想往前跑,最好能够一下子就跑到南边!

糖糕而已,南边肯定也有!南边还有更好吃的点心呢!

他一路跑到城门前,刚准备跑出去,忽然,他的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靠近。

燕枝心中一惊,连忙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眼熟的武将,率领着几百个士兵,正朝这里跑来。

士兵身披黑甲,气势浩大,显然是宫中禁军。

下一瞬,燕枝倏地反应过来,转回头,大步朝城门外跑去。

快!快跑!

又下一瞬,武将抬手高呼:“陛下有令,关闭南城门!任何人都不得出城!”

两百禁军重复陛下口谕:“关闭城门!不得出城!”

守在城门前的士兵反应过来,赶忙上前,站到城门后面,齐齐伸出双手,用尽全身力气去推。

城门向内开,门扇高大厚重,没有那么容易推动。

就算推动了,要完全关上,也需要一定时间。

许多家在城外的百姓,见城门要关,也都回过神来,纷纷往门外跑。

“官爷,官爷行行好!”

“眼见着要下大雪了!”

“我们得回家去啊!”

燕枝趁着这个机会,混在人群里,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轰隆——轰隆——

城门即将关闭的瞬间,燕枝不知被谁绊了一跤,整个人往前一扑,扑出城门。

嘭——

燕枝重重地摔在地上,怀里的“小狗”被他压住,“嗷呜”一声。

燕枝回过神,连忙抱着“小狗”,隔着包袱摸摸它,从地上爬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他回过头,只听见“哐当”一声巨响,城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而那个武将,也带着几百个禁军,来到了城门后面。

门关上的瞬间,隔着门缝,燕枝同武将对上目光。

燕枝被吓了一跳,赶忙抬起衣袖,挡住自己的脸,别过头去。

他心跳如鼓,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这些人不会是来抓他的吧?

他不会被认出来吧?

方才那一眼,他已经被认出来了吧?

燕枝腿软得厉害,身上也没什么力气,但他还是挣扎着,努力从地上爬起来,准备继续跑。

不管怎么样,他已经出城了,他还有机会。

快跑!

就在他即将离开此处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城门里有人问:“王将军,是否要派人将方才逃出去的人抓回来?”

被称作“王将军”的人思忖片刻,却道:“不必了。都是一些家在城外的百姓,他们不过是回家,出去便出去罢。”

“是。”

燕枝松了口气,但也不敢松懈,拖着瘫软的腿脚,跟着百姓往前走。

他原以为,陛下刚刚立后,会一直和皇后待在一块儿,至少要过大半个月,才会发现他不见了。

他还以为,就算陛下发现他不见了,也不会太在意,反正他在宫里的时候,陛下也不太在意他。

他没想到,陛下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

陛下竟然还会派士兵来抓他。

还好他没有去买伞买糖糕,还好他没有耽搁时间,一路都在跑。

否则他就被关在城里了。

不过……

也有可能是他自作多情了。

说不定这些人根本不是来抓他的呢?说不定只是官府在追查逃犯呢?

他又不是逃犯,他只是下意识逃跑而已。

况且,来追他的那个武将,看着很是眼熟。

同他对上视线的时候,燕枝有七八分确定,他已经认出自己了。

可是他却没有派人来抓他。

说明他们的目标不是他。

这样想着,燕枝心里安定许多。

直到走出去很远很远,燕枝才敢解开怀里的包袱,让“小狗”把脑袋探出来,透一透气。

寒风迎面吹来,雪粒打在他的脸上。

燕枝伸出手,细细碎碎的雪粒子如同刀子一般,在他的手指上划出一道小口子。

恍然之间,燕枝脑中闪过一件事情——

九月在北凉山猎场,他帮过一个小姑娘和她的小丫鬟,把迷路的她们送回女子营地里。

那个小姑娘说自己姓王,父亲是威武将军王兴。

临别前,小姑娘问他叫什么,回去告诉父亲,向他道谢。

而方才追过来的那位将军,正是威武将军,王兴。

燕枝好像明白了什么,抱紧怀里的幼狼,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面走去。

*

风越刮越大,雪也越下越大。

今年气候古怪,入了冬却迟迟不下雪。

到了今日,天色骤变,忽然就下起了雪。

刚开始还只是小小的雪粒,不过一刻钟,就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

又过了一刻钟,整个都城都覆上一层雪白。

萧篡仍旧穿着立后大典上的喜服,立于宫墙城楼之上。

此处城楼,就是大军还朝之日,他当着燕枝的面,宣布要选秀的城楼。

也是庆功宴当晚,他同燕枝一起看烟火的城楼。

玄色的喜服上染着血迹,狂风迎面吹来,吹乱由燕枝帮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

萧篡面色铁青,紧紧地咬着后槽牙,死死地盯着城楼底下,不放过任何一个路过的人。

派出去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跑回来禀报——

“启禀陛下,北城门没有找到!”

“启禀陛下,东城门与西城门也没有找到!”

“陛下,南城门也……”

不等士兵说完,萧篡就握紧拳头,狠狠一拳砸在城垛上。

“嘭”的一声巨响,石墙上碎石飞溅。

燕枝……燕枝……燕枝!

他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就在这时,又有士兵来报:“回陛下!核查宫人出宫的那两个小吏过来了!”

萧篡猛地回过头,只见两个穿着青衣的小吏,被士兵带了上来。

两个小吏快步来到他面前,一拂衣摆,就要下跪行礼:“拜见陛下……”

“别跪了!”萧篡一个箭步冲上前,揪住他们的衣领,把他们从地上抓起来,“燕枝人呢?!”

“燕枝公子……”

找人的阵仗闹得这样大,两个小吏在来的路上也听说了。

“陛下明鉴!”

“臣等本不认识燕枝公子,只是按照陛下旨意行事。燕枝公子的名字在出宫名册上,他还拿出了放奴书……”

萧篡厉声打断:“是谁给他的放奴书?”

“是……”两个人对视一眼,“是陛下亲笔所书,所以臣等以为,是陛下的意思……”

“胡言乱语!”

萧篡下意识否认。

“朕何时给他写过放奴书?朕何时说要放他离开了?他自己偷偷把名字加到名册上,还伪造了一封放奴书,你们竟分辨不出吗?”

“就算你们分辨不出放奴书的真假,难道你们不知道,燕枝是朕的人吗?燕枝要走,你们不会来禀报朕?”

两个小吏怯怯地开了口:“回陛下,臣等确实不知……燕枝公子是陛下的人。”

萧篡沉默片刻,抓着他们衣领的手也松开了。

是了,他对外从来只说,燕枝是他的贴身侍从,是他的男宠。

燕枝不是他的妃嫔,更没当上他的皇后。

燕枝连一个名分都没有,除却近臣,哪里还有人知道燕枝是他的人?

其中一个小吏又道:“而且,臣等看过放奴书上印章,确实是陛下玉玺。”

“小臣还记得,那放奴书上写的是——”

“‘今有罪奴燕枝,相貌粗陋,举止粗鄙,侍奉不周,特赦出宫。’”

“轰”的一声,一道惊雷在萧篡头顶炸开。

一瞬间,萧篡想通了一切——

六年前,燕枝十二岁生辰那晚。

他忘了燕枝的生辰,没有给他买泡芙,燕枝对他的好感度掉了一点点。

那时他在批奏章,就随手写了一封放奴书,丢给燕枝,对他说:“朕特许你出宫去,不必再留在宫里当奴婢了。”

燕枝那个小傻蛋,被这一封放奴书和他的两句话,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燕枝可怜巴巴地抱着他,说自己一定会对陛下忠心耿耿的,一辈子都不离开陛下,求陛下不要赶他走。

掉了的那点好感,马上就补了回去,而且补得更多更满。

萧篡见他哭了,换了个泡芙给他吃,就没再管他,更没去管那封放奴书。

反正燕枝对他的好感,永远都是满的。

反正燕枝永远不会离开他的。

反正燕枝永远都会喜欢他。

可是现在想来——

燕枝就连吃过的零食包装,都会仔仔细细地收藏起来,更何况是这封放奴书?

他一定也仔细收起来了。

不久之前,燕枝大病初愈。

醒来之后,他就跑去房间里,翻出了这些旧物件。

萧篡当时以为,这是燕枝喜欢他的证据。

可现在看来,这分明是燕枝意图离开的证据!

燕枝当时要找的,不是巧克力包装,也不是果冻壳子,而是这封放奴书!

燕枝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要离开了。

六年前,他亲手埋下的惊雷,终于在此刻炸开。

炸得惊天动地!炸得血肉横飞!

萧篡紧紧地绷着脸,面色铁青,猛地抄起搁在一边的长戟,绕过两个小吏,大步走下城楼。

燕枝!他得去找燕枝!

告诉他,六年前的放奴书已经过时了!现在用不了了!

他不能用!

第22章 追逐 遇见谢仪,差点被抓

风急雪骤。

燕枝背着包袱, 抱着“小狗”,穿行在山林之中。

他不敢走官道大路,怕禁军追上来, 所以只能往林子里钻。

不过他一点儿也不害怕。

或许是因为小的时候,经常上山捡柴采蘑菇, 又或许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只小燕儿, 进了林子, 就跟回家似的。

他不必借助工具,也不必抬头看天, 心中自有一柄司南,准准地指向南方, 直直地牵引方向。

小燕儿扑腾着翅膀,在漫天大雪里,轻盈地掠过树梢, 飞快地朝南边飞去。

纵使晚了几日, 但他终归是要去南边过冬的。

燕枝一刻都不敢停下。

直到跑到林子深处,确认身后没有人追赶, 他才敢停下脚步, 找到一块足够遮蔽风雪的大石头, 抱着“小狗”,躲在石头背面。

不行,太累了,他实在是跑不动了。

他昨夜本就没睡好,做了一晚上的梦,今晨又早早地起来,服侍陛下洗漱更衣, 早饭也没怎么吃。

方才因为激动和兴奋,跑得飞快,现在被风一刮,被雪一淋,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身上酸酸疼疼的,肚子也咕咕直叫。

他必须得歇一会儿。

燕枝把裹着“小狗”的包袱皮解开,垫在屁股下面,好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儿。

缓了两口气,他又用干净手帕擦了擦手,拿出自己真正的包袱,从里边掏出一个大水囊和一块大肉饼。

这些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干粮!

他可不傻!除了衣裳和银两,他还带了一个水囊、三块豆沙饼,还有五块大大大——肉饼!

只要他省着点吃,这些干粮,完全足够他在山里走个五六天的。

燕枝举起牛皮水囊,在耳朵旁边摇了摇。

他往里边灌水的时候,灌的是热水,雪下得不久,所以水囊里的水还没有被冻住。

燕枝拔开塞子,喝了口尚且温热的水,又啃了一大口肉饼,靠在石壁上,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

他低下头,见“小狗”趴在自己腿上,两只前爪按捺不住地在他的衣裳上扒拉,显然是也想吃点。

燕枝拍了一下它的脑袋,一脸认真:“一路上都是我抱着你跑,你脚都没沾地。你不许吃。”

幼狼“呜呜”两声,眼巴巴地望着他。

“那好吧。”燕枝马上就改了口,“看在你也很乖的份上,分你一点。”

燕枝掰下一块肉饼,送到它面前。

幼狼张大嘴巴,舌头一卷,就把东西吃掉了,也没有碰到他的手。

就这样,一人一狼分着吃了半块肉饼。

燕枝没敢多吃,也没敢多坐。

他怕自己一吃起来就吃个没完,更怕自己一坐下就舍不得站起来。

他翻出包袱里的厚衣裳,给自己裹上,又用手帕把小腿缠住。

最后,他站起身,踮起脚,用匕首砍下一根笔直的树枝,简单削一削,变成一根拐杖,拄着往前走。

所幸他从前跟在陛下身边,四处征战,知道一些行军赶路的轻便法子。

准备启程的时候,他怀里的“小狗”忽然挣扎起来,翻了个身,“扑通”一下,翻到地上。

“你在做什么?我们要继续出发了。”

燕枝蹲下身,想重新把它抱起来。

可“小狗”直接迈开四条腿,往前面跑了两步。

跑到不远处,它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朝燕枝摇了摇尾巴。

“诶……”

燕枝拄着拐杖,刚追上去,“小狗”又继续往前跑,在前面等他。

如此反复几次,燕枝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挠了挠头。

“噢,我忘了,你是可以自己走的。”

“嗷呜——”

“那我们继续走吧!”

不用再抱着它跑,燕枝感觉身上轻松许多,又有了力气。

幼狼在前面探路,燕枝跟在它身后。

一人一狼,一前一后,就这样翻过一座小山。

燕枝站在高高的石头上,回头望向梁都。

离得远了,原本恢弘雄壮的都城,被大雪覆盖,只剩下小小一点,更别提大梁宫了。

他举起手,用拇指和食指隔空捏了捏大梁宫。

燕枝转回头,轻轻地喊了一声:“糖糕。”

幼狼似乎是听见了,耳朵动了动,回头看向他。

它大概是在疑惑。

这个名字,燕枝已经好久没喊过了,它都快忘记这个名字了。

为什么现在忽然这样喊它?

燕枝朝它露出一个天真坦率的笑,一个劲地喊它:“糖糕、糖糕、糖糕!”

“嗷呜——”幼狼喊了一声,跑回他身边,围着他的裤脚打转。

燕枝站在高处,举起拐杖,倔强地大声宣布:“我就要叫你‘糖糕’!黑漆漆的黑糖糖糕!就算是陛下,也不能改掉你的名字!”

“走!糖糕,我们继续走!去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叫你‘糖糕’的地方!咳咳……”

忽如其来的冷风迎面扑来,吹进燕枝张得大大的嘴巴里,呛得他忍不住咳嗽。

雪越下越大,天也越来越暗了。

燕枝跳下石头,下定决心,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他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能去猎户农庄借宿最好。实在不行,山洞也可以。

*

天色越来越暗。

风雪深处,隐隐约约透出一点儿暖黄的光亮。

燕枝害怕糖糕跑丢,特意拿出准备好的牛皮项圈,挂在它的脖子上,牵着它走。

一人一狼,朝着亮着光的地方走了快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户农庄门前。

农庄不大,石块垒成围墙,木板拼成大门。

檐下挂着一盏灯笼,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烛光透过灯笼纸,隐约可以看见纸上画着梅花,还题了字。

可见主人读书识字,能诗会画,这不是一户普通农户。

燕枝在门前站定,用手理了理头发,正了正衣襟,最后抱起糖糕。

“等会儿我来敲门,我来说话,你不许叫,别吓到主人家了。明白了吗?”

糖糕往他怀里拱了拱,表示自己知道了。

燕枝这才抬手叩门。

笃笃——

许是风雪太大,里面的人没听见。

燕枝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出来,于是又加大力气,用力拍了拍。

哐哐——

这回终于有人应了。

“谁啊?来了!来了!”

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隙,一个五六十岁的老翁从门缝里看出来,目光警惕。

燕枝站在门外,朝他露出八颗小白牙,笑得礼貌客气,还乖乖地喊了一声:“阿翁,晚好。”

看见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公子,老翁面上警惕散去些许,说话语气也不由地放轻了一些:“小公子,有何贵干?”

“我途经此地,本想去南边游玩,不想天降大雪,被困山中。看见此处有灯,便循光而来。不知阿翁能否容我借宿一晚?”

燕枝忙道:“阿翁放心,我可以付钱的。”

老翁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燕枝越发站直了,不怕他看。

——放心吧!我是好人!

“我不是主人家,做不了主。”老翁道,“小公子且在门外稍候,我进去问问主人家。”

“好。”燕枝端端正正地向他行了个礼,“多谢阿翁。”

老翁回过头去,刚准备把门关上,屋子里就有了动静。

似乎是主人家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准备出来看看。

老翁赶忙喊了一声:“公子?”

燕枝也连忙低下头,扯了扯衣袖衣摆,再次整理自己的着装。

下一瞬,屋门打开,烛光从屋子里映出来。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那边。

燕枝不敢相信地睁圆了眼睛。

又下一瞬,温温和和的声音响起——

“燕枝公子?”

见他二人认识,老翁连忙将门全部打开。

燕枝抱着糖糕,冲了进去!

“谢仪!”

*

屋子里点着炭盆,很是暖和。

只是炭火燃烧,时不时发出“噼啪”一声。

燕枝换下被雪弄湿的衣裳,简单用热水擦了擦身子,最后换上谢仪给他的干净衣裳。

他还想给糖糕也擦一擦,但糖糕自己跑到角落里,甩了甩脑袋和身子,就把皮毛上的残雪甩掉了。

燕枝也没再管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燕枝公子,你换好了吗?”

“嗯,我好了!”

燕枝连忙系好衣带,小跑上前,给他开门。

谢仪就端着木托盘,站在门外:“山中严寒,我让老翁给你熬了点姜汤,还弄了点吃的。”

“谢谢。”

谢仪把托盘递给他:“我端不稳,有劳公子拿着。”

“好。”燕枝连忙接过托盘,侧开身子,让他进来。

谢仪扶着门扇,抬起右腿,有些费劲地跨过门槛,走进房里。

燕枝低下头,目光落在他的腿上。

刚见面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谢仪走路不太稳当,一瘸一拐的。

谢仪把门关上,抬头看他:“燕枝公子?”

“诶!”燕枝回过神来,端着托盘,跑回屋子里,把东西放好了,又连忙出来扶他。

“我没事。”谢仪笑了笑,“燕枝公子不必担心。”

燕枝却很坚持,将他扶到榻上坐下,又给他拿来毯子盖上。

其实就算他不说,燕枝也知道——

“是不是陛下打的?”

谢仪面色一滞,在燕枝执拗的目光下,还是点了点头:“嗯。”

他解释道:“那时陛下下令,将我关进净身房,所幸几位大人为我求情,陛下这才没把我阉了,只是让人打了我十个板子,就把我赶出宫了。”

燕枝磨着牙,小声骂了一句:“真可恶。”

后来他问陛下,陛下只说他把谢仪放走了。

全然不提他还让人打了谢仪。

真可恶,真过分。

谢仪见他咬牙切齿的模样,笑着宽慰他:“不过是十个板子而已,都是皮肉之苦,如今都快好了。”

他端起姜汤,递到燕枝面前:“先喝点姜汤祛祛寒。”

“好。”燕枝双手捧起碗,喝了一大口姜汤,“哈——”

好辣!

燕枝张大嘴巴,哈了两口气,又问:“那你现在怎么住在这儿呢?你家就在这儿吗?”

“自然不是。”谢仪笑着道,“我父亲在军中立下战功,升了官,也得了一些奖赏,我便用这些银子,在附近买了一些山头庄子。”

“那时我见罪于陛下,又受了伤,想着来庄子上养伤,顺便避一避,以免牵连家里。等风头过了,再回都城。”

“对不起。”燕枝放下姜汤,低下头,叹了口气,“都是我连累了你。”

谢仪轻声道:“我原本也是有些埋怨燕枝公子的。”

燕枝连忙抬起头:“对不起,我……”

“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我就想着——”

“要是那时没有多此一举,给燕枝公子带糖糕就好了。”

“要是那时没有跟着燕枝公子走,没有跟着燕枝公子躲进宫墙角落里就好了。”

“要是那时没有认下燕枝公子做好友,那就好了。”

燕枝不自觉红了眼眶,瘪了瘪嘴,眼见着就要哭出来了。

“对不起,我……我这就走……”

谢仪话锋一转:“不过后来,听闻燕枝公子在宫里也大病一场,我冷静下来,转念一想,此事确实不能怪燕枝公子,应该怪我自己。”

“若是重来一次,我还是会为了报恩给公子带糖糕,我还是会认公子做好友,还是会跟着公子走。”

“况且,燕枝公子本是好意,我也不愿参加选秀。因此事惹得陛下厌烦,逃过选秀,也算是因祸得福,好事一桩了。”

“我可不愿为了心中愤懑,丢失一位难得的好友。”

燕枝用力点头:“嗯嗯,我也不愿!”

两人在烛火幽深之中,相视一笑。

燕枝认真道:“这件事情不能怪你,也不能怪我,应该要怪陛下!”

若非陛下喜怒无常,他们才不会遇到这种事情。

谢仪笑了笑,不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便转了话头,问:“燕枝公子怎么会在此处?”

“我……”燕枝顿了顿,小声道,“我是从宫里逃出来的。其实也不算是逃跑,我有放奴书,只是陛下还不知道而已。”

“如此。”谢仪颔首,“燕枝公子打算要去往何处?”

“我想去南边看看。”

谢仪了然:“上回在猎场,卞公子提起南边,燕枝公子记在心里了?”

“对。”燕枝点点头,“我想去吃吃南边的点心。”

“也好。”

两个人围着烛火炭盆,聊了好一会儿。

燕枝喝完了一大碗姜汤,又唏哩呼噜地吃了一大碗的菜粥。

外面风雪不断,谢仪便留他在庄子上住一晚,明日再启程。

燕枝原本就是要借宿的,也没有拒绝,盖着被子,搂着糖糕,吹了蜡烛,很快就沉沉睡去。

*

大梁都城,城门依旧紧闭。

萧篡手握长戟,如同巡视领地的雄狮一般,穿行在一众百姓之间。

不是,不是,都不是燕枝!

将所有等候的百姓都看过一遍,没有找到想找的人,萧篡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放行!”

“是!”

几个士兵抱拳领命,将北城门打开,供百姓通行。

萧篡来到战马前,单手拽住缰绳,翻身上马,马不停蹄地赶往南城门。

他已经亲自搜查过东西北三处城门了,现在只剩下南城门一个地方。

从他前往立后大典,到发现燕枝不见,下令封锁城门,中间不过短短两刻钟。

燕枝一不会化妆易容,二不会飞天遁地,怎么就能凭空消失了?

怎么就能再也找不到了?!

萧篡越发急躁,狠狠一挥长戟,箭一般穿过街道。

不过片刻,他便来到南城门前。

负责看守南城门的王将军上前,抱拳行礼:“陛下。”

战马尚未站稳,萧篡便翻身下马:“可找到了?”

“回禀陛下……是臣无能。”

萧篡握着长戟,再次从百姓之间穿过。

王将军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果然还是没找到。

萧篡摆了摆手,再次下令放行。

他立在原地,仿佛完全失去了方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四处城门都没找到人,宫里也搜不到。

难不成燕枝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不可能,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城中百姓,人人都知道官府在找人,没人敢冒着违抗官府命令的风险,把燕枝藏起来。

燕枝在宫外又没什么好友,哪里有人会收留……

不对!

萧篡猛然回过神来,厉声问:“谢仪家住何处?!”

谢仪……

一定是谢仪!

萧篡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燕枝在宫外,就只认识谢仪一个人。

一定是谢仪,一定是谢仪把他藏起来了!

他就知道,他早就该知道,谢仪一直对燕枝图谋不轨!

他那时就不该怕燕枝难过,放过谢仪!他就应该马上把谢仪给阉了!

士兵带路,马蹄急促,踏过长街,拐进小巷。

萧篡下了马,刚准备一脚踹开眼前木门,忽然想起什么,竟收了脚,抬起手,拍了拍门。

他怕燕枝听见踹门的动静,就被他吓跑了。

他深吸两口气,竭力平复心绪。

要冷静,要忍耐,不要吓跑燕枝。

可下一瞬,不见有人来开门,萧篡便加重力气,狠狠地拍了拍门。

门扇晃了两下,几乎要被他拍到地上。

“人呢?!”

萧篡到底没忍住,重重地踹了一脚门扇边的石墙。

还是没有人来开门,反倒是隔壁邻居打开了门,从里面往外看。

“官爷,别敲了,这户人家没人在。”

“全都不在?”

“是。这一户就爷俩住着,老的去军营操练了,小的前阵子受了伤,去城外庄子养伤了。还有一个老仆,跟着小的走了。”

没人,怎么会没人?

下一刻,萧篡再也按捺不住,一脚踹开谢家大门。

“进去搜!”

“是。”

谢家宅院不大,身后亲卫一拥而上,将谢家翻来覆去搜了个遍,就连米缸水缸都看过了。

确实没有藏人。

萧篡转身离开,最后厉声道——

“去查,谢家庄子在哪里!”

*

大雪初停,天光破晓。

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鸟鸣,划破林间寂静。

萧篡带着十来个亲卫,轻骑快马,穿行在山间小路上。

萧篡一马当先,身上喜服厚重,启程之前就被他脱了,交给亲卫,让亲卫送回宫中,不许弄坏。

他如今只穿了一件单衣,单衣轻薄,化雪严寒,他身上却出了汗。

萧篡忙着找人,一夜未睡。

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面庞紧绷,眼中毫无疲倦之色,只有对找到燕枝的偏执。

他既希望燕枝就在谢仪那儿,又不希望燕枝在谢仪那儿。

他是想找到燕枝,但他不想在谢仪那儿找到燕枝,更不想看见燕枝和谢仪亲亲热热的模样。

不!不对!

昨晚这么冷,还下了雪,燕枝要是不去谢仪那儿,一个人躲在外面,跟小流浪猫似的,肯定会被冻死的。

萧篡咬着牙,改了主意。

罢了,罢了。

只要燕枝能活着就好。

不管他是去找谢仪,还是去找赵仪、陈仪、王仪,只要他能活着就好。

至于其他的,他都不在意了。

这样想着,萧篡又抽了一下缰绳,让马匹加快脚步。

不多时,身后亲卫道:“陛下!到了!前面就是谢家田庄!”

战马吭哧吭哧地喘着气,似乎是走不动了,萧篡没再管它,弃了马匹,大步上前。

他用力拍了两下门扇。

“谁啊?这大清早的。”

老仆披着衣裳,同往常一样,只把门开了一条小缝。

萧篡一手按住门扇,一脚迈进门槛里,抵住门扇。

他透过门缝,朝里面望去:“谢仪可在?昨晚可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公子来找他?”

“这位客人……”

就在这时,屋门打开,谢仪披着衣裳,一瘸一拐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阿翁,不得无礼。”谢仪俯身,向他行了跪拜大礼,“拜见陛下。”

萧篡不曾理会他,只是问:“燕枝呢?”

见谢仪还是自顾自地行礼,萧篡大步走进院中,环顾四周:“朕问你,燕枝人呢?”

谢仪道:“燕枝公子是陛下的贴身侍从,应当在宫里才对。草民离宫之后,便不曾见过燕枝公子了。”

他自然不会承认。

萧篡也不指望他能说出来。

萧篡干脆带着亲卫,直接开始搜查,从左到右,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查。

“陛下……”

谢仪见状不妙,与老翁对视一眼,赶忙上前。

燕枝还没离开,这样搜下去,肯定会被发现的!

“陛下,此乃草民家宅,纵使陛下贵为天下之主,也不该……”

“滚开!”

萧篡头也不回,只是一间一间地打开房门,一间一间地搜查。

不用他下令,两个亲卫便走上前去,抓住谢仪的胳膊,把他架了起来。

萧篡一面搜查,一面道:“燕枝在宫外只认识你一个人,他没有地方可去,一定会来找你。”

“你告诉他,朕已经决意立他为后,叫他快快回宫,回到朕身边,朕对他既往不咎。”

“你现在把他喊出来,朕可以饶你一命——”

眼见着帝王里燕枝所住的房间越来越近,马上就要搜到,谢仪心里“咯噔”一下,冷汗刷地一下就淌了下来,浸湿了他的衣裳。

“陛下!”

谢仪大喊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挣开两个亲卫的束缚,冲上前去,拦在房门口。

“陛下,此乃草民妻子的闺房,还请陛下顾及女子清誉,不要擅入……”

他话还没说完,萧篡皱起眉头,眸光暗了暗。

谢仪这个人,前阵子还参加了选秀,哪里来的什么妻子?

他当自己是傻子吗?

还是说,他在心中将燕枝当成自己的妻子?!

他也能?他也配?他也敢?!

萧篡猛地推开他,一脚踹开房门。

“陛下!不可!”

谢仪扶住门框,稳住身形,倏地回过头。

可下一瞬,眼前景象教两个男人都愣在原地。

只见房中空空荡荡,榻上被褥整整齐齐。

哪里有燕枝的身影?!

第23章 放过 萧篡绝不放手!

——燕枝人呢?

不仅是萧篡愣住了, 就连谢仪也愣住了。

他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老翁。

怎么回事?不应该啊。

谢仪知道燕枝是偷跑出来的,也猜到陛下不会善罢甘休, 一定会派人来找他。

所以昨晚临睡前,他特意叮嘱老翁, 夜里不要睡太死,多留意外边的动静。

而他自己也披着外裳, 坐在案前, 看了一夜的书,替燕枝守了一夜。

若是燕枝收拾东西走了, 他们应当都能发觉才对。

可是现在,燕枝确实不在房里, 凭空消失了。

震惊之余,谢仪也松了口气,悬在心上的石头稍稍往下放了放。

不管他是何时离开、如何离开的, 只要离开了就好。

谢仪收回目光, 再次看向萧篡。

农庄简陋,房间不大, 房里陈设摆件也不多。

只有一张小榻、一面小案, 还有一口装杂物的木箱。

放眼望去, 一览无余。

萧篡立在门外,目光阴沉,将整个屋子扫视一圈之后,仍不死心,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谢仪赶忙扶着门跟上去:“陛下!”

萧篡不曾理会,只是大步走到桌案旁, 一把将桌案掀翻。

见桌案底下没藏人,他又径直走到木箱前,霍然掀开箱盖。

箱子里只有一些陈旧的书卷废纸,也没藏人。

那就只剩下小榻了。

萧篡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床榻,缓缓走近。

床榻不大,榻上平平整整地铺着一床褥子,整整齐齐地沓着两床被子。

榻上别说藏人了,就连有人睡过的痕迹都没有,所以——

萧篡猛然蹲下身,双眼倏地亮起狩猎一般的亮光,朝床底看去!

燕枝!

燕枝一定就躲在床底!

燕枝一定跟小猫似的,揣着小手,蜷着身子,可怜巴巴地躲在床底!

燕枝的脸上身上一定沾满了灰尘,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他不介意燕枝躲在谢仪家里,也不介意燕枝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他会把燕枝捡起来拍拍灰,带回去洗个澡,最后搂在怀里,好好地睡一觉。

一切事情就都过去了!

他不会介意的!他只要燕枝回来!

可下一瞬,床底烟尘散去。

萧篡静静地望着一片黑暗的床底,面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眸光也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不在。

燕枝不在这里。

眼见萧篡方才胸有成竹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谢仪也以为燕枝就躲在床底。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很快又放了回去。

还好,还好。

但萧篡仍不死心。

他单膝蹲在榻前,一只手死死地按着床榻,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床榻按塌捶烂。

他不肯起身,一双眼睛仍旧死死地盯着床底,似是要从墙角砖缝里,找到一只小小的燕枝。

萧篡面色铁青,不曾言语,身旁亲卫同样闭口不言。

谢仪自然也不敢擅自开口,只得低眉垂首,沉默等候,看这场搜查何时结束。

一瞬间,房内一片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篡才冷冷地开了口,嗓音低哑:“人呢?”

谢仪回过神来,赶忙行礼答话:“陛下若是说燕枝公子,草民着实不知。自从前月离宫,草民与燕枝公子就不曾再见过……”

萧篡沉沉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方才不是说,这是你……妻子的屋子?”

萧篡咬牙切齿,“妻子”二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的妻子,现在人在何处?”

“草民……”

谢仪不过是一时着急,随口扯了个谎,想要阻止萧篡进来。

如今……

他如何能够凭空变出一个妻子来?

谢仪思索片刻,又道:“草民父亲为草民定下了一桩婚事,草民特意腾出这间屋子,等候妻子过门。草民一时情急,说错了话,还请陛下见谅。”

谢仪俯身行礼,越发弯下了腰,姿态谦恭。

他最后道:“草民确实不曾见过燕枝公子,还请陛下明鉴。”

萧篡沉默良久,似是在分辨真假。

燕枝是认识谢仪不错,但他又不知道谢仪家在何处,更不知道谢仪在庄子上养病。

就连他,也是派人去军营里查问半天,又骑了半天的马才赶到这里。

或许,燕枝真的没来这里。

萧篡终于说服自己,按着床榻,正准备站起身来。

忽然,他眉头一皱,抬头看向榻上。

不对!

萧篡目光定定,伸手拽过榻上被褥,放在面前,使劲嗅了嗅。

是燕枝!这就是燕枝的味道!

香香的、软软的,跟被奶油泡芙腌入味了一样。

虽然味道很淡,但他就是闻到了!

萧篡拽着被子,回过头,目光如箭一般,钉在谢仪身上。

他差一点就被谢仪给骗过去了!

“人呢?!”

萧篡怒吼一声,下意识要把被褥狠狠地摔到地上,即将松手的时候,又把被褥裹了起来。

他舍不得放下被褥,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手抱着被子,一手揪住谢仪的衣领,几乎要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人呢?燕枝人呢?燕枝人去哪里了?!”

“陛下息怒,草民实在不知……”

“你不知是吧?好!”

萧篡拽着谢仪的衣领,将他狠狠一甩,丢给亲卫。

“打入天牢!严刑拷打!打到他知道为止!”

萧篡说完这话,便将怀中被褥团成一团,牢牢抱住,大步朝外面走去。

“其余人等!随朕搜山!”

谢仪被两个亲卫制住,正要被带下去的时候,一旁默不作声的老翁忽然开了口。

“启禀陛下,昨夜那位小公子,与我家公子,是至交好友!”

萧篡停下脚步,再次回过头,看向他的目光越发阴沉。

——你又在说什么屁话?什么至交好友?

放狗屁!

谢仪也连忙喊了一声:“阿翁,不得胡说。”

老翁却不卑不亢,走到谢仪身前,递给他一个安定的目光,继续道:“那位小公子背着一个小包袱,带着一只小狗,翻山越岭,深夜来访,衣裳鞋袜都被雪淋湿了。”

“是我家公子拿来火盆,供他取暖。”

“是我家公子命我烧起热水,供他梳洗。”

“是我家公子命我煮了肉菜,供他食用。”

“若是没有我家公子,只怕这位小公子昨夜就该冻死饿死在深山里了!”

“既然陛下带人来寻,这就说明,陛下心中,还是有些许在意小公子的。”

“既然如此,我家公子是小公子的救命恩人,小公子对我家公子尚且心怀感激,陛下非但不以礼相待,反倒喊打喊杀,意欲严刑逼供。”

“小公子乃心善之人,若是日后得知,我家公子因救他而受皮肉之苦,只怕要愧疚难当,心痛而死……”

——“胡言乱语!”

萧篡怒喝一声,打断他的话。

燕枝才不会心痛而死!

他只是把谢仪带回去拷打,又没有要他的命。

只要谢仪说出燕枝的下落,不就可以保命了?

要是谢仪自己死活不说,丢了性命,自作自受,怎么能怪他?

燕枝这只没心没肺的小坏狗,才不会心痛而死!

萧篡指着老翁,厉声道:“一起带回去!一起打!”

从头到尾,萧篡头也不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下完命令,就要离开。

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后炸起一声惊雷——

“我有燕枝公子亲手所赠放奴书在此!”

萧篡猛地回头,谢仪也不敢相信地抬头看去。

萧篡一个箭步上前,从老翁高高举起的手里夺过放奴书,低头看去。

今有罪奴燕枝,相貌粗陋……

是,是他多年前亲笔写的放奴书,上面还有帝王印玺。

萧篡定定地看着手里的放奴书,一时间竟怔住了。

所以燕枝昨夜真的来过这里。

所以……

老翁最后道:“小公子与我家公子是为好友,他知道陛下有朝一日,一定会寻到此处,所以临行之前,特意将放奴书交给老奴,方才那些话,也是小公子教老奴说的。”

“他感念我家公子对他的搭救扶持之恩,并托老奴带一句话给陛下——”

萧篡抬头,双目猩红:“他说什么?”

“小公子说,他服侍陛下十年,待陛下一向忠心耿耿,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愿以十年苦劳,换唯一的好友平安度日。”

原来燕枝早就猜到了。

原来燕枝早就想好了、算好了、计划好了!

萧篡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身后亲卫拿不准主意,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架起谢仪和老翁,跟了上去。

萧篡走出庄子,正准备翻身上马,见他们还跟着,面色更黑了。

“还扛着做什么?放回去!”

“……是。”

亲卫们这才反应过来,把谢仪和老翁架起来,抬回去。

一个放在门边,一个放在院子里,和他们刚出现时站的地方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得罪了。”

谢仪与老翁对视一眼,都还有些茫然。

他们……就这样被放过了?

萧篡骑在马上,双手拽着缰绳,怀里抱着被褥,如同从前抱着燕枝一般。

他居高临下,紧绷着脸,呼吸粗重,胸膛起起伏伏。

分明是气极怒极的模样,他却不好再发作,只是最后瞪了一眼谢仪和那个老仆,就别过头去,不愿再看。

他能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燕枝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还抓着谢仪和老仆不放,岂不是故意欺负他?

上回他不过是把谢仪在净身房里关了几日,燕枝就大病一场,可怜巴巴,哭哭啼啼的,还说什么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要是真把谢仪打死了,燕枝非得跟他急不可。

他不敢去想,燕枝是会打他,踹他,还是会掐他。

到那时候,就真的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萧篡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再想下去,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如今的燕枝将谢仪看做唯一的好友,并且,谢仪在燕枝心里的分量……

远胜过他。

毕竟现在,在燕枝的好感度面板上,对谢仪的好感是八十。

对他的好感,是零。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几乎是瞬间,萧篡就狠狠地掐灭了这个念头。

燕枝不可能不喜欢他的!

这只是暂时的,是一时的!

等他找到燕枝,给燕枝吃奶油泡芙、吃奶油蛋糕,好感马上就能涨回来!

燕枝马上就会重新喜欢上他!

萧篡拽着缰绳,调转马头,再也不看谢仪一眼。

他最后命令道:“去抬一箱金饼来——”

亲卫疑惑:“陛下?”

“送给皇后唯一的好友。”萧篡咬着牙,低声道,“作为朕一早上门叨扰的——”

“见、面、礼。”

“是。”一众亲卫仍旧不解,但还是抱拳领命,马上就下去准备了。

这下总可以了吧!

这下总不算是欺负燕枝了吧!

萧篡一抽缰绳,抛下身后一切,纵马下山。

老翁扶着门,谢仪快走两步上前,同他站在一块儿。

一老一少、主仆二人扶着门,朝帝王离去的方向张望。

直到烟尘散去,再看不见对方的背影,两个人才收回目光,不敢相信地对视一眼。

“公子……”老翁颤抖着,心有余悸地喊了一声。

“没事了。”谢仪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走了。”

“那就好。”

帝王威势过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有那么一个瞬间,老翁真以为他要大开杀戒了。

还好没有。

谢仪收敛了思绪,问:“燕枝公子是何时走的?方才那些话,真是他教你的?”

老翁不敢隐瞒:“昨夜老奴按照公子的吩咐,在门房里守着。大半夜的,老奴正打着瞌睡,小公子忽然背着包袱过来,把老奴摇醒了。”

“燕枝公子说,他睡好了,也休整好了,怕有人追上来,马上就走。老奴想进来告诉公子,还想留他吃点东西再走,不过他也没答应。”

“临走时,小公子把那封放奴书留给老奴,还说,陛下迟早会派人过来,要是陛下带着人过来发疯……”

谢仪赶忙呵斥:“阿翁,不可非议陛下。”

老翁却道:“小公子的原话就是‘发疯’。”

“这……”谢仪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要是陛下带着人过来,欺负公子,就让老奴把放奴书拿出来,再把方才那些话说出来。要是还不行,就直接去找他,他一定会回来搭救公子。”

老翁捂着胸口:“得亏陛下真走了,老奴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

“公子,陛下不会再来了吧?”

谢仪望着远处,思忖良久:“不会了。”

“有燕枝留下的‘免死金牌’在这儿,陛下不会再来了。”

*

山林死寂。

一路上,只有马蹄踏过积雪的声音。

萧篡骑着马,沿着小路下山。

他垂着眼睛,望着地上残雪,正出着神。

雪天路滑,晚上天又黑,燕枝连夜离开,也不知道是怎么下山的,有没有滑倒,摔个屁股蹲。

嗤,他要是摔个屁股蹲也正好,就跟坐雪橇、滚雪球似的,呼啦呼啦地就滚下去了,都省得用脚跑了。

就他那个小身板,摔一下不得散架了?

到时候摔坏了,还得哭哭啼啼地回来找他修。

随行亲卫动作很快,策马去了离得最近的官府,从库房里取来一箱金饼。

萧篡行至山下,正巧亲卫也回来了。

亲卫打开箱子,请他过目。

萧篡只瞧了一眼,便扬了扬马鞭,冷声道:“送上去罢。”

“是。”

两个亲卫带着金饼,上山去送给谢仪。

剩余亲卫则继续跟在萧篡身后,听候旨意。

“陛下,如今……”

萧篡深吸一口气:“回——”

下一刻,他改了口:“留十个人,守在山下。”

燕枝这么惦记谢仪,肯定会再回来看他!

他就派人守在这儿,一定能等到燕枝!

萧篡直起身子,望向远处。

风雪已停,天边日头隐隐升起。

萧篡稳稳地骑在马上,如同刚刚经历过一场追逐狩猎的野兽一般,两只手握成拳,转了转脖颈,松了松筋骨。

“去燕栖村。”

燕栖村是燕枝老家,燕枝出生的地方。

萧篡只说放过谢仪,但他没说放过燕枝!

他不放手,他绝不放手!

不论去了什么地方,燕枝最后只能飞回他手里!

*

大雪初霁,日头升起。

地上残雪被日光一照,渐渐融化,反倒更冷。

山路之上,燕枝用厚衣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骑着一头小毛驴。

这匹小毛驴是他花钱买的。

从谢仪家的庄子离开的时候,他特意问老翁,哪里可以买马,不拘是战马良马,劣马田马也可以。

老翁给他指了条路,说前面山头上的庄子更大,田地更广,应该会有马匹。

燕枝连夜赶去,想着给自己买一匹。

他也得省点力气,总不能一路都靠跑的。

要是靠双腿跑到南边,他的腿都会被磨短的!

不过,等燕枝赶到前面山头的时候,主人家却不肯卖马,说是良马难得,是要留着自己用的,不论燕枝加价多少,他们都不肯卖。

最后燕枝只好买了头小毛驴。

骑上去之后,燕枝才发现,驴走得也不比马匹慢嘛,而且还更稳当!

于是他把包袱挂在驴身上,抱着糖糕,继续上路。

糖糕一开始还磨着牙,想咬驴,被燕枝轻轻拍了两巴掌,这才安分下来。

“不许咬,要是把它咬坏了,就让你驮着我走。”

糖糕“呜呜”两声,在他怀里安分窝好。

燕枝回过头,望了一眼林子里。

希望谢仪和老翁不会有事。

燕枝不傻,他知道,若是陛下有心抓他,就一定会去找谢仪。

就算他没有误打误撞,跑到谢仪的庄子上,陛下也一定会去找谢仪。

毕竟他在宫外,就只认识谢仪一个人。

所以昨夜里,他只睡了两个时辰,就从被窝里爬起来了。

他拿上包袱,带上糖糕,趁着夜色,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他把老翁摇醒,把放奴书交给他,又教他如何应付陛下。

他想,他在陛下身边服侍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用十年苦劳,换自己唯一的好友平安无事,应该不算过分吧?

陛下了解他,他也了解陛下。

那些话一出口,他有十足十的把握,陛下不会再动谢仪。

燕枝垂下眼睛,摸了摸怀里的糖糕。

糖糕很是舒服,呼噜了两声。

陛下总说他是“小狗”,养了一只“小小狗”。

但实际上,陛下才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大狗”。

摸狗要顺着毛摸,狗才会听话。

但要是狗发疯咬人,就要马上抬手打它!

把它打服!把它打乖!打到它不敢再咬人为止!

他从宫里逃跑,就已经是狠狠打了陛下一下。

现在不能服软,他必须硬气起来,要放狠话,要继续打狗,才能吓退陛下,保护自己的好友!

这是燕枝这阵子养糖糕,养出来的心得。

这也是燕枝前不久哀求陛下放过谢仪,求出来的心得。

他的眼泪和哀求,对陛下来说没有用,只会让陛下更加兴奋。

就在这时,糖糕恃宠而骄,偷偷摸摸地探出脑袋,凑到小毛驴的身上,张大嘴巴,露出有些尖利的牙齿。

燕枝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拍了一下它的脑袋,捏住它的嘴筒子。

“都跟你说了,不许咬它!”

糖糕“嗷呜”一声,抬头看向燕枝,像是在说,它也能驼人,它也能拉雪橇。

燕枝听不懂它说话,只能板起脸,认真道:“你敢咬它,我就不要你了!”

这下糖糕听懂了,收起牙齿,哼哼唧唧地往他怀里钻。

燕枝有点儿不忍心,又摸摸它的脑袋:“当然了,要是它咬你,我也不要它了。你们谁也不能咬谁,要和平相处,明白吗?”

小毛驴低着头,勤勤恳恳地往前走,燕枝也摸了摸它背上的鬃毛。

“你也要乖乖的,不许欺负糖糕。”

燕枝忽然想起什么:“给你也起个名字吧。嗯……”

他顺着小毛驴的鬃毛,认真思索。

这只毛驴的皮毛是深棕色的,只有眼睛和嘴筒子上有一点儿白毛。

“你就叫——”燕枝想了想,“花生糕!”

花生糕是深棕色的,里面夹着一点儿馅,也是白色的。

燕枝小的时候吃过一块,是娘亲去镇子上买给他的,简直一模一样!

而且,糖糕和花生糕,都是“糕”字辈儿的,一听就是他养的!

说起这些点心,燕枝就有些流口水了。

他轻轻拍了拍小毛驴的屁股:“走,我们回去看看娘亲。”

第24章 娘亲 见到娘亲啦,萧篡大破防

燕枝生在一个偏远闭塞的小山村里。

村子里的人大多姓“燕”, 所以村子叫做“燕栖村”。

燕枝的父亲,是村里有名的泼皮无赖,整日里游手好闲, 不是喝酒,就是赌钱。

家中田地荒废, 全靠燕枝的娘亲织布纺纱,换得一点银钱, 维持生计。

燕枝降生这日, 家里没钱请大夫稳婆,只有村中生育过的好心姑嫂前来帮忙。

所幸燕枝乖巧体贴, 也不折腾娘亲,不到半个时辰, 就顺顺当当地出来了。

可他生出来之后,众人围上前去一看,都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这孩子小小一只, 如同刚出生的小鸟儿一般, 哭也不会哭,连眼睛都睁不开。

父亲只看了他一眼, 就说他活不下去, 让人把他扔到后山上喂狼。

放下这话, 他就趁着娘亲起不了身,拿走家里仅剩的银钱,上酒坊喝酒去了。

一众姑嫂倒是好心,但是围着燕枝看了半天,最后也只能叹息认命,小心翼翼地对娘亲说,这孩子怕是真的活不成, 还是算了。

但娘亲不信。

娘亲强撑着坐起来,让人把燕枝抱到自己身边,又让信得过的人,从箱子底下拿出自己珍藏的绣品,去镇子上请大夫。

她自己则抱着小小的燕枝,用一根手指轻轻按压他的心口。

她在山上见过猎户这样干过,按压濒死猎物的胸口,能让猎物活久一些,活物送到镇子上,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天色破晓的时候,请来的大夫刚走到门前,就听见一声小小的啼哭。

燕枝就这样活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世间最好看、最温柔的娘亲。

娘亲给他起名“燕枝”,“枝条”的“枝”,“枝蔓”的“枝”。

希望他能像枝条一样,快快长大,无病无灾。

燕枝也不负娘亲的期望,从小到大都很乖,也没再生病。

他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娘亲纺纱织布,小小的他就躺在旁边的篮子里,自己玩自己的指头。

等他会走路了,就捏着娘亲用碎布头给他缝的小老虎,跟着娘亲跑上跑下,忙前忙后。

等他再长大一些,他就提着小竹篮、背着小竹篓,跟着村子里比他大的孩子上山捡柴、摘野果。

有一回,他和同伴走散了,又被一只大狗追,着急逃跑,掉进河里。

他就紧紧抱着小竹篓,蹬着小脚丫,顺着水流,一路向下漂。

正巧娘亲在河边浣纱,看见他远远地漂过来,连忙把他捞上来。

娘亲不仅会织布,还会刺绣,一边刺绣,一边给燕枝讲刺绣图案的故事,教他知恩图报,做人的道理。

织好了布、绣好了品,娘亲就带着他去镇子上换钱,给他买糖吃。

父亲仍是喝酒赌钱,大半个月也不着家。

只要他不回来,燕枝与娘亲就高兴。

可是好景不长,燕枝六岁那年,娘亲过世了。

娘亲尚且病重之时,父亲就迫不及待领了个寡妇进门,霸占了主屋。

临走之前,娘亲还想为燕枝留下一些绣品,好让他傍身,可实在是体力不支,最后只能拉着他的手,叮嘱他在家里少吃饭,多干活,等长大了,能干活了,就可以出去了。

说完这话,娘亲便撒手人寰,只留下燕枝一个人。

父亲另娶寡妇,寡妇还带着两个儿子,两个继兄都比他高、比他壮,打他就跟打小鸡仔似的。

燕枝只能乖乖听娘亲的话,少吃饭,多干活。

可是到了他八岁那年,时逢大旱,四处饥荒。

就算燕枝一日只吃一顿,一顿只喝半碗糙米粥,父亲和后娘,还是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他们原本想把燕枝卖给镇上的富庶人家,换点钱来用。

但人牙子见燕枝模样不错,虽然瘦脱相了,但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便想着把他带到都城去卖。

父亲和后娘生怕人牙子将他卖出高价,自己亏了,便也屁颠屁颠地跟着去了。

辗转几日,经手几人,燕枝最后被卖进了宫里。

再后来,燕枝成了陛下的贴身侍从。

有一回,他跟随陛下出征归来,正巧路过燕栖村附近。

燕枝忙不迭向陛下告了假,拿着陛下赏赐给他的战利品,回去一趟。

燕栖村太苦了,他不想娘亲死后还被困在这里,所以他想把娘亲的坟迁出去。

他还特意穿了盔甲,带了武器,全副武装,准备找到父亲家里,把父亲打一顿。

可直到这个时候,燕枝才知道,父亲和后娘一家早就死了。

多年以前,父亲和后娘前脚把他卖进宫里,后脚回到家里,银子还没捂热乎,就被人摸进屋子里,一刀抹了脖子,就连卖燕枝的银子也被拿走了。

说是土匪打劫,可村子里其他人都没事。

所以村里人都说,他们是去了一趟都城,得罪了都城里的权贵。

不能打人,燕枝就壮起胆子,在他们的坟上踹了两脚,然后给帮过自己和娘亲的村里人送了点钱,作为谢礼,最后为娘亲迁坟。

他在隔壁山头找了个依山傍水的地方,安置娘亲,又在山上的道观里,给娘亲立了长生牌位。

那时他穿着盔甲,对娘亲说——

“娘亲,别担心我,我现在可是军中的大将军!”

“陛下可看重我了,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这次跟随陛下出征敌国,陛下还赏了我一块金饼呢!”

他不是小侍从,他是大将军!

——想到从前与娘亲相处的点点滴滴,燕枝低下头,没忍住红了眼眶,掉下眼泪。

要是娘亲还在就好了。

娘亲只教过他要知恩图报,却没来得及教他,若是恩人是个坏人,总是欺负他,该怎么办。

所以他才会在陛下身边待了这么久,被欺负了这么久。

糖糕见他哭了,哼哼唧唧地凑上前,就要用舌头舔他的脸。

燕枝吸了吸鼻子,摸摸它的脑袋:“别担心,我没事。”

他只是有点儿想念娘亲而已。

燕枝打起精神,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既然他已经为娘亲迁坟了,他自然不必再回燕栖村去。

时辰紧迫,他只去道观里取走娘亲的长生牌位,就足够了。

燕枝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拽了拽挂在小毛驴脖子上的绳子。

“这里,往这里走。”

他绕过燕栖村,径直朝隔壁山头走去。

*

马蹄杂乱,烟尘四起。

萧篡带着一众亲卫,赶到燕栖村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萧篡一马当先,沿着村前小路,策马入村,来势汹汹,吓得村中百姓四散奔逃,只当是土匪来了,这人是土匪头子。

萧篡等不及亲卫动手,便亲自翻身下马,随手抓住一个村民,张口便问:“燕枝可回来了?!”

可村民惊慌失措,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萧篡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加重语气,厉声道:“官府办事,燕栖村村长现在何处?!”

听见“官府”二字,众人将信将疑,但还是带着他们去找了村长。

亲卫将官府令牌递给村长,村长与村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一同看过,才战战兢兢地向萧篡作揖行礼:“见过官爷。”

萧篡不欲与他们废话,只问:“燕枝可在此处?”

“燕枝?”几人皱起眉头,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目光。

“燕枝是……”

忽然,有人灵光乍现,想起来了。

“官爷说的可是燕山的儿子燕枝?多年前进宫当差的那个?”

“就是他。”

“这……”村长道,“燕枝公子入宫当差,草民等也多年不曾见过他了。”

“他没回来?”

“自然没有。”

萧篡皱眉,似是不解。

燕枝八岁就进了宫。

八岁之前,和他娘亲待在这儿。

八岁以后,就一直待在大梁宫里。

就算跟着他去别的地方征战,也不过是住在营帐里。

燕枝胆子小,不善与人打交道,去到不熟悉的地方,就跟受惊的兔子似的,吃不下睡不着。

萧篡以为,他离开大梁宫,不敢去其他地方,只敢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而他熟悉的地方,只有这里。

燕枝总是想娘亲,总是跟他说起和娘亲在燕栖村的日子。

他怎么会不在?

难不成……燕枝脚程慢,他提前来了?

萧篡打定主意,在这儿等一会儿,守株待兔。

萧篡抬起头,看向村长,又问:“燕枝从前住在何处?”

“这边。”村长忙不迭拱手,“官爷随我来。”

村长带着他,来到一处塌了一半的土房子前。

“官爷见谅。这燕山一家,多年前的夜里,被人一刀抹了脖子,村中人等都十分害怕,所以……”

“朕——”萧篡顿了顿,“我知道。”

他知道,燕枝刚被卖进宫里,他的父亲后母一家就全死了。

因为杀他们一家的人,就是他派来的。

那时燕枝刚入宫,守夜的时候总做噩梦,对他的好感度也差一个点就全满了。

萧篡就想着,把他的亲爹后娘都杀了,替他报个仇,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让他高兴一下,再涨一涨对自己的好感度。

顺便还能把卖燕枝的银子拿回来,这笔银子还是宫里出的。

一石三鸟,一箭三雕。

他可真是聪明。

不过后来,亲卫办好事情,回来复命。

萧篡看着燕枝傻不愣登的模样,到底还是没把杀人的事情告诉他。

本来就傻,再被血淋淋的场面吓唬一下,岂不是更傻了?

至于缺的那一点好感度,第二日他再给燕枝一个泡芙,就涨起来了。

萧篡知道燕栖村,却没来过这里。

他看着倒塌的屋子,杂草丛生的院子,看见院子里只剩一半的水缸。

想到小小的燕枝踩着小小的板凳,踮着脚,趴在水缸上取水的模样,萧篡没忍住翘起嘴角,笑了一下。

要是这时候他在这里,指定要把燕枝脚底下的板凳踢掉,让他挂在上边晃荡。

可现在,他连燕枝究竟在哪里都不知道。

萧篡收敛了笑意,转过头,又问村长:“燕山一家的坟在何处?”

“这里,官爷这边来。”

村长带路,一行人来到后山。

几个坟包,也没有牌位,更没有墓碑。

因为没有人照管,上面长满了杂草,坟包几乎和山坡融为一体。

不知道的人路过此处,恐怕要一脚踩上去。

萧篡大步上前,踹了一脚坟包,将一片杂草踹飞出去。

天底下只有他能欺负燕枝,旁人都不行。

萧篡一脚踩在土包上,转过头,忽然看见隔壁山头上,有白烟袅袅升起。

萧篡皱起眉头,定睛一看,似是随口问:“那山上有庙?”

村长忙道:“回官爷,不是庙,是道观。”

“道观。”萧篡念着这两个字,若有所思。

*

与此同时。

燕枝就在隔壁山头祝祷,请出娘亲的长生牌位。

道观不大,隐于山中,只有一个老道长,和几个小道童。

安置在此处的长生牌位也不多,燕枝算是花钱比较多的。

娘亲的牌位很新,案前也很干净,小道童日日都打扫。

燕枝在老道长的指引下,折下一根柏树树枝,在雪地里点燃。

所以——

萧篡在燕栖村里看到的白烟,就是燕枝在道观里点起来的。

仪式从简。

不消片刻,树枝烧尽。

燕枝双手抱下娘亲的长生牌位,用干净的布仔细包起来,抱在怀里,向老道长道过别,就准备下山。

下山的时候,糖糕在前面探路,他抱着牌位,骑着花生糕,跟在后面。

燕枝抱着娘亲的牌位,如同小时候娘亲抱着他一般。

他一边看路,一边小声地同娘亲说话。

“对不起,娘亲,这么久没来看你。”

“我在宫里实在是太忙了,因为我是大将军嘛,要跟着陛下到处打仗,都没有空闲过来。”

“不过我每日都有想念娘亲的,每个晚上都会想,还会梦到娘亲,梦到娘亲跟我讲故事。”

“现在好了,现在陛下一统天下,我就不用打仗了,就……就解甲归田了。”

“陛下赐给我一座宅子,在南边,我现在就带着娘亲去……”

他不太自然地对着娘亲撒谎,话还没说完,一阵寒风吹过,吹落树上积雪。

“哗啦”一声,冰冷冷的积雪正好落在小毛驴身后,落在燕枝刚刚走过的地方。

若是燕枝迟了一步,积雪就砸在他头上了。

燕枝回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四周:“娘亲?是你吗?娘亲?”

他抿了抿唇角,转回头,继续道:“娘亲,你别不信,我可没有撒谎,我就是大将军……”

下一瞬,又一团积雪落下,仍旧砸在他的身后。

燕枝眼睛一亮,抬起头,望向林间树梢。

是娘亲吗?

一定是娘亲。

娘亲看出他撒谎了,但还是舍不得用雪砸他,所以……

所以只是让雪落在他身后。

燕枝骑在驴背上,晃了晃双脚,使了个坏心眼,故意说:“我就是大将军。”

这回没有积雪落下,大抵是娘亲没有听见。

于是燕枝又举起手,大声喊:“我是大将军!我是燕枝大将军!我还是丞相,我是燕枝大丞相!”

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可是这一回,风静雪止,林间一点动静也没有。

燕枝有些心慌,赶忙道:“对不起,对不起,娘亲,我再也不撒谎了!别不理我!”

“我不是大将军,我也不是丞相,我只是……”

他顿了顿,终于低下头,小声承认。

“我只是一个小侍从而已。”

“我是有跟着陛下去打仗,但是没怎么上过战场,陛下也没有赐我一座大宅子,我是偷跑出来的。”

“我只是跟在陛下身边的一个小侍从而已。”

“我什么也不是。”

就在这时,一阵和煦温暖、似是从南面吹来的春风,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吹散他眼底的泪意。

就像小时候娘亲摸他的脸一样。

燕枝抬起头,又恢复成自信满满的模样。

“没关系的,娘亲,我不想当大将军,你也不想我当大将军,当大将军太危险了。”

“就算我是偷跑出来的,我也能保护好你,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燕枝骑着小毛驴,一路嘀嘀咕咕地同娘亲说着话,一转眼,就到了山下。

他还要继续往前走呢。

*

燕栖村。

萧篡站在高处,望见隔壁山头的白烟升起,又被风吹散,散入云中。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总觉得心脏往下沉了沉。

他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他是不是应该去……

就在这时,村长道:“官爷,说起来,这里是燕山和他再娶的寡妇的坟。”

萧篡猛地抬起头,心脏越发往下沉:“你说什么?”

“这个寡妇不是燕枝公子的亲娘。燕枝公子前几年回来过一趟,把他亲娘的坟迁走了。”

“迁到哪里去了?”

村长指了指隔壁山头,方才燃起白烟的地方。

“就在那里。”

就在那里?就在那里!

他果然找错地方了!

萧篡终于明白过来,忙不迭朝外面走去,拽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忘了!他忘了燕枝的娘亲迁坟了!

他怎么能忘了?

这么要紧的事情,他怎么能忘了?

燕枝怎么可能回到燕栖村来?

他在燕栖村吃了这么多的苦,受了这么多的罪,他怎么可能回到燕栖村来?

小燕儿怎么会从一个牢笼里,飞到另一个牢笼里?

燕枝怎么可能会从大梁宫,飞到燕栖村来?

萧篡策马扬鞭,来不及与村长道别,就带着人,朝山下飞奔而去。

错了!他错了!

他错得彻底!他大错特错!

*

燕枝来到山下,骑着小毛驴,继续往前赶。

他在出发之前就想好了,要去南边,最快的法子就是坐船。

不过现在下了雪,不知道河道会不会结冰。

所以燕枝打算先去渡口看看。

实在不行,就只能辛苦花生糕,一路驮着他走了。

从燕栖村再往南走,就有一个渡口,离得不远。

燕枝也怕累着花生糕,觉得自己身上有力气,就从它背上跳下来,抱着娘亲的牌位走一段。

他背对着燕栖村,背对着层叠山峦,一步一步往前走。

就在这时,山林之中,隐隐传来野兽的怒吼——

“燕枝——”

燕枝疑惑回头,望了望四周。

这是什么野兽,怎么叫起来,跟在叫他的名字似的?

紧跟着,远处又传来一声嚎叫——

“回来——”

燕枝皱起小脸,连忙转回头去,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别想骗他!

这种东西,就是山里的孤魂野鬼!

故意喊他的名字,让他回头,只要他答应了,他的魂魄就会被勾走,被山鬼抓去做小奴隶。

哼哼,他可看过很多话本子的!

勾魂索命的鬼魂,休想骗他!

燕枝加快脚步:“快,我们走,别回头。”

“燕枝——”

“回来——”

山林之中,山路之上。

因为一日一夜的疾跑,再加上下山小路陡峭,战马终于体力不支,两条前蹄往前一跪,倒了下去。

萧篡猛地推开砸在自己腿上的马匹,从亲卫手里夺过缰绳。

可亲卫的马匹也已经到了体力极限,再也不肯挪动一步。

萧篡干脆甩开缰绳,大步朝山下跑去。

这回一定是对的!他这回一定算对了!

燕枝就在隔壁山头,燕枝就在隔壁山头的道观里!

他现在过去,一定能抓住燕枝,把燕枝带回来!

可下一瞬,小路尽头,一道断崖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他走错路了。

萧篡站在断崖前,不能再往前一步。

他抬起头,双目猩红,朝前望去。

他已经看见燕枝了!

林子里摇曳的树影就是燕枝,山泉里冻住的水影就是燕枝,天际边划过的燕影就是燕枝!

只差一点儿!只差一点儿他就能抓住燕枝了!

回回都只差一点儿!

就在这时,一众亲卫终于追了上来。

“陛下,如今……”

萧篡气极怒极,反倒冷静下来,转身向回。

他语气冷静,只说了两个字:“回宫。”

不过是一个燕枝罢了!

不过是一个笨手笨脚、呆头呆脑的燕枝罢了!

不过是一个容貌八十六、天赋五十九的燕枝罢了!

他的才学只有四十九,他的武功只有四十二,他连及格都没及格!

有什么可留恋的?有什么可追赶的?

他放下奏章,放下政务,耗费几日几夜来追,到底有什么好追的?

什么燕枝?管他是燕枝、雀枝,还是什么鸟枝!

只要他想,他能有几百个燕枝!

他现在就读档,现在就用积分买几个、几十个、几百个一模一样的燕枝过来。

他能有几百个……

可是只有这一个,只有这一个,他追不到。

他只想要这一个。

萧篡停下脚步,重重地踹了一脚身边树干,骂了两声,发出一声怒吼,如同猛虎豺狼一般。

——“燕枝!!!”

第25章 上船 坐上船啦!萧篡口是心非……

——“陛下口谕!解除禁令!”

——“打开城门!恢复通行!”

两列亲卫骑着战马, 高举令旗,自南城门进,由北城门出, 穿过整个大梁都城。

马蹄踏过,军令传来, 震天动地。

奉命封锁城门宫门的文臣武将,听见动静, 赶忙闪身避开, 俯身行礼。

“拜见陛下!”

陛下率军回城,那……

燕枝公子也被带回来了?

镇守南城门的王将军, 还有看守南面宫门的卞大人,都不由地抬起头, 目光担忧,朝前望去。

只见帝王身着玄色单衣,驾着高大战马, 如飓风一般, 从他们面前席卷而过。

他们看不清马背上的情形,只能听见帝王厉声下令——

“全都散了!各回各家!”

帝王强忍着怒火, 重重地甩了一下马鞭, 径直闯进宫门里。

只留给他们一个难以揣测的背影。

卞大人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子, 心下了然。

看来是没找到。

燕枝公子着实聪慧,竟真从陛下布下的天罗地网里逃出去了。

只是苦了他们这些朝臣,陛下这会儿说不找了,各回各家,说不定过一会儿,又火急火燎地派人把他们从府里喊起来,叫他们继续找。

陛下在燕枝公子的事情上, 向来反反复复,朝令夕改,从来没个准话。

一会儿嫌人家出身不好,一会儿又要立人家做皇后。

一会儿说人家笨手笨脚,一会儿又要人家缠着自己。

“唉——”

卞大人叹了口气,抚了抚衣摆,最后起身离开。

还是回家罢。去街上给儿子买两块点心,再躺下歇一会儿。

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陛下召进宫里?

*

帝王一路策马,疾驰入宫,气势汹汹,无人敢拦。

来到太极殿前,萧篡反手一拽缰绳,勒停马匹。

原先那匹马体力不支,这匹是回程路上换的。

战马被突然勒住,嘶鸣一声,两条前蹄抬起。

整匹马仅仅依靠两条后腿站立,在空中凝滞片刻,最后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一地雪尘。

萧篡从始至终都稳稳坐定,马匹将将站住,他便甩开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跨上殿前石阶。

殿中宫人听见动静,忙不迭出来迎候。

“陛下!”

昨日分明是立后大典,结果燕枝公子不见了,陛下去了大典就没再回来,宫里宫外还大肆戒严。

宫人心中隐隐有所揣测,但是谁也没敢说,只能依照惯例,时刻备好吃食热水,以待陛下与燕枝公子归来。

可这时,一干人等来到殿前,定睛一看。

只见陛下独自一人,绷着脸,攥着拳,大步跨上石阶。

陛下的手臂下面,似乎是夹着什么东西,但显然不是一个人,而是……

两床被褥?!

陛下带两床被褥回来做什么?

燕枝公子呢?燕枝公子没回来?

宫人心下一沉,越发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陛下在外奔波许久,可要洗漱用膳?”

萧篡却一言不发,目光沉沉,从他们之间穿过。

换作从前,他外出办事,将燕枝独自留在宫中帐中。

等他归来时,远远地就能瞧见燕枝躲在门扇后面、帐子后面,探头探脑地偷看。

再等他走近一些,燕枝就跟小鸟儿似的,扑腾着翅膀,飞到他身边,围着他转圈,迎接他凯旋。

一会儿要替他卸甲,接过他手里的兵器,一会儿问他渴不渴、饿不饿,要喝酒还是喝茶,吃肉还是吃点心。

萧篡一面嫌他烦,一面又忍不住搂住他的肩膀,将他按进怀里,向随行朝臣炫耀,说他最会争宠,一刻也离不得人。

可是现在……

燕枝不在,燕枝跑了,燕枝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跑出来迎接他了。

有那么一瞬间,萧篡忽然看见燕枝双手扒着门,躲在门后面,怯生生地看着他。

萧篡心中一震,快走两步上前,想要将他抓住。

可下一瞬,燕枝似是被他吓到,马上躲了回去。

如同与他玩捉迷藏一般,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篡将手中被褥丢给宫人,大步跨过门槛,走进殿中。

他有预感!

说不准,燕枝压根就没逃出宫呢?

说不准,燕枝一直都待在太极殿里呢?

他只是不小心睡着了,睡着睡着,又不小心滚下床铺,滚到床底。

结果那群宫人没仔细看,看见床上没人,就火急火燎地跑来说,燕枝不见了。

对,就是这样!

他太蠢了,他怎么会这么蠢?

他去宫里宫外找了一圈,都没想到回太极殿来看看。

他应该一早就回太极殿来找的!

没有陛下的命令,一众宫人不敢随意更换太极殿的摆设。

因此,太极殿中,仍旧保持着他与燕枝离开时的模样。

锦缎铺地,红绸高挂。

萧篡径直走进内殿,一打眼,瞧见榻上锦被堆叠,底下有一个小小的突起。

萧篡眼睛一亮,没由来地笑出声来。

在这儿!

燕枝在这儿!

燕枝不就在这儿吗?燕枝不就在家里睡觉吗?

这个蠢蛋,怎么跟小猪似的,足足睡了两天一夜?

外面的人为了他都闹翻天了,他还睡得下去。

“笨死了。”

萧篡笑着骂了一声,随后放轻脚步,走上前去,掀起榻前帷帐。

“蠢货……”

萧篡像从前一样伸出手,想捏住燕枝的脸颊肉,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却扑了个空。

被子里没人。

被子里是空的。

前天夜里,他和燕枝就睡在这张床榻上。

燕枝喜欢把被子堆在一块儿,弄成一个圆圆的窝,钻进去睡。

他起来之后,没叠被子,所以……

萧篡倏地冷下脸,狠狠地踹了一脚床榻。将原本就松动的床榻,踹得越发摇晃。

逃跑之前也不叠被子,留着让他叠吗?

还有他搭在衣桁上的衣裳,摆在衣箱边的鞋子,留在殿里的一堆破烂!

全都不带走,全都留着让他来收拾吗?

燕枝自个儿吃多了奶油泡芙,穿过戴过的东西一股奶油味儿,弄得太极殿也全是这个味道。

帝王寝殿,被他弄得跟点心铺似的。

又甜又腻!

萧篡环视四周,最后收回目光,冷冷地喊了一声:“来人。”

宫人这才敢走进内殿:“陛下。”

“把燕枝的东西都清出去。”

他才不收拾!

反正人都走了,东西留着也没用,全部丢了算了!

说完这话,萧篡整个人往榻上一倒。

“哐”的一声巨响,他压塌了燕枝的窝,就这样躺在上面。

榻前帷帐垂落,萧篡抱着手,侧过身,背对着宫人。

宫人对视一眼,迟疑地应了声“是”,随后试探着朝搭在衣桁上的衣裳伸出手。

可下一刻,帝王冷淡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衣裳不用收。”

“是。”

宫人收回手,又朝衣箱边的鞋子伸出手。

“鞋袜也不用收。”

“是……”

宫人起身上前,再次伸出手。

“箱子也不用。”

“奴等遵旨。”

从始至终,萧篡都背对着他们。

他连头都没回一下,只根据宫人的脚步声,和燕枝物品的摆放位置,就能判断出他们要拿什么东西。

宫人站在殿中,环顾四周,最后道:“回陛下,燕枝公子的物件本就不多,除去方才那些,便没有可收拾的东西了。”

萧篡沉默片刻,最后道:“方才那些都不算,一起丢出去。”

“是。”

似是怕他们真丢了,萧篡又补了一句:“丢回他自个儿的房间去。”

“是……”

看陛下方才反反复复的模样,宫人心中大概也明白。

他们有意放慢动作,把燕枝留下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收拾好,搬去偏殿。

这一回,陛下似乎是睡着了,没有再喊停。

可就在他们即将抬走那两个衣箱的时候,陛下忽然开了口:“朕带回来的那两床被褥在何处?”

“回陛下,在外殿。”

“拿进来——”萧篡顿了顿,又改了口,“也拿去偏殿。”

“是。”

一众宫人收拾好东西,便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殿门关上,内殿里,只剩下萧篡一个人。

他仍旧侧躺在榻上,抱着手,皱着眉,闭着眼。

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两日一夜,在外奔袭,萧篡就算是铁打的体魄,也该稍作歇息。

可下一刻,萧篡猛地睁开眼睛,目光狠戾。

这被子也有燕枝的味道,这枕头也有燕枝的味道,这床榻也有燕枝的味道!

这床上全都是燕枝的味道!

旁人或许闻不出来,但他嗅觉灵敏,一定闻得出来。

又香又甜的气味,在他面前游走,时刻扰乱他的思绪,叫他不得安宁。

萧篡反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块手帕,捂住自己的口鼻。

又下一刻,他将手帕揉成一团,狠狠甩开。

天杀的,这条手帕也是燕枝的!

萧篡猛地翻身坐起,环顾四周。

燕枝,燕枝,全都是燕枝!

他分明命人把燕枝的东西全都清走了,结果殿里榻上还都是燕枝!

他要把这些被褥换了,他要把这张床榻拆了。

他要把这座宫殿拆了,让工匠重盖一座!

萧篡重新倒回榻上,不耐烦地闭上眼睛。

不找了,燕枝跑了就跑了,他不找了。

不就是欲擒故纵吗?不就是欲拒还迎吗?

他经历过几千几百个小世界,燕枝这招,他在一开始就见过了。

他、不、找、了!

*

天色渐暗。

燕枝离开大梁宫的第二个夜晚。

他来到渡口,搭上了一条货船。

这条货船运载的是南边的时鲜瓜果,马上就到年节,梁都百姓会喜欢这些东西。

结果货船刚到渡口,梁都就变了天,飘起大雪。

一般来说,下雪不久,河水尚在流动,不会那么快就结冰。

但船老大担心雪越下越大,把船冻坏,不敢耽搁,把货物放下,也不等装满其他货物,马上就要返程。

燕枝来到渡口的时候,正好看见这条即将离开的船。

于是他找到了船老大。

燕枝要搭船,船老大要赚钱,两个人一拍即合。

燕枝带着糖糕和花生糕,花费五两银子,搭乘他的货船。

船老大让手底下的人收拾出一间货舱来,供他居住,把他送到南边,还管他一天三顿饭。

“开船——”

“升小帆——”

船老大一声令下,船上伙计们纷纷行动起来,将船头小帆升起一半。

此时刮的正是北风,风吹帆满,货船很快就离开渡口,顺顺当当地朝南边驶去。

船板上。

燕枝用胳膊挂住花生糕的绳子,一手抱着糖糕,一手抱着娘亲的牌位,望着越来越远的河岸山峦,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他逃出来了。

这一路艰难险阻,心惊胆战,就连林子里的鸟儿叫了一声,他都以为是陛下追上来了。

可他竟然真的逃出来了。

在筹划离开的时候,他一直都很害怕。

害怕自己一直待在宫里,从没有单独出过远门。

害怕自己从没有走过山路夜路,会被狼叼走吃掉。

害怕自己笨手笨脚的,到不了南边就死掉了。

可是现在看来,这些事情也不是那么难嘛。

陛下总说他笨手笨脚、呆头呆脑的,离开自己就活不下去。

可是……

他现在就活得好好的啊。

可见陛下是错的,他一点儿都不笨。

他一个人在外面,也能活得好好的。

脚下河水粼粼淌过,忽然,有人喊了他一声——

“诶!小公子!”

燕枝回过神,下意识回头看去。

四五十岁、热情豪爽的船老大将什么东西抛给他。

燕枝手忙脚乱地去接,却没接住,最后还是怀里的糖糕一个甩头,叼住了东西。

船老大夸赞道:“你这狗不错!”

燕枝笑了笑,从糖糕嘴里拿出那个东西。

原来是一枚铜制钥匙。

“你住的货舱钥匙。”船老大解释道,“船板下去,第三间就是。晚上睡觉锁好门,要是丢了东西,我可不赔的。”

“好,谢谢。”燕枝笑着点点头,两根手指捏着钥匙,悄悄在糖糕身上擦了擦。

上面有它的口水,燕枝有一点点嫌弃。

他的动作很轻,但还是被糖糕察觉了。

糖糕回过头,朝着燕枝不满地“嗷呜”了一声。

燕枝仍是笑着,摸摸它的脑袋,作为安抚:“对不起,别生气。”

船老大又问:“你是开马戏班子的?这又是狗,又是驴的?”

“不是。”燕枝诚实道,“它们都是陪着我的。”

船老大也没再多问,走到船舷边,双手扶着船板:“得亏你找的是我这条货船。寻常载客的船,可不让这些东西上去。”

“嗯。”

“对了。方才你匆忙上船,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我……”燕枝顿了顿,“我姓‘虞’,名叫‘燕枝’。”

娘亲姓“虞”,他一直都想跟着娘亲姓。

“虞小公子。”船老大朝他抱了抱拳,“我姓魏,是船上老大,喊我‘魏老大’就行了。我这条船是头一回载客,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多多担待。”

燕枝笑了笑:“魏老大能让我上船,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正巧这时,船上伙计来说,底下货舱已经收拾好了,燕枝可以过去看看了。

燕枝便学着魏老大方才的模样,朝他抱拳:“我先下去了。”

“行,有什么缺的尽管说啊。”

“好。”

燕枝跟着伙计,下了船板,来到货舱里。

货舱里原本堆的是南方柑橘,就算货物下船了,还是有一股淡淡的清甜味道,燕枝还挺喜欢的。

货舱不大,但也足够睡了。

天气冷,伙计还给他拿了一床被褥过来。

燕枝向他道过谢,把花生糕和糖糕都拴好。

最后把娘亲的牌位放在不会被晃倒的角落里,拿出自己包袱里的豆沙饼和肉饼,摆在娘亲面前。

“娘亲,我们上船了。”

“魏老大说,要是顺风的话,我们半个月就能到南边。”

“到时候,娘亲就能吃到更好吃的点心了。”

正巧这时,货船似乎是遇到小小的风浪,轻轻摇晃了两下。

似乎是娘亲在向他温柔颔首,夸他做得好。

燕枝不好意思地摸摸脸颊,转身去铺床。

伙计给他的被褥是干净的,船上备用的。

他自己也带了些厚衣裳,晚上加盖在被子上,肯定不会着凉。

他找了个角落,把床铺好,又同娘亲说了一会儿话,伙计就来敲门,喊他上去吃晚饭。

燕枝赶忙应了一声。

“我这就来!”

“娘亲,我去吃饭了。”

“糖糕、花生糕,我出去吃饭了,等会儿给你们带吃的回来。”

他刚准备走,糖糕就“嗷”了一声,吸引他的注意力。

待燕枝转过头去,它就可怜巴巴地看着燕枝。

“不行,小狗不能和大家一起吃饭……”

燕枝只坚持了不到一息。

“好吧,但你不能上桌,只能在地上吃。”

糖糕这才高兴起来,使劲摇着尾巴。

燕枝解开拴着它的绳子,把它抱起来。

船板上,船老大和几个伙计已经坐好,就等他了。

原本他们在船上,吃干粮是最方便的,但现在船上有客人,天气又冷,还是煮点热乎的,暖和暖和身子。

“小公子来了?快来快来!”

“久等了。”燕枝抱着糖糕,小跑上前,“久等了。”

“哟,小狗也来了?”船老大一面说着,一面捞出肉汤里的骨头,丢到它面前。

糖糕也不嫌弃,一个猛扑上前,抱着骨头就啃了起来。

燕枝见它吃得欢,也没再管它,只是把它拴在船柱上,自己便落了座。

伙计们给他拿来碗筷,船老大道:“粗茶淡饭,比不上载人的那些船,小公子不嫌弃就好。”

燕枝连连摇头:“不嫌弃,不嫌弃,我很喜欢。”

“那就好。”

今夜风平浪静,河上无波无澜。

吃完晚饭,船老大派了一个伙计去船板上盯着,其余人等便在船舱里避风取暖。

船上可以烧炭盆,但也必须搁一桶水在旁边,要是烧起来了,得马上扑灭。

燕枝拿了点干草,回去喂了花生糕,就抱着糖糕,也回到船舱里。

他也怕冷,想烤烤火。

一行人围在炭盆边,哈着手,取着暖,听见多识广的船老大跟他们说行船途中的故事。

“前些年,安国、陈国还没被灭的时候,我跟着货船,在各国做丝绸生意。”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大风天,我在船板上盯着船头,刚到三更天、天最黑的时候,我正打瞌睡的时候,忽然听见,对岸山上有人唱歌。”

大抵是这个故事讲过太多遍了,其他伙计都兴致缺缺,只有燕枝听得入迷,抱着糖糕,不自觉往前探了探身子。

“然后呢?”

船老大见燕枝捧场,便也压低声音,继续道:“我那时候年轻气壮,再加上瞌睡被吵醒,心里烦躁,就对着岸上怒吼一声——”

“‘唱什么唱?吵死人了!还让不让人睡了!’”

“后来,第二天天亮了,我跟船上其他人说起这件事情,他们才说,我是遇到拉人下水的水鬼了。要是人应了它,就被水鬼拖走了。”

“我就说,那我应了它啊,它怎么没把我拖走?”

“他们就说,你是骂它,不是应它。”

“哇——”燕枝不由地惊叹一声。

魏老大好有胆气啊!

他白日里遇到山鬼喊他,都不敢骂山鬼。

要是他那时候就遇到魏老大,能让魏老大帮他骂一骂烦人的山鬼,那就好了。

他得向魏老大学一学!

见他有些呆住了,几个伙计连忙在他面前拍了一下手,叫他回过神来。

“小公子,你别当真了,老大总是胡说八道。”

“就是,这故事他讲了八百遍了,每来一个新伙计他都要讲一遍。”

“天底下要是有水鬼,我们这些一年四季,吃住都在船上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船老大直起身子,神秘莫测道:“等你们到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燕枝笑得眉眼弯弯,举起糖糕的爪子,坚决站在船老大这边:“我也觉得!”

“瞧瞧人家小公子多有见识,哪像你们,大惊小怪的。”

几个伙计对视一眼,有些无奈。

北风呼啸,如同鬼哭狼嚎。

与此同时,太极殿中。

榻前帷帐层层叠叠垂落,萧篡盘着腿,抱着手,端坐在榻上。

他垂着眼睛,望着面前一片漆黑。

所以——

燕枝的好感度面板上,这个魏老大是谁?

小陈是谁?阿四是谁?阿平又是谁?

这些忽然多出来的名字,一个一个,都他娘的是谁?

都、是、谁?!

第26章 反悔 克制不住想到燕枝

——是谁?

这些人都是谁?

——凭什么?

凭什么燕枝对他们的好感度涨得这么快?

凭什么燕枝对小陈、阿四, 这些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普通角色,一上来就有十五的初始好感度?

凭什么燕枝对这个魏老大的好感度一直在涨?这才小半天,就快涨到三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