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生 活了下来
枪声响起的瞬间, 辛心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原来人在真正接近濒死时,真的会看到死前走马灯。
那并非从出生到死亡, 而是人生中几个最重要的片段。
他和辛怀巧搬离别墅,两人一起生活的日子,他去医院确认辛怀巧尸体的那一天,他和姚珊相认时,他与辛志明和解时的画面,还有……无数与‘他’在一起时的画面。
我们……也算有过两辈子了吧?
还会有第三辈子吗?还是这就是我们最终的结局?
短短的一瞬,辛心感到强烈得无法支撑他站立的遗憾,他浑身瘫软地倒在地上,眼中映出被燃烧的火光映照得无比明亮的夜空。
奇怪的是, 他并没有感到疼痛,一丝丝的疼痛也没有,真好, 原来死亡是不痛的吗?
辛心躺在地上, 不由自主地抬起左手摸上自己的胸膛。
就在黎殊做出扣下扳机动作的同时, 周岩和蒋惟都动了, 两人几乎同时扑向黎殊。
黎殊没有丝毫地挣扎反抗, 辛心说得不错, 他并没有杀人的瘾。
手指扣下扳机时, 黎殊内心毫无波动,就和逼唐嘉俊吃生肉跳崖一样, 生命就是如同玻璃般脆弱的存在,无论是牲畜还是人类, 呼吸、心跳、血液,其实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分别,他也一样不能免俗。
而当中枪的人居然好端端地爬起来时, 黎殊的眼神才终于变了。
蒋惟不敢脱手,膝盖死死地按住挣扎中黎殊的背,唯有双眼像是灵魂出窍一样定定地看着从地上挣扎起身的辛心。
他看到辛心眼中有泪,左手按住胸口,满脸的不可置信,好像还不确定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幻觉,辛心也望向了蒋惟,与蒋惟对视的瞬间,辛心发现蒋惟眼里一闪而过,火光中尤为显眼的泪。
两人痴痴地看着对方,都好像如坠梦中,不知道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悲剧发生后他们臆想的世界,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唯恐打破幻想。
“黎殊,你现在涉及以暴力、胁迫的手段抢夺警察枪支,故意杀人等多项罪名……”
周岩额头上全是汗,掏出手铐直接把人从背后铐上,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用力紧了紧,他对蒋惟放松地一笑,“放心,枪里是空包弹。”
他话音落下,蒋惟还没什么反应,黎殊倒是后知后觉地挣扎起来,“不可能!”
手铐随着黎殊的挣扎迅速咬紧了他的手腕,然而黎殊毫不在乎,周岩险险地把人控制住,他与黎殊对视,神情威严,“黎殊,够了,森林火警已经触发,马上就会有人来增援,你已经没戏唱了。”
倒塌的别墅燃烧出爆裂的声音,辛心如梦初醒,他的视线从蒋惟转移到黎殊身上,再从黎殊转移到甩到地上的枪。
辛心低头,再次用手摸自己的胸膛,没事,他真的没事!他猛地抬起头,蒋惟帮助周岩控制着黎殊,他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不断地滚落泪水,而他似乎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只是一直就那么如梦中一样看着完好无损的辛心。
“去吧。”
周岩胳膊轻碰了下蒋惟,“我一个人能控制住他。”
蒋惟依旧纹丝不动,完全就是灵魂出窍了的样子。
辛心终于回过神,直接向着他们跑过去,周岩看准时机,把黎殊拉了起来,拉着人往侧面踉跄退了两步。
辛心在蒋惟面前站定,他看到蒋惟满脸的泪,心里说不出来的酸疼,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蒋惟,你没事吧蒋惟?”
他一个险些中枪,结结实实在鬼门关里转了一圈的人居然一开口仍然是先担心别人有没有事。
蒋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硬生生地从胸膛里扯出来,悬在半空中正要毁灭时,又被另一只手托住。
那双手是热的,是软的,捧着他的心脏,才让他能够继续活下去。
他现在仍然在灵魂出窍,就像是有两个视角,一个视角正旁观着这一幕,旁观者应该没有情绪的,可两个他却都无法自控地泪流不止。
“蒋惟……”
辛心看到蒋惟这副样子立刻就想到了蒋惟的病,也想到了任务里的‘他’,他以前曾无数次地希望尽快与‘他’重逢,可看到‘他’在蒋惟的灵魂里复活,才明白那是怎样的痛。
辛心用力拥抱了蒋惟。
“蒋惟,我还活着,你抱抱我,感受一下,我还活着。”
蒋惟却仍像个偶人一样一动不动。
周岩见状,脸上露出不忍的神态,他看向黎殊,黎殊倒是从刚才的失态中恢复过来了,他神情漠然地看着辛心和蒋惟,周岩既没从他的脸上看到悔恨,也没看到仇怨。
“上车之前,我早就把枪里的子弹调包成空包弹了,”刚才蒋惟那么近地拿枪指着黎殊,周岩是真紧张了,空包弹近距离也会造成伤害,幸好,事情的发展比周岩想得还要好,周岩道,“黎殊,我会送你去接受法律的审判,无论你是有什么精神疾病也好,是正常人也罢,法律说话。”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黎殊语气淡淡道,“我说过我没病。”
“接受心理评估是你的公民权利,我希望你从现在起配合案件调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还有机会接受社会的改造。”
黎殊已经懒得跟周岩多废话了,他看着辛心不断地用双手摩挲蒋惟的背,像是给冻僵的人回温,蒋惟也终于渐渐恢复,他猛地抬起手回抱住了辛心,辛心欣喜地大喊,“蒋惟!”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辛心拍着蒋惟的背,转过脸看向黎殊和周岩,周岩神情严肃仍未放松戒备,黎殊脸上的神情毫无波澜,辛心垂下眼,看到黎殊正在滴血的手腕,他抬眼看向周岩,“周哥,师兄他的手不会有事吧?”
“没事,这就皮外伤,我们办案都是合法合规的,他不乱动,我也不会折腾他。”
辛心点头,他这才对黎殊说,“双胞胎也没事。”
黎殊静静地审视着辛心,他企图从辛心脸上看到恐惧、憎恨、失望……然而,辛心看他的眼神里只有悲悯。
“你舅妈也没事吗?”黎殊淡淡道。
辛心手还抚着蒋惟的背,蒋惟忽然松开了他,脸朝向黎殊,辛心赶紧扯住了蒋惟的胳膊,他看向黎殊,“师兄,你希望我恨你吗?”
黎殊没说话,就只是静静地,以能够让人发狂的淡漠面对着辛心,就连见惯了各种罪犯的周岩内心也不由升腾起对这个人的强烈不适,这是对于“非我族类”本能的人性排斥。
而蒋惟,他深深地明白对于辛心来说家人有多重要,黎殊到现在都还没放弃伤害辛心。
辛心紧紧地抓着蒋惟的胳膊,他看着黎殊,眼神中仍然是没有黎殊所期待的东西。
他对他做的一切都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辛心说:“我不会恨一个病人的。”
*
森林火警发现火情后立即带队过来支援,由于树林遮挡,开路困难,他们抵达现场时,火势已经快要蔓延到山上,幸好别墅背后就是湖,取水方便。
周岩在森林火警的帮助下带着黎殊成功抵达了有信号的公路附近,余梅早就觉察出了事情有变,不顾一切地找其他支队借了人手来支援,三人一到公路上,警车呼啸而来。
周岩押着黎殊上了车,黎殊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全程没有任何反抗。
尽管他尽力掩饰,周岩仍能感觉到他身上流露出极其强烈的挫败感,那种挫败感是灰色的,沉沉的,仿佛一座山一样笼罩着黎殊。
辛心和蒋惟作为目击证人和受害者上了另一辆警车。
在车上,辛心赶紧借了手机打电话给辛志明。
辛志明其实也已经给辛心打了几个电话,辛心不接,他急得要命,他还不知道辛心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了,没事了,你舅妈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说万幸没有撞到头……”
辛志明在电话里的声音又疲惫又沙哑,辛心点了下头,他说不出太多的话,“……那就好。”
“辛心,钱我过段时间有了我就还你,也是寸,就赶着丹彤刚买房背贷款的时候……”
“没事,舅舅,我不着急用钱,你先照顾好舅妈,钱的事,你别操心。”
挂了电话,辛心才忍不住再次眼中满溢泪水,被枪指着的时候他没想到哭,看到蒋惟时,他哭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什么,现在,他又哭了,他抓着蒋惟的手,说:“是我连累了他们。”
“不是,”蒋惟紧紧地攥着他的手,“你自己知道,不是的,犯错的另有其人。”
辛心轻点了点头,他看着蒋惟,觉得自己好像仍旧是做梦一样,他真的活下来了吗?他真的走出了另一条路吗?
蒋惟的外套披在他的身上,让浑身湿透的他在脱离了爆裂的火光之外仍感受到温暖。
“蒋惟,”辛心道,“我们活下来了吗?”
蒋惟的回应是紧紧抱住了他。
“活下来了。”
他的心脏活了下来,他也才活了下来。
第422章 生 开始审讯
辛心和蒋惟分开做了笔录。
在谈到失踪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时, 辛心在车上已经反复思考过了,他不想把季青禾说出来。
“我上了车以后很快就昏迷了, 我也没看清司机的脸。”
“醒过来就是在别墅里,头上的伤是我自己逃出来的时候不小心嗑的。”
辛心尽量少说,他现在的状态,少说话也是正常的。
季青禾跟宁齐君后来怎么脱身的他也不知道,反正森林火警赶来时,没发现还有其他人的踪影。
辛心猜测可能是宁齐商接走了两人。
蒋惟比辛心先出来,就站在走廊里等,经过笔录以后,他的情绪显然稳定了许多, 辛心看到他,心里又泛起那种又酸又疼,可又止不住欣喜的复杂感受。
还能活着见到这个人, 真好。
劫后余生, 两人在现场紧紧拥抱过, 在车里也一直互相抓着手, 现在, 天亮了, 他们都安全了, 却隔着距离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只是互相这么远远地看着。
辛心喉咙里像是哽住了一般, 千言万语说不出口,他想, 蒋惟也许也是一样的。
两人默默地互相走近,彼此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蒋惟率先开口, 他的视线越过辛心的头顶,哑声道:“伤口包扎好了。”
“嗯。”
辛心手虚虚地扶了下后脑勺,“他们包扎得挺好的,我已经不痛了。”
蒋惟抬起手,手掌停留在包扎的纱布后面,他想触碰他,但又怕会弄疼他,所以只是在那里浅浅地停留了一下。
“身上其他地方有受伤吗?”
“就是一些磕磕碰碰。”
经历了一晚上的危险,辛心的脸色是难看的,湿透的头发已经晾干了,几缕头发很不整齐地翘着,身上衣服湿了,还披着蒋惟的外套,他意识到蒋惟正在打量他,脸上还露出了有些害羞的笑容。
“他们是不是该给你争取一个什么见义勇为市民奖之类的?”蒋惟柔声道。
辛心下意识地想抓头发,不小心碰到了伤口,不由龇了下牙,赶紧想收回手,收回的手就这么碰到了蒋惟伸过来的手。
辛心对上蒋惟的视线,蒋惟眼中充斥着心疼。
“没事,”辛心的手抵着蒋惟的手放下,“我这算什么见义勇为呀,”辛心咧开嘴一笑,“我这不是救的自己吗?”
不,你救了很多人。
包括我。
蒋惟在心中默默道。
“回宿舍吧,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东西补充能量,这样看起来不会太憔悴,到时候就在动车上睡吧。”
辛心神情一怔,他本来想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坐车回家乡的,可他看着蒋惟的眼睛,他就知道自己没必要说了。
他懂他的心思,也懂他的心事。
两人叫了车返回学校,蒋惟放心不下,和辛心一块儿回了宿舍,他几乎和辛心寸步不离,至少两个人得在同一个空间里,活像是犯了分离焦虑。
这种状态让辛心既心疼又熟悉。
换好衣服,辛心又联系了辛志明,辛志明听他说要回来,连忙说不用,杨芳茵脱离危险,没什么问题之后他就联系了辛丹彤,辛丹彤已经在返乡的路上了。
“我们这里有人照顾,你就不用回来了,留在学校好好读书,借你的钱,我会尽快打给你的。”
“舅舅,先不提钱的事,我就回来看一眼,看到你和舅妈没事我就放心了。”
“辛心……”
辛心听着辛志明在电话里的哽咽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舅舅,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两人直奔高铁站,落地到了医院,舅甥两个一见面,彼此眼睛都酸了。
“舅妈呢?”辛心道,“她醒了吗?”
“醒过了,又睡了。”
辛志明看向辛心身旁的蒋惟,“这是……”
“这是我师兄,”辛心道,“他放心不下我一个人回家,跟我一起回来。”
辛志明一晚上没合眼了,脑子乱得很,一时也没察觉出什么,只对蒋惟不住感谢。
辛心在病房里见到了睡梦中的杨芳茵,杨芳茵圆润的脸显得很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旁的监视器表明她现在处于平稳的状态。
“医生说了,幸好送医院来得及时,做了手术,没什么大问题……”
辛心看向辛志明,“那个肇事的司机呢?”
“被抓了,倒是没跑。”
辛志明双手紧紧地攥着病床的尾部栏杆,“看交警大队怎么判吧,我现在也没心思管那个人,只要你舅妈没事就好。”
辛心点头,“嗯,只要舅妈没事就好。”
蒋惟余光看向辛心,他想,辛心能够长成现在这样,也是有原因的。
辛丹彤很快也到了。
看到杨芳茵因为摆摊而受伤的样子,她不由痛哭流涕,“都怪我,我不该贷款买房子,让我妈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要出去受罪。”
“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我们自己闲不住,要怪也是怪那个司机啊。”
父女两个靠在一起互相安慰,辛心拉着蒋惟悄悄退了出去。
辛心眼眶刺痛,双眼又止不住地溢出了泪水。
“幸好舅妈没事,”辛心轻声道,“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了。”
蒋惟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拉住了辛心的手。
辛心的掌心是湿润的,被汗水浸湿的。
“别想那么多,也不要太自责了,你是他们的家人,”蒋惟道,“你舅舅不会怪你表姐,也不会怪你的。”
辛心看向蒋惟。
“家人不就是这样的吗?”蒋惟轻声道,“互相扶持,互相依靠,却绝对不会说是彼此拖累了对方,这么见外的关系,就不能被称作家人了。”
辛心紧紧握着蒋惟的手,他想到辛怀巧,想到‘他’,想到未来的周岩、梁璇,甚至双胞胎。
享受一段关系带来的美好,就也必须承担它带来的痛苦。
这是他在辛怀巧死后悟出来的道理。
然而道理仅仅只是道理,也无法阻挡他多少个夜晚独自默默哭到睡去。
“既然舅妈没事,我想我们可以回去了。”
也到了该直面真相的时候。
*
审讯室内,刺眼灯光照耀下的黎殊神情平静,除了头发略显凌乱和外套沾上的泥土树叶之外,与平时的他没什么太大区别。
“这人嘴巴死硬,”潘东科隔着玻璃道,“被抓了个现行,还一句话都不说,他难道不知道他已经被刑事拘留了吗?”
周岩扬了扬下巴,“你看他的样子像不知道吗?这小子不怕坐牢,也不怕死。”
潘东科带着人在双胞胎的别墅蹲点,蹲了半天没蹲到人,倒是看到了那场大火,差点把山给烧了,就光这一项罪名就够这人喝一壶的了。
“别急,”周岩道,“申请马上下来了。”
周岩深知黎殊这个人非常难搞,不能用对待常规犯人的方式来对待,申请了倪医生从旁协助审讯。
一旦启动讯问程序,黎殊就可以联系律师,他们的审讯难度就会更大。
潘东科道:“他不想说拉倒,直接申请批捕,人证物证齐全,反正他跑不了。”
周岩瞟了潘东科一眼,潘东科立刻夹紧了屁股。
“我们是警察,”周岩心平气和道,“我们的任务是打击犯罪,打击犯罪里很重要的一条就是搞清楚犯罪分子为什么犯罪,这对预防犯罪有很大的正面作用,这么基本的道理,还要我再跟你说一遍,小潘同志,这不合适吧?”
潘东科挠脑袋,讪讪地一笑。
办公室门被推开,余梅拿着文件风风火火地进来,“师父,上级批准了。”
周岩抓了文件,直奔审讯室而去。
潘东科和余梅一左一右地跟上,潘东科终于想起来这个案件的一个大问题,“对了,师父,你让倪医生陪同审讯,这人有患精神病的可能性是吗?”
余梅也担忧地看向周岩。
“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定论,”周岩对着迎面走来的倪医生挥了下手,“先审审看吧。”
“倪医生,”周岩过去和倪医生握手,“等会儿可能要拜托你对他进行现场的观察,唐立德的电脑里没有他的信息,我想是否存在他并未患病的可能性?”
倪医生道:“对精神病患者的鉴定需要多项生理指标的监测和准确的评估,不可能就凭三言两语下定论。”
“我明白,倪医生,您不用有太大的负担,您就把他当成一个来您诊室的患者,平常心对待就行了。”
两人进行了一番沟通之后,周岩带着倪慧进入了审讯室。
余梅和潘东科,还有一干人员在审讯室隔壁的房间实时监控查看。
“要是这人真是精神病,还真让他逃了吗?”潘东科愤愤不平道。
余梅道:“如果他真是精神病,那就不叫逃,他也会接受他该接受的治疗。”
潘东科抱起双臂,满脸的忧心忡忡,“这人是外籍,虽然说咱们这是属地原则,但是精神病加上外籍,再加上他家里的背景,万一让这人转移到国外,那就真完了。”
余梅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说话靠点谱,哪那么容易就让他跑回国外,你当我们这儿的法院是吃素的?”
“这不是担心嘛……”潘东科道,他看向审讯室里的黎殊,审讯室门被推开的瞬间,黎殊一点反应都没有,低垂着脸,仍然是那副闲适悠然的样子,潘东科抖了下肩膀,“我也算见过不少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个人那个样子特别瘆得慌。”
周岩接近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状态不是最理想,不过他必须立刻审讯黎殊,黎殊的心理防线毫无疑问高得恐怖,被当场逮捕,短暂的失态后,他就恢复了平常冷静的样子,剔除了温有教养的面具,这种冷静就显得格外冷酷。
“黎殊,”周岩拉开凳子,“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倪医生,曾经是蒋惟的主治医师。”
黎殊抬起眼,倪医生对上黎殊的眼睛,她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好,黎殊,我是倪慧。”
“你好,”黎殊也轻点了下头,“我很想跟你握手,”黎殊展示了下自己被包扎过的铐住的双手,“不过我恐怕办不到。”
“没有关系,人与人的交往不一定要遵守普遍认知下的规则,我们这样也可以算是认识了。”
黎殊微笑,不置可否。
“黎殊,现在我们要正式对你启动讯问的程序,你可以联系你的家人,也可以请律师。”
“没那个必要。”
黎殊道,“我输得起。”
“黎殊,这不是游戏,”周岩严肃道,“我劝你别拿自己开玩笑。”
“感谢周警官的好意,”黎殊依旧毫无波澜,“审讯吧,”他上半身微微向后仰了仰,“我一定诚实回答你的每一个问题。”
第423章 生 审讯
“辛心!”
余梅出来接人, 看到两人之后先皱起了眉,“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们先回去休息了吗?”
“现在这个情况, 我们哪能安下心来休息,周哥他那边怎么样?”
原则上来说,审讯情况是不能透露的,不过周岩进去之前,早就叮嘱过余梅辛心和蒋惟不是一般的当事人,余梅便如实道:“不是很乐观,这个人比我们想象中还要难缠。”
三人一起往审讯室的方向走。
“他没联系家人,也没请律师,说是什么都愿意交代, 但是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余梅没法把人带进观察室,带他们在观察室隔壁的会议室坐下,大概口述了下审讯的过程。
周岩逮捕黎殊, 是以抢夺枪支、故意伤人这两项核心罪名。
黎殊承认他夺枪了。
“当我被枪指着的时候, 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至于开枪, 黎殊也承认了。
“当时别墅发生了爆炸, 我因为爆炸声受到了惊吓, 不小心扣动了扳机, 如果我是故意的, 为什么在周警官你向我扑来的时候,我不反抗呢?毕竟枪在我手里, 我有很大的优势可以反击,这是不是足以说明我根本就没有主观恶意?”
周岩道:“按照你的说法, 你夺枪是出于自卫,那为什么要拿枪指着辛心呢?他对你造成了什么威胁?”
“我当时刚被枪指了,心慌意乱, 再加上辛心他忽然用各种莫须有的罪名对我进行控诉,”黎殊抬了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岩,“和你们对我的态度简直如出一辙,很难不让我怀疑你们是一伙的。”
余梅隔着玻璃胸膛起伏,脸都红了。
“他现在完全就是在倒打一耙,”余梅眉头紧皱,她看了一眼蒋惟,“很显然,他是想把你们一起拖下水。”
如果抢夺枪支有罪,那蒋惟是不是在犯罪?当然,这一点全在周岩,周岩提前为这个案子做了许多准备,向上级打了无数的报告,周岩可以帮蒋惟分辨清楚,但是黎殊夺枪的对象不是周岩,而是蒋惟,他说自己是出于自卫夺枪,的确有极大的空间可以自辩。
至于受到惊吓,不小心扣动扳机这个说辞是否会被采纳,他们也很难判断,因为第一黎殊在开枪之后面对制裁确实没有反击,第二他还没亮出精神病的底牌,假设他的精神鉴定结果有利于他的话,那受惊吓“不小心”开枪这种事情真的可能成立。
周岩当然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黎殊,他心知肚明,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他们一直在苦苦找寻的杀意来源。
问题是,现在死亡的人只有唐嘉俊,无论是唐嘉俊的国籍还是案件发生的地点,都使得他们对唐嘉俊的死亡丧失了执法权。
能够起到作用的罪名就只剩下了故意杀人罪,也就是黎殊对辛心开的那一枪。
向他人开枪,无论是否击中,都可以被认定为是故意杀人罪。
而本案的情况是周岩提前将枪里的子弹更换成了空包弹,客观的伤害并未造成,辛心毫发无伤,还好端端地活着。
也就是说故意杀人罪至少也是“未遂”,已经是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他们需要证明的是黎殊是否怀有主观恶意,而黎殊的说辞即否认了这一点,他持枪是自卫,开枪是受惊吓。
如果主客观都站不住脚的话,恐怕罪名就真的很难成立了。
辛心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还活着,所以黎殊无罪?
辛心低头绞了下手,他的手掌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握在一起的手上方出现了另一双手,蒋惟握住了他的手,辛心看向蒋惟,蒋惟眼神坚实,辛心冲蒋惟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
“现在周队和倪医生正在全力突破黎殊,无论他到底有没有主观恶意,开枪是既定事实,现在既然已经批捕了,至少可以先关押他两个月。”
“后续再侦查起诉,流程一步步慢慢来,”余梅道,“你们要相信周队,也相信法律。”
辛心点了点头,“我当然相信。”
“你们现在在这里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程序已经走到我们这儿了,就交给我们吧,如果你们实在担心的话,就在这里等吧,他结束之后,我告诉他你们来了,他应该会见你们。”
“谢谢你余警官,我想……我们还是想在这儿等。”
“行,那你们就在这儿待着吧,别乱跑啊。”
“嗯,我们不会乱跑的。”
辛心目送着余梅离开了会议室,他转过脸看向蒋惟,蒋惟神色平静,只是握着他的手力道很大。
“会没事的,”辛心道,“相信周哥,相信法律。”
蒋惟没说话。
他当然相信周岩,也相信法律。
可现在的问题是黎殊有极大的可能性脱罪,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们要一直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吗?
至少,他脑海里的奖励还没有消失或是变灰。
这代表时机未到。
根据辛心的推算,他也许是死在了二十六岁那年,这一条时间线上,黎殊提前两年动手了。
如果不是周岩早有防备,提前把枪里的子弹换成空包弹,现在他握着的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上天给了他们一次重来的机会,代价就是杀意的提前吗?
蒋惟低着头,静静地思索着。
他和辛心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判断,在原定的时间线上,他失去了他,于是,他成为了‘他’。
蒋惟能够想象‘他’是怎样的。
从失去他开始,时间成为黑洞,他只能在其中无限坠落。
“蒋惟。”
蒋惟偏过脸看向辛心。
辛心的眼睛像是一面无垢的镜子,“不可以。”
蒋惟眼神轻轻闪动。
“把你脑袋里现在想的东西给扔掉,”辛心道,“无论如何,都不要迈出那一步,你好不容易才治好了自己,一旦真的那么做,你和他有什么分别?我宁愿重蹈覆辙,也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辛心紧紧地抓着蒋惟的手掌,“我相信,你始终都没有变成那样。”
就算是失去了他,在那样的绝望下,‘他’的眼底仍保留着那一分温柔,他想那才是他真正爱上他的原因。
他知道‘他’和他一样,在多么艰难的绝境下,也永远不会放弃生的希望。
“我不会的,”蒋惟眼神柔和下来,“我只是在想,如果他能脱罪,我们该怎么保护自己。”
辛心眼睛陡然一亮,“不如我们打个电话咨询一下秦师兄?”
“没有主观恶意这一点基本不可能成立,我们又不是海洋法系,他请八百个律师来都没用,他说没有主观恶意就没有?只要开枪,那他就是故意杀人罪没跑了,不过你们说这个嫌疑人他可能是精神病患者,这个还真难说,如果真的是那种无刑事责任能力的精神病患者,那估计是不会判刑了,会送精神病院强制治疗,具体判罚还是得看司法精神病鉴定结果。”
“你干嘛?”
秦钧在电话那头道,“该不会是想转我们系在那刷题呢?我劝你别想不开。”
辛心:“……”
“不是,”辛心道,“我就随便问问,对了,秦师兄,他还是外籍,有影响吗?”
“属地原则,没影响,外籍不是免死金牌,你当清朝呢,不是,你问那么细,该不会是你有一个朋友?”
“……”
“师兄,谢谢你,那你先忙吧。”
辛心狼狈地挂了电话,看向蒋惟,对蒋惟眯眼笑了笑,“看,事情没我们想得那么糟嘛。”
蒋惟还是不乐观,他抱起双手,“坐牢都有越狱的,强制就医,不够安全。”
只要黎殊活着,他们就会一直被笼罩在杀意的阴影当中。
他看得出来,黎殊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
尤其是辛心居然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挫败,只会让黎殊产生更浓烈的杀意。
“他又不是超人,再说了,我们不是在练着呢嘛,也没那么好杀吧。”
蒋惟瞥向辛心,辛心嘿嘿一笑。
“你还真是不怕死,”蒋惟语气当中带上了一些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他伸手,轻摸了下辛心额头散落的头发,“那还得加练。”
“可以啊,”辛心道,“我正有此意,你多带带我。”
蒋惟垂了下眼睛,已经不知不觉没有那么紧绷,“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就算我们练成泰森,他要暗算,真能逃过吗?”
“他要暗算一个人,那很有可能,他要一下子暗算两个人,那就难了,”辛心抓着蒋惟的手,“这次我们一块儿防备,不就能躲过去了吗?”
“再说还有周哥罩着我们呢,这回要不是他,我的小命就真的难保了。”
蒋惟不禁又看了辛心一眼,眼神中又有些回忆生死瞬间的难受,辛心做了个挤眉毛的表情,“多说两遍就脱敏了。”
蒋惟轻摇了摇头,脸转到一侧后又转回去,“你要是再晚出现一点,中枪的应该就是我了,我们那个距离,就算空包弹我也会受伤,说不定现在也不用纠结。”
“拉倒吧,他最想杀的就是我,他是看到我才去夺枪的。”
“他夺了枪以后,枪口先对准了我。”
辛心想到当时的情景仍不由后怕,黎殊枪在手,可不止能杀一个人,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他们就会被团灭。
黎殊原本的安排应该是让双胞胎解决季青禾和他。
他手上干干净净,一点儿不沾,还能近距离地欣赏蒋惟崩溃的样子。
可惜,功亏一篑。
黎殊最大的错误就是认为他真的能操控所有人的命运,他的确能让季青禾和双胞胎无比痛苦,但是如果可以,有谁希望自己活在痛苦当中呢。
为了避免季青禾被扯进来,辛心一直不敢联系季青禾,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他都不知道季青禾跟双胞胎是怎么脱身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岩始终没有从审讯室出来,辛心和蒋惟静静地等待着,从等待的时间当中,他们大概能推测出现在的情况到底有多焦灼。
黎殊现在最大的一张牌就是精神病,但是辛心觉得黎殊不会用的。
黎殊觉得自己没病,是非常确切肯定的,他真的觉得自己没病。
然而他这样的状态反而可能会非常有利于他的精神病鉴定。
退一步说,黎殊的确有很大概率是精神病患者,那他做的这些事就是应该免于刑事责任,这是他应有的权力。
辛心慢慢调整呼吸,他真的不恨黎殊,就像辛怀巧从来不恨邱学海一样,辛怀巧教会他爱,教会他珍惜,教会他人生可贵,不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休息一下吧,”周岩道,“我看你也累了,喝点咖啡吧,速溶的,可以吗?”
“谢谢,水就好。”
经过了长达两个小时的审讯,黎殊依旧和刚开始接受审讯时一样,所有的审讯技巧在他面前都失效了,这个人不仅心理防御能力强得变态,而且这种心理上的强悍似乎也给他的生理承受能力加上了一层保护,强光照射下,他的额头没有出一滴汗,嘴唇虽然干了,说话却依然流畅。
周岩毫不怀疑他就算再审他两个小时,他翻来覆去也就还是那几句话。
他还撑得住,一旁的倪医生年纪大了,很明显地扛不住了。
周岩带着倪医生出去。
“倪医生,你怎么看?”周岩道。
倪慧很谨慎,“老实说,信息量实在太低了,他的心理防御机制很强,不输给蒋惟,蒋惟当时是自愿打开心防的,而且我认为他应该相当了解心理医生工作的机制,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他自己不愿意暴露,我恐怕很难对他做出有用的观察。”
周岩双手叉在腰间,他点了点头,“我明白。”
黎殊这个人非常棘手,周岩不怀疑他们能够将他定罪,问题是他们怎么能真正撬开黎殊的嘴,真正找出这个人大脑运行的‘规则’,否则后患无穷,黎殊的罪可不够死刑。
“这样吧,倪医生,你先去休息一下,我再想想。”
“师父!”
余梅从外面走来,她上前道:“有人来自首了。”
周岩带着余梅一众人出去,看到大厅里的人时一愣。
辛心、蒋惟、梁璇、双胞胎、季青禾,六个人全在。
第424章 生 杀意怪物
辛心万万没想到梁璇会出现在这里, 还是带着双胞胎和季青禾一块儿来的。
“自从那次见面以后,我心里就一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总是乱跳,晚上睡不着,好几次半夜惊醒。”
“我知道,你们是觉得在这条时间线上我已经死里逃生,只要远离你们,就不会受到伤害,成为安全的局外人,所以很多事你们都避开了我,可我过不了自己那关。”
梁璇单手紧紧地握住胸口的硬币。
她一直在想, 未来的她对辛心说的那番话。
她说那个人离辛心很近,比辛心想象得还要近,那么未来的她一定是知道了凶手的身份。
未来的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是在辛心死后多久?
梁璇相信这个世界存在着因果轮回, 否则他们怎么会进入那样的世界里?
它在给他们机会, 一个可以拯救自己的机会。
未来的她出现在最后一个任务里绝对不是偶然。
梁璇想, 也许未来的她是怯懦了, 就像现在这样, 她心安理得地当了一个局外人, 一直到最后才发现自己的选择是错的。
她必须纠正这个错误。
她曾经发誓再也不碰任何有关卜卦星相的东西。
凡事皆有代价。
她也曾反复诘问过自己,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死在任务里和死在现实中有什么区别?
它能抽离他们的灵魂, 当然也能禁锢他们的灵魂。
也许那将是永不超生。
梁璇每天都会为辛心算一卦吉凶。
卦象时好时坏,总体还在一个正常的波动范围内, 她也不敢说自己每一卦都准,直到昨天晚上,她忽然得到了在任务里曾为两人卜出的一模一样的卦象。
梁璇想都没想, 立刻直奔双胞胎所在的别墅。
车越接近,梁璇越感觉不对,贴在胸口的硬币几乎是烫的。
隔壁车道接二连三地快速驶过,梁璇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她果断地从路口下了高速。
把车停下,梁璇抖着手又算了一卦辛心的方位。
又是和任务里一模一样的卦象!
黄泉路,地狱火,生死一线间。
辛心在水与火的交界地!
梁璇在山上狂奔,七年前任务里的那段经历仿佛此刻在她身上重现,同样的密林,同样的狂奔,同样未知的前景,不同的,这一次只能由她自己来救赎自己。
然后,她就听到了水声。
梁璇欣喜若狂,穿过树林往传来水声的方向跑去,正撞上有人正在往湖心深处。
这个人是宁齐商。
兄弟俩终于决定让其中一个杀了另一个。
剩下的那个留下来向黎殊复仇。
大火燃起的瞬间,宁齐商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死去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一样,他看着熊熊的大火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黎殊之所以能够牢牢掌控他们这么多年,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宁家乐见其成。
复仇?他该向谁复仇?他能向谁复仇?也许最好的复仇方式早就写在了谜面上。
他们死后,灵魂还会相聚吗?
生死徘徊的瞬间,宁齐商才猛然意识到什么才是对他最重要的。
梁璇跑下水去救人。
“你是双胞胎中的哪一个?你为什么要跳河?我问你,辛心在哪?你们是不是把他绑了?”
宁齐商根本不回应她,梁璇拽不住他,正在着急的时候,远处“嘭——”的一声巨响,别墅发生了爆炸,梁璇这才发现她能看清宁齐商是因为这场冲天的大火。
宁齐商定定地望着跳跃的火光,他忽然觉得了无生趣,从未有过的感觉,他跌入水中,把紧紧拽着他的梁璇也一起带了下去。
梁璇猝不及防地落水,幸好在任务当中的经历使得她出任务以后练习了游泳和潜水,她深吸了口气,抓着想往下坠的宁齐商拼命地往水面上游。
奈何宁齐商是真的没有了求生意志,浸湿的人体重得惊人,梁璇反复把人拉上水面又再度因重量下水,直到她的体力将要耗尽时,转机终于出现了。
“两个人合体之后,脑子总算是变正常了一点,”梁璇道,“这不,我把他们洗洗干净,全带来了。”
辛心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刚认识梁璇时,梁璇还是个跟他一样清澈的刚毕业的大学生,任务里的新人,努力坚强神神叨叨还很灵验。
等他再见到梁璇时,她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充满着痛苦、悔恨、焦虑。
面前的梁璇是这两个梁璇的中间态,那些美好的还未离去,绝望的也还未到来,她从中吸取了力量,成为了现在这个带着他们的希望到来的梁璇。
周岩先单独和季青禾进行了沟通。
季青禾那边完全与黎殊扯不上任何关系,不过他提供了重要的线索,就是那个韦德教授,这是个真实存在的人物,那就必然有人在背后推手,双胞胎已经表明,这件事与他们无关。
而双胞胎带来的更是震惊众人的消息。
“或许,你们知道一个叫汤睿峰的华人吗?”
几人交换了下眼神,辛心不由道:“我们知道这个人,他不是死在加拿大了吗?”
“没错。”
双胞胎又恢复到了两人同时说话的状态,似乎只有这样,他们才最舒服自在。
“汤睿峰是黎殊派人杀的,”双胞胎道,“我们可以肯定。”
周岩人瞬间前倾坐直,“你们肯定?你们凭什么肯定?”
“直觉。”
“……”
双胞胎见众人齐齐面露失望之色,讥诮地一笑,“你们不相信我们?”
“不,”辛心连忙道,“我们不是不相信你们,只是,你们应该知道,直觉是不能给人定罪的。”
“他很了解我们,我们也同样很了解他,汤睿峰就是他派人杀的。”
双胞胎视线集中在辛心身上,“在接近你之前,他会把所有隐患全部消除。”
接近他之前?隐患?
辛心怔怔地看着两人,一时没明白他们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他在确认辛心会进入和他同一所大学起,为了避免以前的事情暴露,他提前除掉了汤睿峰。”
蒋惟的话让辛心猛地转过脸,他看着蒋惟脸上笃定的神情,背上瞬间浮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们就知道我们没看错你,”双胞胎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思想也有了转变,可二十几年来形成的个性怎么可能一下就转变,他们说话的语气还是和之前一样天然带着让人不适的感觉,“你很能和他产生共鸣。”
蒋惟懒得和这两人争辩,他对周岩道:“周哥,那个坑了汤睿峰的职业骗子魏鹏,这个人能找到吗?”
“能。”
周岩手攥了下笔,“我就是上天入地,也得把这个人给找出来。”
双胞胎抱着双手目光玩味地审视着周岩,“我们这些人是不是都算死过?还都是死在同一个人手上?”
双胞胎很聪明,当辛心说他在任务里见过未来的他们时,他们就猜到了,也许未来的他们终究是被黎殊杀了。
辛心听双胞胎这么说,之前中断的思绪不由连了上去。
未来的黎殊第一次进入任务,是因为未来的双胞胎对黎殊的杀意。
按照时间线是一条大方向不变,小细节波动的河流理论来看,在那条死亡的时间线上,辛心大概率也还是认识了双胞胎,成为了双胞胎的家教老师也说不定。
也许,在那漫长的七年相处当中,他也同样影响并改变了双胞胎,而他的死亡也使得双胞胎的命运发生了变化,让双胞胎对黎殊产生了杀意。
这么想着,辛心对双胞胎的感觉也复杂起来。
“行,你们的事,等会儿再说。”
周岩站起身,“我先去查那个魏鹏。”
事情有了转机,辛心也不由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刚才说直觉不能给人定罪,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双胞胎没有撒谎,其实仔细回想一下,双胞胎在他面前好像几乎就没说过谎,只是他一直误以为他们在说谎而已。
“你们后面有什么打算?”辛心道。
“坐牢。”
“……”
双胞胎轻笑了笑,“绑架和纵火,能判多少年?”
季青禾在另外一间单独的会议室,周岩派人看着他。
辛心双手互相扯了扯,他眉头轻轻皱起,“是不是就算我坚持不是绑架也无济于事?”
“那当然,绑架是公诉罪,老师,你想帮他脱罪啊?”
双胞胎倒没有觉得辛心是在担心他们,他们莞尔一笑,“老师,有的时候你真的太过在意别人,以致于视野变得狭窄,你真的觉得以他这样的个性,不真切地受到教训,未来就能够一帆风顺吗?恐怕会犯下比今天更严重的错误也说不定。”
辛心无话可说。
季青禾……在那条时间线上,季青禾经历了什么,是比现在更好,还是更糟?
辛心脑海中的提示还未兑现,他现在真的很想知道另一条死亡时间线上发生的所有事。
“他们刚才说,我们所有人都曾死在同一个人手上,”梁璇转过脸,“对他来说,是不是也是一样?”
他?
辛心思绪断裂一瞬,随后才意识到梁璇话里的他是谁。
他们所有人。
唐嘉俊、梁璇、周岩、双胞胎、蒋惟、辛心……还有黎殊本身,他们都曾死在黎殊手里。
辛心头皮发麻,他一直在想,现在的黎殊是怎么进的任务?谁会对现在的黎殊产生杀意?即使最了解他真面目的双胞胎都没有,那么杀意到底从何而来?
那股强烈得对于现在的黎殊有如实质的杀意正来自未来的黎殊。
他早就做好了以杀掉自己为代价的准备,而且是让自己杀掉自己。
辛心双手微微颤抖,他不由看向会议室关上的门。
他们面对的到底是怎样的怪物?
第425章 生 开始对峙
加拿大那边的情况一直是由潘东科跟进, 时间仓促,他只查到了魏鹏这个人, 这人在国外也不算低调,各种照片满天飞,潘东科拿到照片在系统里一查,马上就把这个人给找出来了。
系统显示此人国籍没变,潘东科猜测应该是国内偷渡过去的,一直没拿到合法的身份,就这么在国外躲着。
“师父,我去联系大使馆,看能不能把这人给逮回国。”
虽然两边没有引渡条约, 但这人是黑户,移民局把人驱逐出境遣送回国,合情合理, 他们派人过去接, 还能省对面不少事, 应该不会有阻碍。
“行, 你马上去, 记得动作要快, 还有——”周岩手点在两人中间, “行动要低调。”
“明白!”
手里天降一张牌,周岩激动过后, 很快就冷静下来,还不到激动的时候。
黎殊现在单独在审讯室内, 虽然他自己不愿意联系律师和家人,不过他们还是要尽到这个义务。
黎殊情况特殊,亲人在国外, 周岩只能辗转联系,双胞胎也在,周岩干脆先联系宁家人。
双胞胎和季青禾对辛心干的事,周岩认为绑架可能算不上,最有可能落在他们头上的是非法拘禁。
现在的情况也还真是够奇葩的。
两个已经被各种鉴定认定的“精神病患者”千方百计地要摆脱这个标签,甚至已经做好了坐牢的准备。
一个隐藏在正常人中的精神病预备用精神病来脱罪。
两边情况完全颠倒。
双胞胎很配合,他们擅长配合,要不是在英国装得那么好,他们也没机会逃出来,他们现在也很期待宁家接到电话时的反应。
“如果是非法拘禁的话,罪名是不是要轻很多?”
辛心问周岩。
周岩道:“是,”他明白辛心对季青禾的心理,“他有自首情节,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谢谢周哥。”
“现在里面正在熬鹰,我觉得你们没什么事就可以回去休息了,这件事到了我们手里,就跟你们没关系了,要相信人民警察。”
辛心和蒋惟梁璇交换了下眼神,他鼓起勇气道:“周哥,我有没有可能跟他见一面?”
*
审讯室里现在只有黎殊一人坐着,双手被困在固定的手铐里,他手边摆着一杯水,几乎没怎么动过,此时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也似乎就是在放空。
“你们出去之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余梅道,“像个机器人一样一动不动,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有睁着眼睛睡的吗?”
周岩弯腰靠近玻璃,黎殊其实也挺狼狈的,身上沾满了泥土,头发凌乱,包扎好的手腕上纱布缠绕,活像是割腕抢救回来的,只是那种狼狈完全没有进入他的内在。
他现在既不是在发呆,也不是在思索,周岩觉得他是在休养生息,或者说,蛰伏。
黎殊应该很清楚,辛心既然没死,他判死刑的概率就相当低,估计也就是判个十年。
十年算什么?十年之后,他出狱不正值壮年?万一他要是表现优异,再减个刑什么的,说不定五六年就能出来了。
周岩都不敢想,这对于在外面的辛心等人会是多大的压力与威胁。
也就是说虽然坐牢的人是黎殊,但是受到更大压力和痛苦的人很有可能还是辛心他们。
所以现在黎殊非常淡定,可以说是有恃无恐,无论是坐牢还是脱罪,对他来说都有好处。
面对一个这样的人物,周岩感到了久违的棘手。
你明知道他未来极有可能成为一个连环杀人魔,而且是无比强大的杀人魔,他很有可能把所有涉及其中的人全部杀害。
可那是未来的事,未发生的事,没有任何人能用未来的事给人定罪。
魏鹏的确是个转机,但是周岩担心的是以黎殊的谨慎,恐怕也不会留下太大的把柄。
这么一个滑不留手,就算有破绽,也攻不破的人,周岩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能够解决的办法。
所谓解决,当然不是说要让黎殊这个人物理消失,这恐怕不太可能,但如果能搞清楚他的犯罪心理,达到让他放弃实施犯罪,或者预防犯罪,这也是他们打击、减少犯罪的重要途径之一。
审讯室门被推开,黎殊仍旧低垂着脸,他深知没有任何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
从干涉、控制、摆布别人命运的那天起,黎殊就做好了失手的准备,今天唯一的遗憾是周岩的枪里居然是空包弹。
这一点,的确是他疏忽了,他不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归根结底是事情的发展太快,有些部分超出了他的预料。
辛心能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在他的预料之外,正因如此,他当时才产生了动摇,做出了夺枪这样愚蠢的决定,才会沦落到现在的处境。
不过也正因为辛心完好无损,所以,游戏还未结束,不是吗?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审讯室内的寂静漫长得仿佛被坚冰冷冻。
周岩瞥眼看了一眼蒋惟,“里面很安全,你可以放心。”
“我知道。”
蒋惟道,“我对他很放心,我现在的紧张纯粹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不想看到那颗心就那样赤裸裸地暴露在恶意面前。
也许是沉默的时间太长,也许是两人“味道”不同,黎殊终于察觉到了异常,他慢慢抬起了脸,当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是辛心时,他脸上的神情以及眼神都没有任何波动。
“师兄。”
辛心背靠着审讯室的门,右手还放在身后的门把手上,这在心理学上表明他正处于防御的状态,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空间。
黎殊淡淡一笑,“怎么站门口,坐下来聊吧。”
辛心对于黎殊仿佛是在家里招待客人一般的语气感到脊背发毛。
过去记忆里黎殊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展露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示好都染上了一层恐怖的色彩。
他真的认识这个人吗?面前的人也许对他了如指掌,可他对他其实可以算是一无所知,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内心隐藏着无穷无尽的杀意,甚至是对自己的。
辛心一步步走过去。
他是站着的,黎殊是坐着的,黎殊看他的时候需要抬头,微微仰视,可辛心却觉得正在接受俯视的是他自己。
这种感觉并非辛心一个人独有,在玻璃后面观察的蒋惟也同样感觉到了,就像是猎物进入了猎人捕猎的范围,黎殊的右手大拇指正在轻轻地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
辛心拉开椅子坐下。
周岩事先告诉过他,审讯室的右侧,那块单面玻璃后面,他们全在看着他,其他与“任务”无关的人都被清场了,这一次会面连监控都关闭了,这是周岩能申请到的最大限度,而且只此一次,也就是说他只有这一次机会。
辛心看向黎殊的手腕,黎殊的视线也随之垂下,他脸上保持着和从前一样的微笑,“放心,没什么大碍。”
辛心收回视线,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他问:“疼吗?”
黎殊笑笑,“不疼。”
辛心其实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有太多的问题,多到当他看到黎殊时却哑然了。
他最想知道的当然是为什么,可是黎殊会那么痛快地就告诉他答案吗?
“双胞胎来自首了。”
“哦?是吗?”
“他们决定做出改变,过程一定是很艰难的,但是他们愿意迈出那一步,我很为他们高兴。”
“我也是。”
辛心手掌在膝盖上擦了擦,就这么一会儿,他的掌心已经出汗了。
辛心的反应,黎殊都看在眼里。
辛心已经识破了他的伪装,就像他说的,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黎殊心里像是有火在烧,辛心应该一无所知地死去,这是他为他安排的命运,现在辛心偏离了轨道,黎殊想他也应该调整自己的策略,他在这里坐了这么久,照理说应该想出对策来了,他的确也想到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可以不必伪装,或者说在保持伪装的基础上,假装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本性,想尽一切办法让辛心感到恐惧,让他即使被困住了,也依然有能力影响他们。
“你呢?”黎殊道,“你还好吗?你看上去好像不太好。”
周岩道:“他在攻击他!”
他转向蒋惟,“这是他第一次在谈话中主动进攻。”
蒋惟脸色紧绷,他低声道:“他想让他恐惧。”
“嗯,”辛心实话实说,“确实不太好。”
“我跟你一样,也没怎么休息,我回了老家一趟,去看望我的家人。”
“是家里人出了什么问题吗?”
“双胞胎说不是他们干的,他们只是凑巧得到了这个机会,所以师兄,是你干的吗?”
“辛心,”黎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温柔,“你觉得呢?”
蒋惟握紧了拳头。
辛心脸上也浮现出了愤怒。
“师兄,你这样伤害无辜的人,真的让我很难受,”辛心没有做任何掩饰,“看到我难受,会让你觉得很愉快是吗?”
“如果你觉得这会让我愉快,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表现出来呢?你可以假装无所谓。”
黎殊不知不觉中还是回到了师兄的口吻,他在教他,“你应该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这样别人就不会察觉你的软肋,也无法通过它们来攻击你。”
“受到伤害就会难受,遇到好事就会开心,我是个最普通不过的人,”辛心看着黎殊的眼睛,轻声道,“这不是软肋,这是人之常情。”
黎殊摇头,“辛心,你太幼稚了。”
“那么师兄你所谓的成熟是什么呢?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把这个世界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当作敌人来看待,生怕别人会因此看穿我,抓住我的弱点来伤害我,这样活着不会太累了吗?”
“你觉得累,那说明你不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黎殊道,“辛心,你看不穿这个世界的本质,这也是你的问题。”
辛心想到双胞胎以前跟他说的话,他大概知道他们是怎么会产生那样的想法了。
“所有人都是敌人……”辛心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所以,师兄你把自己也当成敌人吗?”
黎殊听懂了辛心的言下之意,他道:“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敌人不就是自己吗?”
第426章 生 谢谢
“辛心, 你有没有后悔过自己所做出的某个决定?比如说,假如你当年在没有得到那笔奖学金之后, 和别人一样陷入沮丧痛苦,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黎殊语气温和,态度耐心,“假如给你一次回到过去的机会,你会不会选择纠正这个错误?”
黎殊的问题让辛心陷入了沉思,他很快就发现了黎殊问题里的陷阱。
“每个人都会犯错,但不代表那个犯错的自己就是敌人,更何况,”辛心道, “真正犯错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个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的人。”
“好,”黎殊微笑, 对辛心的回答毫不意外, 他继续道, “那如果让你回到辛怀巧死去的前一天呢?或者更早一些, 让你回到辛怀巧和邱学海离婚的时候, 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你选择回孤儿院, 而不是继续赖在辛怀巧的身边,也许辛怀巧就不会死了, 那个时候的你就是现在的你的敌人,不是吗?”
“嘭——”
蒋惟拳头重重地砸在桌上。
周岩抓住他的胳膊, 沉声道:“冷静。”
蒋惟看向周岩,经历了险些失去辛心的瞬间,他灵魂里某些被压抑的东西正在复苏, 他现在才明白‘他’在任务里是以怎样的心情陪伴在辛心身边的。
“我很冷静,”蒋惟道,“我只是愤怒,他在用他最在乎的人伤害他。”
周岩拉住蒋惟,余光扫向玻璃后,辛心脸色惨白,他不会伪装,也下定决心用最赤裸的真诚去和最虚伪的恶意碰撞,也许这会是以卵击石,他做好了准备。
周岩也是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辛心只是个普通公民,打击犯罪并不是他该做的。
“相信辛心,”周岩道,“他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
一旁的梁璇双手紧握硬币,深深地呼吸着,明明正在跟黎殊对话的人是辛心,她在外面却也同样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她不由得开始想,假如她能遇到过去或者未来的自己,她会与‘她’成为敌人吗?
“师兄,”辛心脸色发白,贴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握成拳,“你在暗示我对你很重要吗?”
“我对你的重要性,令你想要杀死未来的自己,也令未来的你想要杀死现在的你?你是这个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