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山这么大,怎么找人?”
陆安国吊儿郎当道。
刘子俊:“总得试了才知道。”
他说罢,就率先迈开了脚步,踩着一边凸出的斜角进入山林。
陆安国紧随其后,也进入山中。
山里树又多又密,树叶叠着树叶,犹如一个巨大的绿色牢笼倒扣在头顶,阳光从缝隙里细密投下,陆安国刚进去就感觉到周围气温明显比山外要低。
如果能在山里找到刘勇,那当然最好,按照几人的任务要求来看,其实他们要解决的无非就是三个“案子”。
刘勇失踪案,吴净远被杀案,魏明珠半夜撞见黑影。
从这三个基础事件延伸出来了其他的问题。
陆安国之前已经做过不少任务,但是有队友,又这么复杂的任务他也就上一个任务那一次的经验,他没法准确地判断到底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完成任务。
陆安国瞥眼看向刘子俊,刘子俊沉着脸步步向前。
和吴净远搏斗过的人一定也受了伤,一个月的时间,表面的伤肯定是已经养好了,但是或许会留下一些疤痕。
陆安国没掏手机,判断时间大概已经快要接近12点。
“刘总,”陆安国轻声道,“关于那天晚上的事,你能再说一遍吗?”
刘子俊轻一勾唇,有些讥讽道:“又想录音?”
陆安国:“我手里连你的视频都有了,现在录不录有什么区别?”
“既然这样,那我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刘子俊冷冷道。
陆安国语带要挟,“刘总,你这是又不配合了?”
刘子俊脚步不停,连看也懒得看陆安国一眼,“我不配合,你想怎么样?”
陆安国出手了。
他没想真的和刘子俊动手,所以很克制,目的只是扯开刘子俊的衣服察看。
刘子俊应该是没想到陆安国会突然又来揪他的领子,把他往地上摔,闷哼一声,毫无反抗地倒地。
等到陆安国再扑上来时,刘子俊才予以回击反抗。
与秉持着警察有执法权利但绝不滥用暴力原则的陆安国相比,刘子俊几乎是在不顾一切地宣泄着压抑已久的狂暴情绪。
陆安国这具身体虽然上了年纪,但是体格强健,一面防御一面拉扯刘子俊的衬衣,在这个过程中更确定了那天晚上跟吴净远动手的人不是刘子俊。
刘子俊这个人只是看上去单薄瘦削而已,力气不小,下手也黑,而且很明显下手都冲着陆安国的关键部位,这说明刘子俊也是个会打架的,陆安国攥住刘子俊的拳头,一下把人掀翻,刘子俊摔了个跟头,陆安国抢先站了起来。
“刘总,”陆安国嘲笑道,“这就沉不住气了?”
刘子俊躺在地上喘气。
陆安国刚才已经把他上身看了个大概,没什么新恢复的伤口。
陆安国走过去,踢了下刘子俊的小腿,“刘总,是再打一架,还是你老老实实地交代,那天晚上和吴净远动手的人到底是谁?”
刘子俊躺在地上,和陆安国的视线相交,他神情复杂,轻动了动嘴唇,“这跟你有关系吗?”
陆安国:“没关系,但是我不喜欢被人耍。”
刘子俊满头大汗,毕竟是常年坐办公室的,刚才和陆安国的这一顿打已经耗掉了他大半的体力,再加上他这两天一直处在神经紧绷,休息不好的状态,现在一躺下,他只觉得事情如此荒谬,让他忍不住开始笑了起来。
“你觉得你算什么呢?”
刘子俊语气平和,与其说他是在质问陆安国,不如说他这是自言自语。
“你觉得你很了不起,很值得被人尊重吗?你有什么本事,有什么价值?你说你们有计划,哈哈,你们连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都做不到,却觉得自己能够想出完美的计谋来跟别人斗?我真佩服你们这种盲目的自信。”
刘子俊肘部撑地,慢慢坐起,他仰望着陆安国,可是眼神却并不把陆安国真正放在眼里,“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愚蠢超乎你的想象。”
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陆安国后背猛然警觉地寒毛直竖,他几乎是本能地向侧边一闪,风声呼啸地从他耳边擦过。
“嘭——”
肩膀遭到重击,骨头断裂的声音还未传入耳中,经历过千锤百炼的灵魂不假思索地控制着这具身体做出了极其专业的反应,陆安国人一晃,躲过了袭来的又一次攻击,顺势沿着山坡直接滚了下去。
树叶泥土在滚落的间隙黏在身上,陆安国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护着头,在加速的滚动中艰难地抬头,一眼就认出了刚才在他背后下黑手的人。
不是他认为的躲在山中的刘勇。
站在刘子俊旁边的……是魏鹏飞。
随着后背撞到一处巨石,陆安国终于止住了滚落的趋势,后腰像是被劈成了两半,陆安国咬牙忍着没有叫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他落下来的路线,拉着旁边的树站起身,一瘸一拐地闪入林中。
居然是魏鹏飞!
偷袭他的居然会是魏鹏飞!
肩膀、后背、还有小腿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陆安国扶着树往山林深处走,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跟他想的差不多,现在才刚过1点,他至少还要撑6个小时。
陆安国一边寻找着能够藏身的地方一边思考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魏鹏飞的忽然出现的确让陆安国非常吃惊,他显然是在这里埋伏已久,考虑到刘家村没有信号,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上午刘子俊回工地,压根不是想去见魏明珠,他是去找魏鹏飞的。
陆安国全程一直紧跟着刘子俊,除了……
上厕所!
刘子俊是在单独上厕所的时候联系了魏鹏飞!
额头鬓角冷汗如雨一样落下,陆安国迅速地整理前后线索和时间线,他无法精准地判断魏鹏飞到底是什么时候参与进来的,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一直跟刘子俊说他和冯朗是魏鹏飞雇来整他的,所以魏鹏飞和刘子俊之间到底何时达成了怎样的共识?刘子俊是否早知道他们是在说谎,还是两人之间的关系让刘子俊也同时对魏鹏飞存在防备?
肩膀处的骨头一定是裂了,痛得叫人想把胳膊直接卸下来,陆安国轻吸着气,靠在一棵树旁坐下,就这么短短的十几分钟,他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汗浸得湿透。
陆安国粗喘着警惕四周,脑海中闪过刚才在翻滚过程中看到的魏鹏飞。
魏鹏飞手持铁锹,站在山坡上,神情非常的平静,那种平静比刘子俊的深沉要令陆安国更警惕百倍。
魏鹏飞压根不喜欢这个女婿,怎么会反过来帮刘子俊?
刘子俊又是怎么和魏鹏飞沟通的?
陆安国咽了下口水,喉咙干涩疼痛,他这才发现周围安静极了,没有鸟叫的声音,连风声都没有。
如果二十八年前,魏鹏飞真的曾在这里“杀害”过刘勇,那么……陆安国想起在车上,刘子俊说的那句他也是最近才知道路的……
陆安国扶着树干慢慢起身。
那么,魏鹏飞对这里的地形一定相当熟悉。
他不能停在原地,必须要移动,不停地移动。
陆安国扭头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
“不追吗?”刘子俊道,“他只是受了伤,”他抬头看向魏鹏飞,“说不定会走出去。”
魏鹏飞把铁锹靠在一旁的树上,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掏出了烟,点了一支,深吸了一口后道:“不用着急,他会回来的。”
刘子俊沉默不语地坐在地上。
魏鹏飞不紧不慢地吸着烟,等他快吸完时,耳边果然传来了沙沙的声音,他扔了烟,拎起一旁的铁锹,转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第177章 还魂 抓住了
山林中安静得可怕, 好像除了闯进来的人之外,就再没有其他生物。
陆安国按住肩膀快速行走, 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沙沙地踩过树叶,也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肩膀处的伤口疼到了麻木,身体里分泌出大量的肾上腺素,反而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脚步倏然停下,陆安国转头看向他扶住的那棵树。
有点不对劲。
山里布满了野蛮生长的各种植物,陆安国对树的品种完全不了解,不过既然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 就不可能存在两棵完全相同的树。
陆安国绕着树走了一圈,手掌紧紧地贴在树上,很快下了结论, 他抬头看向被密密层层的树叶所遮住的天空, 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和那天跟温雨、辛心探索河边地图的情形可能是一致的。
按照温雨所说, 金木水火土, 那条河的位置齐备了五元素, 是天然的布阵胜地, 这片山就在河的对面, 也许也被波及到了。
也就是说,他可能也被困住了, 正在原地打转,他跑了这么久, 以为自己正在逃离刚才的案发地,其实他那么努力地拖着伤重的身体往前跑,等于是在自投罗网。
陆安国放开搀扶树干的手, 一步步慢慢向后退。
明明听到了脚步声,过去却没看到人,魏鹏飞轻挑了下眉,拖着铁锹又返回了刚才的小山坡。
刘子俊仍旧坐在地上。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令他身心疲惫,支撑到现在,对他来说,从身体到精神都已经达到了极限。
没有听到搏斗的动静,魏鹏飞也空手而归,刘子俊抬眼,用眼神和表情询问魏鹏飞,但是魏鹏飞显然并不打算对他做出任何回应。
“这里风景不错吧。”
反而像是闲聊一样开口说道。
刘子俊脸色紧绷,他没法欣赏眼前的景色,只生硬道:“人跑了。”
魏鹏飞淡淡道:“跑不了。”
刘子俊不说话了。
一切事情大体都正按着魏鹏飞所说的方向发展,那么他也不得不选择沉默地跟随。
“找一个你们村里,跟你差不多年纪的人来这里上班。”
魏鹏飞这样说时,刘子俊忍不住问:“为什么?”
魏鹏飞那张威严的脸流露出一丝笑容,他不用语言,就足以让刘子俊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他凭什么问出那样的问题呢?
刘子俊低下头,“对不起,魏总,我马上照办。”
虽然魏鹏飞没有明言为什么,刘子俊还是下意识地选择了刘嘉木,第一当然是因为村子里和他年龄相近的年轻男性已经很少,可供选择的人就不多,第二则是刘嘉木好吃懒做、目光短浅、头脑迟钝,本身是个很好控制的人……很适合背黑锅。
让刘子俊没想到的是,在他眼中那么愚蠢的人,会异想天开地反过来加入那些人当中来威胁他,这个世界还真是荒唐。
被当做牛羊的人居然会误以为自己才是猛兽。
*
山里的气温比山外要低,随着时间的推移,刘子俊逐渐感觉到了冷意,坐着的柔软地面像铁一样让人感觉又冷又硬,刘子俊站起身,他戴了手表,然后惊讶地发现手表的指针正在颤动,根本无法看清楚时间。
刘子俊掏出手机,手机显示已经下午4点。
按照山上的时间,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要天黑了。
魏鹏飞一直很悠闲地边抽烟边似乎是正在看风景,时不时地在周围转一圈,他看上去胸有成竹,所以刘子俊也只能选择沉住气。
在只能等待的情况下,刘子俊也把目光放到了面前的山林中。
虽然这座山就在刘家村的后面,可他从没来过。
村子里封闭的传统似乎深入骨髓,有些人甚至一辈子都不会迈出村子一步。
像他这样从村子里走出来的大学生少之又少。
刘子俊看向面前斜斜的山坡。
要爬上来比登天还难,可是要滚下去,好像只要轻轻一下就足够了。
都不用别人来踹一脚,走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刘子俊无法按捺住心中的焦躁,他看向魏鹏飞,魏鹏飞的烟已经抽完,戴着手套的两只手盘在一起——他戴了手套,他呢?!刘子俊想起刚才他和陆安国搏斗的过程,一定留下了无数的痕迹。
“他身上会不会留下我的指纹?”
“只要尸体不被发现,或者过个十几二十年再被发现,什么痕迹都无所谓了。”
“即使他身上残留了你的DNA,警察比对的时候,也需要先找到你这个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天色渐渐转暗,刘子俊感到周围越来越冷,山里的昼夜温差有这么大吗?
“天都要黑了,”刘子俊忍不住开了口,“是要去找,还是就在这里等?”
魏鹏飞扭头瞥向刘子俊。
昏暗的树林中,只能看清人脸的轮廓和眼睛了。
“再等等。”
最后一丝太阳光滑落,头顶的天空犹如一块黑色的幕布,不知道是不是头顶的树叶太密,刘子俊抬头,没看到一颗星星。
伸手不见五指。
这样对于黑暗的描述,刘子俊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立刻被魏鹏飞阻止。
“关了。”
刘子俊只能依言关闭。
面前的这种黑暗似乎比一般起夜时所面临的没开灯的情况要严重得多,刘子俊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几分钟都没能适应,只能勉强看到魏鹏飞所站的位置,至于身边的树完全是一片模糊的树影,连方位都无法辨认。
这样的可视环境,似乎只有像蛇、蝙蝠一类的夜行动物才能适应。
魏鹏飞静静地站着,刘子俊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丝毫紧张。
那一铁锹直冲着陆安国的后脑勺,力道非常果决,带着把人打死的决心。
刘子俊想起自己推刘嘉木下水时,同样没有丝毫的犹豫。
可是事后,当被人发现以后,他依然感觉到了强烈的恐慌,怕事情会暴露,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轰然倒塌的恐慌。
为什么魏鹏飞能够如此镇定呢?
魏鹏飞再次抄起了铁锹。
“跟上。”
刘子俊跟上,魏鹏飞回头看了他一眼,强调了一遍,“跟紧。”
*
这山跟那条河一样,邪门透顶。
陆安国凭借专业素养强记了周围的环境,摸到了他能离那个山坡最远的地方。
再往前,就会莫名其妙地往回走了。
玄学这种东西,陆安国自从进入任务世界以后就不敢再说完全不信。
可惜的是他完全不具备这方面的知识。
陆安国捡了一堆石头用T恤兜着,收紧上面的口子,靠在一棵树后隐蔽身体,他判断魏鹏飞应该对这个地方非常熟悉。
魏鹏飞没有直接追已经受伤的他就很说明问题。
魏鹏飞没有轻举妄动,还说明另一个问题,这个地方的确非常邪门,也许他是在等天黑再行动。
陆安国想起他们那天也是在河边等到晚上后,温雨才设法带他们出去的。
所以这里也是一样的规律?
可他怎么觉得天黑下来之后,周围阴森了不少?给他的感觉很不好。
陆安国屏息凝神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一旦有人靠近,他立刻抡起石头先发制人,但愿他肩膀上的伤不要太拖累他。
魏鹏飞下手这么黑,直接冲着他的脑袋上来,看样子也不是第一次下手干这种事了。
他跟刘子俊是一伙的……所以和吴净远发生肢体冲突的人难道是他?
不对,魏鹏飞虽然已经年逾五十,但他跟这具身体一样,体格健壮,不像是那种脑满肠肥的富商,如果他和吴净远真的动起手来,他认为两人之间还是存在着很大的差距。
那么是魏明珠吗?
让刘子俊和魏鹏飞联合起来的人,会是这个身患疾病的柔弱的女人吗?
实际误杀吴净远的是魏明珠?
刘子俊和魏鹏飞为此走到了一起——
背靠着足有一人宽的树,陆安国防备着左右,同时大脑一遍遍地滚动整理着所有的已知信息。
脚边忽然一凉。
陆安国猛地低头朝下。
一只从地底冒出的手正紧紧地抓着他的脚踝。
“哗啦啦——”
衣服兜起的石头随着人体的陷落顿时散落一地。
*
刘子俊紧紧地跟着魏鹏飞,周围实在太黑了,所有经过的树和石头都好像一模一样,他看不清脚下,害怕一不留神就会失足踩空。
前面的魏鹏飞走得也很谨慎,步伐却很轻,仿佛他已经知道要去哪,只是在沿着既定的路走而已。
等到面前出现山洞时,刘子俊眼睛轻眨了一下,转眼间魏鹏飞已经毫不迟疑地弯腰下去,刘子俊也只能跟上。
“嚓——”
前面的魏鹏飞点开打火机,这一小簇火苗浅浅地照亮了山洞,给完全的黑暗带来了一点珍贵的光芒,刘子俊死死地盯着那簇火苗,恍惚间,他感觉那火苗的样式是如此熟悉——哦,对了,辉煌置地的标记就是这样一簇小火苗。
刘子俊不知道魏鹏飞接下来将采取什么行动,他的大脑又不能够完全放空,盯着那簇火苗,他又想到刘勇在墙上留下的那些痕迹。
两簇火苗在刘子俊的瞳孔中来回闪现。
每个人都有秘密。
他一直在想为什么他要帮他。
也许,他根本就不是为了帮他……
前面的魏鹏飞忽然停下。
刘子俊也停了下来。
山洞里和外面相比同样安静,在这样极度安静的情况下,刘子俊听到了。
他听到地面……有人在呼吸,很吃力地呼吸。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魏鹏飞,魏鹏飞的脸庞在火苗的映衬下显得红红的,充了血一样,他看不到自己的脸,否则他就会发现,他现在整张脸所呈现出的状态跟魏鹏飞一样,紧张而狠毒的亢奋。
魏鹏飞举起铁锹,轻轻地向上拨动。
在地面感觉坚硬如铁的泥土,到了地下松软得好像云一样,泥土无声无息地坠落,像雨一般洒落在魏鹏飞脸上。
刘子俊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这种恐惧是他此生从未体验过的,他没法大叫或是逃跑,只能像被冻住一样站在原地,看着魏鹏飞放下铁锹,猛然伸出手,然后他看到魏鹏飞脸上出现了一个表情,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抓住了”。
第178章 还魂 开始解密
泥土哗啦啦陷落, 人从上面陷落。
“嘭——”的一声。
刘子俊听到了陆安国的惨叫。
那个自以为是,说自己讨厌富人, 冒充警察欺骗他母亲,手握他杀人证据的男人像屠宰场里待宰的猪一样发出了堪称恐怖的惨叫声。
魏鹏飞把人拽下来后,一铁锹直接砸断了陆安国的腿,没有理会地上翻滚惨叫的人,他轻呼了口气,捡起掉落的打火机,“嚓”的一声,又打开了打火机。
“别愣着。”
魏鹏飞也有点喘。
把一个成年男人硬拽下来,还要一击砸断人的腿, 对他这个岁数来说,有点费力,不过还好, 不算耗尽全力, 他有分寸。
“拖着他。”
魏鹏飞回头指挥道。
刘子俊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慢慢走上前, 幽暗的火苗下, 陆安国沾满泥土的脸一片惨白, 嘴唇开合着不断发出呻吟。
“拖他的腿还是胳膊, 随你, 拖腿能省力一点。”
魏鹏飞给了建议,提起铁锹, 径直向着山洞深处继续走去。
刘子俊俯下身,依照魏鹏飞说的拎起陆安国的腿, 陆安国马上又惨叫了一声,刘子俊先闻到了血腥味,后才发现陆安国小腿的骨头从裤子里戳出了一截。
明明一整天什么都没吃, 腹部却仍然立刻剧烈翻涌了起来,刘子俊压制住那种反胃感,冷着脸,当陆安国已经是个死人,拖拽着跟上魏鹏飞。
对于陆安国发出的呻吟声,刘子俊从一开始的心惊到逐渐心完全硬下,也就只花了几分钟的时间。
“这是什么地方?”
刘子俊明显感觉到魏鹏飞对这里的熟悉,他不禁问道。
魏鹏飞淡淡答道:“好地方。”
陆安国呻吟几声后,似乎缓了过来,他哈哈笑了一声,又咳了两下,嗓音微哑,“刘总,这地方这么大,就埋我一个,浪费了吧?”
刘子俊置若罔闻,只用力拖着人的脚踝走。
人体凝滞地滑过泥土的沙沙声落在人的耳朵里,夹杂着陆安国咳嗽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刘子俊看着魏鹏飞印在山洞壁上的背影,他心说,这个人是在垂死挣扎,故意挑拨,然而心里的确存有一颗怀疑的种子。
那颗种子在很早以前就种下了,一直等到魏鹏飞向着陆安国抡出那一铁锹时,才稍稍被踩了下去。
一个很简单的换位思考,如果是他,他会希望这些已发生的事,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好了。
“魏总,”陆安国喊道,“你这位准女婿好像有想法啊。”
刘子俊心中一动,前面魏鹏飞步伐不乱,走得依旧不紧不慢。
“刘子俊。”
身后拖着的人忽然直接喊了他的名字。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你这准岳父从见你第一面起,就一直看你不顺眼,忽然对你态度转变,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觉得他帮你埋了尸体,就以为你们俩真是一伙的了?”
刘子俊的脚步猛地顿住,就连前面的魏鹏飞也停下了脚步。
两人同时回头。
陆安国仰起脸,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魏鹏飞和刘子俊,两张相差二十几岁的脸,在昏暗的地下,虽然相貌完全不同,给人的感觉却是如此相似。
那种相似,不是来自血缘遗传,而是灵魂的共鸣。
自私、狠毒、罪恶。
魏鹏飞向着陆安国走了过去,他手里的打火机火苗很稳,抬脚踩上陆安国裸露在外的骨头,“你是什么人?”
陆安国紧咬牙关,上下牙齿咬得酸软发颤,咯吱作响。
魏鹏飞打量了他的神情,回头看向刘子俊,“你不是说他是假警察吗?”
刘子俊:“……他是假警察,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工人。”
魏鹏飞再次看向陆安国,他微弯了腰,身体的重量自然地压到陆安国的断腿上,陆安国死咬住牙,他没有喊疼,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
魏鹏飞手里的打火机靠近,让他能仔仔细细地看清楚陆安国脸上的表情,这张脸长得的确很普通,但眼神中所流露出的刚强坚忍决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半分钟后,魏鹏飞道:“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陆安国满脸冷汗,脸上的泥顺着汗水化开,“怎么,魏先生,你怕了?”
魏鹏飞淡淡一笑,“我魏某人平生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你背后的人如果真掌握了什么关键的证据,就不会派你孤身一人来冒险,我已经查过了,冯朗还有那个女佣,之前都跟你没什么太多交集,你们只是临时组建起来的小团伙。”
“他们无非是和他那个傻亲戚一样,受你欺骗,误以为跟着你就能大发横财,却没想到反而是送了自己的命。”
当魏鹏飞点出冯朗、温雨、辛心和他四人其实是一伙的时,陆安国瞳孔随之一闪,脸上的神情也再没有仍藏有底牌的深沉。
“你怎么知道……”
魏鹏飞移开脚,对刘子俊道:“继续。”
刘子俊没有动,而是迟疑了一下,问道:“还有个女佣是什么意思?”
“跟冯朗和你那位傻兄弟一样,被骗得团团转,以为自己有机会能够翻身的底层人,不用担心,他们也活不了。”
魏鹏飞的评判毫不留情,刘子俊脸色微变,他看向陆安国,陆安国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随着魏鹏飞手中的打火机挪开,那张脸就那样隐没进了黑暗中,刘子俊的视线也同样陷入了黑暗。
狭长的甬道似乎没有尽头,刘子俊不知道他要把这个人拖到多深的地方,当然是越深越好,这样,尸体才不会像吴净远的那样被轻易发现。
然后,忽然之间,刘子俊跟着魏鹏飞一转弯,眼前豁然开朗。
幽幽的火光照耀下,五米高的拱形洞穴入口已经不能用自然形成的山洞来解释,那弧形的线条实在太完美了,这看上去完全就是人为的痕迹!
魏鹏飞举着打火机,透过火苗仰视着入口,他深深地凝视了几分钟后回头。
刘子俊仍在张望着顶端。
拱形洞穴的顶端泥土走势很奇怪,好像里面有什么活物一般,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其实是一个个小旋涡,正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转动,一旦注视之后,双眼就再无法移动,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它吸了过去。
刘子俊不知不觉中已经放开了拉住陆安国脚踝的手,仿若痴迷般地缓缓靠近。
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任何事物的存在,只有那几个活动的漩涡,他伸手想要去触摸,那些旋涡好像也正向他靠近,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越来越短……
“咚——”
人摔下去的声音非常地短促。
就只是很轻的一下。
这里的构造很玄妙,拱门下方并不是平地,而是另一个洞穴,距离不高,摔不死人,顶多也就是跟地上的人一样,摔断腿,如果摔到头,那就没办法了。
魏鹏飞举着打火机走到陆安国身边,陆安国躺在地上,冲着魏鹏飞轻轻笑了笑。
魏鹏飞打量了他一回儿,再次提问:“你是谁?”
陆安国:“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你是谁?”
魏鹏飞也笑了笑,他道:“如果你是警察,你不会跟那些人搅和在一起,即使你真是,那也说明你不是为了什么伸张正义,而是也想要钱,我说的对吗?”
陆安国不置可否,他打量着魏鹏飞,“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魏鹏飞摇头,“还是糊涂一点吧。”他自己拖起陆安国的双脚。
“魏鹏飞,”背上因为拖行也已经遍布伤痕,陆安国强忍疼痛,“我一直奇怪,像你这样的有钱人,身价几百亿,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干这种事还要亲力亲为,现在到了这地方,我才想明白了。”
“你这体力也不比二十多年前了吧?干活的手艺倒是没丢,那花园水泥抹得平的,工人们压根都没看出来。”
“魏鹏飞,我说你也够狠的,自己女儿都不当一回事,刘子俊也是蠢,都说虎毒不食子,他还真信,一个真爱女儿的父亲会把女儿交给他?真蠢到家了。”
无论陆安国说什么,魏鹏飞都毫不理会,他拖着陆安国往拱门的方向走,始终牢记背对着门,估算着大概的距离,脚后跟接触到了空地后,在黑暗中转身,直接把人推了下去。
同样沉闷的“咚”的一声。
魏鹏飞轻吸了口气,回身过去捡起铁锹,低着头返回到拱门下,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嚓”一点,向下的眼神立刻凝住了。
刚才被他扔下去的陆安国不见了,不仅如此,刘子俊……也消失了。
幽深的洞穴如同怪物漆黑的大口,仿佛正在吸食着他手中的火光。
*
脚踝被抓住,人被拖下去时,陆安国只来得及抓住他放在身边磨尖的树枝,纷纷扬扬的泥土从眼前落下,陆安国抄起树枝刚要捅,腰被死死抱住。
“别动手,是陆哥!!!”
陆安国举着尖锐的树枝愣在原地,随后周围亮光一闪,他顺着亮光望去,灰头土脸的温雨正紧张地举着火苗,蹲在温雨身边,抓他腿的人正是冯朗,抱着他腰的手松开,陆安国回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还好我们赌对了,你们真的来了!”
陆安国反应过来,看着三个忽然出现的队友,不由一把拉住辛心的胳膊,欣喜道:“太好了,你们全在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事情还要从那天晚上,辛心孤身一人进入野草丛开始说起。
“那天晚上,我察觉到这里的情况似乎和河那边相反,我就想,会不会这就是所谓的阴阳两极,同一个阵的正反面呢?”
温雨在一旁解释:“嘉木猜得大体正确,应该说这座山才是真正的重头戏,没有这座山,就不会存在这个阵法。”
辛心点头,这是他和温雨他们碰面以后,得到的又一关键性的信息。
而这个信息让许多他们之前不理解的谜团终于有了能够解答的可能性。
辛心遇到温雨时,温雨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的一样狼狈不堪,冯朗则昏倒在一旁,脸上肉眼可见地泛红发紫,辛心一把抱起冯朗,手掌摸着冯朗滚烫的额头,焦急地听温雨说着。
“这是个守山大阵。”
“目的是为了……”
温雨欲哭无泪,惨声道,“……守护这里的陵墓。”
第179章 还魂 前因
5号晚上, 通过河的尽头进入山的冯朗和温雨,不像辛心那样在野草堆里走了几个小时, 最后几乎快要在地上爬。
冯朗抱着那条黑狗,原地缓了半小时后,两人一狗就进了山。
温雨是整个团队唯一的行家,她看到水从山上流下的走势就感觉到这地方非同一般。
等到和冯朗真正走入山中时,温雨整个人都呆住了。
“峰峦矗拥,众水环绕,叠嶂层层,献奇于后,龙脉抱卫。”
温雨喃喃自语, 不自觉地背诵口诀,冯朗瞥眼看她。
队友的眼神扫来,温雨脸色发白地解释:“这里……可能是座墓地。”
当然和现代意义上的公墓不同, 以山为墓, 这大小得是个王爷!
温雨顿时满头大汗, 风水点穴这种事他没有把握, 也不记得自己在现实中到底几斤几两, 事已至此,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两人摸黑在山里走了无数错路, 温雨走错一步,差点滚落山崖, 幸好冯朗眼疾手快地险险拉住了她。
“情况不对。”
再一次跌入泥中,温雨爬起来对冯朗道:“我们可能要等白天再试试看了。”
正如辛心所推理的那样, 河边的阵法与山中相反,白天有太阳时,山中阵法的威力反而会减弱。
这样阴阳两面, 相互补充,生路与死路并存,是很典型的古人选墓的思路,赶尽杀绝,太伤阴鸷。
于是两人便在山上找了个地方轮流休息,硬生生抗过一夜,等到天亮后再继续探索。
白天山里的情况果然比夜里好了不少。
温雨不得不感慨自然的神奇。
只不过一线之隔,情况居然完全颠倒。
这次在温雨算了七八次,两个人又摔了不知道多少次后,终于在一块石头的下面找到了入口。
和魏鹏飞他们所进入的洞穴相反,温雨进去以后才意识到他们这个入口其实是出口。
温雨猜得没错,整座山的下面藏着一座大墓。
而辛心能够进入这座墓,还是要多亏冯朗。
挪开石头,放狗下山回去之后,两人下了墓,温雨问冯朗要不要把石头搬回去,堵住洞口。
冯朗没有选择堵住洞口。
这个洞口由石头挡住,这说明有人从洞口里出来后又堵住了这地方,按照石头上面生长的苔藓藤蔓和下面的痕迹,意味着近期应该没有人从这个洞口下去过。
那是不是说明其实不止存在一处入口?
冯朗赌下一个从这里进入的会是他的队友,于是没有堵住洞口,在一旁叠了一堆石头。
这才让6号走了一晚上,进入山里的辛心在7号的白天找到了这个入口,以同样的路径进入了墓。
辛心看到明显人为挪开的石头和旁边堆叠的石头,立刻就想到了陆安国那时在河边堆石头做标记的事,毫不迟疑地就下了墓。
当然,下墓时,辛心还不知道这里居然是一座坟墓。
地下也并不算太闷,至少呼吸很顺畅,他首先想到的是这里应该不止一个出入口。
手机已经没电了,辛心也只能摸黑行走。
然后他很快发现脚下突兀踩着的石头。
是队友给他留下的痕迹!
辛心当即就猜测留下痕迹的极大可能就是冯朗和温雨,他仔细地踩着地面,沿着地面的石头一路走过去,这才在错综复杂的地宫里发现了温雨和冯朗。
当时冯朗高烧昏迷躺在地上,温雨正六神无主,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时,辛心从天而降,温雨激动得直接差点哭出声,“冯哥,冯哥他晕倒了!”
陆安国听到这里,不由看向了冯朗,温雨手里举着火折子,火光映照出冯朗干涩的嘴唇和苍白的脸,脸上似乎还有未褪去的斑驳痕迹,又让陆安国觉得好似有几分眼熟。
“是中了什么招?”
陆安国不由防备,他脑海中浮现出不少盗墓相关的……娱乐作品,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有用没用。
当时遇上两人的辛心也差不多是这么问的。
他以为是什么机关毒雾,或者什么更加玄幻的色彩,当时冯朗浑身发红起疹,疹的颜色红到发紫,辛心抱起冯朗喊他,冯朗没有任何回应,完全陷入了昏迷。
温雨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她和冯朗一路向里探索,发现墓里有明显被人为破坏的痕迹,其实古人在防备盗墓者方面并没有什么多么玄妙高明的手段,更多的是一些言语或图画的诅咒。
对死后哀荣极度崇拜的古人既然相信有死后的世界,也当然相信鬼神诅咒的力量,所以很多墓会在石板棺材附近刻画诅咒保护的文字和符咒,而这些东西的实际效果约等于无。
很多盗墓者丧命,其实是死于自然的力量,譬如墓中空气不足,或者炸墓时损坏墓地导致塌陷等等。
这座墓最大的守护也来源于自然,它天然优越的地理位置就已经最大限度地保证了它的安全,还有就是这座墓地复杂的设计以及百年前那些术士极尽所能设下的大小阵法。
温雨已经可以算是半通术法,一路也不敢掉以轻心,非常地仔细小心,再说,阵法之术与风水相通,能够改变路途,迷惑人心,这怎么也不可能让人突然发烧昏迷啊。
辛心手摸了冯朗的额头,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之前冯朗也发过一次烧,身上也同样起了红疹。
当时因为一晚上的功夫,冯朗就好了,任务时间紧迫,再加上这具身体也不是他们自己的,所以两人都没想过要去医院看一下。
辛心一路闷头赶路,只注意脚下,想着一定要尽快和队友汇合,加上周围确实一片漆黑,他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到底经过了什么。
“你们路上是不是碰到了什么?!”
温雨和冯朗深入墓中,很快就发现了墓地被损坏的痕迹。
“这里一定遭过重了。”
温雨忧心忡忡地看着里面被破坏的阵法。
民国时期盗墓团伙非常猖獗野蛮,找到墓,就直接用炸药炸开,从中攫取钱财。
而这个墓在外观上看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坏痕迹。
“肯定有高手来过。”
温雨这么说着,当时的冯朗状态还很正常,不停地观察着四周。
“会不会是刘勇……”
温雨忐忑地提出了猜想,冯朗没说话。
两人继续向前,走了不知道多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墓地的前墓室。
当两人跨进墓室之时,温雨不小心踩到了什么,安静的墓室发出东西滴溜溜滚动的声音,温雨自己也摔倒在地,受到惊吓后,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
一旁的冯朗连忙跟着蹲下身搀扶温雨。
“没事吧?”
温雨摇头,“没事。”
她一手撑着地面试图起身,手又摸到了刚才踩到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圆圆的,凉凉的,还很光滑,她摸黑在掌心里上下抚摸了两遍之后,猛地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
“骨头!是骨头!”
温雨吓得魂飞魄散。
冯朗心下一紧,俯身在地面摸索。
是骨头。
还不止一块骨头!
冯朗摸索着,从那具骸骨的衣物口袋里摸到了火折子。
火折子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冯朗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吹燃。
幽幽的火苗撕扯开黑暗的影子,整个墓室逐渐呈现在两人眼中。
诡异的壁画,无头的青铜器,散落的碎瓷片,横七竖八地的工具,还有,三具衣服破裂的骸骨。
辛心来的路上也经过了那间墓室,但是却没有发现骸骨。
温雨:“冯哥把他们堆到了角落里,”她急道:“是不是那些尸体有毒?!”
辛心双手抱紧了昏迷中的冯朗。
不对,不是尸体的问题!
冯朗发烧的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进入了那个神秘的地下室……
回到魏宅之后,冯朗就倒下了。
各种画面瞬间在辛心脑海中一一闪现。
那幅率先挂在地下室,风无法吹到的地方的贵妇图。
绿色的纱裙,她抱着一只同样绿色眼睛的波斯猫。
而她身边的那幅画也同样运用了大片的绿色。
他潜入水中,看到的那一片奇怪的绿……
“水下有金属!”
还有温雨兴奋的笑容。
“是金属。”
听到这里的陆安国不由幽幽道,“让冯朗发烧起疹的是金属。”
辛心用力点头。
“没错。”
“魏明珠说过,自从她搬进别墅后,身体就差了很多,”辛心盘腿坐着,对陆安国道,“一开始,我想的是魏鹏飞布置的反弓煞起了作用,可是我后来又一想,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性?她不是因为玄学因素,而是真的受到了某种伤害。”
“魏明珠的身体特别弱,所以她的反应明显,而冯哥,他也许是对某些重金属元素有着强烈的过敏反应,所以才会反应那么大。”
“那些画全都是假画,而且没有任何保护,整个画室却仍然保持恒温恒湿,假画还有那样保护的价值吗?这样的温度和湿度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有,我们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那几幅画从那个吹不到风的位置开始挂,其实仔细想想也很简单,那个位置仅仅只是特别舒服而已。”
“如果真的有人藏匿在那个地下室里的话……”
辛心看着陆安国的眼睛,“也许那是个会经常待在吹不到风的位置的人,他摸了下后脑勺,”眼神轻轻闪烁,“因为,他有头疼的毛病。”
陆安国神色猛然变得锐利,“你的意思是,那实际是一间为某个人精心准备的……毒画室?”
他终于想起为什么冯朗脸上的斑痕给他那样熟悉的感觉,吴净远的尸体上也有类似的斑痕,只是和软组织伤在一起,难以分辨,也就是说,吴净远可能也中招了!
“这仅仅只是我的猜测。”
辛心看向陆安国的肩膀,之前他从身后抱住他的时候还没察觉到,现在才发现陆安国的肩膀似乎受了重伤。
“陆哥,我们需要你来当诱饵。”
这个墓室的结构很奇巧,他们三人在地下的时候,居然能隐约听到地上的动静。
陆安国在地面跑动的时候,辛心他们三人在地下凝神听了很久,然后辛心判断,跑动的这个人应该是陆安国。
“他走不出地图,一直在原地打转,探索地图的边缘,这就是陆哥的风格,现在停下来休息的人应该就是陆哥!”
已经勉强恢复过来的冯朗点了点头,温雨:“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出去和陆哥汇合?”
辛心和冯朗对视了一眼。
“是得汇合,但必须得让想追他的人也追上他。”
将陆安国拉下来,两边交换了信息之后,辛心对陆安国道:“陆哥,你可能会遭很大的罪。”
陆安国抬手,阻止了辛心继续往下说。
“送我上去。”
他直接对三人道。
“相信我,我会完成好属于我的那一份任务。”
陆安国再次被魏鹏飞他们拽下去时,他大声的喊叫让墓室里的辛心他们立刻确定了他的位置。
这间墓室错综复杂,两边人物可能近在咫尺,隔的直线距离很近,但是中间不知道九曲十八弯多少。
他们送陆安国上去的时候,已经确定了大概的方位,就躲在附近埋伏。
陆安国一路呻吟,辛心他们也就一路跟随。
魏鹏飞绝想不到墓室里还有三个活人。
他们也绝不会像那三具骸骨一样,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间墓室里。
等到魏鹏飞一行人停下时,辛心他们三人就停在前方洞穴的三个黑暗的折角里。
他们送陆安国上去之前曾经讨论过一件事。
“魏鹏飞和刘子俊居然是一伙的?!”
这一点,辛心他们也很惊讶。
陆安国摇头,“我倒觉得他们两个的组合,脆弱的很。”
“魏鹏飞非要拉上刘子俊的理由,我认为只有一个。”
陆安国脸色沉沉道,“他想灭口。”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有可能争取到刘子俊,时间不多了,”陆安国扶着肩膀一一扫过他的队友们,“我必须上去,马上。”
第180章 还魂 案发当夜
刘子俊掉下来的时候, 地下埋伏的三人全都听到了动静。
辛心配合着温雨立刻上前把人拖走。
以温雨的水平,不能做到就地布阵, 用温雨的话说,术士一道,真正的强者早就因为干涉天命而遭到反噬,所以一代不如一代,她就算在现实里学烂,要想仿照他们凭空设阵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恰好这间墓室本身就设下了无数法阵,温雨做不到从无到有,可是借势改动,抵挡一时, 她拼尽全力,还是能够勉强做到的。
冯朗驮着陆安国,辛心背着刘子俊, 在温雨的指点下躲避返回到主墓室里。
“这里应该暂时安全了。”
温雨满头大汗, 直接瘫坐在地。
冯朗重新吹亮了火折子, 他刚才已经闻到了陆安国身上的血腥味, 等真正看到陆安国腿上的伤, 再看到陆安国脸上忍痛到扭曲的表情, 不由深深地皱起了眉, 扶住陆安国的胳膊,“陆哥, 可以出声了。”
陆安国皱着脸借力坐起,看向旁边。
辛心正在扇刘子俊的耳光, 他不敢使太大力,怕声音太大,会从墓室不知道哪里传出去, 他们现在没时间和魏鹏飞缠斗,当务之急是拿刘子俊的口供。
一旁的温雨也着急地使劲掐刘子俊的胳膊,“他恐怕是中了幻术。”
陆安国出声道:“温雨,你有没有办法……”
温雨知道他想问什么,只能疯狂摇头,“我没学过!”
冯朗扶着陆安国转移了一下,让他靠在墙上,他走上前拎起了刘子俊的领子,辛心抬头,冯朗烧了一天,他守了他一天,一直到晚上才醒,现在脸上还全是斑痕,看上去还是很虚弱,“哥……”
冯朗在辛心有点懵的眼神中拖着人往墓室左前的角落走去,墓室这里原本应该是一处地下水潭,但是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泥潭。
冯朗在泥潭前停下,瞥了一眼昏迷中的刘子俊,掐着他的脖子一把将人按进了泥潭里。
辛心和温雨都呆住了。
辛心先反应过来,连忙跑过去蹲在冯朗身旁,他心里觉得冯朗应该有分寸,但还是忍不住提醒,“哥,别真把人弄死了。”
冯朗没回答,按住刘子俊脖子的手臂丝毫没有放松,辛心借着不远处火折子微弱的光,在冯朗的脸和他浸入泥潭的手里来回徘徊,刘子俊的整个头都没在了泥潭里,泥潭表面如同死水一般纹丝不动。
温雨看得害怕,不自绝地往后退,随后肩膀被一只手抵住,她回头,陆安国也正双眼眨也不眨地定定看着冯朗那边的动静。
“哥。”
“冯朗。”
辛心和陆安国几乎同时喊了冯朗,陆安国的语气中带了很明确的阻拦意思,辛心伸手抓住冯朗的胳膊,“哥,让人上来吧,他这样会窒息而死的。”
冯朗依旧没有回答。
辛心有点急了,他拽着冯朗的胳膊想把人往上拉,尽管冯朗身体也处于很虚弱的状态,但似乎是铁了心,非要用这样极端的办法唤醒刘子俊,手上力道纹丝不动。
“哥,别这样,他真会死的!”
辛心放开了冯朗的胳膊,直接两只手伸下去扯刘子俊的头发,他一用力,冯朗那边也用力,把人摁得更深。
两边这么一角力,溅起了不少泥水,泥水溅入眼里,辛心本能地想要抬手挡眼睛,一前一后,身体失去平衡,额头直接冲着泥潭栽下去,脸刚碰到泥潭表面,口鼻瞬间灌入泥水,刺痛凝滞的窒息感扑面而来,后领猛地传来大力,辛心被拽了上去,一屁股仰后倒下。
“冯朗——”
陆安国在温雨的搀扶下拖着断腿走来,按住冯朗的肩膀。
刚才辛心掉下去的一瞬间,冯朗来不及思考,立刻把刘子俊甩了上去,先救了辛心,看到辛心脸上沾满泥水,呼吸不过来的样子后,猛地抬头看向陆安国。
他的神情和眼神让陆安国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扶他的温雨激动道,“醒了!人醒了!”
躺在地上的刘子俊呼吸不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冯朗把人拽起,直接用刘子俊自己身上的衣服抹了他脸上的泥水,刘子俊一边艰难呼吸一边干呕,耳朵里也全是泥水,听到的声音全都隔着一层,耳朵里进来一声轻轻的叫,好像是女人的声音,是魏明珠吗?
濒死的感觉再度袭来,脖子被人死死掐住,等到那股死亡一般的力道松开时,刘子俊不由大口喘气,求生欲让他睁开眼睛,火苗从眼前闪过,有人正在扯他的胳膊。
把刘子俊的双手绑在了身后,陆安国长长地舒了口气,轻拍了下刘子俊的脸,“刘子俊,你醒了吗?”
刘子俊睫毛上还沾着大量泥水,加上墓室里昏暗的可视环境,他花了几秒钟才看清面前的四个人,等他看清楚四人中间的辛心时,瞳孔猛地一缩,“刘嘉木!”刘子俊声音沙哑,“你没死……”
“嗯,还活着。”
时间紧急,辛心上去怼了下脸,“刘子俊,你还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吧?”
刘子俊看向陆安国。
“魏鹏飞没打算让我活,”陆安国淡淡道,“也没打算让你活。”
刘子俊再次环视四人,除了温雨他没什么印象——女佣,是魏鹏飞提到过的那个女佣,他最后看向冯朗,冯朗脸上斑驳恐怖,神情阴冷,他盯着他,刘子俊很快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杀意。
“我们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陆安国盯着刘子俊,“是配合我们,还是我们把你交还给魏鹏飞。”
刘子俊的视线依旧盯着冯朗,他想起来了,刚才那种窒息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喉咙里黏着苦涩的泥水,冯朗陡然开口,“他既然不想说,那就算了。”
辛心连忙抱住冯朗的胳膊,“哥,别冲动,求你了。”
刘子俊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这个团伙,而且看样子,他们并不是他想象中那样蠢出生天、一盘散沙,反倒像是早有埋伏,他企图思考,但是冯朗忽然上来揪住了他的后领,辛心挂在冯朗胳膊上,小声:“哥,真别,再怎么样也不能杀人!”
“他也算人吗?”冯朗一语双关,转头看向辛心,辛心直视着他的眼睛,仍旧坚持,“算。”
“喂,”温雨轻声招呼刘子俊,“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再选错了,至少我们不会杀你。”
“刘子俊,现在没时间跟你磨蹭,”陆安国肃了语气,“你最好把你知道的赶紧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魏鹏飞比我们要更熟悉这里的地形,我们几个伤的伤,病的病,可带不了你一起走,要是你落单被魏鹏飞发现了,什么下场,你应该很清楚。”
“子俊哥……”
辛心抱紧冯朗的胳膊不敢放松,临时再穿上刘嘉木的马甲,“我没死,你就等于没杀我,事情都还有挽回的余地,我们齐心协力,一起对付那个姓魏的!”
刘子俊缓缓看向辛心。
刘嘉木,没死。
“挽回的余地……”刘子俊涩声道,“我没有挽回的余地。”
辛心:“杀吴净远的人根本不是你,你到底在替什么人背锅?难道是……”辛心微微睁大眼睛,试探道,“魏明珠?”
刘子俊没想到他们居然连吴净远不是他杀的都已经知道了,心下震动,冯朗已经难以忍耐,上前就要拖人,辛心直接整个人挂冯朗背上,双手死死地抱住冯朗的肩膀不让他动,“刘子俊,你赶紧老实交待,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子俊,你先告诉我们,”陆安国伸手捏住了刘子俊的肩膀,“到底是谁杀了吴净远?你和魏鹏飞又是什么时候通的气,他为什么要帮你?”
温雨紧张得双手死死地捏住了硬币,双眼渴望地盯着刘子俊,刘子俊视线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嘴唇轻轻动了动,他缓缓道:“是……”
刘子俊轻轻闭了下眼睛,重又睁开,视线仍旧被泥水糊住,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天晚上,他用铁锹抹弄水泥的时候。
“杀吴净远的,”刘子俊视线投向四人,“是刘勇。”
命运能有多荒唐呢。
当刘子俊回到别墅时,意外在地下室里撞见刘勇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个月才刚接过家里的电话,他妈说他爸不见了,可是又不愿意报警找。
其实在很久以前,刘子俊就隐约发现了他这个生父的异常,他怀疑过他的生父或许是有什么前科。
考上大学时,刘子俊下定决心要成为另一个人,他和所有人都隐瞒了自己真实的家庭背景,谎称自己来自某个小城,他的父亲是公务员,已经去世了,而母亲则是教师,也已经退休了。
一直到认识魏明珠,刘子俊原本以为魏明珠也许会调查他的背景,戳破他的谎言,可他还是抱着一丝的侥幸心理,他也没有过分贪心,只是假装自己是普通的中产家庭出身而已。
让刘子俊没想到的是魏明珠居然说要跟他结婚,还带他去见了魏鹏飞。
刘子俊没有信心能够隐瞒魏鹏飞,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魏鹏飞虽然对他的态度冷淡排斥,但是也没有质问过他对美化出身的谎言。
所以,当刘勇找上来时,刘子俊是崩溃的,他不知道刘勇到底是怎么知道他和魏明珠将要结婚的婚房的位置,最好的解决办法当然是通知刘婉,让刘婉来把人带走,可是这样一来,说不定所有的事情全都要暴露。
他非常了解刘勇,知道刘勇绝不会乖乖回去,只要刘勇一闹起来,对他而言,就全完了。
“可是魏明珠不是都跟你来这里了吗?”温雨提出疑问。
刘子俊淡淡道:“那是后面的事了,我向明珠坦白了我的谎言,”刘子俊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她说她不在乎。”
对魏明珠来说,出身根本不重要,出身中产还是底层,与她而言,有什么区别?
事情暴露之后,刘子俊也曾想过当时一念之差造成了后来一系列的事,如果他一开始就选择坦诚,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后来,他也想明白了,他不会选择坦诚的。
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那就是他最致命的弱点。
“我没办法,只能让他暂时住在别墅的地下室里。”
“所以,魏明珠半夜撞见的人其实是刘勇?!”
刘子俊慢慢点头。
他的生父,是个恶魔。
他明知道他很害怕他会暴露,而他却仍然故意要做出一些有可能引起人怀疑的事,无论是偷拿厨房的东西,还是半夜在别墅里肆无忌惮地游荡。
刘子俊半夜醒来,发现魏明珠不见了,出去找人时,魏明珠昏倒在地,刘勇蹲在一旁冲他笑,“这小娘们身体这么差,随便一吓就吓死了吧。”
刘子俊死死地盯着刘勇,他心里很清楚,刘勇是在报复他成年以后的反抗,品尝他此刻的恐惧,他的生父终于又找回了年幼时能够随意殴打他的权威,他非常享受。
刘子俊不发一言,上前抱起昏倒在地的魏明珠。
也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他真心地想要刘勇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辛心听着,猛然意识到刘子俊之前说的他杀害吴净远的那个版本,里面至少有80%是真的,只是故事的主人公其实是他和刘勇!
刘勇在小镇失踪后居然是找上了刘子俊!
辛心趴在冯朗的肩上,双手已经放松了力道,他趴冯朗的耳边道:“哥,你听出来了吗?”
冯朗手碰了下辛心的手背。
“自从他住进别墅后,我就夜不能寐,睡觉的时间完全碎片化了,那天晚上我听到下面有动静,下去之后,发现刘勇和吴净远在地下二层扭打在一起。”
“我开灯的时候,刘勇正抄起酒瓶砸吴净远的头。”
刘子俊当时大脑一片空白。
刘勇气喘吁吁,似乎已经耗尽了体力,他一边喘,一边让刘子俊过去帮忙。
帮忙?帮忙什么?
刘子俊站在原地不动。
刘勇扶着膝盖想站起来,没成功,反而捂住了胸口,“妈的,你们这风水不好,住这里,给我胸闷的,哎算了,一直逗你们玩也没意思,你给我附近重新买套别墅吧,我有时间我再来看你。”
“我当时……气疯了。”
刘子俊云淡风轻道。
“如果我帮他,我就一辈子跑不了了,如果我不帮他,我也瞒不下去了,与其被他要挟控制,不如……”
刘子俊看向辛心,他居然还说什么他还有机会。
他早就没机会了。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他发现自己握着刘勇刚才砸死吴净远的酒瓶,而刘勇满头是血地已经躺在了吴净远的身边。
那是一个很玄妙的瞬间。
现在回忆起来,也不能够准确地去形容,只是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他的身体里,好像有一部分腐烂了。
再也回不去了。
我永远也回不去了……
就在那样强烈的心绪包围下,刘子俊在案发地点不知道站了多久,然后。
“魏鹏飞他出现了。”
其实刘子俊直到现在也仍然不能理解,“他说,他愿意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