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生 “父子”
辛心和蒋惟谁都没动。
黎正初也不催促他们, 很温和地看着他们,“你是辛心, 你是蒋惟。”
辛心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在任务里遇到那么多诡异恐怖的人和事,都不如此刻在现实中黎正初这么简单地和他们说一句话。
辛心感觉自己脸上发麻,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像是触电一样。
黎正初见两人那样的表情也不奇怪,他先坐下,给两人倒了茶,“喝杯茶吧,你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再不坐下可就浪费了。”
辛心如梦初醒,及时调整了自己脸上的惊讶,先看了一眼蒋惟, 蒋惟也已经恢复了平静, 两人在黎正初面前坐下。
辛心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往黎正初身上看, 刚才远远的, 他觉得黎正初和黎殊像得可怕, 这么离近了, 才发现两人只是乍一看很像, 仔细分辨的话,还是有很多细微的不同之处。
然而父与子相似到了这种地步, 还是让人觉得心里发毛,不由产生一些微妙而奇怪的联想。
黎正初对于辛心的视线报以宽和的微笑, 他应该是早料到了辛心的反应。
“黎先生,您好,”对着本人, 辛心还是拾起了礼貌,“感谢您愿意见我们,时间不多,我就直说了。”
辛心把照片放在桌上,“这张照片是您派人拍的吧?”
黎正初没看照片,他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魏鹏也是我送回国的,黎殊对你们犯了错,我很抱歉,也算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他犯下的错做出的一点补偿吧。”
辛心没想到黎正初会这么爽快地承认,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所以黎先生你早就知道黎殊一直在盯着辛心?”蒋惟一针见血道。
黎正初没有回答蒋惟的问题,他看向辛心,辛心在他的视线之下顿时有些手足无措,那种怪异的恐怖再次爬上他的心头。
桔梗花的花香应该是很淡的,可是这里却花香浓郁,和辛心脑海中的白色桔梗花海连成了一片。
“辛心,”黎正初注视着辛心,他的眼神和黎殊真的很像,或者说,黎殊的眼神和他很像,“有关黎殊对你做的事我很抱歉。”
对于黎正初的道歉,辛心觉得很魔幻。
如果他那么早就知道黎殊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制止?
辛心眼中有隐晦的控诉,黎正初轻叹了口气,“老来得子,教子无方啊。”
“既然是老来得子,那您为什么不回国去看黎师兄呢?他现在肯定很希望您陪在他身边的。”
“我以前宠坏了他,现在是时候让他自己面对了。”
黎正初的目光非常平静,可却让辛心觉得有些不适,可能还是因为黎正初的眼睛和黎殊实在太像了。
“喝茶吧。”
黎正初道,“饮茶能够平心静气,对身体好。”
时间有限,辛心没时间和黎正初打太极,“我不明白,黎先生,既然您一直都监视着黎师兄的一举一动……事情发展到现在,您完全没想过挽救吗?难道黎师兄不是您唯一的儿子?”
黎正初道:“经济上的赔偿,我一定会负责到底,至于他,就交给法律来判决,这样,我也算负起责任了吧?”
辛心再度语塞,他很快回过神,道:“这算是对我们负责,可是对黎殊呢?他是您的亲生儿子啊,您没想过要帮助他吗?他现在这样的处境,一定非常需要您的帮助,他不愿意请律师,也不愿意做精神鉴定,什么都不肯说,这对他来说,并不是好事啊。”
黎正初面色略微惊讶,他调整了下坐姿,神情询问,“你是想帮他?”
辛心再度沉默,他双手绞了绞,“您要这么认为也可以。”
“他伤害了你,你还想帮他?”
“这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关系。”
黎正初背靠藤椅,“我一直都知道黎殊很关注你,老实说,我乐见其成。”
辛心面上表情一怔。
黎正初目光投向桔梗花海,“他和我长得很像吧?”
辛心心里不禁一跳,他转过脸看向蒋惟,蒋惟眼神坚定,传递出强烈的支持,辛心鼓起勇气道:“是,我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相像的父子。”
“他刚出生时很乖,也很文静,几乎不哭闹,简直不像个婴儿,”黎正初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他小时候就和我很像,我一点点看着他长大,就像是看着我自己长大。”
“其实他很小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他的异常了,”黎正初手向前指了指,“就在这里,我太太突发心脏病晕倒了。”
花园里,花朵随风轻轻摇曳。
“他就在她身边,等佣人发现时,他正在摘花,把花塞到我太太的耳朵里,他很认真,把我太太当成装饰品一样打扮。”
黎正初收回手,他的目光停留在花海,“那一年,他五岁。”
“五岁的孩子懂得什么是死亡吗?”
黎正初抛了个问题给辛心,辛心迎上他的视线,他迟疑了一会儿,道:“可能懂,也可能不懂。”
黎正初点头,“医生也是这样说的。”
“你刚才用谴责的眼神看着我,”黎正初眼神中流露出淡淡温和的笑意,“我能理解,你是在质问我,既然知道他有问题,为什么不早点带他去治疗?”
辛心没说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黎正初笑了笑,自顾自道:“不瞒你们说,我对这个孩子产生了恐惧。”
“不是所有的疾病都能被治疗的,”黎正初道,“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就知道,他无药可救。”
“他对你产生兴趣之后,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所以,我很欣慰,”黎正初并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在辛心和蒋惟这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人面前,他没必要修饰自我,“现在他自食恶果,被困住了,我也很欣慰。”
“我希望他能坐牢,最好是终身监禁。”
黎正初道:“你们如果有渠道,可以向他转达我的意思。”
“我不会出面帮他,我已经放任他到现在,算是仁至义尽了。”
黎正初语气温和,说的内容却很坚决。
辛心试图找他言语上的漏洞,可一时之间脑子太乱了,他全凭本能道:“黎先生,纵容他做坏事,这不算是好父亲的所为吧?”
“是,”黎正初点头,“我承认,不过现在大义灭亲,总算是能弥补了吧?”
辛心手足无措,几乎想站起来,他这样焦躁,蒋惟也感觉到了,他看向黎正初,黎正初也正审视着他,似乎在等待蒋惟发问。
“黎先生,您不相信他有被治愈的希望?”
黎正初反问道:“你相信吗?”
蒋惟也同样不相信。
蒋惟能感觉到黎正初对他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兴趣,除了辛心对黎殊的态度让黎正初产生了些许诧异之外,黎正初对两人完全就是不怎么在意的态度。
换言之,黎正初对黎殊也不怎么在意。
黎正初说他对黎殊产生了恐惧,对一个孩子产生恐惧?哪怕这个孩子是怪物,那黎正初是不是也太胆小了一点?
“还有什么要交流的吗?”
黎正初道:“如果没有的话,我派车送你们去机场吧。”
辛心当然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黎先生,您真的不能哪怕去见一见黎殊吗?就算黎殊无法被治愈,可他现在连精神鉴定都不去做的话,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
“我影响不了他,见不见,没有区别。”
辛心完全没想到他们这趟英国之行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想过可能见不到黎正初,他想过即使见到了,黎正初可能会像宁家人一样高高在上,可他就是没想到黎正初什么都知道,他一直放任黎殊,直到黎殊被“毁灭”。
辛心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灰心,这算什么?
这才是真正……冷漠的第三者视角。
可他是他的父亲,他们那么相似……
“不是的,您对他的影响是很大的,他一直都在模仿您,他可以模仿任何人,可他选择了模仿您,这说明……这说明他还是在意您的!”
辛心还是没忍住站了起来。
“如果连您都放弃他了,他就真的没有一点希望了。”
黎正初微微仰头,他仰头的眼神和审讯室里黎殊的眼神简直像是重叠在了一起。
“你错了。”
黎正初道,“他模仿我,只是为了让我更恐惧,他的存在只是无差别地折磨身边的人而已。”
辛心无话可说。
在黎正初面前,辛心时常会语塞,不知道为什么,他从黎正初身上完全没有感觉到他对黎殊有任何的爱意,他是他的家人啊,唯一剩下的家人。
“时间差不多了。”
黎正初站起身,“我让司机送你们去机场。”
“不用了,”蒋惟道,“我们开车了。”
辛心仍怔怔地看着黎正初,他不敢相信黎正初会这么对黎殊。
蒋惟拉起了辛心的手,带着他跟随佣人往外走。
辛心一点点离开那片花海。
他想,不是的,黎正初,这个地方,桔梗花,对于黎殊来说都是有意义的,否则,脑海中那片纯白的花海是从哪来的呢?
辛心回头,却只看到重叠冰冷的建筑。
走出黎家的范围,蒋惟拉着失魂落魄的辛心上了车。
“黎殊不是他儿子。”
一上车,蒋惟就说出了一句让辛心差点原地蹦起来的话,“什么?!”
“你没注意到吗?他一直在说我太太,”蒋惟转头看向辛心,“既然事情是有关黎殊和他母亲的,一般来说,代称不应该是他妈妈吗?”
辛心迅速回忆,的确,黎正初说到黎殊的妈妈用得却是“我太太”。
‘他就在她身边,等佣人发现时,他正在摘花,把花塞到我太太的耳朵里,他很认真,把我太太当成装饰品一样打扮。’
这样叙述,就好像……好像黎殊和他太太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两个人!
辛心瞪大眼睛看着蒋惟,“可是,他们长得很像啊!”
那么像的两个人,不是父子,难道是——
“先去改签机票。”
蒋惟一脚油门踩下去,他对黎正初刚才的表现其中一点也觉得很可玩味。
黎正初见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蒋惟删繁就简,从黎正初和辛心的对话当中读取到了黎正初真正见他们的理由。
黎正初希望通过他们给黎殊施压。
黎殊现在的处境已然非常糟糕。
黎正初应该不知道任务的存在,他不知道黎殊其实已经在生死摇摆的边缘了。
目标相同的人总是能嗅到相同的味道。
——黎正初希望黎殊死。
第432章 生 最后之前
机场里人来人往, 辛心从网上搜索了黎正初,黎正初为人低调, 外网的照片并不多,不过也还是有几张,黎正初稍微年轻一点的模样和黎殊看上去更相似了,说是父子也行,可是辛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双胞胎。
黎正初和黎殊不是父子,难道两人……
辛心陡然想起唯一一个设定在西方世界里的任务,任务里的男爵出身贵族,家族情况极其复杂。
他一共经历了六个任务,这些任务给了他奖励。
还有……
任务本身就是奖励。
辛心浑身一麻, 他看向蒋惟,“现在怎么办?”
黎家的往事,他们要怎么才能知道?
唐文敏没想到两人居然没走, 来接两人时极为诧异。
“你们想了解黎家的事情?”
唐文敏没太懂两人的意思, “是说黎正初的创业史吗?他是二代, 一路走过来都很顺利。”
“不, 是他们家里的……私事, 八卦之类。”
“私事, 八卦?”
唐文敏目瞪口呆, 想了想,“那倒还真不多。”
唐文敏采访过黎正初, 当然对黎正初做过功课。
和许多大佬不一样,黎正初没什么绯闻, 几乎没有任何花边新闻,婚姻关系稳定,太太是青梅竹马, 门当户对,唯一有话题性的就是生育问题,两人一直都没孩子,不过这也不算什么丑闻,国外选择丁克的也不少。
黎正初不到五十的时候通过试管有了黎殊,这也很正常。
然后就是黎正初的太太林忆年在家中突发心脏病死亡。
这里唐文敏插了一句。
“他太太原本是没有心脏病的,似乎是高龄生产之后才出现了心脏问题。”
后座的辛心和蒋惟交换了下眼神。
这么说来,林忆年的死亡导火索就可以视作是黎殊了。
林忆年死后,黎正初也没有传出任何绯闻,他的私生活非常干净,华人富豪在国外的绯闻不受关注,黎正初本人也很低调,当然存在漏网之鱼的可能性,但是唐文敏认为是没有。
“他要是有的话,他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他是单身,交新女友也很正常,对像他这样的富豪来说,七十岁正是谈恋爱的年纪。”
唐文敏耸了耸肩,“而且他还是个帅老头。”
“唐哥,你知道黎正初当年做试管是在哪个医院做的吗?”
“当然。”
唐文敏报了个医院名字,是家私人医院,华人富豪的最爱。
“院长是唐立德的老同学,”唐文敏道,“唐立德在这家医院也有参股。”
可是唐立德已经死了……
唐文敏把车停下。
“喏,就是这家医院。”
辛心透过车窗看到医院名称上的中文字,恍惚间有种魔幻感。
“你们调查他试管的事干什么?”唐文敏回身道,“难道他儿子被调包了,不是他亲生的?不对啊,之前在英国那次,我见过他儿子,跟他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说不是亲生的也不可能啊。”
辛心也没法把任务里的情况跟唐文敏说,毕竟他现在的猜想有点太超出常理了。
“我们也就是想查查清楚再走,不想留什么遗憾。”
“行,那就下车吧。”
唐文敏带着两人快速地往医院正门走,“我提前跟你们说一声,这里的私立医院保密性特别强,尤其是这种专门为富豪服务的,就算是执法机构来调查,他们都不一定愿意配合,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院前台接待的也是华人。
“你好,我姓唐,”唐文敏上去直接道,“我想来咨询试管,请问你们这里最资深收费最高的医生是哪位?”
接待笑容甜美,彬彬有礼地向唐文敏介绍了一位德高望重,收费惊人的张医生,而且唐文敏很“lucky”,张医生现在正是空档期,可以接待唐文敏,所以唐文敏只需要支付咨询费用,就能马上见到张医生。
唐文敏掏出信用卡结账,接待让他们稍等。
“这个费用回去你们记得让周岩给我报销。”
唐文敏咬牙切齿道,“一千镑,抢钱啊。”
“不好意思唐哥,你放心,这个费用一定会给你报销的。”
辛心没说让周岩报销,因为他打算自己还,但他没把这个打算说出来,怕唐文敏会拒绝。
很快,里面就有助手出来引导他们见张医生。
张医生果然资历深厚,也是个头发几乎全白的老人,面目慈祥,眼神却很精干,看到三人组的奇怪搭配,也没怎么诧异,直接询问:“是哪一位需要做试管?还是,三位都……抱歉,我们这里不提供代孕服务。”
“不,不是代孕,”唐文敏知道他误会了,他看向一旁的助手,“请问能不能让这位助手小姐先出去?”
“当然可以。”
在张医生的示意下,助手走出了诊疗室,贴心地把门关上。
“张医生,”唐文敏开门见山道,“您在这家医院工作多久了?”
“快四十年了吧,您放心,我的服务非常专业,能满足您所有的需求,”张医生向后看了看,“您有太太吗?”
唐文敏回头看向辛心和蒋惟,他快不知道说什么了,这可是整整一千镑的机会!
辛心上前一步,“您好,张医生,其实情况是这样的……”他脑海中快速思考,假如、假如他的猜测是真的,那得怎么做呢?
林忆年是妊娠后得了心脏病,也就是说黎殊一定是她生的。
那他的猜测还能成立吗?如果成立的话,那岂不是……
“这里,可以冷冻胚胎吧?”
蒋惟接了上去。
“当然可以。”
“能冷冻多久?”
“看你们需求了,理论上是无限期的。”
诊疗室忽然陷入了沉默,唐文敏是不明所以,张医生同样不知道两人的意图,“你们需要冷冻胚胎?还是有冷冻的胚胎需要解冻移植?”
唐文敏也很疑惑,“是需要冷冻,还是解冻?”
辛心多想直接问,黎正初多年前在这里进行的试管移植,到底是他自己的……还是……
他现在头脑非常混乱,他有种强烈的直觉,他所猜测的,即是真相。
“黎正初!”
蒋惟双手压在桌上,直接报出了黎正初的名字,张医生完全没有准备,他被吓了一跳,但他很快恢复过来,“黎先生……呃,你们是认识黎先生?他是我们的股东之一,你们……”
很显然,张医生陷入了深深的迷惑当中,他不知道三人的需求到底是什么,只是凭着良好的职业操守看了一眼桌上的表,“你们还需要咨询什么?初次咨询,时间基本控制在一个小时左右。”
碰巧撞上为黎正初做试管的医生的概率低到辛心都不敢妄想,从张医生刚才的反应来看,他显然不是。
唐文敏和张医生现在脸上的表情和眼神都显现出一种局外人的迷惑。
辛心瞬间明白他们都想错了!
为黎正初做这件事的人不应该现在还出诊,他要么已经退出这一行,要么已经成为这个医院的高层领导,总之,是不会轻易让人见到的。
保守着那样的秘密,极端一点,辛心甚至想那个人会不会已经死了?
也许他们只能这样遗憾地离开,再没办法往前多走一步,去揭开有关黎家、黎殊的过去。
张医生对于他们这种奇怪的咨询已经起了疑心,见三人久久不言,干脆叫了助手进来。
助手很年轻,但也很老练,她礼貌地请三人出去,并且告诉他们这次咨询可以算作一次失败咨询,有需要的话可以来二次咨询,不收取额外费用,相当于他们存在这里一次咨询。
唐文敏一个头两个大,他哪还会来第二次?
“能不能直接退钱给我?”
助手笑而不语地摇头。
在两人拉扯价钱的时候,蒋惟拉了下辛心的手,辛心回头,蒋惟口型:助手。
医院里除了医生之外就是助手最多,他们帮助医生处理除了医疗以外的一切行政工作。
做这件事的助手至少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以上,也许现在已经不是助手,可能升到了高级的行政,也可能退休了,当务之急是找到这个人。
辛心在想,如果唐立德还活着就好了。
如果唐立德还活着……
辛心忽然猛攥了下蒋惟的手。
唐文敏一头雾水,但还是载着两人去了唐立德以前常住的那个酒店。
“唐立德人都死了,还来这里干什么?”
“唐立德在这里开的是长期套房,一口气就支付了五年的费用,还没到期,唐立德孤家寡人,操持他生活的只有一个管家,如果我是那个管家,我绝对不退房!”
酒店房间门打开,印度人看到三张既陌生又熟悉的华人脸孔时,表现得有些许惊慌。
果然不出辛心所料,唐立德已经提前支付了两年的套房费用,管家在唐立德去世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法理上来说,他这是完全不当的行为,所以在面对辛心和蒋惟的问题时他异常老实。
辛心只有一个问题,唐立德有没有一直异常关照的对象。
管家一开始误会了辛心的意思,表示唐立德在太太死后一直洁身自好,没有这样的对象。
“不是,是特别关照的人,这个人差不多得有五十岁以上,可能就在诊所工作,或是在唐立德熟悉的,他可以插手的领域,这个人可能是二三十年前才突然调到唐立德身边的……”
管家陪在唐立德身边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太久,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他不清楚,但是辛心说一个在诊所工作又特别受唐立德关照的人,他立刻就有印象了。
这个人也是个华人,在唐立德的心理诊所担任高级行政助理,级别很高,负责管理唐立德诊所的所有档案资料。
管家这么一说,唐文敏立刻就想起了这个人,他一拍手掌,“我知道她!上次我去诊所要唐立德的电脑,就是她给的!”
*
头发染成深棕色的女人气质优雅娴静,对于三人的到访一点也不惊讶,她准确地叫出了蒋惟的名字。
“你是蒋惟,我知道你。”
女人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唐医生在离开之前和我提到过你,”她脸上露出些许怀念追思的神色,当然,免不了悲伤,“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见我,希望我能配合你,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第433章 生 我喜欢你
女人名叫冯婉贞, 她是一代移民,留下来很不容易, 唐立德帮了她很多,她说:“唐医生是个好人。”
唐立德有私心,想让自己的社会阶层再往上走一走,他一直都很努力,每一步都不行差踏错,辛心忽然发现唐立德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就是成功的季青禾。
虽然两人的出身经历不同,但他们其实都走在一条无比狭窄的路上,路途是固定的,终点也是固定的。
只要走错一步, 对他们来说,就是毁灭。
唐立德的毁灭是从哪里开始的呢?他回望自己的过去,这才发现原来那颗种子早在那么多年前就已埋下。
“唐医生当时还比较年轻, 那位先生大概就是看中了他的年轻。”
在众多的华人医生当中, 黎正初精准地选中了唐立德。
事情需要辗转地去做, 黎正初要唐立德经手, 核心的事情就只有唐立德一个人知道, 黎正初看人的眼光很精准, 他知道唐立德这种人对于秘密会像宝藏一样死守, 这是他给唐立德的入场券,唐立德这样考试常拿满分的人会懂的。
事实证明, 黎正初的眼光很准,唐立德把事情办得很漂亮, 其实冯婉贞作为当年的行政助理也并不了解很多,这种事原本就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对于真相的探知,是在这二十几年的时间里, 从各种蛛丝马迹和唐立德有意无意的泄露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唐立德决定赴死之前,他和冯婉贞一起吃了晚饭,他告诉冯婉贞,应该说是请求,他希望如果蒋惟出现,来询问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冯婉贞能够帮助蒋惟。
唐立德说得很隐晦,冯婉贞回答得也很克制,她说,唐医生,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于是,唐立德放心了。
“当时为那个人做试管的时候,据我所知,”冯婉贞和三人此刻站在空旷的草坪上,确保没有监控,三人也不会录音,她缓缓道,“没有使用他们夫妻双方的精子和卵子。”
做试管,是需要夫妻双方取精取卵的,黎正初和林忆年一早就冷冻过精子和卵子。
冯婉贞作为当时的助手,全程负责文书工作,做试管,这项工作非常重要,因为一旦出错,后果不堪设想。
当时冯婉贞觉得奇怪的是,虽然流程上完全是正常的,但是却有一些小细节让她觉得奇怪。
解冻精子和卵子后,要进行体外受精和筛选胚胎,到这里就出现问题了。
冯婉贞清楚地记得当时成功了三个胚胎,在遗传学筛查之后,其中一个胚胎容器上做了标记,冯婉贞知道,那个意思是选中了这个胚胎,可是当要进行移植时,那个胚胎上容器上的标记却发生了微妙的不同。
这个胚胎不是三个中的任何一个。
“其实只是个圆而已,”冯婉贞道,“但是这个世界上很难有人随手画出两个同样的圆,对吗?”
三人谁都没回答这个问题。
随着冯婉贞的叙述,辛心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感觉到自己已无比接近真相,而那个真相,对于黎殊来说,会是有意义的吗?能改变他吗?
“可是黎殊和黎正初不是长得很像吗?”
唐文敏懵了,“这不是父子,难道……”
唐文敏目瞪口呆,自己把话给咽了下去。
“很不可思议是吧,”冯婉贞道,“我也觉得,为什么呢?如果自己没有问题的话,后来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冯婉贞没说想明白了什么,她当时发现了异常,却没有声张,她懂得看人眼色,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唐立德也察觉到了冯婉贞似乎发现了什么,也许是因为冯婉贞的缄默识趣,也许是唐立德自己也心有不安,他没有对冯婉贞做什么,反而后续将人不动声色地保护了起来。
黎正初人在天上,看不到地底下的人,对冯婉贞这个小角色没放在心上。
黎正初接近五十决定试管,这在华人富豪界当中是完全反常理的。
冯婉贞努力地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但她既然察觉到了问题,就无法再收回自己的注意。
对方是她惹不起的大人物,冯婉贞一直保守着自己的猜测,即使到了现在,唐立德死前拜托过她,她也不敢将事实真相直接向众人全盘托出,原谅她,这些事情本质与她无关。
“他没有生育能力,对吗?”
蒋惟盯着冯婉贞的眼睛,冯婉贞眼眸轻轻闪烁,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当她有了猜测之后再回想整个事情的流程就会发现有很多奇怪的地方,黎正初冷冻的精子从精子库里取出时,上面标记的是英文名,而林忆年的卵子标记的却是中文名。
试管期间,林忆年怀得异常辛苦,几乎全程都在医院保胎,黎正初每天都来探望,但冯婉贞却发觉黎正初从来不碰林忆年的肚子。
当然,也许是因为害怕伤害孕妇?冯婉贞推门进去,提醒林忆年即将打针,黎正初的视线很温柔地停留在妻子浮肿的脸上。
他没有看林忆年的肚子一眼。
冯婉贞心想,他不爱那个孩子,那个他们千辛万苦要生的孩子。
两个长相如此相似的人,不是父子,那么,还能是什么关系呢?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黎殊是黎正初的兄弟。
黎正初让自己的妻子生下了自己的兄弟。
这个孩子,是他厌恶却不得不要的,偏偏这个孩子却又和他长得那么相似,偏偏这个孩子“杀死”了他的妻子……
辛心难以想象黎殊在林忆年死后会遭受黎正初怎样的对待。
“他不爱他,”辛心轻声道,“他恨他。”
他恨他是更年轻的他,他恨他是崭新的他,他恨他在未来必定会取代他……他放任他,他扭曲他,他控制他……
辛心背上一阵阵地发毛,他想,黎殊为什么那样对双胞胎,他在模仿谁?他已经看穿了他对他的憎恨,对吗?
然后,辛心陡然又想到一件在特定情况下正常,但是在现在他所理解的状况下,一定十分扭曲变态的事。
他上前一步,他和冯婉贞说:“我能单独和您说一些话吗?”
辛心和冯婉贞在不远处交谈。
唐文敏站在原地,被突如其来的爆炸信息冲击得三观都快崩塌,他没想到看似最正常的富豪居然会这么不正常!
“黎正初真是个疯子……”
唐文敏喃喃道,“所以他故意养废这个孩子?何必呢,再怎么说,黎殊从各种层面上来说都注定是他唯一的继承人,黎殊现在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黎正初是疯子,”蒋惟道,“黎殊也不全然无辜。”
辛心回来了,他脸色说不出的难看,那种难看,蒋惟见过,每当辛心发现有人受到伤害时,他就是这样,悲伤、怜悯,还有……痛苦。
*
辛心回国之后,先把自己打工又攒下的存款给唐文敏汇了过去。
“下个季度的房租我有点困难,我先欠一下,攒够了就马上还你。”
“好,我不收你利息。”
辛心眯起眼睛,后退一步,双手叠在腹前,恭恭敬敬地给蒋惟鞠了一躬,“谢谢蒋总。”
蒋惟把他的头发揉成一团。
晚上,四人再次齐聚周岩家。
周岩现在焦头烂额,黎殊还是死不开口,他就没见过心理防线这么高的人。
对于辛心和蒋惟的这次英国出行,周岩抱有很大的期望,辛心一进门,周岩马上就给了他一个单子。
“花了多少钱,全列下来,我看能不能报销,能报一点是一点,发票得齐啊,你给唐文敏打钱的转账记录也打印给我。”
周岩一抬手,制止了辛心想要说的话和动作,“人民警察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就这么定了。”
辛心心里说不出的温暖感动,也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呃……”
梁璇从背后拿出纸袋,“周哥,一针一线不拿,那饼干能吃一块吗?”
周岩哈哈一笑,“朋友烤的饼干,我得多吃几块!”
“事情就是这样。”
辛心说完了,心头还是堵得慌。
屋内一片寂静,蒋惟握了握辛心的手,辛心转头对他微微一笑,示意自己还行。
“天哪……”
梁璇喃喃道,“我想到他家会很变态,没想到会这么变态……”
梁璇看向辛心,“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我觉得应该不知道,”辛心道,“黎正初不像是会泄露这种秘密给黎殊的人,他憎恶黎殊,他不会让黎殊知道真相的。”
周岩眉头紧皱,“这是个突破口。”
蒋惟握着辛心的手始终一言不发,周岩抬头瞟了一眼蒋惟,“蒋惟,你的看法呢?”
这一幕让辛心自然地联想到在任务里面,周岩也是这样,在揣摩犯罪人的心理时,去询问‘他’的意见。
蒋惟一直保持着沉默,从英国回来之后,他话就变得比之前少了,辛心又觉得熟悉又不免心疼,他知道蒋惟心里一定是有事了。
“也许他知道,”蒋惟看向周岩,“否则他怎么会对双胞胎保持那么长久的兴趣?”
梁璇送两人回家的路上,车内一路都很安静,她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带辛心和蒋惟到了小区门口,梁璇对下车的两人道:“辛心,蒋惟,现在这个事也算尘埃落定了,他在国内,不管怎么样,跑不了,我觉得,要不就算了吧,生活还要继续,往前看,别再想那些事了。”
“谢谢璇姐,”辛心道,“我们会的。”
梁璇离开后,辛心和蒋惟一块儿回家,他牵着蒋惟的手,因为觉得蒋惟现在需要牵手,他也想牵蒋惟的手,蒋惟的手总是很热,握着的时候让他感觉很安心。
“蒋惟。”
辛心小声说。
人群在他们身边走过。
“你不高兴。”
辛心又说。
蒋惟没有否认。
“为什么不高兴?”辛心道,“是因为这次英国行有些徒劳吗?”
“不是。”
蒋惟顿了顿,道:“回家再说吧。”
回到出租屋,蒋惟先进的门,他把门打开之后,对辛心道:“先别开灯。”
辛心在黑暗中怔了怔,他现在已经不怎么怕黑了,尤其是还握着蒋惟的手,于是说“好”。
“辛心,我确实不高兴。”
蒋惟在黑暗中听到辛心平缓的呼吸声,“我承认他身世复杂,成长环境奇葩,但是……我还是无法原谅他,辛心,黎正初想逼死他,我也是。”
辛心听了,呼吸依旧平缓,他只是把握着蒋惟的手放开,蒋惟的手微微颤了,他下意识地要追上去重新牵辛心的手,辛心没给他这个机会,因为他的两只手都用来抱蒋惟了。
他环着他,把头靠在蒋惟的肩膀上,额头贴着蒋惟的脖颈,感受蒋惟的呼吸脉搏。
辛心抱着蒋惟,低声道:“蒋惟,你的难受不是来自黎殊,是来自你自己,你不能容忍自己居然和黎正初有一样的念头,但是蒋惟,每个人的内心都有阴暗面,即使你这么想,也不代表你就是坏的。”
“蒋惟,你说过,你觉得我非常非常了不起,”辛心内心充盈着一种奇异的柔软,是在黑暗中发现月亮的柔软,“蒋惟,你也已经非常非常了不起了,所以,没关系的,蒋惟,你可以不原谅任何人,我也一样喜欢你。”
第434章 生 吻
蒋惟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一样一动不动, 辛心说出的话分解成字符进入他的大脑,他在大脑中重新拼凑了一遍才真正理解辛心在说什么。
他说……他喜欢他?
像是有什么细小的火花在神经末梢绽开, 被冻住的身体一瞬迎来颤抖般的融化。
蒋惟偏过脸,他在黑暗中看到辛心碎发下的额头,辛心也察觉到了蒋惟在看他,心跳不自觉地微微加快,他忽然发现这个姿势,这个环境,很像那时候在幸福公寓里……他们接吻那次。
蒋惟从来不嫉妒‘他’。
‘他’诞生于心爱的人之死,辛心的死亡让藏匿于他心底阴暗面的‘他’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
如果可以,‘他’应该也希望自己永远没有出现过, ‘他’心爱的人不曾受到任何伤害。
蒋惟抬起手,手掌轻轻地覆盖在辛心的脸上,他的心里一直存在一种未知的酸痛, 因为他知道他曾失去过这个人。
他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痛楚, 午夜梦回, 他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想象着失去。
只是无论他如何想象, 他都坚信, 那一定比他想象得还要痛苦百倍。
辛心看到蒋惟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他也知道的, 蒋惟有时候会看着他失神,只是很快就又会回过神, 可他脸上的那种神情却不会马上消逝,残存在他的眉眼中, 让辛心止不住地心里发酸。
蒋惟。
辛心轻轻张开唇,他开口才发现自己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喊了一下蒋惟的名字, 他的气息飘散在蒋惟脸上,蒋惟仍旧一动不动。
辛心眼神闪烁不定,正当他想再说些什么时,蒋惟猛地抱住了他,和辛心就这样环着不同,蒋惟抱得他很紧,原本贴着他脸的手转移到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都划入自己的领地。
他虽然一个字也没说,但是辛心却感觉到如潮水般翻涌的剧烈情感。
其实,他原本就是很沉默的人吧,只是他逼着自己去变得越来越“好”,他那么挣扎着自救,到后来,以为自己终于获得了幸福,却又失去一切……
喉咙里泛起酸疼的味道,辛心也紧了紧手臂,他侧过脸,在蒋惟的侧脸上轻轻亲了一下,“蒋惟,我们现在好好的,将来也会一直好好的。”
脸颊柔软的触感让蒋惟又是浑身一震,他微微松开怀抱,在黑暗中找到辛心的眼睛对视。
“你刚才……”蒋惟声音略微有点沙哑,“……亲我了?”
“……昂。”
辛心有点不好意思,“你不是……很早就说喜欢我吗?”辛心面上升温,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又脸红了,“……那我现在也说喜欢你……我们就算……”辛心眨了几下眼睛,环着蒋惟的手臂不自信地松开了一点,“……我、我亲你一下,也没事吧?”
他还没说呢,在任务里面,他们第一次亲亲的时候,是‘他’主动的呢,而且一点招呼都不打,都没表白过呢。
蒋惟凝视着辛心闪躲的眼睛,微红的脸庞,他感觉到辛心的手正在从他的后腰撤开,小心翼翼地挪到他的侧腰。
蒋惟手放下,拉住辛心的手重新环住他的腰,他低下头,嘴唇轻碰了下辛心的嘴唇,辛心完全没防备,愣愣地看着蒋惟。
蒋惟双眼正一点点回温,“这下扯平了。”
辛心刚想说这种事扯什么平,蒋惟的脸又靠了过来,辛心心跳猛地一加速,蒋惟的脸却停在了离他无限近的地方。
“那么,我再亲你一下,应该也没事吧?”
蒋惟说话时的气息全拂在了辛心脸上。
辛心脸全红透了,他还没回答,蒋惟的嘴唇就已经又压了上来。
起初,只是两片嘴唇就这么贴在一起,不知道是谁的嘴唇先动了动,颤动之间,打开了缝隙。
真的吻到的那一瞬间,辛心能感觉到蒋惟好像全身都在发抖,他抓着他小臂的臂弯,用力地把他往他身前拉,力道些许失控,让辛心被迫弯起了腰,头仰得更高了一点,蒋惟也吻得更深了一点。
蒋惟很生涩,辛心也好不到哪去,稀里糊涂地互相交缠在一起。
辛心手臂被蒋惟抓得不舒服,他用力向上挣了一下,双臂脱离蒋惟的掌控,直接搂住了蒋惟的脖子,蒋惟的手也自然地垂到辛心腰间,猛地把辛心往自己身上拉了一下。
两人紧紧拥吻,辛心感觉脸上越来越烫,快要无法承受这突然爆发的情潮,他忍不住双手按在蒋惟的肩膀上把人往前推开。
黑暗中,他们的气息都变得很热,互相喷洒在对方脸上。
蒋惟的手还抱着辛心的腰,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个来回,慢慢恢复了平静,他低头看着辛心红透的脸,又凑上前轻轻亲了下辛心的鼻尖。
辛心微微一颤,他看向蒋惟,眼睛里还闪动着微光,“现在不生气了?”
蒋惟道:“我如果说还生气,你会不会继续亲我?”
辛心:“……”
“我又不是因为你生气才亲你的。”
“嗯,”蒋惟放开手,揉了下辛心的头发,“因为你喜欢我才亲我的。”
辛心:“……”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从蒋惟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奇怪……让他超级害羞……
“吃点夜宵吧,”蒋惟道,“我泡面的手艺还是过关的。”
蒋惟开了灯,黑暗消散,光明到来的瞬间,辛心看清了蒋惟的脸,他一看到蒋惟的嘴唇,马上往自己的房间跑了。
门“嘭——”的一声关上,蒋惟看着关上的门,摸了下嘴唇,轻轻地笑了。
他想,他可以努力地藏好他的阴暗面。
为了这个吻。
*
“师兄,你好,我现在正在赵院手下读研,一切都很顺利,赵院人真的很好,他很关照我,有的时候他也会问起你,他也很关心你,师兄,你在里面还好吗?”
“要再给你放一遍吗?”
周岩手悬空在手机屏幕视频的重播键上。
黎殊抬起脸,他的头发剪短了,文雅的贵公子气质却依然如故,让人感觉说不出的别扭,而这种别扭却又诡异地与黎殊很相配。
“周警官,”黎殊缓缓道,“你是在捉弄我吗?”
周岩挑眉,“你觉得我在捉弄你?”
黎殊不置可否,视线回到屏幕上,辛心在学校里录的视频,背景看样子似乎是实验室,周围都没人,他说话声音不大,大概是怕被人听见,最后结束的时候,还自己跑过去关手机。
周岩手指落下,直接按了重播键。
黎殊抬头。
播放第二遍的全程,黎殊没有低头看一眼,他始终用冷淡的眼神看着周岩。
视频播完,周岩抄起手机,“明白了,下次辛心再想给你视频问好的时候,我会告诉他别那么做。”
黎殊没理会周岩,他这种冷漠对于周岩来说是常态,周岩也不灰心,他打惯了拉锯战。
周岩回去坐下,“辛心跑了一趟英国,去见了黎正初。”
黎殊低着头,又进入了平常面对审讯时的状态。
“他费了很大的劲,想去了解你的原生家庭,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变成了现在这样。”
周岩语气渐渐平和,黎殊对于所有的审讯手段几乎都免疫,周岩想他是不是也该放弃套路,为什么黎殊唯独对辛心有反应,说好感什么的,周岩觉得都太浅了,他仔细想了想,也许是辛心非常有勇气袒露自我的那份真实,对于黎殊来说是特别的。
“换句话说,”周岩道,“他认为你还有救。”
找出是什么让他变坏,就有可能让他变好。
这就是辛心跑去英国的原因。
“你现在这种消极的态度对你之后的判决是非常不利的,你这么做,只是在伤害了别人之后又伤害了自己,积极悔过才是你唯一的出路,黎殊,我不想放弃你,也不会放弃你。”
黎殊沉默了相当漫长的时间,等到这次审讯时间快结束,周岩以为这又是一次失败的审讯时,黎殊终于说了第二句话,“他见了黎正初?”
周岩立刻道:“是,他费了很大的功夫,你应该也知道他要见到黎正初不容易。”
“黎正初见他,”黎殊睫毛抬起,那双温和的眼睛一如既往,“没让他转达什么吗?”
周岩道:“看来你很了解黎正初。”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更了解他的人,他自己也不行。”
“你对黎正初有敌意。”
黎殊淡淡一笑,“我对他没感觉。”
周岩偏了下脸,“我理解你的意思是,你觉得辛心想错了,你现在的状况和黎正初无关。”
“我没有上帝。”
周岩心下微微一沉,“黎殊,我想问你,你怎么理解生命?”
黎殊轻轻地呼了口气,“我保持沉默就是因为这个,”他人微微向后仰了仰,姿态是放松的,“无论我说什么,你们都会对我妄加揣测,是给我安上一个悲惨的童年也好,还是转移视线,猜测我是天生坏种……如果你们非要给我定性的话,那就后者吧。”
“我的生命观是你们理解不了的,”黎殊道,“我也不想让你们理解,你们会认为我有问题,”黎殊又轻吸了口气,“社交太麻烦了,”他对周岩笑了笑,“我还是继续保持沉默吧。”
周岩心里的眉头皱了起来,表面还是如常,“谢谢,我倒感觉今天和你聊天挺愉快的。”
黎殊笑了笑,不置可否。
“今天就先到这里,”周岩也笑了笑,“下次我还带辛心的视频来看你,”他站起身,又转过脸,对黎殊道:“其实辛心跟我说,他希望我不要用黎正初来攻克你的心理防线,他觉得这样对你可能太过分了。”
黎殊静静地看着周岩。
周岩单手撑着桌子,像是闲聊一样吊儿郎当的姿态,“你觉不觉得他有时候有点……”周岩手指在太阳穴绕圈,眼神跟黎殊对暗号似的,像是在催促黎殊接下去。
“……幼稚?”
黎殊配合了。
周岩一拍大腿,“没错,就是幼稚,他还特别一根筋你发现了吗?脑子转不过弯来有时候。”
黎殊点头,“是。”
“黎殊,”周岩人站直了,语气和表情慢慢变得严肃了,“这么个人,你把他杀了,心里就真的舒坦了吗?”
直到审讯室的门被关上之前,黎殊都没有回答。
第435章 生 推进
黎殊的案子推进得很快, 证据确凿,黎殊本人的态度又很消极, 尽管周岩一再申请,把侦查期限拉到了最长,也再没有取得过重大的突破。
7个月,周岩用尽了各种方法,始终没让黎殊吐出杀人动机或者悔罪。
他每一次见黎殊都会给黎殊带去辛心的视频。
从冬天到夏天,辛心最后一个视频,问黎殊在里面热不热,他说感觉今年夏天好像格外漫长。
黎殊对辛心的视频反应越来越淡漠,周岩觉得黎殊并不是毫无触动的, 如果黎殊真不想看,就没必要每次周岩一把手机放下,他视线就跟着移动到屏幕。
黎殊的心理防御机制高到周岩都怀疑他是不是在做戏, 也许对辛心的在意, 也是他心理防御机制中伪装的一部分呢?
但是任务不会骗人。
未来的黎殊在任务里甘愿赴死, 就为了让现在的黎殊变成“蒋惟”, 彻底获得辛心的信任。
周岩想, 辛心对黎殊一定是特别的, 但恐怕黎殊自己也不清楚这种特别出自哪里, 又代表什么。
“案子一旦到了法院,就和我们无关了。”
周岩喝了口啤酒。
现在他们四人已经养成了聚会的习惯, 案子移交,周岩最近有空, 就叫上他们来家里烧烤。
“那也没办法,”梁璇道,“周哥你也尽力了, 问心无愧就好。”
周岩也只能这么自我安慰。
梁璇问:“到法院以后,他会有律师吗?”
周岩道:“他可以自行辩护也可以请律师,不过我看他在看守所里的态度,请律师,恐怕,难。”
辛心手里握着一瓶冰可乐,“他的态度真的没有一点松动吗?”
周岩轻叹了口气,“谁知道呢,老实说,我也看不出来,”他冲辛心和蒋惟笑笑,“我也不是福尔摩斯啊。”
梁璇说得对,生活还要继续,他们都已经尽力,那就足够了。
“好了,好了,别想这些了,吃肉吃肉。”
周岩翻了几片肉,“苦了谁也不能苦孩子,都多吃点,苦尽甘来,不多吃点肉就亏了。”
梁璇噗嗤一笑,“本来天天做蛋糕烤饼干就容易发胖,时不时地还来周哥你这搓一顿夜宵,天哪,我今年肯定得胖十斤了。”
“那多好啊,”周岩摸了摸肚子,“肉可是身体的护身符,诶,你俩怎么就不胖呢?”
辛心露在T恤外面的胳膊又白又细,被周岩调侃,“你不是一直在练拳击吗?肌肉呢?”
辛心脸红了,“有肌肉的。”赶紧屈起胳膊用力握拳,肩膀碰到了蒋惟的大臂,他一扭头,看到蒋惟平静垂着的手臂都比他有肌肉线条,顿时脸更红了,周岩笑得直拍大腿,辛心连忙辩解,“周哥,这是个人的体质问题。”
周岩边笑边摇手,梁璇窝在沙发里幽幽道:“你俩真是刻板印象当中的攻受分明啊。”
辛心:“……”
对啊所以蒋惟到底为什么这么有肌肉?!
两人每天都很忙,往往一到家就先双双在客厅沙发上瘫三分钟,然后才起来准备洗澡吃饭。
蒋惟的分离焦虑大概是刻在DNA里的,他跟辛心在一起的时候,非必要绝对不会离开辛心的视线,所以辛心很确定,他从来没见蒋惟在家里健身。
辛心保持了每周练习拳击的好习惯,蒋惟也会陪练,就算强度不一样,训练时间一致,两个人也不该差那么多啊。
辛心觉得很奇怪。
难道人与人之间真的个体差异就那么大吗?
后来有一回组会意外取消,辛心跑实验室去找蒋惟,才发现这人居然在实验室里举哑铃!
“你偷练,你卷王,你卑鄙——”
辛心声声控诉,字字泣血。
蒋惟挑眉,“要想人前显贵,必先人后受罪。”
辛心嘴角抽搐,“你就靠肌肉显贵啊,你们学物理的好现实哦。”
蒋惟笑,“我只需要在师弟面前显贵就行了。”
“师弟”:“……”
“来摸摸?”
“……我不摸!”
好吧,其实他也没少摸。
自从两人亲亲过一次后,蒋惟就变成了亲亲狂魔,早上出门前要亲嘴,晚上回来要亲嘴,有的时候眼神对视,辛心一脸红,蒋惟就过来亲他,辛心自己也想亲,所以两个人就总是亲个没完没了。
除了亲亲,辛心也喜欢抱抱。
蒋惟的身材属于非常好抱的类型,不发力的时候肌肉很有肉感的弹性,辛心抱他就像抱一个大型的捏捏玩具。
辛心痩,可能就像他自己说的,天生的,蒋惟每次抱辛心,都尽力把他整个人都拥在他的怀里,这样会让他感觉很安心。
有的时候,他们什么也不干,就互相抱着靠在一起,或是看电影,或是在阳台吹风看行人。
任务所带给他们的惊惧与恐怖在这样日复一日简单的生活中逐渐淡去,辛心现在也才终于有了切实回到现实中的感觉。
双胞胎和季青禾的流程走得比黎殊要快,不出周岩所料,判的缓刑。
在判决下来之前,辛心已经去探望过季青禾好几次,季青禾的状态不错。
“学校里说学位证等你毕业之后会正常发放给你的。”
“嗯,知道了。”
季青禾神色平静,他在里面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人,犯了各种各样的错误,在他以前的思维里,那些错误当中的任何一个足以毁掉他的人生,可现在,他也犯了足以和他们关在同一个监舍的错误,不还好好地活着吗?
辛心看到季青禾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其实说难也不难,就是从自己的臆想走入真正的世界而已。
这代价到底值不值得,也只有季青禾自己知道了。
辛心猜,季青禾应该会认为是值得的。
双胞胎的话,辛心是完全没见到,宁家人严防死守,大概是对辛心有什么误会。
周岩在两边充当了传话使者。
宁家人从始至终都是那个样子,和黎家的矛盾是他们那个圈子的内部矛盾,对像辛心这样的人,他们采取彻底的无视态度。
不过双胞胎和季青禾一样,他们已经开始蜕变,面对家人对他们看似保护,实则控制的态度,两人没有反抗,托周岩交给辛心一样东西。
辛心拿到装在塑封袋里的红蓝手链后,先是很惊讶,随即又慢慢将那份惊讶收入胸怀。
双胞胎已经决定抛弃区分他们身份的手链,他们开始发自内心地接纳,彼此是另一个自己。
而黎殊果然选择了自我辩护。
根据他在侦查期间的表现,周岩合理怀疑黎殊会直接放弃辩护,对于黎殊来说,认罪坐牢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他很显然有自己的一套价值体系。
并且周岩判断检方应该不会提出给黎殊做精神鉴定,意义不大,黎殊日常的表现实在太“正常”了,完全可以判定为有刑事责任能力。
辛心现在也无法再向黎殊传递信息,周岩也没法再插手,他们现在可能都要学着放手。
黎殊和季青禾的事情在学校里不可避免地传开,辛心作为被卷进其中的人受到了额外的关注,大家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好奇,又小心翼翼地避免和辛心聊起相关话题。
辛心也就默契地假装不知道那些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听说你差点被黎殊毙了?”
“……”
秦钧回学校办事,顺便来拳击社看看,一开口就直击灵魂。
辛心愣在原地,秦钧这才和蒋惟也打招呼,“师兄好,听说你们谈恋爱了?”
蒋惟:“法院不忙吗?你怎么逃出来了?”
“今天休半天,”秦钧道,“师兄,我还没吃午饭。”
蒋惟爽快道:“走,吃火锅。”他拍了下已经石化的辛心,“换衣服。”
火锅店的小包间里,蒋惟问秦钧,“谁跟你说的?”
“翻卷宗看到的。”秦钧倒是不避讳。
蒋惟道:“不是说那个,我俩谈恋爱,谁跟你说的?”
秦钧更不避讳了,“敖师兄。”
辛心看向蒋惟,蒋惟举起双手,“我没说。”
两人虽然不是地下情,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是由于辛心非常害羞,所以两人目前为止,还没有特别公开过。
秦钧直接审判,“用不着口供,证据链完整,就能定罪了。”
辛心:“……”
蒋惟笑了笑,“敖飞驰那个大嘴巴。”
“敖师兄观察力很敏锐,不进检察院可惜了。”秦钧道。
蒋惟道:“他一门心思钻钱眼里,谁也别想撼动他为经济犯冲锋陷阵的决心。”
秦钧深以为然,“敖师兄说以后一定要回馈母校人才。”
“点菜吧,”蒋惟道,“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谢谢师兄。”
秦钧毫不客气地开始狂点牛肉,辛心觉得这一幕实在眼熟,不由嘴角微弯,等秦钧点完,迎上辛心热切的视线,他很上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有什么好奇的尽管问。”
“黎师兄现在在里面怎么样?还好吗?”
“吃国家饭有什么不好的。”
“他精神状态怎么样?”
“非常稳定。”
秦钧道:“侦查机关的办案人员建议我们对他做精神鉴定,领导给否了。”
和周岩预料的一模一样。
辛心轻叹了口气,“没有人帮他,我是说他的家人。”
秦钧摇头,“他们家不是特别有钱吗?我也奇怪,律师呢?”
“……一言难尽。”
辛心没打算把黎殊家里的事透露给其他人,不过秦钧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就是挺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他为什么要杀你?这案子没犯罪动机你知道吗?”
辛心当然知道,但他只能无奈地一笑,选择沉默。
蒋惟道:“这不该是你们的工作吗?上这抄答案来了?”
“没有的事,证据链足够,犯罪动机不明也能判。”
“根据你的判断,能判多久?”
“数罪并罚,十五到二十年吧,另外那个案子,证据链不是很充足,检察院直接驳回了,不予起诉,重点还是这个故意杀人。”
秦钧左手双指指了下辛心,“师弟,人不可貌相啊,我以为像你这种跟路过的狗都与人为善的类型不会出这种事的。”
辛心又笑了笑,笑容有点苦。
秦钧见状,也终于态度认真了一点,“放心吧,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
“我当然放心,”辛心捏了下手指尖,“秦师兄,你有机会能见到黎师兄吗?”
“不能,这属于违规。”
“哦……”
秦钧慧眼如炬,“你不恨他?”
辛心摇头。
秦钧道:“不恨是好事。”
肉上来了,秦钧就不说话了,埋头苦吃,吃完一抹嘴上的油,对蒋惟道:“谢谢师兄请客,有机会报答你。”
“拉倒吧,”蒋惟道,“我可不想有被你报答的机会。”
秦钧下午还要回法院,直接打车走人了,辛心跟蒋惟在包间里悄然对视,蒋惟抓住辛心的手攥了攥,“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嗯。”
辛心低了下头,片刻之后又抬头看向蒋惟,“蒋惟,其实我还知道一件事……”
那件事也许可以打破黎殊的心理防线,但他仍然选择了保守那个秘密。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对是错……
蒋惟握着辛心的手,他看到辛心眼中泛起迷茫,轻声道:“你是说你和冯婉贞单独聊的那件事?”
第436章 生 二十六岁
当时辛心和冯婉贞在一旁到底说了什么, 蒋惟一直没问,他想, 辛心不说,一定有辛心的理由。
辛心低了下头,他当时有了揣测,后向冯婉贞求证,冯婉贞也证实了。
一直到现在,黎殊都是无坚不摧的,仿佛没有什么能打败他,即使他最后失败了,没有成功杀掉辛心, 但他依旧始终保持着不变的姿态。
辛心也不确定这件事会不会对打破黎殊的心理防线起到作用,但他始终觉得,用这件事去做的话, 即使黎殊真的破防, 那也不会朝他认为好的方向走。
辛心已然反复思考过许多次, 事到如今, 他内心的摇摆也只有跟蒋惟诉说。
“我在想, 我会不会做错了, 这样对他, 真的好吗?”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泡,辛心低声道, “蒋惟,我是不是不该对周哥隐瞒这件事?”
“没什么该不该的, ”蒋惟道,“你既然这么做了,那就是对的。”
辛心神情无奈, “我是要征求你的意见,你不要无条件地觉得我就是对的啊。”
“我是认真思考过的,”蒋惟看着辛心的眼睛,“我认为你做得对。”
辛心听了,心里涌上一股奇特的暖意,忍不住抱住了蒋惟。
“蒋惟,你真好。”
蒋惟笑了笑,手掌轻轻摸了下辛心的后脑勺,“我好,是因为你好。”
有关黎殊的这个秘密,除了蒋惟,辛心想他也许不会再对任何人透露。
蒋惟认为秦钧忽然现身,不只是蹭饭那么简单。
“他是想从你这里侧面打听消息,”蒋惟道,“也许他也想探寻黎殊的犯罪动机,或者说,黎殊这个人。”
辛心想到了任务里的江池,他千方百计地掩饰自我,希望让自己活成一个谜,好实现他的理想,现在的黎殊会不会也是类似的想法?他保持缄默是希望有人日日夜夜难以安眠。
庭审时,辛心到场旁听。
黎殊进来时,视线和在角落的辛心对上,只有短暂的几秒,彼此都把对方看得很清楚。
辛心发现黎殊的变化不大,除了头发短了之外,几乎没什么变化,他还是给人以极为温文儒雅的感觉,黎殊看到他,甚至对他笑了笑,笑得很温和,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在黎殊的视角里,辛心也同样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和最后一条视频里相比,真实出现在他眼前的真人很显然更鲜活,辛心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一个被害者,在担心加害者。
黎殊站在被审判的位置上,脑海中不断回忆刚才辛心的眼神,现在辛心在他身后,他无法回头。
和众人预想的一样,黎殊不作任何辩护,就只是在跟着走流程而已。
法庭的判决非常公正,虽然黎殊态度消极,但他没有抗辩,也没有否认自己犯下的罪行,这也可以算是一种悔罪,最终和秦钧猜测得一样,判了十七年。
黎殊当庭放弃了上诉。
退庭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辛心一眼,辛心坐在人群中,眼神满是悲悯。
“结束了。”
辛心走出法庭给蒋惟打电话。
“还好吗?”
“还好,”辛心随着人群往前走,“感觉也算是终于尘埃落定了。”
对黎殊而言,十七年的牢狱算是重罪吗?这十七年会对他有任何改变吗?十七年后,等他出了狱,他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些问题,辛心无法给出答案,他轻轻皱着眉,脚步在看到台阶下方的人时停住。
蒋惟举着手机,正在等他。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会不来?”
“……”
辛心挂了电话,三两步跑过去,蒋惟提前已经张开了手臂,把他接了个满怀。
“周哥去外地出差了,璇姐说,她不想当电灯泡,所以只有我来了。”
蒋惟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辛心脖颈处,辛心抖了下肩膀,浑身像是注入了新的力量。
“回家吧,今天我做饭。”
“嗯。”
*
事情真的翻篇的感觉来自一次聚会时,周岩告诉他们他又进去了。
三人大为惊讶。
随着最后一次任务的结束,辛心都快忘了任务的存在,对于梁璇来说,那更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什么情况?!”梁璇急道。
周岩道:“上个月,我出任务回来之后进去了一次,现在案子已经破了。”
辛心和蒋惟对视了一眼。
“照这么说,原来周哥你才是主角啊!”
周岩笑了,“有道理啊。”
辛心顿时好奇,“周哥,你难道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能进去吗?”
“怎么没想过,就是实在想不明白啊,思来想去,我只能理解为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了,”周岩笑眯眯道,“老天爷觉得这人间枉死的好人太多,派我做使者,给大家重来一次的机会。”
辛心撑起脸,也眯起眼笑了。
“周哥,你这么说还真有点这个可能性,你看,你是人民警察,你救过很多人,肯定积攒过许许多多功德,说不定你上辈子就是个大善人,所以才能一直进去。”
周岩没法给他们描述任务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大概的信息众人还是能够心领神会的。
周岩这次又回归到了单人任务模式,任务的难度降低了不少,不过当然在任务里也还是千难万险,万幸周岩还是闯了过去,还是顺利拿到了奖励,并且应验了,脑海中的奖励也变成了灰色。
“现在我脑子里就跟下跳棋似的,”周岩玩笑道,“就那几个还亮着。”
周岩这么一说,辛心和蒋惟也纷纷看向脑海中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