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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出摊 立后消息传来

年关将近。

石雁镇虽小, 却也喜气洋洋的。

这日清晨,天还没亮,甜水巷里升起缕缕炊烟, 飘出阵阵香甜。

燕枝和往常一样,把驴车赶到楚鱼家门口, 然后和楚鱼一起,把蒸好的红糖糕装车。

楚鱼扶着车, 把燕枝送到巷子口, 不放心地叮嘱道:“你一个人小心点,要是那几个泼皮无赖再来, 你就找旁边卖猪肉的刘叔帮忙,知道了吗?”

就在前几日, 燕枝独自出摊,结果他脸生,长得又软和, 就被镇子上几个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盯上了。

几个无赖拿了糕, 不给钱就走,想要白吃白喝。

燕枝上去理论, 被他们围在一起戏弄, 还险些被他们推倒。

还好给他介绍过屋舍的牙人杨大嫂路过, 楚鱼也过来了,才把他救下来。

“嗯嗯。”燕枝用力点点头,“放心吧。”

楚鱼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天真的模样,不由地叹了口气:“唉——”

“实在不行,他们白吃就让他们白吃吧,反正这东西噎人, 他们放开了吃,也吃不了多少。”

“那怎么行?”燕枝认真道,“这可是我们辛辛苦苦买了糖和面,每日早起,勤勤恳恳做出来的,才不能让他们白吃!”

楚鱼瘪了瘪嘴,看着他:“那你被推倒,还要上药,花的钱岂不是更多?”

“放心吧,我不会再被他们欺负了!”燕枝自信地扬起脑袋,“昨晚我在家里,对着墙壁练习骂人了!”

“你?练习骂人?”楚鱼毫不掩饰,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我说呢,我昨天晚上睡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跟小老鼠似的,我还以为是撞鬼了,原来是你这个小鬼。”

“我才不是小鬼!而且,我还有最后一个杀手锏——”

“什么?”

燕枝朝巷子里喊了一声:“糖糕!”

下一瞬,一道黑影“咻”的一下窜了出来。

楚鱼被吓了一跳,连忙抬起脚避开。

糖糕从他身边跑过,径直来到燕枝脚边,围着燕枝转了两圈。

糖糕来了!

燕枝自信满满:“上回是因为我一个人在摊子上,他们才会欺负我。这回我带上糖糕,他们肯定连靠近都不敢靠近。”

“诶哟——”楚鱼捂着心口,似乎被吓得不轻,“你这狗长得也太快了,我记得我刚见它的时候,它还没这么大吧?”

“长得大才能吓住无赖嘛。”燕枝笑了笑,“而且它吃得比较多。”

糖糕大概知道他们在说自己,但是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甩着尾巴,绕着燕枝继续转圈。

自从燕枝和楚鱼合伙做生意,燕枝就总是早出晚归,留糖糕独自在家看门。

难得能跟他一起出门,糖糕自然高兴。

“行吧。”楚鱼点头,“那你还是小心点,中午我过去找你。”

“好!”

楚鱼停下脚步,燕枝拽着小毛驴的缰绳,快走两步,跳到车上坐稳。

燕枝拿出柳枝做的鞭子,轻轻打在花生糕的屁股上,又回过头,用力朝楚鱼挥挥手:“中午见!”

“嗯,拜……”楚鱼清了清嗓子,改了口,“再见。”

*

这个时候,天色尚未大亮。

西边的月亮慢慢落下,东边的太阳却还没升起来。

石雁镇通常不会下雪,但会下霜。

一觉醒来,头顶瓦片与路边草木上,都覆着一重朦胧的白霜。

糖糕在前面开路,燕枝驾着花生糕拉的车,跟在后面。

细细寒风带着潮湿的水气,拂过寒霜,迎面吹来。

燕枝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合拢双手,哈了口气。

好冷!

糖糕顶着风,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冷。

燕枝想,肯定是因为它身上毛多,他身上就没毛,所以他冷。

等今日赚了钱,他一定要去裁缝铺做一顶帽子,也要毛茸茸的那种。

燕枝一边赶车,一边想事情。

没多久,就到了集市口。

集市由官府管理,里面有铺面,外面也有供人摆摊的地方。

燕枝刚把花生糕赶进去,几个先到的摊主就笑着同他打招呼。

“小燕子飞来啦?今日没赖床啊?”

“来啦!我从来不赖床!”

燕枝也不生气,一边笑盈盈地同他们说话,一边把车上的蒸笼卸下来,再把花生糕和糖糕拴在旁边的树下,免得它们乱跑。

他第一天出摊的时候,楚鱼带着他过来,就把他介绍给集市里的人了。

再加上燕枝自己也软和,很快就和他们熟络起来。

等燕枝把东西都摆好,旁边卖菜的老爷爷才喊他:“阿燕啊,拿一块糖糕给我。”

来到石雁多日,燕枝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南方小名。

“好。”

燕枝应了一声,树下的糖糕也跟着“嗷呜”叫起来。

“不是叫你,是叫我!”

唔……他总感觉这话怪怪的。

燕枝拿出装水的竹筒,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手,才拿起油纸,包了一块糖糕,送到老人家面前:“给,您老小心烫。”

糖糕不贵,楚鱼定的价格,三个铜板一块,五个铜板两块。

在这儿卖东西的摊主闻见味道,都忍不住要买一块来尝尝。

燕枝先把周围一圈送了个遍,卖掉一笼,然后开始吆喝。

“红糖糕!好吃的红糖糕!香香甜甜的红糖糕!”

他每喊一声,后面的糖糕就跟着“嗷”一声,倒是相映成趣。

*

没多久,日头升起,晒化瓦上白霜。

正巧这时没客人,燕枝就坐在小板凳上,和隔壁摊主说笑。

“对呀,我的小狗也叫‘糖糕’。它是黑糖糕,我卖的是红糖糕。”

“我说呢,怎么你一喊,你的狗也跟着喊。”

“等会儿有人来找你买糕,你可别卖错了。”

“当然不会,我不会把它卖掉……”

正说着话,街上忽然静了一瞬。

燕枝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泼皮,穿着邋里邋遢的衣裳,正吊儿郎当地朝这边走来。

这人没什么正经事做,每日里除了吃和睡,就是到处闲逛打秋风。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市集上众人上有老下有小,犯不着和他吵,要么故意避着他走,要么把自己摊子上的东西护好。

燕枝也赶忙把蒸笼盖子盖上。

可下一瞬,一只手就挡住了笼盖。

“小伙计,盖起来干什么?我买糕。”

燕枝鼓起勇气,朝他伸出手:“钱。”

“没钱。”泼皮在衣裳上擦了擦手,“我和楚鱼认识,你回去跟他说一声……”

“不行!”燕枝一脸严肃,“我和楚鱼是合伙的,这也是我的糕,没钱就不能吃。”

他抽出柳枝鞭子,高高举起。

泼皮下意识收回手,燕枝便趁机把蒸笼盖上,把红糖糕抱到旁边。

泼皮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举起拳头:“你找死……”

他话还没完,燕枝又飞快跑开,跑到树下,解开拴着黑糖糕的绳子。

“糖糕!上!”

“汪!”

燕枝一声令下,糖糕张大嘴巴,纵身一跃,直接飞了出去。

泼皮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糖糕就猛地扑了上去。

“啊!啊——”

泼皮一个踉跄,直接摔在地上,下意识伸手去推。

一张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还淌着涎水,对着他的脑袋。

“滚开!滚开啊!”

这是什么东西?!

卖糖糕的小伙计自己生得小小的,结果养了只狗这么大头?

这对吗?

泼皮连连后退,爬起来就跑。

燕枝拉住还想再追的糖糕,大声说:“你再敢过来白吃白喝,我就放狗咬死你!”

泼皮没有应声,只是一溜烟跑没影了。

燕枝拍了拍手,转回头,对上一众摊主感激钦佩的脸庞。

他扬起脑袋,好像打了胜仗一般,迎着他们的目光,大摇大摆地回到自己的摊位上。

待他坐下之后,众人才回过神来,连忙开了口。

“小燕儿,我再买一块糖糕,给你钱。”

“这点小白菜给你,你拿回去吃。”

“真是厉害啊,我们都没反应过来,你就把人赶走了。”

燕枝昂首挺胸,志得意满:“大家不用太感谢我,举手之劳而已。”

还好他这几日都在家里练习,这才能这么快就反应过来。

他现在感觉自己厉害极了!

什么泼皮无赖?什么恶霸坏人?燕枝统统都不怕!

来一个他咬一个,来两个他咬一双……

当然了,是糖糕咬。

隔壁卖菜的爷爷送给他一捆小白菜,对面卖豆腐的娘子送给他两块豆腐,还有外面卖水果的婆婆,送了他两个山上摘的橘子。

就连糖糕,也得到了杀猪摊上的一块大骨头棒。

他们几乎要被大家送的东西淹没。

燕枝坐在小板凳上,剥开橘皮,往嘴里塞了一瓣。

唔……

有点儿酸,燕枝不由地皱起小脸。

但毕竟是婆婆的一片心意,他仰起脑袋,闭上眼睛,努力咽下去。

——“燕枝!小心!”

原本安宁的街道忽然吵杂起来,有人大喊一声。

燕枝一睁开眼睛,就看见面前垒得高高的蒸笼正朝他倒下来。

他来不及抬手挡开,所幸旁边的老大爷冲上前来,抱住蒸笼,蒸笼才没有砸到他。

“小燕儿,你还好吧?”

“没事……没事!”

燕枝回过神来,赶忙站起身来,帮老大爷把蒸笼扶起来,又把老大爷扶到旁边去。

“您老没事吧?”

“没事。”

“您老先坐。”

燕枝大概猜到了什么,壮起胆子,抬头看去。

他的摊位前,站着三四个泼皮,方才被他赶走的那个也在其中。

他们显然是一伙的,一个回去通风报信,一群人就来报仇了。

“就这个?”

“就这个!”

泼皮人多势众,但和燕枝一起摆摊的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也都站了起来。

卖菜的老大爷先开了口:“诶!你们差不多得了!”

泼皮回嘴:“死老头子,没你的事!”

“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里找事!”

“我们教训卖糖糕的,没你们的事啊,都别多管闲事!”

燕枝握紧了腰上别着的鞭子,刚准备说话,忽然听见糖糕在叫,连忙回头看去。

又有两个泼皮,拿着手腕粗的长竹竿,正朝着糖糕重重地砸下去,糖糕被拴在树下,逃脱不得,只能一边叫,一边绕着树干转圈。

“你们干什么?滚开!”

燕枝大喊一声,扑上前去,狠狠地推开两个人,把糖糕救下来。

糖糕被打了两下,燕枝手忙脚乱地帮它解绳子,背上也挨了一下。

“啊!”

燕枝往前一扑,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跪了下去。

没有想到他们真的敢打。

老大爷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抄起自己摊子上的烂菜叶就丢了过去:“诶!你们过了啊!快点滚,不然报官了!”

卖猪肉的刘叔将手里砍刀往案板上一剁:“欺负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你们要不要脸啊?!”

卖豆腐的娘子和卖水果的婆婆,也顾不得怕狗,连忙上前,要把燕枝扶起来:“怎么样?小燕儿,没事吧?”

“没事……”燕枝摇摇头,强忍着背上疼痛,解开拴着糖糕的绳子。

几个泼皮不肯罢休,趁着燕枝在解绳子,又朝他喊。

“卖糖糕的,你不让我阿弟买糖糕是吧?过来给我阿弟下跪赔罪,再恭恭敬敬地把糖糕送上来,还有这头狗,也给我们了,这事儿就算了了。”

燕枝不曾理会他们,只是低头解开糖糕的项圈。

见他不说话,几个泼皮有些急了:“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滚过来!”

“你不过来是吧?那就都别买了!”

“哐当”一声巨响,一个泼皮伸出手,直接把他重新垒起来的蒸笼推翻了。

这一回,老大爷没能再拦住。

好好的蒸笼、好好的糖糕,全都掉在地上,沾上灰尘。

燕枝回过头,对上他们不可一世的脸。

“滚过来!”

下一瞬,燕枝松开按着糖糕的手:“糖糕,上!”

糖糕被他们打了,本就蓄势待发,如今得了燕枝命令,“嗖”的一下就冲了上去。

燕枝看着地上脏掉的红糖糕,越看越恼火,越看越生气,干脆一把抄起老大爷卖菜时用的秤砣,也冲上前去。

秤砣是铜制的,很重很沉,砸在人身上能直接砸出一块淤青。

燕枝用鞭子挂住秤砣,挥舞着鞭子,直接甩了起来。

“来!来啊!”

糖糕把泼皮头子按在地上,照着他的腿,“吭哧”就是一口。

泼皮头子捂着鲜血淋漓的腿,疼得满地打滚。

燕枝揪了一下糖糕的后颈皮,指着街道前面:“糖糕,前面还有,追!一个都不许放过!”

一声令下,糖糕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一个一个把他们扑在地上,每个人都咬了一口,当做标记。

燕枝追着满地泼皮,也不管是谁,只管用秤砣狠狠地砸他们。

“叫你们滚!你们不滚!”

“我有没有说过,你们再敢来一次,我就放狗咬死你们?!”

“你们竟敢打我的狗,还敢把我的糖糕推到地上!太可恶了!打死你们,打死你们!”

燕枝一边打,一边骂,一边骂,一边竟忍不住哭了出来,掉下眼泪。

“欺负我!欺负我!你们前几日就欺负我,为什么总是欺负我?”

“说话啊,为什么总是欺负我?难道我看起来很好欺负吗?”

“说话啊!为什么?为什么!”

燕枝把几个泼皮打得满地打滚,连连喊痛,连话都说不出来。

卖猪肉的刘叔怕燕枝吃亏,原本都抄起杀猪刀,冲到阵前了,看见这副景象,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燕枝好像并不需要旁人帮忙啊。

正巧这时,楚鱼提着竹篮,从甜水巷过来。

“小燕儿,我来给你送饭……”

楚鱼看清眼前景象,愣在原地,手里的篮子也摔在了地上。

“啊……”

燕枝脸上哭得好似梨花带雨,手上打得如同狂风骤雨。

他哭得越大声,打得就越用力。

“为什么又欺负我?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我只想好好地卖糖糕,我做错什么了?你们要这样欺负我?”

“让你们滚,你们为什么不滚?滚!”

几个泼皮连声道:“滚滚滚……我们这就滚……”

“不行!不许滚!”

燕枝又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他们面前。

“跟我去报官!走!你们跟我去报官!我要让里正、镇长,还有全镇百姓都过来看看,到底是谁对谁错,不许滚!”

楚鱼回过神,没忍住笑出声来。

一会儿让滚,一会儿又不让滚的。

那几个泼皮肯定要被燕枝吓死了。

“走!我们去报官!我要当面问问镇长,为什么你们这样的泼皮可以欺行霸市?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卖糖糕?”

楚鱼再等燕枝打了一会儿,才连忙跑上前去,从背后抱住燕枝,把他抱开。

“好了好了。小燕儿,是我,再打就真的打死了,你就要去蹲大牢了。”

燕枝大哭出声,回过身,扑进他怀里:“呜呜……阿鱼,我好怕……他们一直吓唬我,他们还打糖糕,还把我们做的糖糕推翻了……”

几个泼皮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抱头痛哭。

他们也好怕啊!

“噢,好好好,不哭了不哭了,我在呢。”

楚鱼拍拍燕枝的背,跟哄小孩似的哄他。

他又看向几个泼皮:“陈五、杨六,你们也有今日啊?怎么样?是公了还是私了?要不要去见官?”

原本不可一世的泼皮,此时彻底怕了燕枝,连连摆手:“不要不要……私了私了……”

一听“私了”,燕枝马上转过头,朝他们伸出手。

“什么?”

“钱!”

燕枝喊得他们一个哆嗦。

“你们推翻了我的蒸笼,那里面还有十八个糖糕,一个糖糕三个铜板,五十四个铜板!”

“蒸笼摔在地上,要拿去修,算你们二十个铜板!”

“你们还打了我的狗!狗的医药费,要二十个铜板!”

“一共是九十四个铜板,算你们一钱银子,拿过来!”

几个泼皮倒在地上,面面相觑,谁都不想掏钱。

“没……没钱……”

楚鱼握住燕枝的手,举起他手里的鞭子加秤砣:“没钱就再让我们两个打九十四下!一人打九十四下!”

身上疼痛提醒他们,楚鱼不是说着玩儿的,燕枝是真的会打人的。

几个泼皮围在一块儿,掏空衣袖,摸摸腰带,最后每个人都脱了鞋,从里面倒出铜板来,零零散散,凑了九十个铜板给他们。

“实在是没有了……你们看……”

楚鱼从燕枝手里接过鞭子,一人抽了他们一下。

“我告诉你们,别想着找机会报仇,我们家养的狗,现在开了荤,尝到了血肉的滋味,你们再敢过来,就不是咬一口这么简单了!”

“好好好……”

“滚!”

几个泼皮屁滚尿流地跑了。

一堆铜板丢在地上,燕枝嫌脏,别过头去,只是走回摊位里,默默地把地上的蒸笼糖糕都捡起来。

楚鱼虽然贪财,但也很是嫌弃,先找猪肉摊借了半桶水,使劲泼上去,把铜板洗了洗,才捡起来。

他依次点了十个铜钱,分别送给方才帮过燕枝的摊主。

一来是感谢他们,帮燕枝说话,帮燕枝出头。

二来也是请他们做个见证,若是日后泼皮再来纠缠,也好掰扯得清楚。

几个摊主也有些不好意思,直说自己没帮上什么忙,眼睁睁看着燕枝挨了一下。

楚鱼把钱硬塞给他们,最后提起竹篮子,走到燕枝身边。

燕枝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捧着灰扑扑的红糖糕,一边掉眼泪珠子,一边拍掉上面的灰。

糖糕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难过,也乖乖地窝在他脚边,陪着他。

楚鱼伸手,拿走他手里的糕:“不能卖了。”

“那还能吃……”

“也不能吃了,要是拉肚子怎么办?”

“都浪费了。”

“不要紧,回去把皮剥了,再蒸一下。”

燕枝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别难过了。”楚鱼在他身边坐下,“我在家里做了新点心,说好了第一个给你吃的。”

“谢谢……”燕枝点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小竹篮子。

打开篮子,里面是两碗饭菜,还有几个模样不一的点心。

燕枝拿起一个裹着糖衣的小橘子串,楚鱼解释道:“这是冰糖葫芦。我们这儿的橘子太酸,我就想着能不能中和一下。”

燕枝又拿起一块黄澄澄的小糕点,楚鱼又道:“这个是蛋糕。我蒸出来的,估计和鸡蛋糕差不多。”

燕枝又拿起……

这一回,燕枝还没来得及拿起什么,楚鱼就连忙按住他的脸。

“你的额头怎么青了一块?”

燕枝抬眼看去,却看不见:“不知道。”

“你不会拿秤砣砸到自己了吧?”

“不知道。”

“真是的,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楚鱼起身,“等着啊,我去找老大夫拿点药膏。”

“好。”

重新恢复安宁祥和的街道上。

楚鱼坐在燕枝面前,用手指剜了点药膏,抹在他的额头上。

燕枝脸上还挂着泪珠,双手捧着蛋糕,啃一口,就吸一下鼻子。

啃一口,又吸一下鼻子。

他总是这样,一哭起来就停不下来,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他好痛!他好饿!他好委屈!

所以他要一边哭,一边吃,一边上药。

“行了。”楚鱼收回手,“还有哪里受伤了?”

燕枝摇摇头:“没有了。”

“他们不是说,你背上还被打了一下?”

“那也要等回家再说……”

正当此时,街道尽头传来一声马鞭响。

燕枝下意识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两个官差骑着高头大马,从街道中间走过。

他们手里举起绢帛诏书,一面走,一面喊——

“陛下立后,后宫有主!天下有主!”

“特此昭告天下!”

第32章 诏书 疯狗来袭,枝枝注意!

——陛下立后!后宫有主!

——特此昭告天下!

官差策马, 行过长街。

燕枝下意识站起身来,呆呆地望着他们。

身旁楚鱼与一众摊主俯身行礼,迎候传令官员, 静听帝王圣谕。

楚鱼抬头一看,发现燕枝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连忙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提醒:“燕枝, 快!”

燕枝回过神来, 在传令官看向他的前一刻,低下脑袋, 跪在地上。

“扑通”一声,是燕枝跪得太急, 膝盖磕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是燕枝太过激动,按捺不住的心跳声。

陛下立后了!

距离他逃出大梁宫,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月以来, 燕枝几乎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陛下带着人来抓他。

梦见陛下一脚踹开小院木门, 走进他的房里, 跟抓小鸡仔似的, 把他从榻上拎起来,最后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燕枝实在是害怕极了。

可是现在……

陛下终于立后了。

那是不是说明,陛下已经放过他了?

陛下的目光,是不是已经从他身上移开,转移到了皇后的身上?

陛下的下属,是不是已经不再忙于追捕他,而是忙着将陛下立后的事情昭告天下?

所以, 他已经平安了,对么?

可是为什么……

燕枝越发低下头,捂了捂自己的心口。

为什么他听见“陛下立后”的消息,心里会闷闷的呢?

当然不是因为他还喜欢陛下,而是因为……

先前参选的那些公子女郎,在燕枝看来,都是顶顶厉害的人。

这么好的人,本来都应该入朝为官的,却给陛下做了皇后,一点都不般配。

还有,在他日夜不停的许愿下,陛下竟然没有生病,还有力气立后,还有力气充实后宫。

真是过分!真是可恶!

燕枝一边想着,一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官差策马离开,楚鱼回过头,惊讶道:“燕枝,你怎么哭了?”

“唔?”燕枝抬起头,摸了摸脸颊,果然摸到湿漉漉的一片,“我……”

他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哭了。

“你被他们吓哭了?”

“没有……”燕枝摇摇头,用衣袖擦去泪珠,“是马蹄扬起灰尘,灰尘迷了眼睛。”

楚鱼显然不信,站起身来,朝燕枝伸出手,把他也拉起来:“那两个是陛下的传令官,不常来的,你不用怕。”

燕枝乖乖地点点头:“嗯,我知道。”

传令官原本是在战场上奔走,传递主帅将令的。

但天下初定,大梁各处郡县,还保留着一些战时的传统。

这些传令官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将帝王旨意传到各地,帝王指使郡县,便如同指使手脚一般,整齐划一。

不过这法子太惊扰百姓,不能常用。

燕枝跟在帝王身边十年,亲眼看着陛下组建传令府,用传令官把各地郡县串联在一起,却也没见过陛下将传令官派到石雁这种偏僻的小镇子里。

看来陛下是真的很看重这位皇后,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后宫有主了。

“燕枝,你又发什么呆?”

楚鱼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是不是那几个无赖打你头了?你是不是被他们打傻了?怎么总发呆啊?估计他们还没走远,你等着,我这就追上去,叫他们再赔你点钱!”

楚鱼一面说着,一面撩起衣袖,就要出去。

“没有!没有!”燕枝忙不迭拉住他的手臂,“他们没打我的头,我也没变傻!我只是……只是……”

燕枝目光一转,落在地上的小竹篮上,不好意思地说:“只是有点饿了。”

“真的?”楚鱼怀疑地看着他。

“嗯嗯。”燕枝用力点头,“反正传令官也走了,我也没事了,我们吃饭吧。”

“行。”

楚鱼把小竹篮提起来,从里面拿出一碗装得满满当当的饭菜,递给燕枝。

两个人就并排坐在小板凳上,一起吃饭。

虽然他们是卖红糖糕的,燕枝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自己绝对不会吃腻。

但是连吃几天糖糕,他也有些受不了。

后来就变成楚鱼留在家里,做好饭菜,差不多时辰了,就给他送过来。

其他摊主也都拿出自己从家里带的干粮,或是上午找燕枝买的红糖糕,就着水吃起来。

他们一边吃,一边闲聊:“诶,你们听到刚才那两个传令官说什么了吗?”

“光顾着磕头了,没听清。总不能是又要打仗了吧?”

“不是。”楚鱼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饭,“我听见了,说的是陛下立后了!”

“是吗?”众人都是不敢相信,“立皇后啊?”

“对啊,我听得清清楚楚的。”

“真是稀奇,陛下竟然立皇后了。”

“陛下怎么不能立皇后?”

“那陛下今年都——”老大爷掰着手指头,“二十三了。寻常人家的儿郎,二十三岁,早都娶妻成家了,陛下硬是拖到二十三才立后,我还当是陛下他不……”

“诶诶诶!”众人着急忙慌地打断他的话,“老柳、老柳,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快住口!”

老大爷闭上嘴,一群人继续讨论。

“陛下前些年忙着打仗,没工夫立皇后,也是寻常。”

“得亏陛下二十三岁就一统天下了。要是四十岁还没打完仗,岂不是四十岁都没皇后?”

“这也太憋屈了。”

燕枝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饭。

虽然陛下没立后,但是他在床榻上,从来都不亏待自己,想咬就咬,想掐就掐。

倒也没有很憋屈吧?

楚鱼也道:“还真别说,就皇帝这个脾气,要不是有规矩,一个皇帝必须配一个皇后,说不准他打完了仗也不立皇后。”

“是嘛?我可不信。都当上皇帝了,能亏待自己吗?”

燕枝轻轻点了点头,他也不信。

陛下还想过立五个皇后呢。

“也不知道皇后是谁,一点儿风声都没有。”

“先前说要选秀,选到后来也没了动静,现在忽然又说要立后。”

“那两个传令官过来传令,是不是会把圣旨抄下来,贴在镇子口?”

“对啊!”

众人一拍即合,把手里的吃食两三口塞进嘴里。

“走走走,我们去看看!看看皇后到底叫什么名字!”

“得了吧,你识字吗?你就看?”

“楚鱼,走,陪我们去看看圣旨。”

“好啊。”楚鱼把碗里最后两口饭吃完,又看向燕枝。

燕枝心中一惊,忙道:“我……我就不去了,我留下来收拾东西。这些糖糕都不能卖了,我赶紧回去收拾一下,再蒸几笼,下午再卖。”

“别嘛。”楚鱼扯了扯他的衣袖,“跟我们一起去,就当是散散心。下午不卖糕了,正好休息半天,我回去研究新点心给你吃。”

“可是……”

“走!”

燕枝拗不过楚鱼和相熟众人,只得收拾好东西,跟他们一块儿去镇子口凑热闹。

一路上,众人兴致勃勃,都议论着皇后是谁。

只有燕枝坐在驴车上,拿着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赶着驴车。

陛下立后就立后,还非要昭告天下。

陛下是在故意炫耀吗?

真没意思。

燕枝胡乱甩着鞭子,抬头望天。

今日天色不大好,阴沉沉的,还刮着风,凉飕飕的。

没多久,一行人便来到镇子口。

镇口有块木板,是官府立的,平日里有什么赋税徭役的事情,都贴在上边。

上回贴在上边的,还是陛下御驾亲征庆国,要征收军粮的文书。

他们到的时候,木板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楚鱼仗着身形瘦小,带着老大爷挤了进去。

燕枝却坐在驴车上,不打算下去。

反正他不关心这件事情,他不关心陛下立谁为后,也不关心陛下立了几个皇后。

反正……

就在这时,楚鱼猛地回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射向他。

燕枝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躲了一下。

下一瞬,楚鱼拨开人群,朝他跑来。

“阿鱼,怎……怎么了?”

楚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揪住燕枝的衣领,把他从驴车上薅下来,然后拽着他,来到木板前。

板上贴着底下小吏抄录的圣旨。

一张绢帛,上面是工工整整的小字——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

今有燕枝,容貌出众,德行出众……

燕枝……燕枝!

燕枝不敢相信地睁圆了眼睛,皱着小脸,凑近一些,把圣旨再看了几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陛下驾到!”

大梁疆域辽阔,由北至南,第一个位于南方的郡县,就是从前的安国,现在叫做安郡。

城门外,当地官员排列整齐,垂手侍立。

听见通传,一众大臣纷纷俯身行礼,齐声高呼。

“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马蹄杂乱,如同雷声一般,轰隆轰隆,由远及近。

官道上烟尘弥散,下一瞬,一个高大的身影率先从里面冲了出来。

年轻帝王身披盔甲,脚跨高头大马,一马当先。

紧跟着,几个近臣、一众亲卫,才跟在他身后,一同骑着马跑了出来。

片刻之后,萧篡便来到当地官员面前。

一众官员不敢闪躲,只是将头伏得更低:“拜见陛下!”

萧篡一拽缰绳,勒停马匹,马匹嘶鸣一声,前蹄抬起,随后重重落地。

再往前半寸,马蹄就要砸在他们身上了。

萧篡也不下马,只是骑在马背上,微微垂眸,扫了他们一眼:“平身。”

“谢陛下……”

不等他们站起来,萧篡又问:“立后诏书可传下去了?”

“回陛下,都传下去了。”为首官员恭敬答话,“如今整个安郡,下至村镇,人人皆知陛下立后。更南边的淮郡与陈郡,接到陛下旨意慢一些,尚在部署。”

“可有十八岁的白净青年,来到官府,说自己是皇后?”

“回陛下,并无。”

没有,还是没有。

萧篡沉默着,垂下眼睛。

见他不语,大臣又道:“臣等在城中为陛下准备了府邸,陛下是否要稍作歇息?”

“可。”

萧篡攥着缰绳,驱策马匹,绕过他们,径直入城。

他五日前自都城启程,日夜兼程,路上换了五匹马,一路向南,终于赶到安郡。

那天晚上在太极殿偏殿里,他想了很多办法。

他最后的打算是,既然他找不到燕枝,那就让燕枝来找他。

所以,他特意昭告天下,他已立后,并将燕枝姓名,一同告知天下人。

他现在无法掌控燕枝,但他能够彻底掌控大梁疆域。

他有自信,只要燕枝还在大梁境内,就一定能听到这个消息。

萧篡满心以为,燕枝负气出走,不过是为了立后一事。

所以他想,只要燕枝知道,他现在是皇后,就一定会自己找回来的。

他知道,燕枝一开始就不想让他选秀。

为这件事,燕枝还偷偷躲在被窝里哭了好几回。

如今,他已昭告天下,立燕枝为后,旁人看不出来,但出逃在外的燕枝一定能看出来,这是陛下退了一步,喊他回去。

只要燕枝还想当皇后,他就一定会回来。

皇后之位是一个鱼饵,他要这样把燕枝钓回来。

但只要燕枝回来,鱼饵可以给他吃,宫里的点心可以给他吃,系统商城里的点心也可以给他吃。

可是现在,燕枝还是没有踪迹。

萧篡骑在马上,来到落脚的府邸。

他深吸一口气,宽慰自己。

捕鸟要耐心,钓鱼要耐心。

抓燕枝,更要耐心。

他已经到了南边,他已经嗅到风中隐隐弥漫的燕枝的气息了。

他有的是日子慢慢等,等燕枝上钩。

萧篡翻身下马,大步跨过门槛。

帝王匆忙驾临,安郡官员仓促应付,驿馆也是郡守守备的府邸。

一众官员偷偷觑着陛下的神色,生怕他不满意。

萧篡却目不斜视,看都不看一眼,大步穿过回廊,厉声下令——

“都城发来的奏章送到朕房里!”

“拿点吃的喝的上来!洗漱用的清水端一盆上来!”

“所有人,补充干粮,休整一夜,明日启程,继续赶路!”

一众近臣与亲卫早已习惯,抱拳领命:“是!”

只有安郡当地官员不明就里,睁大了眼睛。

这……陛下不是说来出巡吗?怎么弄得跟行军打仗一般?

最后,萧篡停下脚步,回过头,正色道:“朕抵达南方一事,不准大肆宣扬,不准走漏半点风声,尔等可明白?”

众臣忙道:“臣等明白!”

南方百姓只知陛下立后,从即日起,辍朝至年后。还当陛下与新立的皇后,正在大梁宫里你侬我侬,卿卿我我呢。

萧篡自然也是故意的,故意掩藏行踪,怕吓跑燕枝。

萧篡推开房门,来到房间。

一众亲卫按照他的吩咐,把吃食热水、奏章舆图,还有他的行李放下,便出去了。

他的行李不多,就两个包袱。

一个包袱里,装的是他的换洗衣裳,还有一些笔墨,由亲卫带着。

另一个包袱里,装的也是衣裳。不过不是他的,是燕枝的。

燕枝留在宫里的衣裳不多,他又一时冲动,用掉了一件。

启程之前,他就把燕枝的衣裳全部叠好,带了出来,由他自己背着。

可笑他背过弓箭,背过长戟,四处行军,御驾亲征。

如今却要背着燕枝的衣裳到处跑。

有的时候,萧篡自己想起来都想笑。

他把燕枝的衣裳放在榻上,自己则站在铜盆前,先洗了把手,再洗了把脸,最后把沾满尘土的衣裳换下来,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的,才敢伸手去碰。

燕枝的外裳、鞋袜,铺在床上,萧篡犹豫片刻,最后拿起燕枝的小衣,坐到案前。

他左手拿着小衣,按在怀里摩挲,时不时低头嗅闻一下,右手翻开都城那边加急送来的奏章。

他要来南边找燕枝,干脆就辍了朝,让卞英和刘洵留下监国。

反正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朝里没什么事,朝中大臣的忠心都是满的,他很放心。

萧篡胡乱看了两眼,简单批复一番,就将奏章丢到一边。

除了奏章,还有舆图。

萧篡展开舆图,只见安郡再往南的淮郡淮城,被他用朱砂点了一个圆点。

整个南方,以淮城为中心,辐射四周,到其他各州郡的马程都差不多。

萧篡把落脚的地点选在这里,也是为了抓人方便。

他就待在南方中心,不管什么地方传来燕枝的消息,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萧篡一面看舆图,一面又打开了燕枝的好感面板看一看。

好,很好。

这几日来,面板上都没有新人出现,说明燕枝一直待在一个地方,没有逃跑。

只是面板上这些人,在官府户籍名册上,都找不到名字。

没关系,没关系,他已经到南边了,马上就要找到了。

萧篡低下头,双手捧起燕枝的小衣。

他正准备汲取一些燕枝的气息,忽然,小衣底下传来“刺啦”一声轻响。

萧篡赶忙将小衣翻过来,仔细检查。

怎么就坏了?他又没用力!

萧篡举起小衣,仔细观察,这才发现,原来是他骑了五天五夜的马,手掌被缰绳磨出茧来。

他手掌粗粝,把小衣勾出了丝。

天杀的!燕枝的衣裳怎么就这么软?

简直跟燕枝本人一模一样,摸不得,碰不得的,他还没怎么碰就坏了。

想从前,他与燕枝在榻上,他随手一拽,衣裳都不知道撕坏了多少,哪里会在乎这两件小衣?

萧篡气急,反手将小衣揉成一团,丢回榻上,继续看面前舆图。

下一刻,他沉默着,从腰上抽出匕首,对准自己的手。

不就是茧吗?

他割掉不就行了!

割掉就能继续摸燕枝的衣裳了!

等他找到燕枝,摸摸燕枝的脸颊,燕枝一定会像小猫似的,在他的手掌上蹭一蹭,然后惊奇地问他:“陛下,你的手怎么这么舒服呀?”

不错,就该这样。

一刀下去,手掌鲜血淋漓。

痛感教他回过神来。

不对,割坏了手,留下疤痕,他的手掌岂不是更粗了?

淌出血来,岂不是又要弄脏燕枝的衣裳?

萧篡丢开匕首,攥紧拳头,生生止住鲜血。

完了,萧篡,你怎么也变得这么蠢?

*

完了!这下全完了!

燕枝站在镇子口,盯着诏书上的“燕枝”二字,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的名字怎么会在立后诏书上?

陛下要立他做皇后?陛下失心疯了吗?

从前在大梁宫里,陛下一字一句,言犹在耳。

陛下说他笨手笨脚,呆头呆脑。

陛下说他当最末等的妃子都不够格,他就能当个屁。

陛下还说他的家世是下下等,才学是下下等,武功也是……

对了,似乎是为了呼应陛下曾经说过的“下下等”,立后诏书上,全是“过人”二字。

如今这封诏书上说,燕枝的家世过人,才学过人,武功也过人。

倘若是尚书台官员撰写的立后诏书,不可能会连用好几个“过人”,既没有文采,又不庄重。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这封诏书是陛下亲自写的!

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燕枝心跳漏了一拍,一股凉意升上他的头顶。

他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警惕地环顾四周。

陛下是不是已经找到他了?陛下是不是就在这附近?陛下是不是正盯着他?

陛下是不是又在故意捉弄他?

燕枝望着身边众人,平日里熟悉的人,如今一个个,都变成了陛下的脸。

陛下来抓他了?陛下来抓他了!

一瞬间,天旋地转!

燕枝双脚一软,直接倒了下去。

“诶!燕枝!”

楚鱼反应过来,赶忙接住他。

“你没事吧?怎么样?”

“没……”

燕枝想要说话,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楚鱼看看他,再看看诏书,最后还是扶住他,带他朝驴车那边走去。

旁边的人连忙问:“怎么了?小燕儿这是怎么了?”

楚鱼道:“肯定是被那几个泼皮无赖打的,他都快晕倒了,我带他回去上药。”

“行,看小燕儿这小脸,白成这样,是该好好休息。”

“这我们也不认字,你再等等,帮我们念念,看看皇后叫什么名字。”

“我也有好些字不认得呢!”楚鱼大声道,“你们都散了吧,摊子还在那儿摆着呢,东西别被人顺走了。”

楚鱼这样一说,他们才想起来,自家的菜啊、肉啊、豆腐啊,还摆在市集上呢。

一群人忙不迭都散了。

楚鱼费劲巴拉地把燕枝拖到驴车上,自己赶车:“走吧,我们回家,回家再说。”

驴车朝前驶去,经过木板的时候,燕枝忽然跳下车,抬手就把诏书扯了下来,胡乱塞进怀里。

楚鱼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别过头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就当是传令官没贴好,被风吹掉的吧。

第33章 交心 燕鱼交心,疯狗设套

驴车缓缓驶过街道。

楚鱼赶着车, 燕枝低着头,双手捂着心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人分别坐在驴车两边, 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一刻钟后,驴车在甜水巷里停下。

楚鱼下了车, 见燕枝还是呆呆地坐在车上,也没喊他, 只是端起两屉蒸笼, 用肩膀撞开自家院门,走了进去。

燕枝听见动静, 回过神来,忙不迭跳下车, 抱起剩下的蒸笼,跟在他身后进门。

楚鱼转过身,正好撞上他。

两个人对上目光, 仍旧是什么也没说, 安安静静地把驴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又把驴赶回燕枝院子里, 让它吃点草料。

最后,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 把那些掉到地上、沾上尘土的红糖糕拍一拍,把外面一层皮剥掉。

糕皮掰成小块,泡一泡水,可以送给邻居喂鸡喂鸭,它们不怕脏。

中间的糕不脏,他们可以自己吃,也可以送人。

燕枝挽起衣袖, 坐在小板凳上,乖乖剥着红糖糕。

他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止不住地发颤。

被他随手塞进怀里的诏书,像是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又像是一团大火球,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烫伤。

燕枝始终想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立他为后。

是假的吧?

他一定是在做梦。

燕枝放下红糖糕,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脸蛋。

“啊……”

好痛,看来是真的。

他外出这一个多月,除了学赶车,就是学做点心,才学武功没有半点长进,陛下怎么会立他为后?

要么是陛下失心疯了,要么就是……

陛下想用诏书引他上钩,抓他回去!

燕枝想到这一点,“噌”的一下从板凳上站起来。

小板凳摇晃两下,倒在地上。

楚鱼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呢?一会儿掐自己,一会儿站起来的。”

“我……”燕枝回过神来,也看向楚鱼,紧张地揪了揪衣袖。

他忘了,楚鱼还在这儿呢。

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想想该怎么向楚鱼解释。

他不太会撒谎,之前为了出宫,向陛下撒过谎,后来为了隐藏身份,在自己的姓名上撒过谎。

但都没有被人当面戳穿过。

现在……

“那个……”燕枝清了清嗓子,怯怯道,“阿鱼,你刚刚看见了吗?陛下立的皇后……”

楚鱼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燕枝虚张声势:“皇后的名字,竟然和我的一样耶!”

楚鱼神色了然,送给他两个字:“瞎掰。”

“就是这样啊。”燕枝还试图挣扎两下,“不过皇后姓‘燕’,是轻声。我姓‘虞’,名叫‘燕枝’,是重声。”

“继续瞎掰。”

“你说,我和皇后撞了名字,我要不要……把名字改掉呢?要不然还是坦荡一点,你以后就喊我的全名吧,你觉得怎么样?”

“瞎掰完毕。”

楚鱼根本就不信他。

燕枝红着脸,脑袋越来越低,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我没有瞎掰,就是撞名字了。”

“你当我是瞎子、聋子、傻子吗?”

楚鱼把手里的红糖糕往蒸笼里一摔,似乎很是不悦。

“那两个官差一来,你就哭了。”

“一看见诏书上有你的名字,你整个人都傻了。”

“刚刚我们回来,你还发了一路的呆。”

“这只是撞名吗?这是撞人了吧?”

“燕枝,我把你当成好友,带你认识街坊邻居,带你去卖糖糕,我还把我家传的手艺都教给你,而你,你竟然瞒着我一个天大的秘密……”

楚鱼满腹委屈,想要大声控诉,又怕巷子里邻居听见,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

“你觉得这合适吗?啊?我们还是好友吗?”

“对不起嘛。”燕枝连忙在他面前蹲下,拉住他的衣袖,认真地看着他,“我当然有把你当做好友,但是这件事情太……太危险了,我不想连累你。”

楚鱼问:“有多危险?”

“特别、特别危险。”燕枝一脸恳切,“会害死你的。”

“我不怕死。”楚鱼正色道,“我死不了。”

燕枝不懂,皱着小脸,疑惑地看着他。

“放心吧,反正我不会有事的。”楚鱼道,“把你的事情跟我说。”

“不行……”

“跟我说!”

楚鱼态度坚决,否则就跟燕枝绝交。

燕枝也同样执拗,点了点头:“那……那还是绝交好了。”

“你!”楚鱼震惊,“你竟然真的想跟我绝交?!”

“反正我不能告诉你。”燕枝道,“告示已经贴到这里来了,他们马上也要找到这里来了,我们还是假装不认识好了,这样就不会连累你了。”

他已经连累过谢仪了,不能再连累楚鱼了。

燕枝吸了吸鼻子,认真叮嘱:“要是以后有人问你,你千万要说不认识我,和我没什么交情,知道了吗?”

“回来,回来!”楚鱼拉住他,“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走的是‘追妻火葬场’攻略剧本,对吧?”

“什么?”燕枝眨巴眨巴眼睛,更不明白了,“什么追其?什么火葬?”

“你不懂啊?”楚鱼想了想,又道,“我的意思就是——”

“你之前是宫里的宫人,还和陛下有过一段,亲过抱过,对吧?”

“但是陛下对你不好,一直欺负你,一直不给你名分,对吧?”

“于是你就从宫里跑出来了,现在陛下正派人到处找你,而你不想让陛下找到。”

“实在是找不到你,陛下后悔了,于是昭告天下,你是皇后,让你回去,对吧?”

楚鱼每说一个“对吧”,燕枝的眼睛就睁圆一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都知道。”楚鱼自信。

好吧,既然他全都猜到了,那燕枝也就没有必要苦守秘密了。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燕枝垂下眼睛,“陛下没有后悔,他不会后悔的。陛下大概只是觉得,原本一直围着他转的小狗忽然跑了,有点不舒坦而已。”

楚鱼却道:“还有一点我说错了。”

燕枝抬头:“什么?”

“你不是宫里的小公公嘛?可我看你上茅房,都是站着的啊。”

楚鱼一面说着,一面故意伸手掀他的衣摆,似乎很好奇。

“哎呀!”燕枝赶忙打开他的手,往后退去,“楚鱼,住手!不可以!”

楚鱼追着燕枝,两个人跟两只小狗似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来追去。

跑了一会儿,燕枝没力气了,扶着停在院子里的木车,在上面坐下。

楚鱼追上来,也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晃着脚,看着天上阴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转过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对方,同时开了口——

“那你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那你现在还生气吗?”

楚鱼率先回答:“不生气了。其实我也有事情瞒着你,你想知道吗?”

“不。”燕枝用力摇摇头,“我不想。”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秘密啊。”燕枝理直气壮,“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小燕儿,你真傻,你应该用你的秘密跟我交换才对。”

“不要。我的秘密被你猜到了,是你有本事。我猜不到你的秘密,是我没本事。这不是交换。”

“哈哈哈!”楚鱼没忍住笑出声来,“好吧,以后有机会我再告诉你。”

“嗯。”

缓了口气,楚鱼又道:“还好那两个官差不敢直呼皇后姓名,镇子上的人又大多不识字,不然你早就暴露了。”

“我已经把告示撕下来了,应该不会有事的。”

“你还打算去其他地方吗?”

燕枝思索片刻,最后摇了摇头:“不了。”

“石雁镇已经足够隐蔽了,外面肯定查得更严,我待在这儿,他们搜过来还需要一些日子,就算他们搜过来了,镇子里有河,后面就是山,我还能跑。要是我现在跑出去,一定是自投罗网。”

“况且,我已经在这里买了屋子,也交到了你这个好友,就不走了。”

“有道理。”楚鱼又道,“从今日起,你就一口咬死自己姓‘虞’,谁问都不松口。”

“好。”

“还有你这张脸——”楚鱼皱起眉头,严肃地看着他。

燕枝摸摸自己的脸颊:“怎么了?”

楚鱼跳下车:“我从灶台里弄点锅灰给你抹上!”

“不要,好脏……”

“你懂什么?这叫易容!”

这日下午,两个人都没出门。

楚鱼继续研究新点心。

燕枝顶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蛋,活像一只刚钻过灶洞的小花猫,蹲在灶台边,帮他生火添柴,还帮他打下手。

楚鱼磕了两个鸡蛋,取走蛋黄,只留蛋清,放在碗里,又拿了三只筷子给燕枝,让他使劲搅,用力搅。

燕枝抱着大瓷碗,认真搅,一直搅。

他一边搅,一边问。

“阿鱼,好了吗?我的手好酸。”

楚鱼凑过来看了一眼,往里面加了半勺糖:“继续搅。”

“呜呜……”燕枝可怜巴巴地问,“还要搅多久啊?”

“搅到起大泡。”

“蛋清怎么会起泡泡嘛?”

“我来。”

楚鱼见他实在是累了,就把东西接了过来,自己继续搅。

期间又加了两次糖,两个人合力,搅了快半个时辰。

最后,碗里的蛋清膨胀起来,变成一大坨白颜色的东西。

“奶油!”燕枝眼睛一亮,“是奶油!”

楚鱼纠正他:“不是,只是蛋白霜而已。”

“哇,阿鱼,你好厉害啊,你竟然会做这个。”

“那当然。”

燕枝蹲在他身边,看着蛋白霜的眼睛亮晶晶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现在可以吃吗?我可以吃一口吗?就一口?”

“不行。”楚鱼把东西抱走,“这是生的,吃了拉肚子。”

“噢。”

楚鱼把蛋白霜倒进之前调好的面糊里,搅拌均匀:“上午做的蛋糕就是鸡蛋糕,这回的蛋糕应该会更松软。”

燕枝跟在他身后,来到灶台边,崇拜地看着他,惊叹声不断:“哇……哇哇哇!”

楚鱼把面糊放进蒸笼里:“对了,你怎么知道‘奶油’?”

“我……”燕枝顿了顿,不好意思地说,“陛下给我吃过奶油泡芙和奶油蛋糕,奶油泡芙就是外面有一层面皮,里面……”

“我知道!”楚鱼忽然道,“我知道是什么。”

“你也知道?”燕枝疑惑,“陛下说,泡芙只有他一个人有呢。”

“我当然知道。”楚鱼拍拍燕枝的肩膀,“好燕儿,谁说奶油泡芙只有他一个人有?虽然我买不起,但是我会做!”

“真的嘛?”

“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等我做出奶油泡芙,让你一次吃个够!”

“谢谢你,阿鱼,你真好!”

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燕枝都高兴。

他蹲在炉灶前,专心往里面添柴,把炉子烧得旺旺的。

楚鱼站在炉子边,观察了一会儿面糊的变化,就把盖子盖上了。

他似是随口问:“那个陛下……给你吃过几个泡芙啊?”

燕枝脱口而出:“十二个……”

他全都记在心里了,就算可以忘记,也没有那么快忘掉。

“那还挺多的。”

“很多吗?”燕枝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奶油泡芙很贵吗?”

“不是啊。”楚鱼道,“我的意思是——”

“你脾气那么软,又那么爱吃泡芙,最后还是决定要离开皇宫,说明陛下对你肯定很不好,对不对?”

“其实……”

燕枝抿了抿唇角,低下头去,盯着灶火。

火焰有些燎眼睛,他看着看着,就没忍住红了眼眶。

“诶,你别哭啊。”楚鱼见他不太对劲,连忙在他身边蹲下,“不就是几个泡芙吗?还想让我们燕枝一辈子替他卖命吗?绝对不能!”

燕枝眨了眨眼睛,忍住眼泪。

“他就是故意欺负你不懂。别哭了,我给你做泡芙吃。”

燕枝吸了吸鼻子,用力点点头:“嗯。”

*

石雁镇里没有牛乳。

忙活一个下午,楚鱼只是用油煎出了“泡芙”,没做出“奶油”。

但燕枝还是很喜欢,吃了好几个。

“好像酥饼一样,酥酥脆脆的,也很好吃。加点豆沙,简直和奶油泡芙一模一样。”

“那当然了。”

两个人把自制泡芙当晚饭吃了,继续研究点心。

最后他们决定,明日早点起来,多做一蒸笼的蛋糕,定价和红糖糕一样。

要是大家都喜欢,接下来就多卖一些。

要是不行,就换品种。

反正他们现在有两个人,一个点心、一个点心试过去,总能试到合适的。

况且马上就要过年,大家都更舍得花钱,此时不赚,更待何时?

烧得正旺的灶火边,燕枝和楚鱼围在一起,掰着手指头,算账算到半夜。

“不对,做蛋糕和红糖糕的价钱不太一样,红糖贵一点。”

“那就这样算……”

“算了算了,算也算不清楚,明日卖了就知道了。”

“嗯。”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着击了个掌。

楚鱼道:“等赚了钱,我们就去集市里面租一个店面,外面做店铺,里面做灶房,你在外面卖糕,我在里面做糕,这样就不用搬来搬去的了。要是店面大一点,我们还能在里面吃住,这边的屋子也可以卖掉。”

“我才不卖。”燕枝道,“这是我的屋子,我不卖。”

“留着也行。等再赚点钱,我们就去城里开糕点铺子,最后去都城开,赚他个一百两、一千两。”

“我也想赚多多的钱。”燕枝捧着脸,“阿鱼,哪里有卖奶油泡芙呢?我想自己买来吃。”

“这个……”楚鱼哽了一下,“再说罢,以后我买给你吃。”

眼见着天色晚了,两个人明日还要早起,把灶火熄灭,就要睡了。

楚鱼把燕枝送到家门口,看着他进去。

他还不放心地叮嘱:“你晚上睡觉锁好门窗,有事情就喊我。”

“好。”

燕枝和楚鱼待在一块儿的时候,还觉得很自在、很舒坦。

一和楚鱼分开,他一个人待在屋里,就感觉有点害怕。

他怕陛下从天而降,怕陛下的人把他的小院团团包围。

燕枝牵着糖糕,回到房里,让糖糕就在床榻边睡。

“你还是跟我一起睡吧,不要出去了。”

“嗷呜——”

燕枝脱掉外裳,简单擦了擦手和脸,就要上床睡觉。

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他还是害怕,干脆爬起来,翻出自己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把匕首。

燕枝坐在榻上,用力拔出匕首。

匕首锋利,皎洁的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寒光,映在他眼中。

燕枝定定地望着匕首,因为胆怯,几乎有些喘不上气,胸脯起起伏伏。

虽然楚鱼一再说明,他不怕被连累,但他还是不能置楚鱼于险境。

他只能靠自己。

之前他一直躲着陛下,是想着陛下找不到他,总有一日会放弃。

可是现在,陛下显然咬死不放,整个大梁都不安全。

要是陛下真来了,他就……

不管怎么样,燕枝把匕首收好,藏在枕头底下。

他侧躺着,蜷着身子,一只手拽着被子,一只手握着匕首把,做着全是陛下的、混混沌沌的梦。

慢慢地、慢慢地,就这样睡了过去。

*

五日后。

萧篡率领一众亲卫,抵达淮郡。

与五日前一样,当地官员在城门外肃立迎接。

“拜见陛下!”

萧篡骑在马上,同样问了他们两个问题——

“立后之事,是否已经昭告天下?”

“燕枝是否来到官府,自陈身份?”

淮郡官员的回答,与安郡官员一模一样。

萧篡知道是没找到,也懒得再问,直接骑着马,入了城。

他想不通。

燕枝想当皇后,所以他立燕枝为后。

燕枝不想他选秀,所以他不再选秀。

燕枝想让他服软,所以他递了台阶。

这些事情都是燕枝想要的,他也做了,为什么燕枝还是不肯出现?

马蹄踏过南方独有的石板街,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

萧篡不明白。

从前他招揽隐居山林的人才,只消下一封诏书,派几个大臣去找,就能找到。

就算是属性全满的人才,也不会不出现。

他已经立燕枝做皇后了,燕枝不该欢天喜地,高高兴兴地回到他身边么?

萧篡拽着缰绳,转过头,望着飘浮在空中、仅自己可见的好感面板。

诏书发出已经十日,传令官出发也已经十日。

他确信,整个大梁都知道燕枝是皇后这件事情了。

可燕枝对他的好感,还是一动不动。

反倒是那个楚鱼……

燕枝对他的好感,已经升到了八十九。

在“喜欢阶段”的最顶层,只差最后一点,燕枝对他就是“深爱”了。

深爱……

燕枝怎么能够深爱其他人?

不可以!燕枝只能爱他!燕枝只许爱他!

这么久了,萧篡原本以为,自己早已能够冷静看待。

反正燕枝在外面,总会与人相识,与人交好。

可是如今,看见好感面板上明晃晃的正红大字,他还是忍不住怒火翻涌。

萧篡攥紧手中缰绳,缰绳死死嵌入他前几日割手茧、划破的刀口里。

伤口裂开,血肉外翻,血珠滴落,隐入战马鬃毛之中。

萧篡却不肯松手,咬着牙,将缰绳按得更深。

他早已习惯用疼痛维持冷静,保持头脑清醒。

燕枝不肯来见他,要么是因为,他还没听到立后消息,要么是因为……

当皇后,是燕枝之前的愿望。

现在的燕枝,已经不想当皇后了,他不稀罕皇后的位置。

不……不对……

萧篡皱起眉头,不愿细想这个可能。

燕枝不可能不想当他的皇后。

就当是为了皇后每个月百两的俸禄,就当是为了留在他身边,能继续吃奶油泡芙。

燕枝绝不可能……

战马之上,帝王高大的身形几不可见地晃了晃。

萧篡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但他很快就拽住缰绳,重新坐稳了。

他还得再想办法,再想办法。

萧篡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路过百姓身上。

淮郡繁华,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百姓见有马队过来,便纷纷退到路边,避让他们。

萧篡闭了一下眼睛,似是随口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跟在他身后的当地官员答道:“回陛下,今日是腊月十八。”

萧篡淡淡道:“要过年了。”

“是。南面习俗要做糍粑,蒸粿饼,所以街上人多些。”

“南边各州郡,过年可热闹么?”

官员拿不定主意,只道:“百姓过年礼佛,看花灯,看杂耍,还算是热闹。不过自然比不上都城。”

萧篡冷声道:“朕赐你们一个恩典。”

一众官员连忙俯身行礼:“陛下——”

“除夕那晚,南面各州郡,放点烟火看看。”

燕枝最爱看烟火,萧篡不信他不来。

第34章 除夕 枝枝过年,疯狗发癫

“小燕儿, 好消息!好消息!”

这日正午,燕枝和往常一样,在集市上摆摊卖糕。

镇子里的人大多回去吃午饭了, 没什么客人,和他一起摆摊的几个摊主, 也都犯着懒,没怎么说话。

燕枝坐在小板凳上, 双手捧着脸, 也正走着神。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燕枝抬头看去, 只见楚鱼赶着驴车,车上载着大包小包, 挥舞着柳枝鞭子,正朝这里赶来。

“诶!我在这儿呢!”

驴车走得太慢,楚鱼有点儿嫌弃, 干脆直接跳下车, 朝这边跑来。

他跑到燕枝面前,燕枝站起身, 拿出水囊和水杯, 给他倒了杯水。

“给。”

“谢啦。”楚鱼接过杯子, 仰起头,“咕咚咕咚”咽下去。

燕枝撑着手,好奇地看着他:“你今天去城里进货,顺利吗?”

“嗯。”楚鱼点点头,“红糖白糖都买到了,还买了点茶叶,晚上回去给你做奶茶喝。我们买的多, 还便宜了不少。”

“那就好。”

石雁镇太小,寻常人家买糖啊面啊,一点点就够了。

他们做点心用得多,还是去城里进货更划算。

所谓的“城里”,其实也不是什么大地方,就是一个离他们比较近的小城。

楚鱼又道:“我问了卖糖的老板,我们这儿没有牛乳,不过他可以帮我们留意看看,问问从西边北边来的货船。正好现在天冷,牛乳送过来不会酸掉。”

“有了牛乳,我就能给你做——”

楚鱼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奶油。有了奶油,我们就能做奶油泡芙了。”

“好啊!”燕枝欢天喜地,“谢谢你,阿鱼。”

“还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

楚鱼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朗声道:“上元节的时候,城里会放烟火!”

此话一出,原本昏昏欲睡的众人都抬起头来,燕枝也跟着睁圆了眼睛。

“什么?烟火?”

“真的吗?”

“对啊!”楚鱼道,“我上午去城里,看见城门口贴着告示,上元节放烟火。据说是官府老爷安排的,特意从北边请来的匠人。”

“真是难得,往年我们这儿可没有烟火看。”

“也不知道这北边的烟火,和我们这儿的,有什么不一样的。”

众人来了兴致,热切讨论着。

“小燕儿啊,到时候你肯定要去的吧?能不能搭你的驴车啊?我给你钱!”

“也带我一个!小燕儿,也带我一个!”

“烟火指定要在夜里放,你们在城里有亲戚吗?总不能让小燕儿赶夜路吧?到时候翻了就不好了。”

“我有,我有个表姑在城里,住她那儿。”

“得了吧,你去年还跟她在街上对骂呢。”

“就是说,那是烟火,升到天上的。我们在镇子里也能看见,费劲巴拉跑去城里做什么?”

“那能一样吗?城里看烟火,那得多大啊!”

他们正说着话,楚鱼转过头,对燕枝道:“小燕儿,我们得抓住这个机会。”

燕枝站在他面前,揪着衣袖,似乎正出神。

“上元节那晚,肯定有很多人去城里,我们得多做点糖糕,到时候拿去卖,又能挣钱,又能看烟火。”

楚鱼见他出神,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

“阿鱼……”燕枝回过神来,小声道,“我……我就不去城里了,我留在家里做点心。”

见他神色为难,楚鱼大概猜到了什么,压低声音:“你怕被抓到啊?”

“嗯。”燕枝认真点点头。

他只是想,南边官员,一定也是听陛下的命令。

陛下忽然让他们放烟火,或许是为了与民同乐,或许是为了庆贺天下一统,但也有可能是——

为了他。

燕枝可不会自作多情,以为陛下放烟火,只是为了给他看看。

他在陛下身边的时候,陛下都不让他多看,如今他跑了,陛下就更不可能让他看了。

应该是为了抓他。

“不会吧?我们这儿这么偏僻,而且我这回进城,特意在城里看了看,没有士兵看守,一切如常。”

“我与陛下,从前也看过烟火,只不过……没怎么看就结束了,所以我猜,有可能是陛下为了钓我上钩,所以……”

“也有道理。”楚鱼略一思忖,也不再强迫他,“那你就别去了,在家里看也一样。”

“好,你在外面行走,也要小心。”

“放心吧,没事的。”

楚鱼稍微宽慰他两句,就赶着驴车回家去了。

糖在日头底下晒久了要化,他得赶快把东西放起来。

燕枝看着他离开,最后坐回小板凳上,托着腮帮子,皱着小脸,忧心忡忡。

理智告诉他,他已经躲得够远、够偏僻了。

就算陛下一个镇子、一个镇子地找,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他。

可是……

他总感觉心里闷闷的,很不舒服。

燕枝一直都能感觉到陛下的气息和威压。

极其强势,极其霸道,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席卷而来。

他远离大梁宫的时候,这股威压慢慢减弱。

而现在,威压再次出现,并且越来越明显。

就像有一头野兽,隐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将他视为猎物,脚步无声,缓缓靠近。

不知道什么时候,野兽就会从林子里一跃而起,一口咬住他的后颈。

想到这里,燕枝忙不迭捂住自己的脖子,环顾四周。

他……还是害怕。

*

燕枝喜欢看烟火,喜欢凑热闹。

又是烟火,又是杂耍的,他不可能不来。

萧篡坐在案前,面前是平铺展开的舆图。

舆图之上,多了一道朱砂画出来的红线,从梁都到淮郡,一路南下,水路贯穿的线。

他方才传召了魏老大和几个货船伙计,仔细问过上次货船航行的路线,就是这一条。

货船的目的地是淮郡,最后也确实在淮郡靠岸了。

不过燕枝中途下了船。

大概是燕枝事前叮嘱过他们,魏老大和几个伙计梗着脖子,咬死不承认,燕枝搭过他们的船。

萧篡原本想让人把魏老大和几个伙计带下去,严刑逼供,打到他们招供。

但是……

他猛地一拍桌案,对上他们惶恐的神色与目光。

下一瞬,众人的脸在他面前变换扭曲,最后竟变成了燕枝。

——燕枝站在他面前。

燕枝揪着衣袖,皱着小脸,要哭不哭地看着他。

燕枝抬起头,眼里蓄满泪珠,看着他,对他说——

“陛下已经踢了谢仪一脚,陛下已经把谢仪关进净身房过了,陛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陛下,奴只有这么几个好友,难道陛下要把他们全都打一遍么?”

“若是如此,奴……”

——“朕当然不满足!”

萧篡重重一拍桌案,众人不知他在同谁讲话,只得连忙俯身跪下。

他当然不满足!

要不是怕燕枝又哭,他恨不得把谢仪给宰了。

还有魏老大,还有楚鱼。

统统宰了!

燕枝眼里只能有他一个人,燕枝心里也只能有他一个人。

从前燕枝在的时候,他连烟火都不愿让燕枝多看一眼,难道他能忍受燕枝总看旁人?

可就在这时,他面前的燕枝,也跟随众人一同,俯身下跪,低头叩首。

他说:“奴愿以十年苦劳,换所有好友平安度日。”

这是一个月前,萧篡去谢仪庄子上,燕枝托那个看门的老仆,给他带的话。

虽然话是老仆说的,但萧篡自然而然地就想出了燕枝说这话时的模样。

燕枝垂着眼睛,耷拉着嘴角,眼泪珠子要掉不掉的。

可怜兮兮,委屈巴巴。

要是不顺着他,他下一刻就要大哭起来。

于是,萧篡按在案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萧篡思忖良久,最后缓了语气,淡淡道:“下去罢。”

魏老大与一众伙计这才松了口气:“是,多谢官爷。”

“一人拿一块金饼,就当是朕——”萧篡顿了顿,“我代燕枝付的船费。”

魏老大忙道:“不不不,燕枝公子已经付过了……”

话出了口,他才察觉不对,连忙抬起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天杀的!他这不是不打自招了吗?

他忐忑地看着萧篡:“官爷,草民是说……我等不曾载过燕枝公子,所以……”

萧篡却轻嗤一声,似乎并不把他说漏嘴的话放在心上,低下头,摩挲着桌案底下的什么东西。

他头也不抬,继续道:“下去罢,他付的是他付的,我给的是我给的。谢你们照顾了他一路,没让他上了贼船,也没把他给宰了。”

“是,多谢官爷。”

魏老大抱拳行礼,带着一众伙计出去。

底下官员会把说好的金饼给他们,房门关上,萧篡沉默着,把藏在桌案底下的小衣拿出来。

不错,方才同他们说话,他一直在摸燕枝的小衣。

要不是有燕枝的气味在,他早就控制不住自己,让人把他们拖下去了。

萧篡皱着眉头,看着舆图上的红线,又拿起朱砂笔,在红线周围画了一个上宽下窄的椭圆。

南方多山,燕枝脚程也不快,就算有驴,也走不远。

他记得,那个杨大嫂第一次出现在好感面板上,正巧是在魏老大的船抵达淮郡的时候。

算算日子,倘若燕枝一到南边就下了船,那他有五六日可以赶路。

倘若是中途下船,则是三四日,走的路更短。

所以燕枝绝对跳不出这个圈。

搜查范围又缩小了很多。

萧篡眉头皱得更紧,又拿出一张纸,把圈里城镇名字,由南至北抄录下来。

从除夕排到上元节,一日一城,正好排满。

萧篡喊来跟随近臣,将纸张交给他们。

“按照这张纸上的顺序,依次安排烟火表演。”

“让虎贲营和当地官员接洽,烟火表演当日,看守各处城门,盘查进出百姓。一众将士扮作平民百姓,不得披甲戴盔。”

“一旦发现燕枝踪迹,不得打草惊蛇,暗自跟随,摸清他住在何处即可。”

“朕——”萧篡反手将燕枝的小衣叠好,揣进怀里,随后站起身来。

“即刻启程,与你们一同前往。”

两个近臣、一众亲卫抱拳领命:“是!”

*

年节一日一日近了。

这一个月以来,燕枝和楚鱼合伙做生意,扣去成本,满打满算,两个人也赚了二两银子,一人分得一两。

燕枝拿着钱,给娘亲买了点水果贡品,又给糖糕和花生糕买了大骨头和精草料。

这些东西都不贵,剩下的钱,燕枝找猎户买了两只野兔子,又拿去裁缝铺,给自己做了一顶新帽子和一条新围脖。

新年就要穿新衣、戴新帽,不过他的衣裳都还没破,就先不做了。

楚鱼和他一块儿买了兔子,给自己做了块外搭,也挺暖和的。

除了置办年货,他们这几日都忙着做点心、卖点心。

石雁镇中人会用红糖糕祭祀先祖,也会搭配着其他糕点。

他们两个人,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眼睛都还没睁开,就是揉面烧火。

糖糕和花生糕日日跟在他们身边,都快被腌入味儿了。

楚鱼教燕枝把面团捏成桃花模样,又教他用胭脂在点心上面点小红点儿。

燕枝点着点着,往自己额头上也点了一个。

他本就生得好看,再点一个小红点儿,就更喜庆了,看着跟画上的小娃娃似的。

镇子上的老人家都喜欢他,找他买糕。

于是他们卖的糕更多了,也更忙了。

一晃眼,就到了除夕这天。

从前楚鱼一个人过活,也不在意什么除夕不除夕的,能挣钱就行。

但燕枝不行。

他特别在意这些。

于是他在市集上一边卖糕,一边趁机买东西。

只要没有客人过来买糕,他就飞快地跑去买菜。

就这样见缝插针,他买了肉、买了鱼、买了糍粑,还买了一小坛米酒。

楚鱼过来补货的时候,看见燕枝坐在小板凳上,身边的大鳜鱼还甩着尾巴,在地上扑腾着,整个人都惊呆了。

“哇,你今日不会还倒贴钱买菜了吧?”

“没关系的,我出钱。”

“你不想和我一起吃年夜饭吗?”

“想啊!”

“那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出钱?”楚鱼把蒸好的糕给他,又把他买的菜拿走,“我先回去准备,这几笼卖完,你也回来吧。”

“好。”

到了下午,日头稍稍往西斜的时候。

市集上就没什么人了,大家都收摊回家去了。

蒸笼里只剩下最后两块红糖糕,燕枝也没打算再卖,收拾收拾,就装车回去了。

他一回到甜水巷,还没进去,就闻到一阵油炸的香气。

燕枝深吸一口气,推开楚鱼家的木门:“阿鱼,你在炸什么啊?好香!”

楚鱼围着围裙,站在炉灶前,正用长筷子拨弄锅里的东西。

他淡淡道:“阿鱼在炸鱼。”

燕枝笑了笑,把东西放好,把花生糕拴好,洗了手,就跑到他身边:“我来帮忙!”

他围上自己的围裙,朝锅里看了一眼:“哇,你好厉害啊,怎么能把鱼做得像花一样呢?”

“切个花刀就行了。”

“你真厉害,不仅会做点心,还会做各种菜。”

“我可是去很多地方进修过的、内外兼修的好厨子!”

“嗯嗯。”燕枝转过头,伸手捏了捏已经炸好的肉丸子,觉得不太烫了,就捏起一个,塞进嘴里,“嗯……好吃!”

“那当然!我的独家手艺!”

燕枝把肉丸咽下去,忽然认真地喊了一声:“阿鱼。”

楚鱼抬头看他:“干嘛?”

燕枝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真是个大好人。”

楚鱼无奈:“我算是知道了,谁给你弄吃的,你就说谁是大好人。昨日柳大爷给你一个菜粿吃,你也说他是大好人。”

“你就是大好人!”

“知道了。把豆腐和菜切一下,再做一个汤。”

“好!”

两个人忙活到傍晚时分,竟也弄出一桌像模像样的菜。

燕枝叉腰:“我们真厉害!”

楚鱼解开围裙:“是我真厉害!”

吃年夜饭之前,两个人按照南边的规矩,在院子里摆起桌案,祭拜天神。

两个人并排而立,分别拿着三炷香,跪在案前。

楚鱼小声问:“你来说?我来说?”

燕枝懵懵懂懂:“要说什么?”

“算了,还是我来说。”

楚鱼捏着立香,轻声道:“天神在上,今日是除夕佳节,我和燕枝特意准备了一桌好酒好菜,祭拜天神。”

“烦请天神保佑。保佑我来年赚大钱,赚一千两银子,把点心铺开到都城去。保佑燕枝平平安安,安安稳稳,不要被抓回去。”

原来是说这个啊。

燕枝看着楚鱼一本正经的侧脸,想了想,也道:“天神在上,我虞燕枝,愿与楚鱼结为异姓兄弟——”

楚鱼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转头看着他。

偏偏燕枝说得认真:“从此有福同享,有难我当。烦请保佑楚鱼赚大钱,平安喜乐。”

说完这话,两个人便站起身来,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等插好了香烛,楚鱼才道:“真是个笨蛋,哪有你这样许愿的?”

“就要这样。”燕枝理直气壮,“阿鱼和阿燕,听起来就很像兄弟吧?”

“嗯……”

这个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

两个人回到屋子里吃年夜饭。

楚鱼屋子里的家具也不新,桌子还缺了一个脚,用石头垫着。

他们面对面坐着,燕枝抱着酒坛,给两个杯子都倒满。

燕枝举起酒杯,大大方方地递到楚鱼面前。

楚鱼扭捏了片刻,也举起杯子,同他碰了一下。

米酒很甜,一点儿都不辣。

但燕枝喝了两杯,就红了脸。

他顶着红红的脸颊,一会儿拉着楚鱼,一会儿拉着糖糕,在屋子里转圈圈。

楚鱼撑着头,目光跟着他在屋子里乱转:“你能不能别转了?我头晕。”

“不行!这是我在宫外过的第一个年!”

燕枝像一只花蝴蝶,跑来跑去,飞来飞去。

虽然酒菜比不上宫宴上的,但是楚鱼做的菜也很好吃!

虽然没有歌舞,但是他可以跳!

虽然没有陛下……

但他还是很高兴!

不需要陛下!他再也、再也不需要陛下了!

“哎呀……”

燕枝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楚鱼伸手要扶住他,他却自己爬回了椅子上。

燕枝双手捧着脸,透过昏黄的烛光,仿佛看见了陛下的面庞。

他不由地弯起眉眼,笑得天真。

“你笑什么?”

“滚开……”

“你说什么?”楚鱼震惊。

“滚开!”

就算嘴里说着最坏的话,燕枝还是那副纯良天真的模样。

“滚开,什么陛下?最讨厌了!给我滚开!”

楚鱼叹了口气。

好罢,看来他是喝醉了。

接下来还要守夜呢,也不知道该怎么守。

*

除夕当夜。

轮到淮郡当中的一个小城放烟火。

城中百姓吃完年夜饭,就陆陆续续出来了。

萧篡穿着便服,背着手,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人头攒动,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没有,不是。

没有看到燕枝,燕枝不在这里。

不多时,人多起来,当地官员上来请示。

“陛下,时辰差不多了,是不是……”

“再等等。”萧篡不死心。

“是。”

萧篡继续用目光搜寻,用鼻尖嗅闻,试图从风中捕捉到燕枝的气味。

直到大臣来问第三遍,他也没有找到燕枝的任何踪迹,他才叹了口气,终于妥协。

“放罢。”

“是。”

萧篡不喜欢烟火,从来都不喜欢。

所以他下了命令,转身就要走下城楼,赶往下一个城镇。

可就在他走下城楼石阶的时候,忽然听见“嗖”的一声,紧跟着,一束火光照亮城楼。

萧篡攥着拳头,不由地回头看去。

又一束烟火升空,在他眼里绽开。

城楼下百姓惊叹,城楼上萧篡却面不改色。

他不喜欢烟火,甚至厌恶烟火。

因为燕枝看烟火的时候,总是盯着它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

就像是……他很喜欢、很喜欢烟火一般。

萧篡打心底嫉妒。

他嫉妒烟火,嫉妒烟火一个死物,竟然能和他一样,独占燕枝的目光这么久,竟然能享受和他同等的待遇。

他嫉妒得要发疯。

所以每次都城里放烟火,他都要捧起燕枝的脸,把燕枝的脑袋转回来,让燕枝的视线重新落在他的身上。

他都要喊“跳过”,让燕枝只能看他。

可是这时……

萧篡眼前忽然浮现出八月庆功宴上,燕枝没看见烟火时,失望难过的表情。

他想,燕枝是不是因为没看到烟火,才离开的?

他又想,是不是那时,他让燕枝看完了烟火,燕枝就不会走?

至少不会那么快就走?

萧篡沉默着,收回目光,吩咐亲卫:“传令下去,除却朕先前说过的那几个城镇,其他城镇,年节也放烟火。”

这样,就算燕枝不在他圈起来的那些地方,也能看见。

这回放烟火,他不只是为了抓住燕枝,他只是——

忽然想补偿一下燕枝。

第35章 踪迹(有修改) 疯狗闻到了枝枝的气味……

一转眼, 就到了上元节。

这日清晨,窗外天色还黑压压的,燕枝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他闭着眼睛, 抱着被子,坐在床上, 迷迷糊糊地缓了一会儿神。

“啊——”

燕枝抬起手,掩着嘴,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然后一鼓作气,掀开被子, 起身下榻。

他拿起榻前叠得整齐的衣裳,给自己披上裹紧, 又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用发带系好。

最后他推开房门, 走到院子里, 从井里打了半盆冷水。

从头到尾,他的眼睛都是闭着的, 就像在梦游一样。

直到刺骨的冷水没过他的双手, 燕枝被冻得一激灵, 马上睁开了眼睛。

醒了!他醒了!已经醒了!

燕枝用冰凉的手捂了捂脸颊,低头看见糖糕正围在自己脚边转圈,便轻轻拍了它一下:“走吧,我们现在过去,别吵醒花生糕,让它多睡一会儿。”

“嗷——”

燕枝带着糖糕,来到隔壁院子的时候, 楚鱼已经在里面忙活好久了。

灶房里炉火正旺,锅上热水大开,滚滚热气升腾而起。

楚鱼围着围裙,已经揉好了几大盆面,这个时候,他正把面糊倒进大盆里,准备蒸鸡蛋糕。

燕枝连忙走进去:“阿鱼,你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楚鱼忙活着,头也不抬:“要做的东西太多了,我又睡不着,就干脆起来弄了。”

燕枝挽起衣袖:“那我也赶快来……”

楚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是先洗漱一下吧,省得眼屎掉进去。”

“噢……”燕枝瘪了瘪嘴,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转过身,正准备去打水,又听见楚鱼喊他:“锅上不是烧着热水吗?你舀热水洗。”

“唔?”燕枝眼睛一亮,“热水是给我用的吗?”

“对啊,不然呢?”

“我以为是蒸糕用的。”

燕枝笑呵呵的,跑到炉灶边,舀了半瓢热水,又兑了点冷水,舒舒服服地洗了脸、擦了手。

楚鱼重新把水添满,等水再烧开,就把鸡蛋糕放上去:“弄好了就过来帮忙。”

“知道啦。”燕枝飞快地把用过的水泼掉,回到灶房里,开始工作。

面糊面团这些东西,还是楚鱼来把握。

燕枝就负责把面团分成一个一个小剂子,把它们搓圆捏扁,弄出形状。

如今正是年节,百姓都爱喜庆。

不久前,燕枝突发奇想,把面团捏成桃花的形状,蒸了几个,结果他一拿出来,马上就有人来问,很快就卖出去了。

楚鱼嗅到商机,又抽空教他捏小兔子和小金鱼,燕枝也学得很快。

两个人一合计,最后给有形状的红糖糕涨了价,涨了两文钱,一个卖五个铜板。

正值年节,寻常人家不会在意多出来的一两个铜板,买了回家看着喜庆,他们心里也舒坦。

于是燕枝和楚鱼的进项又多了一点。

积少成多,这一个年过下来,元月还没过半,他们赚的比去年一整个腊月还多。

燕枝手上动作飞快,一只只小兔子从他手里蹦出来,一条条小金鱼从他掌中游出来,最后落进蒸笼里,整整齐齐排好。

又是忙碌的一日。

等天亮了,燕枝就带着蒸好的点心,去市集上卖。

上元佳节,石雁虽然没有烟火杂耍可看,但百姓也是会逛逛街,买花灯的。

燕枝出去卖糕,楚鱼就留在家里,继续蒸糖糕、蒸蛋糕。

到了下午,两个人把点心装车,一切准备就绪,楚鱼启程前往城里。

这是楚鱼第一次去城里卖糕,但他准备了足足三笼蛋糕、五笼糖糕,还有一些裹着糖浆的山橘子糖葫芦。

他信心满满,准备一举在城里打出名头来。

燕枝却有点儿担心,拽着小毛驴缰绳,送楚鱼到镇子口。

一路上,燕枝都在碎碎念:“阿鱼,你赶车的时候要小心点啊,千万别犯困。中午我让你去睡一会儿,你睡着了吗?现在还困吗?”

“要是卖完糕太晚了,你就在城里找客店住一晚上,等明日天亮了再回来,不要着急。”

“要是卖到很晚,还没卖完,那就算了,可能是城里人的口味和我们的不一样,你带回来给我吃掉就可以了。”

楚鱼把自己新做的兔毛外搭披在身上:“知道了。”

燕枝皱着小脸,似乎还是不放心:“晚上风冷,我的兔毛帽子也给你戴。”

“不要。你头太小,你的帽子只能你自己戴。”

“那……杀猪的刘叔今晚也进城,要是有事,你就找他帮忙。”

楚鱼无奈:“我认识刘叔的日子比你长,还是我介绍你们两个认识的呢。”

“噢……”燕枝低下头,又摸摸小毛驴的脑袋,“花生糕,我刚刚才给你喂了草料,你要好好拉车,不许半路泄气啊。”

花生糕叫了一声,应该算是答应了。

燕枝低下头,瞧见跟在自己脚边的糖糕,灵光一闪:“阿鱼,让糖糕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糖糕当然要跟我一起去啊,不然我卖什么……”

话说到一半,楚鱼眉头一皱,忽然反应过来。

“你说的……不会是这条大黑狗吧?”

“嗯嗯。”燕枝用力点头,“它会保护你的。”

糖糕和他站在一起,也用力摇了摇尾巴。

结果“啪”的一声,糖糕的尾巴正好甩在楚鱼的腿上,跟鞭子似的,一下就抽得他龇牙咧嘴。

“好痛!它现在长这么大,跟我一起,客人哪还敢靠近啊?它还这么黑,天一黑都看不见它,要是把它弄丢了,你非得跟我急不可。”

楚鱼一面说,一面往边上退了两步:“再说了,我自己都有点儿怕它呢。”

糖糕也收起尾巴,默默退开,继续黏在燕枝脚边。

它也不要跟这个人出门。

“那好吧。”燕枝没办法了,只能把柳枝鞭子交给楚鱼,“那你自己多加小心。”

“好,你也要小心。我不在家,你早点把门锁了睡觉,不许喝酒啊。”

除夕夜燕枝喝了酒,糊里糊涂的醉猫模样还在眼前。

楚鱼接过鞭子,跳到驴车上,朝他挥了一下:“走了。”

“一路顺风!”

燕枝站在镇子口,目送楚鱼赶着驴车离开,用力朝他挥挥手。

午后日头西斜,映照在燕枝身上,暖洋洋的。

燕枝一直站在原地,不管楚鱼怎么朝他摆手,都不回去。

直到楚鱼赶着驴车,消失在小路前面的转角处,看不见了,他才带着糖糕,转身回去。

“走吧,糖糕,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一人一狗了,回去给你煮大骨头棒吃。”

“汪——”

“哈!你这只小坏狗,昨日在市集上,我让你叫一声给卖菜的婆婆听,你叫的怎么是‘嗷呜’?只有给你吃的,你才会‘汪’,对不对?”

糖糕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撒开腿就往前跑。

燕枝连忙提起衣摆,追了上去。

*

回到家里。

燕枝点火烧水,给自己煮了碗菜肉稀饭,又给糖糕煮了根带软骨的骨头棒子。

过年这几日,楚鱼给他做了很多大鱼大肉,正好今晚换换口味,吃清淡一点。

吃完晚饭,洗好碗筷,天也差不多黑了。

燕枝搬来一把梯子,爬到屋顶上去。

他刚坐下,低头一看,糖糕还在下面转圈。

没办法,他只好又爬下去,用尽全身力气,把糖糕抱起来,让它把爪子搭在梯子上。

“上!糖糕,爬上去!”

燕枝费了好大的力气,生拉硬拽,才把它弄到屋顶上。

燕枝在屋脊上坐下,用衣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阿鱼还真是没说错,你果真是越长越大了。还记得……那个人刚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才那么一点点,像小松鼠一样,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拎起来。”

糖糕凑在他身边,用温热潮湿的鼻尖拱了拱他的手。

燕枝摸摸它的脑袋:“你还会继续长吗?要是再长下去,我就真的抱不动你了。”

有热闹看,石雁百姓大多都进城去了,燕枝的邻居也不例外。

甜水巷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

燕枝和糖糕依偎在一起,望着山峦重叠的远处。

燕枝问:“糖糕,你看过烟花吗?”

“嗷——”

“很好看的。”燕枝坐直起来,“像我们在灶洞里烧火一样,但又不太一样,就是这样——”

他伸出双手,握成拳头,又在糖糕面前打开,模仿烟火:“嘭——”

“然后就会有‘哗啦’一声,火光四溅,很漂亮的。”

见糖糕没什么反应,燕枝又道:“我这样说,你大概听不懂,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反正就是很好看的,希望这回能放久一点,不要让我只看两眼就没了……”

他话还没完,山的那边,忽然有“闪电”闪了一下。

紧跟着,闷闷的“雷声”传来。

燕枝连忙拉着糖糕,从屋顶上站起来:“快看!”

小小的红色烟火,在山那边绽开。

虽然很小,但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之中,格外明显,格外鲜艳。

燕枝望着烟火,在心里默数三下。

三——二——

太好了!烟火没有马上结束!

所以,他这回应该可以看个够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迎面吹来。

燕枝被风吹得晃了两下,一屁股坐回屋脊上。

“哎呀……”

他揉了揉屁股,抱紧糖糕:“还好你长得大,不然我们就被风吹走了。”

“嗷——”

*

这个时候,楚鱼正在城里忙得热火朝天。

他还没傍晚就到了城里,刚找到一个好位置,把糕点卸车,摊子摆好,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就有客人上来问价。

于是他赶忙站起来,给客人介绍点心。

整条路上都是小摊小贩,卖花灯的、卖蜜饯的,还有和他一样卖点心的。

不过其他人的点心,都没他和燕枝做的精巧,所以他的摊子前,总是围着最多的人。

楚鱼忙着介绍、包装、收钱,忙得不亦乐乎,恨不得多生出三头六臂来帮忙。

“看看这个,山橘子酸,但是裹了糖浆,酸酸甜甜的,好吃得很!”

“还有还有,小兔子的还有,我这就来拿!”

“小金鱼的也有,都有都有,稍等片刻!”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忙得不行的楚鱼,忽然抬起头,朝四周望去。

长街上,除了人还是人,都是些普通百姓。

官差士兵只是守在城门前,盘查完就过去了。

他想,燕枝实在是多虑了,根本就没人找他嘛。

要是下回还有这种事情,一定要带燕枝一起来。

城楼之上——

萧篡张开双臂,撑在城垛上,微微倾身,望着底下百姓。

没有,还是没有。

这十五日来,他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每日搜查一座城池,可就是没有见到燕枝的踪迹。

他的推断不会有错,他的嗅觉也不会有错,燕枝一定会来看烟火,燕枝一定就在这几座城池里,怎么可能会找不到?

“啧——”

萧篡皱起眉头,神色不耐,握着拳头,砸了一下城楼。

底下那是个什么摊子?怎么围着这么多人?城楼上根本就看不清。

萧篡心里烦躁,正巧这时,当地官员前来请示,吉时已到,是否可以燃放烟火。

他随意摆了摆手,说了声“放”,便转身走下石阶。

熟悉的烟火升空,萧篡再不曾回头,只是加快脚步,朝城楼下走去。

这些天来,他夜夜都看烟火,看得太多太多了。

在城楼上找不见,他就去人群里找!

放起烟火,人群里脑袋仰得最高,看得最呆、最入迷,看得要流口水的那个人,就是燕枝!

萧篡不管不顾,拨开人群,穿过人潮,锐利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不是,还不是!还没有!

长街之上,挂着长串花灯,风吹过,灯烛摇晃,晃眼得很。

连续十五日在城楼上看烟花,烟火连天,如同炮火一般,晃得他眼睛疼,震得他耳朵疼。

连续一个多月不眠不休,在路上奔波,集中精神找人,纵使他是铜筋铁骨,也受不住。

萧篡下意识停下脚步,站在人潮之中。

一瞬间,花灯重重,烟火巨响,人声鼎沸,一片混乱,如同滔天潮水一般,同时朝他涌来。

混沌之中,仿佛有一重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遭所有事物隔绝。

他想怒吼一声“闭嘴”,让所有人都安静点,让全天下都安静点,教他好好找人。

但是话到嘴边,他又怕吓跑不知道躲在哪里的燕枝,只得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亲卫,终于追了上来,见他状况不对,伸手去扶:“陛下……”

“滚。”

萧篡甩开他们的手,闭了闭眼睛,捶了两下脑袋。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眼中仿佛有亮光闪过。

萧篡定下心神,如同林中狩猎的猛虎一般,大步往前走。

燕枝一定在这里!

燕枝一定在……

众人都被头顶硕大的烟花吸引去目光,买糕的人少了些,楚鱼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

他把小板凳扶起来,坐在上面,与众人一同抬头望天。

嘭——嘭——

楚鱼捧着脸,轻轻地叹了口气:“唉——”

真好看。

可惜燕枝没来,只能看小小朵的了。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摊位,那是个卖花灯的。

兔子灯、螃蟹灯、莲花灯,一盏一盏,高高挂起,整个摊子都亮着。

远远看着,跟月亮似的。

楚鱼想,等会儿要是他卖完了糕,对面摊位还没卖完,他就过去给燕枝买一盏灯,十文钱以内的。

就当是……弥补一下,他没能看见这么好看的烟花吧。

燕枝那个小傻蛋儿,别人送他一个菜粿,他都能高兴到围着别人喊“大好人”。

他楚鱼在燕枝那儿,已经是大好人了,再送他一盏花灯,岂不是要变成“大大大好人”了?

楚鱼美滋滋的,想到燕枝欢天喜地的模样,又想,既然如此,价钱稍微超出一点点也没关系。

他作为燕枝的结拜哥哥,给弟弟买一盏灯,还要斤斤计较,实在是太不好了。

他捧着脸,眼看着摊子上的花灯越来越少,最后还是按捺不住。

还是现在买一盏吧,省得被别人买光……

楚鱼站起身来,才往外迈了一步。

下一瞬,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他的摊子前面走过。

楚鱼下意识退了回去。

又下一瞬,那个高大的身影停下脚步,倒回两步,在摊子前停下。

楚鱼反应过来,连忙把蒸笼打开,招呼道:“客官看看,要些什么?”

“红糖糕、鸡蛋糕,还有糖葫芦。”

“这一层是春日桃花,枝繁叶茂。还有玉兔捣药,好命长寿。金鱼摆尾,年年有余,都是很好的意头,买一块给家里人,保管一年都顺顺当当……”

楚鱼口才好,准备了一大套的话。

但是他抬起头,见这人眉头紧皱,面色阴沉,思忖片刻,便也闭上了嘴。

“客官看看。”

萧篡一言不发,瞧了一眼楚鱼,又低下头,看向笼中糕点。

糖糕,好熟悉的名字。

不就是谢仪给燕枝吃过的那个?

燕枝还用这两个字,给他捡回来的幼狼起了名字。

萧篡面色阴沉,伸手摸了摸衣袖,拿出一块碎银,放在摊子上。

他拿起一块兔子模样的红糖糕,放在面前闻了闻。

——又香又软,和燕枝身上的味道极其相似!

萧篡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直直地射向楚鱼,几乎将他定在原地。

楚鱼被他强势的威压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客……客人,怎么了?我这糕有什么问题吗?都是我弟弟……我……我娘子做的!”

萧篡根本没在听他说话,舍不得放下红糖糕,又换了只手,拿起另一块红糖糕,仔细嗅了嗅。

——一个是泡芙,一个是糖糕,细闻起来,还是有些许不同。

奶油泡芙有点儿发腻,红糖糕的味道却有点儿清甜。

萧篡垂下眼睛,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燕枝捏着小小的面团,手上动作翻飞,将面团揉成各种样式的场景了。

此处气味太杂,他闻得也不太准确,但是——

“老板,红糖糕怎么卖?”

就在这时,几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大声问道。

他们似乎是喝了酒,身上带着点酒气。

冷风一吹,酒气一冲,原本萦绕在萧篡鼻尖的香甜气味,瞬间消散在风中。

下一瞬,灯烛燃烧发出的焦味,烟火散落发出的硝烟味,齐齐朝他涌来,教他再也找不到燕枝的气味。

萧篡瞬间从幻象中清醒过来。

他捏紧了手里的糖糕,转头看向他们,神色极度不悦。

滚开!不要在这里耽误他找燕枝!

可楚鱼怎么会送客人离开?

他再次打起精神,向他们介绍:“红糖糕、鸡蛋糕,都是我……娘子做的!”

委屈一下燕枝了,他也是为了卖糕挣钱。

楚鱼眼珠一转,张口就来:“我家祖上就是做点心的,我娘子会刺绣、会织布、会剪纸,心灵手巧,能写会画,所以我们家的点心,那是又好看又好吃!来一块,不好吃不要钱!”

“是吗?”

众人被他逗笑,趁着酒劲也好说话,纷纷去掏钱袋:“行,先来两块,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