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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放奴 从今日起,他就不是奴了

梦里梦外, 榻上榻下。

梦魇的燕枝和清醒的萧篡,面对着面,静静对峙。

不知从何而来的警报声, 在他们之间回荡。

尖锐刺耳的警报,如同山谷回声一般, 一遍一遍重复播放。

不知从何而来的警报灯,在他们之间闪烁。

大红刺眼的强光, 映在两个人面上, 映出燕枝通红的眼眶,映出萧篡某一瞬间难以置信的神色。

殿中宫人太医乱作一团, 忙着将砸在地上的烛台器皿捡起来。

震天动地的警报,只在他们之间来来回回, 闪动鸣笛。

一瞬间,天地寂静。

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满天的火光中, 萧篡率先回过神来, 神色一寸一寸阴沉下来,眸光也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他不自觉往前一步, 死死地盯着燕枝, 想从燕枝脸上找到一丁点的端倪。

可燕枝本就病着, 被梦魇着,因为激动,脸色潮红。再被红光一照,泪流满面,眼眶、鼻尖和脸颊,都是红的。

他哭着,整个人发着抖。

除了难过, 萧篡什么都看不出来。

——警报!该角色对玩家好感度已降至……

“报错!”

萧篡猛地转过头,不顾身边还有旁人,厉声怒吼。

“报错!报错!报错——!”

警报声终于停止,一众太医宫人都被吼得愣在原地。

下一瞬,他们反应过来,“扑通扑通”几声,接连下跪。

虽然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但还是出声请罪。

“陛下息怒!”

萧篡紧紧攥着拳头,深吸两口气,竭力平复心绪。

“出去。”

“陛下,可燕枝公子……”

“出去!”萧篡加重语气,再说了一遍。

众人不敢不从,只得收拾好东西,俯身告退。

临走时,将殿门也关上了。

萧篡平复心绪,最后说了一遍:“报错。”

不可能。

方才在净身房里,燕枝还说了一百一十八遍的“喜欢陛下”,六十三遍的“天下第一喜欢陛下”。

就算一声“喜欢陛下”,只体现一点好感度,那燕枝对他的好感度也该是满的。

他已经把燕枝从净身房里抱出来了,他已经给燕枝喂了牛乳,他已经把燕枝洗干净了。

就算是糖糕的事情,他和燕枝也已经说明白了。

这件事情应该已经过去了。

平日里逗他弄他,就算欺负得狠了,好感度也总是一动不动,永远都是满满的。

就算是同他玩笑,说要把他送去净身房,顶破了天,也只会掉零点零几。

燕枝对天发过誓的,要永远效忠陛下,永远侍奉陛下,永远喜欢陛下。

燕枝对他的好感度,绝不可能会忽然之间掉这么多。

一定是之前的检测错误还没修复。

一定是。

萧篡这样想着,原本狂跳不止的心脏,渐渐冷静下来。

他冷着脸,一条一条下达命令——

“动用最高权限,直接上报最高层,排查错误。”

“关闭警报,暂时屏蔽好感面板。”

“等修好了,再通知我。”

说完这些话,横亘在两个人面前的红光渐渐散去。

萧篡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燕枝逼近。

燕枝站在榻上,一寸一寸,不自觉后退。

几次纠缠,几次挣扎,燕枝终于将最后一点力气消耗殆尽。

他往后退着,被榻上被褥绊了一下,腿脚一软,眼睛一闭,整个人就这样倒了下去。

他没有摔在榻上,而是摔在了萧篡怀里。

萧篡抱着燕枝,在榻上坐下。

这回不是用尽全身力气,要将他揉进骨血里的死死抱住。

这一回,萧篡把燕枝放在自己的腿上,只用手托着他的腰,让他自己躺着。

燕枝彻底软了身子,腿软软地垂着,手软软地耷拉着,脑袋也软软地往后仰。

乌发披散,垂落下来,在萧篡身侧摇晃。

听见殿里没了动静,宫人壮着胆子,在外面轻声询问。

“陛下,是否请太医进去,为燕枝公子看诊……”

“不必。”萧篡断然拒绝,“下去。”

“是。”

外殿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

燕枝还发着热,萧篡隔着衣料,托着他的腰,都能感觉到他身上一阵一阵的热意。

他不能不吃药。

所以——

萧篡沉默着,张开手掌。

一转眼,他的手里便多出一盒药片和一瓶药水。

燕枝这个蠢货,一向爱做梦,这回也不过是做了噩梦,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把他错认成其他人罢了。

本来就蠢,再烧下去,烧坏了脑子,就更蠢了,更分不清人了。

萧篡宽宏大量,他不跟燕枝这个笨蛋计较。

他不跟他计较。

萧篡扶起燕枝,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腾出手来,打开药盒,从里面掰出一片白色药片,攥在手里,又拧开药水,倒出一瓶盖的棕色黏稠药水。

他胡乱用衣袖擦去燕枝脸上的泪,捏开他的嘴,把药片塞进去,又把药水倒进去。

或许是味道太奇怪,东西刚塞进燕枝嘴里,燕枝就别过头去,作势要吐出来。

萧篡丢开东西,用力捂住他的嘴,把他抓回来。

他下意识厉声呵斥:“咽下去!你敢吐出来,朕就把你……”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萧篡没再说下去。

就在他怔愣的片刻,燕枝推开他的手,“哇”的一声,把嘴里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因为萧篡还扶着他的脑袋,所以他就吐在萧篡身上。

“燕、枝——”

萧篡咬牙切齿地喊了他一声,再次拿起搁在一边的药片和药水。

“你不吃这个,就让太医进来给你看病,他们开的药,比这个还苦。”

萧篡又掰下一片药片、倒出一瓶盖的药水,捏开他的嘴。

“那几个太医也是庸医,吃了几日的药也不见好,反倒让你越吃越傻。”

“朕给你换了好药,你还不识货。”

“吃!”

这一回,一把东西塞进去,萧篡就捂住了燕枝的嘴,不准他再吐。

燕枝也乖乖地把药咽了下去,闭上眼睛,安静睡去。

萧篡抱着他坐了一会儿,见他确实睡熟了,才把他放在榻上,给他盖上被子。

萧篡就站在榻边,换下被燕枝弄脏的单衣。

就在他换好衣裳,准备上榻,搂着燕枝睡一会儿的时候,燕枝忽然扭过头——

“呕!”

燕枝又吐了,依旧准准地吐在他身上。

不知道他把吞下去的药片药水藏在哪里,就这样顺顺当当地吐了出来。

萧篡恼怒,下意识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蠢货,你故意的?”

可是燕枝依旧闭着眼睛,脸色潮红,一动不动。

他好像……只是不喜欢这些药的味道。

他不喜欢,仅此而已。

萧篡盯着他的脸,瞧了半晌,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他第三次换上干净衣裳,抱起燕枝。

十来个宫人就在殿外廊下守候。

忽然,正殿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陛下抱着昏迷的燕枝公子,站在门槛里。

殿外阴云遮蔽日光,陛下站在殿中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他似是终于妥协,垂下眼睛,低声吩咐:“叫太医回来。”

事到如今,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治不了燕枝。

坐拥系统商城,自诩无所不能的他,现在治不了燕枝,也制不住燕枝。

*

太极殿里,灯火通明。

才入秋不久,殿里就烧起地龙,点了好几个炭盆,熏得殿中温暖如春。

宫人将燕枝弄脏的被褥卷起来,抱下去,换上干净的。

萧篡用虎皮毯子裹着燕枝,抱着他坐在榻上。

燕枝尚在昏睡,只从毯子里露出半张惨白的小脸,还有一小截素白的手腕。

几个太医又被喊了回来。

资历最深的老太医,正跪在榻前,为燕枝诊脉。

其余几个太医,因为资历尚浅,在后面等候。

萧篡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把下巴搁在燕枝的肩膀上,隔着虎皮,贴着他的脸颊。

像一头闭眼假寐的猛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暴起。

一刻钟后,老太医收回手,试探着喊了一声:“回陛下……”

“嗯。”萧篡抬眼,眼神依旧锐利,“如何?”

老太医斟酌着回禀:“燕枝公子前阵子随行秋狩,舟车劳顿,水土不服,加上天气转凉,受了风,这才染上风寒。”

萧篡反问:“不是都喝了好几日的药?”

“是,燕枝公子喝了几日的药,应当是快好了。可今日……”老太医欲言又止,“燕枝公子受了惊吓,又……”

“又如何?”萧篡皱眉,神色不耐,“别废话。”

老太医换了种说法:“燕枝公子大病初愈,本不该行剧烈的房事,更别提还是接连……”

“胡说八道!”

不等听完,萧篡就打断了他的话。

“榻上都是朕出力,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老太医哽住。

萧篡不欲纠缠这些事情,只道:“开点药。要他吃了不会吐的。”

“是。”

别无他法,几个太医只好商议着,按照寻常治风寒的方子,再添一些滋补的药材,给燕枝开了药,让宫人抓药来煎。

他们还配了一瓶消肿化瘀的外伤伤药,奉给陛下,请陛下为燕枝公子涂抹。

燕枝公子的手腕尚且磨破了皮,其余地方,想来更加严重。

不多时,宫人便捧着托盘,将煎好的汤药送了上来。

“陛下,药好了,奴等服侍燕枝公子……”

“朕来。”

萧篡双臂拢着燕枝,抬手端起汤药,用勺子搅了搅。

热气升腾而起,苦药的气味也跟着弥漫开来。

萧篡瞧着乌漆嘛黑的汤药,冷声问:“让你们多煎几碗,可煎好了?”

“奴等多煎了三碗汤药,都在炉子上煨着。”

“嗯。”

萧篡垂眼,亲自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自己先抿了一口,觉着不烫了,才送到燕枝嘴边。

他想,三碗可不太够。

燕枝吃了药就吐,吃了药就吐,就他这种漱口的喝法,也不知道究竟要多少碗才够。

他也是娇气,好好的药片药水不要,非要喝一大碗的苦药。

萧篡用瓷勺撬开燕枝的嘴,慢慢地把汤药送进去。

一开始,燕枝还喝得顺顺利利的。

可就在一勺即将喂完的时候,燕枝被汤药呛到,马上就蜷着身子,咳嗽起来。

萧篡猛地丢开药碗,给他拍背:“怎么就这么……不就喝点药?怎么就这么麻烦?”

药碗砸在托盘里,不慎倒了,汤药滴滴答答淌下来,宫人连忙把东西端出去,换了一碗新的过来。

“陛下……”

萧篡再次端起药碗,低头看向燕枝。

燕枝缓过来,又靠在他怀里睡过去了。

他听不见萧篡说话,所以惯用的威胁手段,对他没用。

他打定主意不吃药,不论是药汤还是药片,对他也没用。

他……

他就是这样一只又犟又娇气的小狗,让人拿他没办法。

萧篡沉默片刻,最后对宫人太医道:“尔等退下。”

众人对视一眼,再次离开:“是。”

内殿里,只剩下萧篡和燕枝两个人。

萧篡端起药碗,自己先喝了一口。

确实难喝,又腥又臭,还混着细细的药渣。

难怪燕枝每回喝,都皱着脸。

早知道,应该早点儿从商城换西药给他吃的。

早知道,不该断了他的泡芙和奶糖,应该等他病好了,再断掉的。

早知道,就不该让他去宫门口迎接选秀中人。

早知道……把他锁在太极殿里,就不会有今日这么多事情了。

萧篡将一口汤药含在口中,然后放下碗,双手捧起燕枝的脸,用拇指拨开他的唇瓣,把汤药一点一点哺给他。

唇齿相接的时候,燕枝不自觉颤了一下,随后被萧纂捧着脸,按得更紧。

他们之间,终于不再是野兽一般的撕咬与亲吻。

而是温柔轻缓的舔舐与哺喂。

可之前撕咬出来的伤口还在,温热的汤药从燕枝唇角的伤口上淌过,疼得他又发起颤来。

萧篡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汤药哺给燕枝,察觉到燕枝在抖,于是他每分开一次,就用舌尖轻轻舔舐一下燕枝唇上的伤口。

喂完最后一口汤药,萧篡抱着燕枝,给他拍了拍背。

等过了两刻钟,确认燕枝不会再吐出来了,他才把燕枝放下。

还是和之前一样,燕枝一离开他的怀抱,就蜷着身子,躲到了床榻最里边。

这一回,萧篡没有再伸手去抓他,而是拿起太医配好的药膏,坐到床榻里面。

他用食指指腹蘸了点玉白的药膏,抹在燕枝青青紫紫,还带着牙印的后颈上。

触碰到的瞬间,燕枝“呜”了一声,整个人蜷得更紧了。

好痛!

“娇气。”

萧篡再蘸了点药膏,本想狠狠地抹上去,但即将下手的瞬间,还是稍稍放轻了动作。

“怎么就这么娇气?”

解开衣裳,顺着后颈往下,是肩膀、腰背,还有心口。

那时在牢房里,萧篡几乎把燕枝全身上下啃咬了个遍。如今抹药,自然麻烦。

满满一盒药膏,转眼就见了底。

萧篡一面给他抹药,一面冷声道:“你也是被朕越养越娇气,越惯越娇气。”

“你自己说,今日的事情,是不是你的错?是不是你不乖?”

“骂朕、推朕、打朕,还敢说什么再也不要喜欢朕了。这话是能胡乱说的吗?”

“朕不过关了你半刻钟,弄了你一会儿,怎么就把你弄坏了?”

“今日的事情,朕等你醒了,再找你算账。”

“等你醒了,再说几百句‘喜欢陛下’也不管用,你最好赶快想想,还有什么好听的话,说给朕听。”

“否则——”

萧篡高高地扬起手,作势要打燕枝的屁股。

最后落下去的时候,却只是帮他把衣裳扯好。

*

燕枝病得厉害,药喝下去,只好转了一会儿。

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发起热来,睡也睡不安稳,皱着小脸,淌着眼泪,嘴里哼哼唧唧说着梦话。

他一会儿说:“奴错了,陛下,全是奴的错……求陛下放过谢公子……”

一会儿又说:“我怕黑,有鬼……这里有鬼……有没有人陪我说说话?”

于是萧篡盘腿坐在他身边,一句一句地应他,有问必答。

“废话,闭着眼睛睡觉,能不黑吗?”

“哪里有鬼?朕在这里,哪里有鬼?你这只小鬼?”

“朕不是在陪你说话吗?要说什么?”

“陛下……”燕枝哭着喊了两声,“陛下……”

“嗯。”

最后,燕枝却收起眼泪,摇摇头,连声说:“我再也不要喜欢陛下了……再也不要陛下了……再也不要……”

萧篡面色一沉,想要捏住他的嘴,却看见他唇上伤口才刚结了痂,可怜巴巴的模样。

罢了。

这蠢货生着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还是不跟他计较,等他醒了再说。

萧篡别过头去,张了张口:“跳——”

他想喊“跳过”,跳到明日,跳到后日,最好跳到燕枝清醒过来,不会再说胡话的时候。

可是——

他又怕跳到明日,燕枝直接病死了。

到那时候,读档也来不及。

萧篡沉默片刻,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他转回头,从宫人手里接过茶杯,自己先抿了一口温水,然后哺给燕枝。

一晚上梦话没停,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口水。

还是喝点好。

这个晚上,太极殿上上下下,忙得人仰马翻。

几个太医提着药箱,守在廊下,随时等候传召。

宫人进进出出,时刻送来干净的热水巾子,还有吃食。

萧篡抱着燕枝,同他说话,给他擦脸,喂他温水。

最后估摸着汤药的效力过去了,萧篡便再次将众人支开,用嘴对嘴的老办法,把自己的药片和药水哺给他。

到底还是他的药管用。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燕枝终于不再发热,也不再说梦话,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太医为他诊过脉,也说既然烧已经退了,应当就是熬过来了,没事了。

萧篡瞧了他们一眼,懒得理会,只是摆了摆手,让他们都下去。

这群庸医,就会说这些套话。

众人如潮水一般,乌泱泱地来,又乌泱泱地走。

萧篡一夜未睡,放下榻前帷帐,隔断窗外天光。

帐中昏昏沉沉,燕枝仍旧背对着他,躲在角落里。

萧篡思索片刻,最后贴上前去,从身后抱住燕枝,有意放轻了动作,把他整个儿拢进怀里。

燕枝想藏在犄角旮旯里,萧篡也随他去了。

偌大一张床榻,他们两个男子躺在上边,愣是只占了一个小角落。

想他二人相处,从来都是萧篡霸道强势,把燕枝抓过来,给燕枝摆好姿势,让他搂着自己,挨着自己。

可是现在……

萧篡闭上眼睛,胸膛贴着燕枝的脊背,自嘲似的,低低地嗤了一声,胸膛震动。

——萧篡啊萧篡,你也有今日。

*

睡眠对于萧篡来说,不过是补充体力,维持生命的一种事情。

他抱着燕枝,睡了两个时辰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燕枝还窝在他怀里,呼吸匀长,睡得正香。

萧篡松开他,给他掖好毯子,起身下榻,走出内殿。

外面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处置,一大堆奏章等着他批复,还有一群大臣等着他召见。

敌国归降,军队训练,朝中琐事,还有——

大臣求问:“回陛下,如今选秀众人皆已入宫,安置下来,不知何时进行……终面?”

“急什么?”萧篡端坐高位,一面看奏章,一面答复,语气不耐,“近来事多,还顾不上他们。把他们养在宫里,让他们多读读书,也不碍事。”

“是。”大臣垂首。

又有大臣问:“听闻昨日,陛下下旨,将谢家公子谢仪送入净身房,不知他所犯何罪,陛下要如何处置他?”

萧篡顿了一下,这才想起,净身房里还关着个人。

要不是他们提起,他早都忘了。

萧篡将手里奏章往案上一摔,反问道:“净身房是干什么的?尔等不知?朕将他送入净身房,要如何处置他,尔等不知?”

众臣忙道:“陛下息怒,臣等惶恐。”

萧篡冷嗤一声,最后瞧了一眼紧闭的内殿殿门。

只是把谢仪送进去,燕枝就病成这样。

真要把他阉了,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燕枝跟只小猫似的,使劲挠他抓他,也说不准。

萧篡伸出手,将案上奏章捡回来,淡淡道:“罢了。”

“他那时、在宫中横冲直撞,毫无礼数,冲撞了贵人。既然尔等都为他求情,那便罢了,打一顿,赶出宫去。”

他没再提燕枝的名字,只说是“贵人”。

昨日在场的大臣也不敢多说什么,假意不知,只说“陛下宽仁”,把这件事情遮掩过去。

萧篡垂下眼睛,将手里奏章翻来翻去,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

他想,只此一次。

他只放过燕枝这一次。

只要燕枝这辈子再不和谢仪见面,只要燕枝和从前一样,一心一意地喜欢他,眼里心里只有他,他就放过谢仪。

正殿里议着事,忽然,殿门被人从外面挤开一条小缝。

紧跟着,一个小小的黑影,扒着门槛,从外面钻了进来。

大臣们听见动静,回头看去,都吓了一跳。

是那只幼狼。

有武将上前,要把它抓出去,却被萧篡喊住了。

“不必麻烦,随它去罢。”

“是。”武将收回手。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萧篡顿了顿,在他们面前补充一句:“朕从山上捡回来的,燕枝把它当儿子看,整天抱着不撒手。起了个名字叫‘泡芙’,‘泡沫’的‘泡’,‘芙蓉’的‘芙’。”

大臣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答话。

“名字刁钻,是个点心的名字。但是燕枝喜欢,就随他们父子两个去了。”

幼狼没了人约束,便迈开腿,熟练地朝内殿走去,把内殿殿门也挤出一条缝,然后钻了进去。

它是来找燕枝的。

而此时,燕枝背对着外边,躺在榻上,还在沉睡。

幼狼往上一蹦,前爪扒住榻上被褥,后腿扑腾了两下,最后翻了上去。

之前在猎场营地的时候,燕枝就经常抱它上榻玩儿,所以它一直觉得自己是可以上床的,爬上去的动作也很熟练。

幼狼走到燕枝身前,知道燕枝在睡觉,也不吵他,只是盘起身子,卷起尾巴,乖乖地窝进他怀里。

它想爹爹了。

*

好黑,好暗。

好酸,好疼。

燕枝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是净身房,还是太极殿。

燕枝也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谁,是行刑人,还是陛下。

他在漆黑的梦里,不断地跑,不断地跑,试图跑出这片无边的黑暗。

就在这时,一个湿漉漉、黏糊糊的东西,缠上了他的手腕。

是什么东西在舔他的手腕?

温温热热的,还有点儿刺痛。

燕枝在睡梦之中,不由地皱起眉头。

是陛下吗?

一定是陛下。

只有陛下会这样对他。

可是他身上好难受,头也晕晕的,他不想……

他想歇一会儿,让他歇一会儿吧。

他不想现在和陛下……

“不要!”

燕枝猛地睁开眼睛,抬手一推,将面前的东西推开。

“不要……我不要陛下……”

燕枝从榻上坐起来,牵动身上伤口,又是一阵闷疼。

他捂着心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幼狼被他忽然一推,往后一滚,在榻上翻了两个跟头,但很快又爬起来,摇着尾巴跑到他面前。

燕枝定睛一看:“糖……小狗?原来是你!”

他还以为是陛下呢。

可把他吓坏了。

燕枝连忙把“小狗”抱起来,摸摸它的皮毛:“对不起,对不起,你有没有摔疼?”

幼狼摇着尾巴,“嘤嘤”叫着,似乎完全不记得方才的事情。

燕枝问:“你怎么进来的?偷溜进来的?你想我了?还是宫人们没给你弄吃的?你饿了?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看见我手腕有伤,所以想帮我舔一舔?”

他问了一长串问题,这才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被自己逗笑。

“对不起,我忘了,你不会说话。”

幼狼尾巴呼啦呼啦地转,跟风车似的。

“不会说话也好。”燕枝垂下眼睛,“不会说话,就不会说伤人的话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帐外。

帐外昏昏沉沉,没点蜡烛。

内殿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也没有。

说明没有旁人在。

燕枝压低声音,小声问:“小狗小狗,陛下是不是出去了?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他?”

他想了想,自问自答:“应该是没有吧。要是陛下在外面,你就进不来了,对不对?”

“其实我……”

燕枝话说了一半,忽然感觉喉咙有点儿干,卡住了。

他连忙回过身去,掀开帷帐,拿起榻前小案上的茶壶茶杯,先给自己倒了杯水。

壶里的水还是温的,入口刚刚好。

燕枝喝了两杯,感觉好多了,才回到榻上。

幼狼趴在榻上,燕枝也趴在它面前。

一人一狗,都用清凌凌的双眼,望着对方。

燕枝问:“小狗小狗,你能帮我保守秘密吗?”

幼狼甩着尾巴,“嗷呜”了一声。

燕枝捧着脸,笑了一下:“我知道了。你想说,就算你想泄露秘密,你也说不了话,所以我可以放心跟你说话,对不对?”

他放下手,低下头,整个人趴在床上,把脸埋进被褥里,看不清表情。

“我想说——”

“我……我不要喜欢陛下了。”

说胡话、说梦话,和在清醒的时候说出这句话,是完全不同的。

燕枝赌上了自己仅存的全部勇气。

可他的声音又轻又快,就像羽毛一样,轻轻扫了过去,似乎没有什么分量。

为了说服自己,燕枝又小声道:“因为陛下太凶了、太坏了。”

“他总是欺负我。他骂我是‘蠢货’,他骂我是‘小狗’,他还咬我。”

“看——”

燕枝伸出自己的手腕。

“这就是陛下咬的。”

“陛下也骂过你,他骂你是‘傻狗’,他还动不动就踢你。”

“所以你——”

燕枝真诚地望着幼狼,试图从它这里,寻得一点儿认同。

“也不喜欢他,对吧?”

幼狼又低低地“嗷”了一嗓子。

对,他不喜欢那个凶巴巴的男人。

他喜欢面前这个温温柔柔,会给自己弄吃的喝的,会抱着自己玩儿的人。

“可是……”燕枝话锋一转,又道,“我们两个的命,都是他救的。他对我们两个,都有救命之恩。”

“当然了!”燕枝急忙补充,“我有努力报恩的。我为陛下挡箭,为陛下解药,还……还侍奉陛下十年,我觉得……”

“到目前为止,陛下对我的恩情,我已经还清了。真的。”

燕枝戳戳幼狼潮湿的鼻头:“反倒是你,你才来几天,你都还没长大,更别提报恩了。”

幼狼见他表情严肃,觉着他是不高兴了,便“呜呜”了两声。

燕枝抱起它,翻了个身,躺在榻上,望着黑洞洞的帐子顶。

这一番话,他不是说给小狗听的,他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不要……我不要再喜欢陛下了……”

“其实……其实根本就没有‘再’,我从来都没喜欢过陛下,我只是为了报恩才留下来的。没错,就是这样的。”

这话说来,燕枝自己都不信。

可他还是坚持说下去。

“救命之恩,我已经报完了,所以我可以不喜欢陛下了。”

“我要走了,我要去别的地方了,我再也不要喜欢陛下了。”

燕枝下定决心,翻身坐起,眼里闪动着希冀的光。

“等我把谢公子救出来了,我就要去南边,去卞明玉说的南边,去看看他说的南边到底有没有这么好。”

“如果南边没有那么好,如果南边还是满地尸体,那怎么办?”

“不管了,就算是满地尸体,我也要去……一定要去!”

幼狼爬起来,凑到他身边,用脑袋拱了拱他。

燕枝轻轻推开它:“你不能去,你还要留下报恩呢……”

幼狼刚被推开,马上又黏了上来。

燕枝了然道:“你也害怕陛下是不是?你也觉得陛下很凶是不是?你也不想再留在陛下身边了,是不是?”

他叹了口气:“我在这里,还能保护你一下。我不在,你会一直被陛下踢的。”

燕枝把它抱起来,思索良久,最后道:“我想,我对陛下的回报,应该还有很多。如果有多的话,那我就分给你,好不好?”

“我把我的报恩分给你,就当是你的,这样你就可以跟着我走了。”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作为我唯一的‘小狗朋友’。”

“我在宫里不敢和人交朋友了,只有跟你交朋友了。”

“要是你愿意的话,我马上就振作起来,准备计划,怎么样?”

一个人嘀嘀咕咕的,一只狼嘤嘤嗷嗷的。

可就是这样,他们两个的交流竟然畅通无阻。

终于,燕枝伸出手,幼狼探出爪子,一人一狼轻轻击了个掌,达成共识。

“真好,我又有好友了。”

“那我们现在开始制定计划。”

燕枝再次趴下,指尖在被褥上划来划去。

“首先,我们要把谢公子救出来。谢公子还被关在净身房里,只有陛下能下令放他出来,所以……”

“还需要我牺牲一下。只要陛下把我阉掉,他就不会阉掉谢公子了。”

“然后,我们就可以出宫了。”

“嗯……”燕枝想了想,“我在陛下身边做贴身侍从,每个月有二两银子的俸禄。平时我也没地方花,所以这些钱我都攒下来了,足够我们在外面生活了。”

“还有……还有……”

“皇宫守卫森严,我们应该怎么出去呢?”

这是最重要的问题,也是最困难的问题。

燕枝不知道。

他躺在榻上,望着帐子出神。

该怎么出去呢?该怎么……

忽然,他灵光一闪。

燕枝“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他知道了!他知道该怎么离开了!

燕枝下了榻,飞快地冲到内殿门前,用力拉开了门。

他顾不上穿鞋,顾不上披衣裳,顾不上身上的中衣中裤长了一截,顾不上去看外殿里有没有人在。

他就像是一只轻盈的燕儿,扑腾着翅膀,飞出内殿,飞出外殿。

此时正在下雨,细细密密的小雨,被风刮着,从廊外飘进来。

燕枝飞快地跑在殿外廊上,赤着脚踩中一滩积水,在地上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幼狼迈着四条腿,追在他身后,几乎快要跟不上他。

跑!往前跑!

去找一条出宫的路!

正殿里,萧篡坐在高台之上,眼见着燕枝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跑了出去,忙不迭站起身来,大步追上去。

他什么时候醒的?醒了怎么也不喊人?

指定是那只蠢狗给他弄醒的,早知道就不该放它进去。

这两个蠢货,到底想做什么?

“燕枝!”

燕枝一路跑到偏殿门前,用力推开门,如同推开牢笼的门。

偏殿是他的房间,只是他总和陛下一起睡,也不常回来。

他循着记忆,跑进房里。

“诶?”

待看清眼前景象之后,燕枝愣了一下。

箱子呢?他放在这儿的箱子呢?

就在这时,萧篡也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强硬地把他抱起来。

“你又做什么?光着脚,不要命了?”

“箱子呢?”燕枝指着空空荡荡的角落,只是问,“我放在这儿的箱子呢?”

“什么箱子?”萧篡皱眉。

“装衣裳的箱子!”

燕枝有些急了,幼狼也跟着他一起,围在萧篡脚边转圈圈。

“别吵!来人!”

萧篡朝着外面喊了一声,宫人忙不迭进来了。

“陛下有何吩咐?”

“燕枝的箱子呢?装衣裳的那个。”

“昨日陛下让奴等将燕枝公子的衣裳都收起来,说是……”

说是燕枝以后,不准再穿自己的衣裳,只准穿他的衣裳。

所以……

如今燕枝身上穿着的,长一截的中衣中裤,就是萧篡的。

“那箱子呢?箱子被收到哪里去了?”

宫人忙道:“奴等并没有挪动燕枝公子的箱子,只是昨日打扫,想着日后用不着了,所以将东西挪到了床底。”

燕枝忙不迭挣开萧篡的怀抱,扑到榻前,从底下拖出两口箱子。

箱子里装的确实是他的衣裳。

但不只是衣裳。

燕枝把衣裳全部抱出来,丢到榻上。

箱子底,仔仔细细地放着一些孩童喜欢的小玩意儿。

有糖纸,有万花筒,有歪歪扭扭的字帖,还有——

萧篡皱着眉头,伸手拿起那张糖纸:“多久之前给你吃的糖?你还留着?”

萧篡心中明了,看来这箱子是燕枝的宝库,他珍藏的宝贝,全都放在这里。

而他的宝贝,全都是和他有关的。

萧篡在看他的东西,燕枝也在找东西。

终于,他眼睛一亮,看见了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帛。

燕枝抓起绢帛,如获至宝一般,将东西捂在怀里。

这是放奴书!这是放奴书!

他十二岁生辰那日,陛下临时给他写了一封放奴书,作为生辰礼物。

可他那时太喜欢、太喜欢陛下了,又想着留下报恩,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出宫。

所以他按照陛下教他的,双手合十,对着插了一根蜡烛的奶油泡芙,坚定地许下愿望,说自己永远不会离开陛下,要永远侍奉陛下。

这封放奴书也就被他收了起来,压在箱子最底下。

他原以为,他永远也用不上这个东西了。

可是现在,他要出宫了!

就在这时,萧篡单膝在他身边蹲下,捏了捏他的脸,低低地笑了一声。

被昨日警报引起来的忐忑,在这一刻全部消散。

他问:“就这么喜欢朕?朕给你的一张糖纸也要藏着?”

燕枝看着萧篡,悄悄把绢帛塞进怀里,一样笑着,朝他眨了眨眼睛。

“喜欢……”燕枝笑得眉眼弯弯,“奴喜欢陛下……”

但是从今日起,他就不是奴了。

他是燕枝。

燕枝,不要再喜欢陛下了。

第19章 反抗 重重踹了陛下一脚

太极殿, 正殿。

殿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秋雨寒凉,冷意入骨。

殿里烧着地龙, 点着炭盆,暖意熏人。

燕枝裹着虎皮毯子, 坐在榻上,双手捧着一碗肉糜。

肉糜煮得烂烂的, 一直在炉子上煨着, 还腾腾地冒着热气。

燕枝呼呼地吹了两下,悄悄吐出舌尖, 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 才喝了一大口。

既然已经决定要离宫了,那他现在就要多吃饭、多吃肉,吃好喝好, 争取早日把病养好!

这样想着, 燕枝又拿起盘子里的肉饼,张大嘴巴, 啃了一大口。

——“嗤。”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紧跟着, 是帝王故作严肃的质问。

“现在知道饿了?”

燕枝转过头, 循声看去。

萧篡就坐在小榻的另一边,面前摆着燕枝的两个箱子。

陛下似乎很喜欢这两个箱子,特意让人把它们从偏殿抬过来了。

这时候,他正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看一看。

没听见燕枝说话,萧篡又故意吓唬他:“下回还敢病成这样,就把你关起来, 不给你吃的。”

要是从前,燕枝早就壮着胆子,开始反驳了。

生病的事情,又不是他能控制的,他也不想啊。

但是这回,燕枝只是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小声回答:“奴不敢了,没有下回了。”

“嗯。”萧篡满意地应了一声,随手从箱子里拿出一张锡箔纸,丢到他面前。

锡箔纸正面是金色的,背面是银色的。原本皱巴巴的,被燕枝压在书里许多年,终于压得平平整整。

“朕什么时候给你吃过巧克力?朕自己都不记得了。”

“奴九岁的时候。”燕枝回答,“陛下给奴一块黑黑的、苦苦的糖。”

像苦药一样,好难吃好难吃。

他刚咬了一口就想吐出来,但是想着这是陛下给他的,就闭上眼睛,梗着脖子,硬吞下去。

陛下见他吃得艰难,捏着他的脸颊肉,说他果然是小狗,吃不了巧克力。

后来,陛下就再也不给他这个黑黑的糖吃了。

“还有这个?”萧篡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形状的透明壳子,“果冻?”

“这个是奴十岁的时候吃的。”燕枝道,“里边是紫色的东西,滑溜溜、冰凉凉、甜丝丝的。”

这个东西很好吃。

不过他是在冬天吃的,这东西太凉,他吃完就病倒了。

所以陛下也没有再拿给他吃过。

“这又是什么?”萧篡最后拎起两个玫红的小篮子,故意问。

“是奶油蛋糕!”

提起奶油蛋糕,燕枝眼睛一亮,声音都不由地大了几分。

奶油蛋糕和奶油泡芙一样,都有奶油,都是圆圆的点心。

不过蛋糕比泡芙大,上面的奶油比泡芙多,底下的蛋糕也比泡芙外皮好吃。

蛋糕上边还有图案,用奶油画出来的红花绿叶小黄鸭。

这么好吃的东西,肯定特别珍贵,燕枝也只吃过两次,还都是在他生辰的时候。

陛下说,蛋糕只能在生辰的时候吃,而且要他那一年表现得特别好,才会奖励给他。

比如他为陛下挡下一剑那年,比如他为陛下解药那年。

平时他只能吃泡芙。

但是这几年,陛下对他越来越凶,越来越坏,他连泡芙也很少吃到,更别提蛋糕了。

要不是陛下拿出这两个装蛋糕的篮子,他都快把蛋糕给忘了。

燕枝想起那个令人难忘的、甜滋滋的味道,低下头,又啃了一大口肉饼。

萧篡低低地笑了一声,把蛋糕篮子丢回箱子里,靠回榻上:“朕还当你的箱子里有什么宝贝,结果净是这些废物。”

除了为数不多的万花筒、字帖等有用的东西,剩下的全都是这些零食包装。

“你就这么馋嘴?馋的时候拿起来闻闻味道?也不嫌埋汰。”

“不脏的!”燕枝下意识道,“奴用皂角洗过很多遍,全都洗得干干净净的。”

而且,他之前留着这些东西,也不是为了闻味道解馋。

他是为了……

因为这些都是陛下送他的,他不想丢掉。

但是现在……

陛下说的对,这些原本都是废物,他马上就要出宫了,也不可能带着这些东西离开。

燕枝最后道:“陛下要是嫌脏,奴一会儿就拿出去丢掉。”

萧篡面色一沉,反问道:“你预备丢去哪里去?”

“丢去宫中净房啊。”燕枝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陛下放心,明日一早,就会有人进来运走的。”

“这些东西,旁人见都没见过,随随便便流到外面去,让他们怎么看?”萧篡却道,“你想让他们觉着,燕枝公子真是得宠,连这些怪模怪样的东西都有?”

燕枝顿了一下:“那……那就不丢掉了,仍旧放回奴的房间里。”

“嗯。”萧篡这才满意,“有空拿去殿外晒晒太阳,省得招虫。”

“不会招虫的,这么多年都没……”

“嗯?”

“可是陛下方才还说,不能让旁人看见。”

“你生了场病,倒是变得牙尖嘴利的。朕说一句,你顶十句。”

萧篡似是察觉到什么,坐直起来,皱起眉头,定定地看向他。

对上他冰冷质询的目光,燕枝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往后躲了躲。

原本窝在他脚边的幼狼察觉到气氛不对,也爬了起来,挡在燕枝面前。

萧篡眉头皱得更深,命令道:“躲什么?过来。”

燕枝刚准备慢慢地挪上前去。

忽然,萧篡朝他伸出手,燕枝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抬手去挡。

陛下又要抓住他了!

不要!

萧篡动作一顿,伸出去的手方向一转,摸了一下燕枝的额头和脸颊:“没发热。”

噢,原来陛下不是要把他抓过去。

陛下每回抓他的肩膀或胳膊,都可疼可疼了。

燕枝松了口气,重新坐好。

萧篡收回手时,还从他手里掰下半块肉饼,用来吸引地上幼狼的视线。

“蠢狗——”萧篡一扬手,便将肉饼丢了出去,“父皇和你爹说话,你跟着听什么?出去。”

半块肉饼从幼狼头顶飞过,幼狼迈开短腿,飞快地追上去。

它“腾”的一下,助跑起跳,张大嘴巴,准准地接住肉饼,胡乱嚼了两下,一口就吞下去。

它是狼,它又听不懂萧篡说话,所以它吃完点心,又摇着尾巴,回到燕枝脚边,乖乖趴好,一副赖着不走的模样。

燕枝没忍住笑了笑,转眼瞧见陛下冰冷的神色,心道不妙,赶忙放下手里碗勺,把“小狗”抱起来。

“奴这就把它送出去。”

萧篡不置可否。

燕枝便抱着“小狗”,小跑着离开内殿,把它交给外面的宫人。

“给,把它带回后殿吧,别再让它乱跑了。”

“公子放心。”

幼狼舍不得离开燕枝,被宫人动作僵硬地抱在怀里,“嘤嘤”地直叫唤。

“别担心,我不会丢下你的,有空就过去看你。”

燕枝摸摸“小狗”的脑袋,又捏了捏它粉色的脚垫,和它击了个掌。

这是他们的约定手势。

“好了,带它走吧。”

“是。”

宫人抱着“小狗”离开,燕枝拍了拍粘在身上的“狗毛”,想着回去洗把手。

结果他刚走到内殿门前,就看见陛下抱着手,靠在榻上,直勾勾地盯着他。

似乎盯了很久。

燕枝抿了抿唇角,试探着喊了一声:“陛下……”

“蠢货——”萧篡也喊了他一声,语气毫无波澜,“你可记得,你病着的时候,梦见了什么?”

“奴……”燕枝摇摇头,“不记得了。”

萧篡又问:“你那时做了什么?”

燕枝仍是摇头:“也不记得了。”

“你朝着朕喊了些什么?”

“不……不记得了!”

萧篡颔首,玩味道:“噢,全都不记得了?”

“嗯嗯……”燕枝用力摇头,“全都不记得了。”

其实……他隐隐约约是记得一些的。

他梦见自己要被拖出去阉掉,还梦见行刑人就是陛下。

于是他一把推开陛下,对着陛下大喊,说不要他了。

但是现在想想,陛下哪里是轮得到他来“要”或“不要”的?

他这话除了惹怒陛下,完全毫无作用。

所以现在,燕枝攥着衣袖,打定主意,绝对不能再惹陛下发火了。

陛下问他什么,他都说不记得。

不能再像之前一样,傻里傻气的,什么事情都跟陛下说。

虽然很难,但他必须要学会在陛下面前撒谎。

燕枝站在门边,像一只被遗弃过的小猫,藏在衣袖里的手紧紧地揪着,忐忑不安地看着萧篡,生怕自己第一次撒谎,就被对方看出来。

萧篡只是瞧了他一眼,最后道:“行,不记得就行。回来吃东西。”

“是。”燕枝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跑回去。

他还没坐好,萧篡忽然伸手,拿起他吃了一半的肉饼。

“陛下……”燕枝疑惑。

“你吃新的。”

萧篡转过头,照着他方才啃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

平心而论,燕枝根本就不会撒谎。

萧篡只消一眼,就能将他看穿。

但就算将他看穿,戳破他的谎言,又能怎样?

难道要问他——

“不是说不喜欢朕了吗?”

“不是说不要朕了吗?”

“不是说讨厌朕吗?”

不行,绝对不行,燕枝绝对不能不喜欢他。

既然燕枝撒谎,那就是知道错了、向他服软的意思。

萧篡无所谓燕枝撒谎,只要燕枝继续喜欢他,饶过他一回,也无所谓。

萧篡吃完了手里的半块肉饼,转过头,看向燕枝。

燕枝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饼。

一口肉糜,一口肉饼。

一口肉饼,一口肉糜。

见陛下看过来,燕枝举起左手,又举起右手,犹豫片刻,最后把吃了一半的饼递给萧篡。

萧篡轻笑一声,伸出食指,戳了一下他鼓起来的腮帮子。

燕枝怀里揣着放奴书,心里盘算着要出宫。

萧篡戳着他的脸颊,想着来日方长。

——同床异梦,不外乎此。

*

不知道是不是萧篡的错觉。

自从燕枝生了这场大病,醒来之后,就变得格外乖顺。

平日里不是窝在榻上睡觉,就是陪着他批奏章。

话变少了,动作表情变少了,事情也变少了。

饭量倒是变大了。

让他睡觉就睡觉,让他吃药就吃药。

就算他拿出药片和药水,让燕枝吃,燕枝也没有疑惑,更没有异议,接过来就吃。

要是换做从前,燕枝看见他拿出药片药水的时候,就该跟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缠着他问,陛下陛下,这是什么东西了。

觉得药苦,他也不说,自己仰着头,皱着脸,艰难地咽下去。

吃完了药,他想喝点水压一压苦味。

但萧篡呵斥他,不让他喝,说会削减药力,他就乖乖放下茶杯,自己躲在角落里,悄悄吐舌头。

一直到了第二日清晨,起床要洗漱的时候,他才哑着嗓子问:“陛下,现在可以喝水了吗?会不会影响药力啊?”

萧篡这才知道,燕枝从吃了药的昨日正午,一直到现在,都没喝水。

难怪他的嘴角都起皮了,难怪他的嘴唇都裂开了。

对上燕枝小心翼翼的目光,一瞬间,萧篡只觉得气血上涌,几乎要失去理智。

最后,他一手按着燕枝的脑袋,一手握着茶杯,往他嘴里灌了两杯温水。

燕枝没有反抗或是挣扎,连话也不说,就算被水呛到,也只是红了眼眶,别过头去,拿出手帕擦脸擦嘴。

看见陛下的手上也沾了水,他还想给陛下也擦一擦。

直到这个时候,萧篡才从“燕枝变乖”的满意里,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对劲!燕枝不该是这样的!

他是想让燕枝乖点,但不是像提线木偶一样的乖!

从这件事情之后,萧篡留意看着燕枝,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看越觉得燕枝有事情瞒着他。

越看越觉得,燕枝下一瞬就会在他眼前消失不见。

*

这日清晨,萧篡在御案前批奏章。

燕枝和往常一样,坐在他身边,认真磨墨。

磨着磨着,燕枝就撑着头,目光飘到了殿外。

如今已是深秋,梁都该飞去南边过冬的鸟儿,早已经结伴飞走了。

还有一两只,不知道因为什么掉了队,磨磨蹭蹭到今日才出发。

鸟儿翅膀划过天际,燕枝看着,不由地出了神。

忽然,一只大掌落在他的脑袋上,让他把头转回来。

萧篡冷声问:“你又发什么呆?”

燕枝规规矩矩地答道:“回陛下,奴风寒没好,所以走神了。请陛下恕罪。”

不对!还是不对!

燕枝不该这样说话的!

萧篡皱起眉头,只觉得烦躁。

燕枝等了一会儿,见陛下不说话,便低下头去,继续研墨。

陛下不说话最好,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萧篡又道:“你确实是风寒未愈,这几日总发呆,做事情也慢半拍。等会儿再去吃一片药,喝一瓶盖的药水。”

燕枝乖巧答应:“是。”

“知道药放在哪儿吗?会拧瓶盖吗?”

“会。”

“等会儿太医过来,就别让他们诊脉了。”

“是。”

“等你好了——”

萧篡批阅奏章的动作一顿,没有再说下去。

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等燕枝病好了,他想带燕枝去做什么。

燕枝下意识接话:“就把奴阉掉?”

“哐”的一声,萧篡用力将手里的朱砂笔拍在案上,猛地转过头,看向燕枝。

燕枝被他吓了一跳,赶忙直起身子,跪坐端正。

正要请罪,可下一刻,萧篡就钳住他的肩膀,把他抓到自己面前。

野兽一般狩猎搜寻的目光,在燕枝的脸上梭巡,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丁点儿的端倪。

萧篡宁愿燕枝是故意的,他还记着前阵子的事情,故意记仇,所以故意说这样的话来气他。

可是没有。

燕枝的脸还是燕枝的脸,只是因为生病,又瘦了一些,脸颊肉也少了。

他被萧篡忽然的动作吓得脸色发白,但一双眼睛还是清凌凌的,毫无杂质,疑惑地望着他。

他是在顺着陛下的话说下去,陛下为什么要发怒?

——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这样想的!

萧篡厉声质问:“朕何时又说,要把你阉掉了?”

“前……”燕枝悄悄掰着手指头,“前几日。”

“不是已经把你从净身房里抱出来了?你怎么还想回去?”

“可是……”燕枝小声道,“可是谢公子还在净身房里啊,陛下说,奴与他只能有一个……”

“谢仪?!”萧篡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想着救他,这么多日过去,他早就饿死了!”

燕枝小声解释:“三日饿不死人的。”

他当时在净身房里饿了五日,也没死掉。

燕枝这几日一直惦记着谢仪,但是怕陛下生气,所以都没敢提起。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就是让谢仪忍几日,等他被阉掉,再向陛下求情。

这样就能一举成功,把人给救出来。

燕枝一脸认真:“陛下,谢公子与奴并无私情。只是他因奴获罪,被奴牵连,奴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所以才……”

“他早就回家去了!”

“真的吗?”燕枝眼睛一亮。

“他早就回家去了。”萧篡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朕早就让人把他放了,就在你醒的那日。”

“太好了!”燕枝一听这话,马上露出笑容,真诚道,“多谢陛下!”

他并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陛下不会撒谎的,陛下也不屑于撒谎。

没有人因为他的缘故受罪,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你就这么想被阉掉?”萧篡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这几日都惦记着这件事?”

“奴……”燕枝收敛了欣喜的表情,正色道,“因为陛下总这样说,所以……”

萧篡面色阴鸷,垂眼看他,似乎已经到了极度不悦的边缘。

燕枝想了想,反过来安慰他:“其实陛下说的也对,奴在宫中当差,至今仍未净身,确实于礼不合。况且……”

况且他与陛下在榻上,他确实也没出什么力。

就算日后要出宫,他也没有想过要娶妻生子。

所以,被阉掉也没关系。

就当是……

“朕不会再说了。”萧篡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唔?”燕枝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不解地看着他,“陛下说什么?”

声音太低了,他没听清。

终于,萧篡在燕枝坦荡探寻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萧篡抱起燕枝,把轻了许多的燕枝放在腿上,抱着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拿起笔,继续批阅奏章。

他的声音依旧很低,像是从胸膛里发出来的一般。

——“以后不会再说了。”

*

其实,陛下说第一遍的时候,燕枝就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