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还魂 刘子俊的口供
在任务截止的倒数第二天, 他们终于拿到了关键人物对于案发当晚的一次口供,躲在林子里的辛心和陆安国都专心地听着刘子俊的陈述。
“我是在别墅装修期间意外认识吴净远的, 他闯空门被人发现被赶出来后又偷偷躲到我们那间别墅里,那天我提前到了别墅,他被我撞见了。”
“当时他生了病,又一直跪在地上求我,我心软了,同意装修没有结束前让他住在地下室里。”
“有天晚上,明珠起夜撞见了他,明珠被他吓得晕了过去,我开始后悔那一时的心软, 跟他说让他走,他不肯,把我的施舍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想报警, 但是又怕他胡乱攀咬我, 我在魏家本来也不容易, 担心魏鹏飞会因为这件事大做文章, 只能暂且忍耐。”
“一个月前的那天晚上, 我和明珠睡在别墅里, 自从明珠晚上撞见过他之后, 只要住在别墅里,我就没办法好好睡觉, 等明珠睡着以后,我想去花园里走走, 又在餐厅撞见了他,我明明警告过他,晚上不要出来。”
“我想要驱赶他, 他不走,我们两个就动起了手,我失手打死了他,然后把他埋在了花园里,我本来想着第二天晚上找机会把尸体重新挖出来再处理掉,第二天白天的时候我发现工人已经把硬化做完,没办法,就只能那样,没想到尸体会被发现。”
刘子俊的陈述和他之前所说的大同小异,只是细节稍有不同。
“刘总,你的意思是你发善心收留了吴净远?”陆安国眯了下眼睛,“我怎么觉得这不像你的风格?”
“如果不是我发善心,给刘嘉木提供工作,你们也不会抓到我的把柄。”刘子俊冷冷道。
“你是怎么打死吴净远的?”陆安国进一步确认。
刘子俊淡淡道:“他在餐厅里喝酒,我用酒瓶打了他的头。”
致命伤倒是对上了。
陆安国:“当时那么大的动静,魏明珠没被吵醒?”
刘子俊:“她吃的药里有安眠镇定的成分,睡的一向很死。”
陆安国:“你说担心魏鹏飞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刘子俊:“自从我跟魏明珠在一起之后,魏鹏飞派了好几个女的来勾引我,我没上钩,我怕他会利用这个给魏明珠洗脑,让魏明珠对我们的关系产生什么误会。”
陆安国邪邪地一笑,“真的是误会吗?”
刘子俊也不辩驳,“随你怎么想吧,反正人已经死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所以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吴净远的确有被人撞见闯空门被赶走的记录,被赶出来后,吴净远没有改邪归正,继续选择闯空门,正好魏明珠的别墅正在装修,吴净远就偷偷溜了进去。
之后刘子俊发现了吴净远的存在,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是刘子俊大发善心也好,还是他另有所图,总之刘子俊等于是收留了吴净远。
一开始吴净远还是比较老实听话的,之后吴净远可能是觉得反正刘子俊已经允许他住在里面了,所以开始变得放肆以来,佣人们也开始时常发现东西丢失。
对吴净远的放肆,刘子俊可能是忍耐已久,他是个心思深沉的人,看他对待辛心的一系列行为就知道了,要么不出手,出手就是一击致命。
陆安国更倾向于那并非偶然爆发的口角,是刘子俊美化了自己当时的行动。
也许刘子俊正是看准了花园装修的情况,就是预备在那段时间除掉吴净远,花园硬化工作做得完全没有让工人察觉就是其中一个佐证。
刘子俊应该是事先练习准备过了。
他这个人很聪明,明白任何线索都可能会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陆安国猜他压根就从来没对水泥埋尸这一行为是否会暴露进行过任何的调查搜索。
他没有像那些被抓捕的罪犯一样,警察一还原搜索记录,就显示曾经搜索过如何杀人埋尸等讯息。
不管能瞒多久,只要撑到婚礼结束就好了。
一旦成为魏家的女婿,即使就是他真的杀了人,为了家族的声誉,魏家绝对会不留余力地保全他。
刘子俊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无所谓,即使暴露也没关系。
但是让刘子俊也没想到的是暴露的速度竟然真的有那么快。
正是他回家探望母亲的这段时间,花园的那块水泥地正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被里面产生的气体给渐渐顶上去。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刘子俊现在似乎已经无所谓了,态度放松了不少,“你们准备怎么帮我脱罪,又怎么拉魏鹏飞下水?”
陆安国之前完全是顺着冯朗偷拍刘子俊反应的那条视频忽悠刘子俊的,他笑了笑,“刘总,别急,你好歹也是高材生,总得给我们时间调整方案吧?”
刘子俊不置可否。
陆安国又道:“地下三层什么情况?”
刘子俊深吸了口气,“看来你们知道的真还不少。”
陆安国:“你的那个傻子亲戚很讨大小姐的欢心,我们已经去下面逛过一圈,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提到辛心,刘子俊丝毫没有动摇,仿佛刚才把人推下水的不是他,语气平淡道:“她对人是很平等的,把钥匙给他也不奇怪。”
“吴净远死了之后,我去下面打扫了他生活过的痕迹,”刘子俊道,“你是想说这个。”
“子俊——”
女人的呼唤声由远及近,刘子俊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头,他看向陆安国,“你先走,反正你们现在手上有我的把柄,后面有什么安排,我都会配合你们。”
“是你妈吧?”
陆安国玩味一笑,刘子俊忽然伸手揪住了陆安国的领子,冷厉道:“我警告你,别动我妈。”
陆安国不以为然地笑,“不然你想怎么样?”陆安国微微歪一歪脸,“你能怎么样?”
“子俊……”
刘婉脚步摇摇晃晃地已经走了过来,刘子俊知道她的眼已哭得半瞎,经常认错人,连忙先放开陆安国。
“妈,这是……”
“警察同志。”
刘婉一开口,刘子俊就完全愣住了。
“警察同志……”刘婉快走几步过来,却是直奔着陆安国而去,“我、我想了一晚上,我愿意配合。”
*
陆安国扶着刘婉回去,刘子俊这个亲生儿子反而被冷落到了一边。
刘子俊冷眼旁观,没想到这个团伙已经猖狂到了这种地步,居然敢冒充警察,而且看样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完全骗住了他妈。
刘子俊身上的血液一阵阵上涌,头脸发热地听着他母亲对陆安国用十分信任的语气说:“只要能找到他人,别的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能想通,那就最好了,”陆安国语气非常温和,“就像你儿子一样,把你们知道的,一五一十,该说的全都说了,也有利于我帮助你们。”
刘婉迟疑地看向刘子俊,“子俊,你不生你爸的气了?”
刘子俊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回应。
刘婉轻叹了口气,她不强求,只是摇头。
辛心躲在树林里看着三人走远,湿衣服贴在身上很难受,辛心忍了半天的喷嚏也终于打了出来,鼻子里因为吸了水,又酸又麻,辛心一口气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人发了下抖,搓了搓胳膊,慢慢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辛心看向水面,河水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深色光泽,阳光猛烈,辛心却觉得身上很冷,他想到冯朗,又吸了下鼻子,湿淋淋地向着村口的方向走。
陆安国和刘子俊的对话中很突兀地提到了“我车就在附近”,辛心想陆安国是不是猜到他就在附近,故意说给他听的。
电动车果然就停在不远处,辛心过去,看到插在上面的钥匙轻舒了口气,他没理解错。
现在在刘子俊的视角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可在魏明珠那里,他还“活着”,幸好两边地图距离不远,辛心浑身湿透地骑上车,赶紧往小镇方向开。
到了镇上,辛心身上衣服都已经差不多快干了,他开车进工地,把电动车停好,急急地询问工人,魏明珠他们有没有离开。
魏鹏飞因为工作上的事已经先行离开去了公司,魏明珠则是又犯病了,据说发烧呕吐,虚弱得在床上动弹不得,辛心整理了下头发去看魏明珠。
魏明珠果然脸色苍白憔悴,临时的休息室没有魏家的豪华,魏明珠这么个娇弱的大小姐在简陋的休息室里躺了两天,看上去格外可怜。
她看到辛心眼前一亮,“嘉木,你查清楚了吗?”仍惦记着别墅里她所见过的那个黑影。
辛心走过去,按下内心涌起的同情心,“姐,有几件事我得问问你,对我调查有帮助。”
魏明珠毫不起疑,“好。”
大小姐最不把人当人,也最对人没有任何防备的意识。
辛心:“地下室的画都是你亲自买下的吗?”
魏明珠:“亲自?我有专门的助理来处理这些事的。”
身为魏家最脆弱的大小姐,连取悦自己,魏明珠都不会亲自花费精力,衣食住行全部有人代劳,收藏艺术品,当然也是。
评估、拍卖、装裱、运送……这些流程繁琐而漫长,魏明珠哪有那么多时间亲历亲为,她所做的就只是最后一步,欣赏罢了。
“其实对于收藏,我的兴趣只能算是一般,”魏明珠面色略微有些黯然,“只是爸爸很喜欢,我希望能跟他多点共同语言而已。”
辛心心下一动,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门口。
魏鹏飞不在工地。
这是最好的机会了,从魏明珠口中讨取魏鹏飞信息的机会!
“明珠姐,我跟你说,你做好心理准备,你现在心脏难受吗?”
魏明珠听辛心这样说,不由捂住了心脏,她轻轻抿住嘴唇,苍白的脸因为激动而生出了淡淡的红晕。
辛心看着魏明珠,缓缓道:“地下三层有住过人的痕迹。”
魏明珠像是疼痛似的紧闭双眼,她气息发颤,嘴唇也上下抖动着,微弱地吐出口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没事吧?需要叫医生吗?”
辛心还是没忍住,哪怕明知魏明珠是个心理异化的“人上人”,看到对方正在被病痛折磨,他脸上仍然流露出了真切的关心。
出乎辛心的意料,当他还在思考如何把这件事与魏鹏飞扯上关系时——
魏明珠睁开了眼睛,她脸色灰败地喃喃道:“……是爸爸想要让人杀了我吧。”
第172章 还魂 魏明珠的口供
“自从搬进那栋别墅之后, 我的身体就越来越不好。”
当魏明珠这么说时,辛心第一时间想起了温雨提到的反弓煞。
“我知道爸爸是不满意我和子俊在一起,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子俊,当我看到他第一眼起,我的心里就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我能感觉到,就是他了。”
说起刘子俊,魏明珠脸上流露出真实的甜蜜,辛心很意外大小姐对凤凰男居然不是单纯的玩物心态。
“爸爸不喜欢子俊,也连带着不喜欢我了。”
魏明珠转眼神情又变得伤心欲绝,身患心脏病的她从小就被教育不能情绪起伏过分激烈, 而她现在却非常任性地情绪大起大落。
“我知道他一向很重视那些奇怪的事情,虽然我觉得那种事很可笑,但他总是亲力亲为, 他心里是真信的, 他那么相信, 却把我和子俊的新房搞成那样, 那是他亲自设计的……”
魏明珠鼻音浓重, 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辛心没想到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大小姐对有些事居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傻白甜”。
原来反弓煞的风水布置, 魏明珠是知道的!
而且那居然还是魏鹏飞亲自设计!
“地下三层设计成那样, 我也一直想不通……”
魏明珠捂脸轻声哭道:“爸爸明明知道我不方便爬梯子下去……”
辛心也愣住了。
魏明珠不提,他一时还真没想到, 脑海中瞬间浮现那个通往地下三层的窄梯子。
对啊!
这个通行方式对于身患心脏病的大小姐来说极其不便,就算魏明珠没病, 有钱人这么爬梯子下去欣赏自己的藏品也未免有点太狼狈,完全可以设计成兼顾隐蔽和方便出行的别的方式。
“我现在明白了。”
魏明珠放下手,眼泪挂在脸上, “原来他是在下面藏了个人。”
“他是怕那个害不死我们,还要派个人来……”
魏明珠一时情绪激动,翻过身趴在床上大哭起来。
辛心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魏明珠,看样子魏明珠已经怀疑很久了,她这样如同惊弓之鸟地想要追查黑影的事情,是典型的先射箭后画靶的行为。
魏明珠是知道了别墅里魏鹏飞反弓煞的设计,这才认为魏鹏飞想对她不利,继而将生活中所发生的一切怪事都推到魏鹏飞身上。
“明珠姐,”辛心低声道,“会不会是你想多了,你可是魏总唯一的女儿,他怎么会想要你的命呢。”
魏明珠抬起脸,她的脸色很难看。
辛心不知道她所说的搬进别墅以后身体开始变差是真是假,反正魏明珠现在看起来的确是病容憔悴。
好像自从辛心见到魏明珠起,这个大小姐就一直是这副样子,她不化妆,素面朝天,所以也遮掩不了任何真实的状态。
魏明珠死咬住嘴唇,神情有些恍惚道:“他不爱我,他只是假装爱我,他根本从来都不在乎我。”
辛心一时之间都分不清魏明珠口中的那个“他”到底是指刘子俊还是魏鹏飞。
“明珠姐。”
辛心蹲在床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只要能得到魏明珠准确的口供,他愿意魏明珠不把自己当人。
“能说说你跟我哥的故事吗?”
魏明珠轻侧过脸,她虽然是魏家独一无二的大小姐,可身边真正亲近的人却很少,魏鹏飞不喜欢刘子俊,不可能听她这方面的心事,她但凡要开口,魏鹏飞一个沉沉的眼神压下,魏明珠就知道不该再说下去了。
她不是真的低情商到不知道怎么样与人相处,而是其他人都不值得她真正用心罢了。
魏明珠忽然满血复活,兴致勃勃地谈起她和刘子俊在校园中一见钟情,是她主动追求刘子俊,当然刘子俊也没能抵挡很快沦陷。
魏明珠交了男友这件事,魏鹏飞一开始并没有关注过,直到去年,魏明珠正式把人带回家,宣布她要与刘子俊结婚时,魏鹏飞才知道大事不妙。
“他不是真的关心我,就像对妈妈一样,妈妈病得快要死了,他才知道妈妈生病了,他派那么多人成天围着我,只是、只是……”
魏明珠情绪陡然变得激动,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急促,辛心也紧张了起来,“姐,没事吧姐?你需要药吗?”
魏明珠压住枕头得有好几分钟后才重新又抬起脸,用力调整呼吸使得她脸颊泛起红晕,眼中也泛起了红血丝,她没有看辛心,只是望着前面雪白的墙面,微微浮起紫色的嘴唇轻抖了抖,用微弱的气声说:“他只是,用我做道具,假装他是个正常人。”
“他是在表演一个好父亲,我也在很认真地表演一个好女儿,可是为什么他突然就不肯演下去了呢……”
魏明珠死死地抓住枕头,神情中竟浮现出几分狰狞,“他不想演下去了,所以我也没必要活着了,我死也无所谓了。”
辛心不知道到底自己是蹲得脚发麻,还是魏明珠说的话和她此刻的状态让他身体开始发麻。
“那个人,藏在地下室里的人,就是杀手。”
魏明珠眼睛直勾勾,又黑洞洞的。
“他派他来杀我,他就是派他来杀我的——”
魏明珠猛地再次把脸埋入枕头里,她手上使的劲很大,辛心看的心惊,忽然发现魏明珠紧抓的枕头上粘着几根断裂的碎发,视线移动后,他更加心惊,床上随处可见许多掉落的头发。
辛心看向魏明珠,他没敢出声,因为感觉魏明珠好像正在发疯。
这应该不算是心理问题的范畴,而是魏明珠的生长环境让她自然地长成了现在这副非常自我的模样,一旦她认定了某些事,就会不断地往里钻。
藏在地下室的人是吴净远,按照刘子俊的口供描述,里面没有魏鹏飞的痕迹,魏鹏飞对这个女婿极度不满意,也不可能和刘子俊联合起来干什么,也就是说这应该就是魏明珠偏执的幻想。
魏明珠的口供里能够梳理出来的客观信息只有——反弓煞是魏鹏飞亲自设计的。
辛心轻皱了下眉头。
还有就是地下三层设计的那个梯子很奇怪。
从魏明珠话中也可以得知那是魏鹏飞设计安排的。
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阻止魏明珠下到地下三层,不让魏明珠发现那些画是假的吗?
辛心脑海中有些混乱,他见魏明珠身体的起伏不是那么强烈后,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些事,子俊哥知道吗?”
魏明珠闷闷地回答,“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怕把他吓跑了。”
辛心心说原本以为是心机凤凰男vs傻白甜大小姐,看样子大小姐心里对很多事门清。
“明珠姐,”辛心悄悄靠近床头,近看发觉床上那些头发有的是半截断发,有的是带毛囊的整根掉落,魏明珠在这躺了一天一夜,所以这些头发都是这一天一夜掉的?辛心心脏怦怦跳,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可又轻飘飘的,似乎不在实处,“魏总他还是很疼你的,他可能就是想对付我哥。”
魏明珠摇头,辛心思绪凌乱,他需要整理思路,于是对魏明珠道:“明珠姐,你先休息一下,我出去看看子俊哥回来没有。”
魏明珠没回答他,似乎是累得快要虚脱了。
辛心走出休息室,他身上衣服已经彻底干了,低着头走到角落,他试图分析整理刚才魏明珠的口供,对他们目前的案件分析有没有什么帮助。
答案是没有。
没有帮助,还又带出了新问题。
魏鹏飞亲自设计反弓煞这么狠毒的风水局,难道就为了对付一个刘子俊吗?不惜牵连自己的女儿?
魏鹏飞把地下三层设计成那样不方便出入的样子,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魏明珠哭着说魏鹏飞并不真的在乎她,到底是大小姐的任性,还是大小姐敏锐的直觉?
以上和他们目前的任务有什么关联呢?
身体的疲惫后知后觉地袭来,辛心按住头,找了个晒不到阳光的地方缓缓坐下,他在水里泡的时间其实很长,已经超过了这具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他咳嗽了两声,想吐又吐不出来,只能在阳光下抽冷子发抖,打算这么生扛过身体难受的这一段。
脑海里却停不下来。
乱乱的想着几人接到的任务。
他的任务是解决刘子俊的烦恼,找出事情的真相——那就是刘勇失踪的真相。
冯朗的任务是解决魏鹏飞的烦恼,找出事情的真相——是指刘子俊埋尸这件事吗?
陆安国和温雨的任务都是来自于魏明珠的——魏明珠的烦恼是魏鹏飞为什么反对她和刘子俊的婚事?还是魏鹏飞为什么要“杀”她?或者这根本就是两个任务?!
辛心喉头紧张地吞咽。
也就是说,魏鹏飞反对两人的婚事,和想要“杀”魏明珠,背后应该还有隐情?!
辛心大脑高速运转,那种熟悉的感觉如期而至,他仿佛已经无限接近真相,只要找到那个可以把所有事情都连接起来的线索,也许一切问题就都能够迎刃而解了——
手中抓着什么柔软的东西,辛心一低头,发现掌心一团鲜红,这才发现那是那天差点把他绊倒的横幅,他随手塞到了支架上,辛心把东西塞回去,低头扫了一眼,支架上锈迹斑斑,很脏。
收回手的时候,辛心的末梢神经猛地一打颤,他抬头,天很蓝,他待的角落是建筑的侧面,阴影投下,对面就是墙,所以很阴凉。
辛心站起身,往前走两步,回头,再仰望。
辉煌置地的标记刷在最顶上,风吹日晒,颜色也淡了。
有工人过来抽烟,看到辛心在这儿,转身就要走,被辛心喊住。
“师傅!”
辛心把人叫回来,指了贴墙生锈的支架,“这个支架在这儿很久了吧?”
工人莫名其妙,没明白辛心说这话的意思。
辛心手指僵硬,嘴唇轻颤,“师傅,这儿原来挂的是什么?”
*
靠墙的镜子被挪开一条缝,刘婉站在床边,“能看清吗?”
陆安国人趴在墙上,拿着手机往缝隙里照明,刘婉在场,他不怕身后的刘子俊会使什么坏。
等到看清墙上的东西时,陆安国眉心不禁重重一跳。
“刚捡到他的时候,他半夜里总是梦游,拿石头在墙上涂那些东西,我看了害怕,就把它们用镜子给挡住了……”
手机手电筒深白的光照射进入墙面与镜子的缝隙,灰扑扑的墙面,无数的火苗涂鸦重叠,像一只只灰白的眼睛,与陆安国沉沉的双眼对视着。
第173章 还魂 “刘勇”的过去
“咱们辉煌的项目都是这样, 老传统了。”
工人掏出手机,边抽烟边和辛心分享照片。
“喏, 气派吧。”
照片上应该是去年这个项目开工的时候,建筑侧面挂着巨大的竖幅,魏鹏飞双手紧握抵在鼻下,手臂撑在桌面,眼神霸气睥睨,顶上辉煌置地的标记彼时还很鲜艳。
那个支架的位置并非用于工作生产,但是从表面的痕迹看上去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辛心在发现这一事实后,立刻意识到这个支架原本是用来悬挂别的东西的。
刘勇从游戏厅后门出来, 摔倒在路边,看到的除了辉煌置地那个火焰形状的标记,还有魏鹏飞的个人形象!
辛心谢过了工人, 转移到角落查看自己的手机。
陆安国调查刘勇在游戏厅里的斗殴事件时曾拍摄过当时的监控视频发在群里。
辛心放慢速度重看了一遍监控。
视频里显示, 刘勇被人抡起椅子砸到头之后, 侧额有血流下。
辛心暂停把视频放大。
视频的清晰度实在不高, 他一放大就显得更模糊了, 只能退回去继续播放, 刘勇遭受这么一击后, 站在原地不动,五秒后才踉跄后退, 捂着头靠墙坐下。
辛心反复地拖动视频,放大缩小了几次后, 终于搞明白了当时刘勇的真正状态。
刘勇被打到头之后的种种类似于被打懵的行为并不是被殴打所致,也不是因受伤而发懵!
其实当时的刘勇还是清醒的状态。
如果真的人懵了,刘勇应该就地倒下, 而不是移动到墙角再蹲下,这说明他是有意识的,他是要找个安全的可依靠的地方继续……思考。
随后几个人过来抬人时,刘勇也是很放松的状态,没有任何喊叫的姿态或是挣扎,非常平静地被人抬着往游戏厅的后门走,与之前他和几人斗殴的狂躁模样判若两人。
等到他被扔出游戏厅,在后门那条小巷里一抬头,就看到了辉煌置地的标记下,魏鹏飞意气风发的脸。
辛心头皮发麻,手指用力掐住掌心。
他们之前的推理没错——刘勇和魏鹏飞根本就是认识的!
*
陆安国收回手机。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墙上那些痕迹和辉煌置地的标记极其相似。
而且看得出来,刘勇一开始画的还很凌乱,到后面越来越清晰,然后戛然而止在镜子的边缘处。
“什么东西?”
陆安国回头,刘子俊轻皱着眉,看上去似乎并不知情。
陆安国退开让出位置,示意刘子俊可以自己过去看。
刘子俊迟疑地看了陆安国一眼,偏过身过去从缝隙里看了一眼,第一眼他没照明,只看到一片凌乱痕迹,等到手机手电筒一打开,看清里面的痕迹后,刘子俊立刻回头,他盯着刘婉,神色中难掩惊愕。
看来刘子俊真的不知道,陆安国观察过后,在心里记下一笔。
“妈,”当着陆安国的面,刘子俊也没顾忌,毕竟陆安国已经手握他那么大的把柄,他们现在也算是一伙的,“那是什么?”
“还有,你说刚捡到他的时候,捡到谁?”
墙上的痕迹明显上了年头,刘子俊虽然是在追问刘婉,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上前一步,逼近自己的母亲,“妈,你捡到谁?那墙上的痕迹又是谁画的?你为什么又把它用镜子挡着?”
刘子俊步步紧逼,克制不住地双手握住刘婉的肩膀。
刘婉神色凄楚,流露出痛苦之色,从她决定对陆安国坦白开始,她就明白,再没什么秘密了,她必须用她的全部来交换,为找到她的丈夫。
“妈,你说话啊妈——”
陆安国头一回听到刘子俊如此暴躁的语气,看来唯有刘勇这个生父会让刘子俊的情绪如此激动。
“别为难你妈了。”
陆安国以警察的口吻说:“她说的是你爸,也就是那个假身份证上写着‘刘勇’的人。”
刘子俊猛地回头,他双眼泛红,可见情绪的确很激动。
“假身份证……”
陆安国判断刘子俊应该不是在故意做戏。
他与刘子俊还未脱离博弈的状态,像刘子俊这样的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过于激烈的情绪会暴露自己的弱点,非常的不理智。
要说刘子俊是故意卖破绽给他,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他们之间还从来没有提到过刘勇,不在博弈的范围内,刘子俊现在就是最真实的表现。
他对自己父母之间的往事一无所知。
这一点,刘婉也提到过。
“有关你爸的事,你想听就听,”陆安国温和道,“不想听就算了。”
刘子俊回头重又看向刘婉,“什么有关我爸的事,什么事?他怎么就成了你捡到的了?身份证是假的……什么意思?他用假身份证给你结婚?!”
刘子俊一声高过一声,刘婉被逼问得泪水涟涟,陆安国静静地看着母子两人对峙,对于他来说很有利的场面,所以他选择暂时沉默。
“对不起,子俊,”刘婉不断地向儿子道歉,“你爸爸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所以到底是怎么样的?!”
刘子俊已经几乎全然忘了陆安国的存在,他的大脑被短时间内接收到的大量信息快要挤爆了,如果不是他尚有一丝理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说话!!!”
刘子俊的咆哮声让陆安国都不由侧目,如果刘子俊的情绪进一步失控的话,他就必须得采取措施了。
刘婉忍着眼泪,对刘子俊,同时也是对陆安国道:“我从河边把他捡回来,照顾了两天后,他就醒了……”
当时刘婉也想过是否把人送到医院里去,可是最近的医院也在几十公里之外,刘婉必须得求助别人才行。
洪水刚过去不久,家里人全都走了,村子里的人正在背后议论她,这时候她要是叫人来帮忙送一个陌生男人去医院,还不知道要被村里的人说成什么样。
正在刘婉犹豫之时,刘勇醒了,他只短暂地醒了几分钟,就对刘婉说了一句话。
“不要……报警……”
然后,刘勇就又晕了过去。
当时刘勇全身是伤,刘婉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柔弱无知,她想这也许是个亡命徒,她不能确认刘勇的身份,也做不到报警把这个陌生苍白的男人给送进警局。
刘婉就这么又照顾了刘勇几天,期间刘勇也醒过几次,一直都在胡言乱语,终于彻底清醒时,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全都忘了,连自己为什么会受伤也忘了……”
刚醒来的刘勇沉默寡言,成天就躺着养伤,他睡在刘婉父母那一间,刘婉就睡在隔壁,有天晚上她听到屋里似乎有动静,她起来过去一看,发现刘勇在黑暗中拿着块不知道哪捡来的石头在墙上涂画。
石头刮过墙皮发出刺耳的声音,刘婉吓得不敢出声,她抖着嘴唇从旁观察,发现刘勇居然还是闭着眼睛的,是在梦里发癔症了。
刘婉知道这个时候是不能叫醒刘勇的,只能由着他,等到刘勇回到床上躺下之后,鬼使神差的,她把旁边的镜子推过去,挡住了那些痕迹。
等到晚上,刘勇再次梦游,刘婉守着,发现他拿石头要去划镜子,连忙又把镜子推开,让他划。
这么反复差不多半个月后,刘勇不再梦游,那面镜子也就固定在了那里。
“其实他什么都不记得,我觉得那样反而好。”
刘婉抓住刘子俊的胳膊,像是在寻求儿子的认同,“就当作是重活一次,不管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既然都不记得了,那就都过去了,重新开始,做一个好人就足够了。”
刘子俊神情冰冷,丝毫没有感动认同,他冷嘲道:“那他有没有如你所愿,做一个好人呢?”
“他是有点小毛病,但是总体上不算是个坏人……”
刘子俊甩开了刘婉的手,连连冷笑,“好,很好,你配得上你受的所有的苦。”
陆安国适时地上前隔开母子两人,“刘子俊,你冷静一下。”
刘子俊盯着陆安国,他觉得现在的情形极其的荒谬,一个歹徒冒充警察,陆安国眼神深沉,丝毫没有闪躲心虚的成分,如果不是刘子俊知道他的底细,还真的会被唬过去。
“刘婉,你刚才说的那些信息对我很有帮助,”陆安国转头看向刘婉,语气温和,“除了镜子后面的痕迹之外,刘勇还做过说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刘婉还没回答,那边刘子俊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陆安国冒充警察接近他妈是为了什么?
他们那个团伙所针对的一定是魏家,那为什么反复纠缠于他们家的事情?陆安国和冯朗不都自以为已经拿住了他的把柄吗?
狂躁的心情终于一点点恢复了平静,他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地审视着陆安国的背影。
“他有时候会去河边发呆。”
连除了丈夫之外,唯一在乎的儿子都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此刻刘婉再无保留。
“经常犯头疼的毛病,一下雨就头疼。”
“还有,之前我真的看见他回来了!”
刘婉忽然又流下眼泪,她说了很多遍,但是没有任何人相信她的说辞,“我看到了,那天晚上他从河里向我游过来,一转眼,又不见了。”
*
辛心现在相信刘勇真的是失忆了。
二十八年前,刘勇重伤流落到刘家村,随后被刘婉救起,这期间刘勇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自己当年到底遭遇过什么。
一直到有一天,辉煌置地在这座小镇上新建了个项目。
魏鹏飞作为集团老总,对三四线小城的项目不可能做到事事留心,即使知道,也不会觉得有不妥的。
因为在魏鹏飞看来,“刘勇”已经是个死人了……
辛心推测那个使得刘勇重伤的人极有可能正是魏鹏飞!
刘勇在游戏厅里与人斗殴,头部受到击打之后,阴差阳错居然又恢复了记忆。
而命运像是故意看笑话似的,让刘勇在游戏厅的后门口看到了他“仇人的”照片——
如果以上的推理正确,那么二十八年前,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开个机子。”
“48号。”
“谢谢。”
辛心坐下,打开电脑,在搜索栏打下四个字,“辉煌置地”。
有关辉煌置地的消息有专门的词条,上面的信息都非常官方,它的创始人魏鹏飞的词条也同样官方,对于魏鹏飞的个人生活完全没有提及,包括他的家庭背景。
词条从魏鹏飞二十八年前创立辉煌置地这个时间点开始,再往前的时间没有任何被提及的痕迹。
辛心退出官方词条,去看其他的搜索结果,发现网上对于魏鹏飞的讨论也都是捕风捉影,之前他们所查到的那些“世家子弟”“海外资本”“X三代”也都是网友们根据各种蛛丝马迹提出的揣测。
辛心盯着“海外资本”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起身去门口找网管,“哥们,能上外网吗?”
网上的信息如汪洋中的碎片洒落其中,辛心像个漫无目的的打渔人,等他出网吧时,天都已经快黑了。
辛心心下一跳,立刻骑上电动车往刘家村的方向赶。
天黑了,火的能量变低,温雨和冯朗应该有机会出来了——
第174章 还魂 阴阳
辛心走到半路, 太阳就已下山,他今天过得太紧张, 忘了给电动车的电瓶充电,开到一半,车就没电了。
辛心攥紧车把,前后张望。
从镇上到村里的路是一条土路,左右不是菜田就是荒地。
辛心怕黑。
他想那是刻在人基因里最原始的恐惧。
因为黑暗里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想象力是最好的导演,它能把人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给挖掘出来。
辛心下车,把车推到一旁隐蔽的野草堆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手按住自己砰砰狂跳的心脏, 望向通往刘家村的小路方向,迅速地狂奔起来。
夏天晚上的风也是闷闷的,辛心咬着牙往前跑, 跑不动了就慢速下来紧走两步再往前跑。
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么怕黑了。
刘家村距离镇上有相当一段距离, 辛心白天在水下差点把自己的肺干爆, 又深夜狂奔, 身体里各个零部件都发出了强烈的警告。
撑不住了……
辛心喘着粗气直接就地坐下, 喉咙里一股铁锈味, 身上衣服都被汗水浸湿, 泛出淡淡的腥味。
那股腥味来自白天干了的河水,辛心喘了一会儿, 抬手嗅了嗅,觉得这股味道有点特别, 不像是单纯水草或是水生动物所带来的气味,但又觉得有几分熟悉。
像什么呢……辛心恍然想起之前温雨说的,那条河下面有金属, 他现在身上那股腥味正像是潮湿的金属。
辛心又闻了两下,没错,就是一股雨后经过地铁站门口的那股金属味。
放下手,辛心看向道路延伸向前方的黑暗,爬起来接着往刘家村走。
与此同时,陆安国和刘婉母子也正赶往河边。
陆安国让刘婉指清楚她当时到底是在哪里看到的“刘勇”。
对于那天晚上所看到的情形,刘婉即使已经半瞎了,也依旧能摸黑走到她当时所在的地方,就在刘家村村口那块碑的后面。
当时刘婉白天黑夜地守在村口,希冀着刘勇的身影会再度出现,她等累了,就靠在碑上睡着了。
“具体的时间我不记得了……”
刘婉扶着村口那块足有两米高的石碑,手指着河面,“我就是在这儿,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他朝我游过来。”
陆安国和刘子俊同时看向河面。
夜已深,虽然星空明朗,可是河面依旧一片深色,完全没有辅助照明的情况下,几乎就是一片漆黑。
“哪一天你还记得吗?”
日期刘婉记得很清楚。
“5月28号。”
这个时间点让陆安国的末梢神经敏感地一跳,一个多月以前,那和吴净远的死亡时间不是重叠了吗?!
陆安国直白地看向刘子俊,刘子俊的侧脸在黑暗中显得尤为深沉,他很快注意到陆安国的视线,转过脸直视着陆安国。
对于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刘婉毫无察觉,她仍在回忆当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他朝我游过来之后,我马上边喊他边朝河边跑,可是一眨眼,他却不见了。”
“不见了?”
陆安国道:“溺水了?”
刘婉摇头,“不是的,不是溺水……”
刘婉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说出了实情,“他往回游了。”
丈夫的过去在刘婉心中一直都是一根刺。
刘勇身体恢复之后,所有的前尘往事全都不记得了,病中的苍白俊秀寡言安静也一并随着身体的恢复消失,逐渐流露出了本相,好吃懒做,脾气暴躁,喜好投机。
那时刘婉已经怀了刘子俊,她把刘勇当成是死去亲人的化身,只要刘勇能陪在她身边,她就心满意足了。
刘婉始终记得重伤中的刘勇说的那句“别报警”。
一个重伤的人说别报警,这意味着什么?刘婉心知肚明。
即使是失忆的刘勇,也依然存有这种本能,在外打工看到警察后据说犯了病,头疼得要命,回来以后就不肯再离开刘家村附近了。
所以刘婉对于寻找刘勇一直有所保留,她也不敢报警,怕警察找到刘勇之后,会把人抓进监狱。
所以即使真的看到了刘勇的踪迹,她也只能一遍遍地向唯一可求助的儿子诉说,可惜刘子俊从来没有回应过她,说她是在做梦胡思乱想。
刘婉看到人往回游之后,就没再喊了。
她以为刘勇是不方便现身,过两天可能就会回来,可是一直等到今天,仍旧杳无音讯。
距离刘勇失踪已经半年多了,如果刘勇中途不出现的话,她还可以骗自己一直那么等下去,恰恰是刘勇忽然的现身又消失,让刘婉心中骤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她怕刘勇真的出事了。
陆安国朝着对面河岸望过去,那是一片荒地连着山峦。
“你去对面找过吗?”陆安国询问。
刘婉摇头,她不会水。
刘家村就没几个会水的人,她也不可能求助刘家村的村民,就连她的儿子也是不会游泳的。
陆安国知道这条河有几分邪性,也不敢贸然下水,河对岸看上去就是非常原始的山林状态,难道说刘勇就躲在里面?
这么大的一座山,如果刘勇真躲在里面,别说任务时间还剩下一天,就是还剩下一年,也够呛能够把人找出来。
现在唯一微妙的地方就是刘勇回到刘家村的时间和吴净远遇害的时间非常接近。
陆安国重又将视线投向刘子俊,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猜测怀疑,就是赤裸裸地给刘子俊带去心理上的压力。
“好了妈,”刘子俊淡淡道,“警察已经知道情况了,你先回去,我和他再聊聊。”
刘婉很激动,也很欣慰,她抓住刘子俊的手,“子俊,我对不起你,你爸爸他也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委屈,像你这么好的孩子却摊上了我们这样的父母……”
“回去吧。”
刘子俊打断了她,“做点饭,我们等会儿回来吃。”
领到任务的刘婉果然不再多说,对陆安国道:“同志,今晚就住在这儿吧,夜里路不好走。”
“诶,您先回去。”
陆安国微笑着客气地目送人远走。
等到刘婉的身影消失之后,陆安国扭头直接揪住了刘子俊的领子,浑身气质一变,立刻从沉稳可靠的警察变成了穷凶极恶的歹徒,“刘总,挺有意思啊,你要不要说说,这到底什么情况?”
刘子俊面色淡淡,“这就是你所谓的合作,对同伴的态度吗?”
陆安国:“我也想对你态度好点,可惜你不上道啊,你好像有很多秘密还瞒着我们。”
“难道你就没有秘密?”刘子俊俯视着陆安国。
陆安国能明显地感觉到刘子俊的心理防线已经不知不觉重建完全,是什么给了刘子俊自信?
陆安国马上快速过了一遍他之前的言行,立刻意识到他对刘勇行踪的关心表现得有些过度了。
“怎么?”
刘子俊看出陆安国在思考,他已经拒绝过冯朗一次,并且好言相劝让他们离开魏宅,可是他们却偏偏不听。
刘子俊嘲讽道:“被我说中了?看来你们也很不上道啊。”
刘子俊没费多大力气就拂开了陆安国的手,看来陆安国被他说中了心事,也产生了动摇。
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藏在人心的欲望中。
这个人,不,应该说这个团伙想要什么,那就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刘子俊凝视着陆安国,如此紧张的情形下,往往很多事就只是一念之差而已。
“刘总还真是聪明啊,既然你都看出来了……”
陆安国似笑非笑地盯着刘子俊,语气态度变得柔和起来,“其实我和你爸,也就是那位刘勇,那可是老朋友了,我找了他好多年哪。”
*
辛心迷路了。
明明看上去这条路指向的就是刘家村,可是连续不断地走了三个小时,他仍没有看到刘家村的轮廓。
手机已经进入了没有信号的区域,只能够起到提示时间的作用。
辛心觉得两条腿已经完全不是自己的了,软得就像面条,他原地坐下,回忆白天从刘家村出来,他记得很清楚,就是那么骑着电动车沿着路一直开了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镇上,中间没有任何岔路。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周围异常安静,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之外,就连风声都没有。
辛心单手按住正在怦怦跳的胸口,艰难而干涩地吞咽,大脑因为过度运动而嗡嗡作响,脸皮也火辣辣地发烫。
这种奇怪的感觉,上一次他和陆安国还有温雨沿着那条河走时也体验过。
怎么也走不出的区域。
辛心抬头看天,骤然发现他这一片居然只有漆黑的天空,不知道星月都躲到哪去了。
耳膜鼓鼓地跳动着,根据已知的信息,辛心试图推理自己目前的处境。
首先,他肯定是和上次一样,被困在了“阵中”。
上次他们是白天中的招,晚上温雨才带着他们顺利逃生。
这条路,他白天走过,没事,晚上才中的招。
也就是说两个阵刚好是颠倒的。
虽然在玄学方面,辛心一窍不通,但是多少也被相关的文化耳濡目染过。
颠倒的阵法——阴阳两面?!
辛心转头看向身侧几人高的野草,他想到了第一个世界里,曹亚楠被撞死的地方也是这样野草丛生。
他跌在野草里,贺新川回来载他。
他鼓起勇气去撞鬼,和贺新川手拉着手坐在野草堆里睡了一晚上。
辛心撑着膝盖抖着腿缓缓站起身。
这才哪到哪,还远远不到结束的时候呢。
手掌拨开野草,辛心面色紧绷,朝着野草深处走了进去。
第175章 还魂 队友
7月7日早上7点, 闹钟准时响起,陆安国早就醒了, 他床边放着一个小包,里面是他和辛心从地下室摘取的那幅假画。
陆安国提上包,他推开门,刘子俊正站在屋檐下。
看来刘子俊跟他一样,昨天晚上都没怎么休息。
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之后,陆安国迅速地想出了对策,他毫不避讳地告诉刘子俊,他和刘勇是多年前一起“干大事”的共犯。
刘子俊连刘勇是被刘婉捡回村的都不知道,既然他对自己的生父一无所知, 陆安国抓住了这一点开始编故事。
当然,陆安国没有说过多的细节,点到为止, 刘子俊已经看出了他对刘勇的关注, 他干脆也就承认了。
刘子俊在听到陆安国和刘勇原本就相识, 陆安国正是因为要寻找刘勇才找上了他们一家人时, 脸上一瞬又露出了那种隐忍而扭曲的神情。
他对自己父亲的仇恨已经深入骨髓。
陆安国毫不怀疑这一点。
刘子俊森冷道:“现在你还要找他干嘛呢, 你不是都已经找上我了吗?”
陆安国笑了笑, “那还是老搭档合作起来有默契, ”他捏了下刘子俊的肩膀,“也希望和你这位新搭档合作愉快。”
两人随即约定等到天亮以后, 前往对岸去查看情况。
“醒了?”
刘子俊回头,俊秀的脸庞在晨光中面无表情, 对于陆安国嬉皮笑脸的招呼,他选择冷漠以对。
在陆安国自爆自己是刘勇的老搭档之后,刘子俊对陆安国的态度比之前还要更加冷漠。
陆安国明知故问, “昨天晚上睡得还行吧?”
刘子俊淡淡道:“我得先回镇上去看看明珠。”
陆安国嗤笑一声,“应该的,本职工作是要做好。”
对于陆安国的嘲讽,刘子俊选择了一样淡漠的态度。
一晚上的时间足够让刘子俊完全恢复。
人都杀过了,还怕什么?
犯罪行为会不断升级,正是这样的原理。
陆安国:“搭个车,不介意吧?”
刘子俊:“随便。”
陆安国:“不知道你那位老岳父还在不在工地上。”
刘子俊视线流转,“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吗?”他冷冷地勾唇一笑,“你们背叛他,选择跟我合作,应该已经做好了准备吧?”
陆安国呵呵一笑,“我们这样的小人物,魏总哪能把我们放在心上,说不定他还雇了别人来整你呢?”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打断了两人的辩论,进来的是刘婉,她醒得最早,去附近挖了点野菜回来。
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后,如同甩掉了一个巨大的心理包袱,刘婉看上去比之前状态好了很多,能做的都做了,能说的也都说了,现在也就只剩下等待这一件事了。
“我给你们做点野菜饼吧,子俊,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我多打两个鸡蛋。”
“不用了,我吃不下。”
刘子俊生硬地回道,拔腿就往外走。
陆安国只能也快步跟上去,经过刘婉身边时,轻拍了下刘婉的手臂。
刘子俊的车停在村口,陆安国上车时,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周围,他特意没拔电动车的钥匙,是留给辛心的,如果辛心能够逃生,他必定不能再待在刘家村,现在车没了,陆安国悬着的心终于松了下去。
车开到工地,刘子俊下车,陆安国也跟着下车,“那大小姐我就见过一次,大晚上的也没看清楚长什么样,到底漂不漂亮,刘总,我沾你的光也再看两眼?”
刘子俊神情很不可思议地看向陆安国,像是被陆安国的无耻程度给震撼到了。
陆安国嬉皮笑脸,眉眼眉梢都暗含恶意,无论他是出于不愿意让刘子俊单独行动的意图,还是单纯的猥琐,对刘子俊而言,都是如同黏在鞋底的狗屎一样,又臭又黏,甩都甩不脱。
刘子俊猛然转过身,迈开步伐,陆安国紧随其后,他判断如果辛心生还的话,应该会骑车回到镇上,从魏家父女这里继续寻找线索,万一刘子俊和魏明珠碰上面,把辛心活着的这一事实给聊爆了,那就糟了。
不能节外生枝,而且现在辛心对于刘子俊来说,等于是在暗处,有个躲在暗处的队友,对他来说,绝对是极大的帮助。
甩不掉陆安国的刘子俊没有去休息室找魏明珠,而是转而进了厕所。
工地的临时厕所不分男女,就是一个独立的封闭集装箱,陆安国在外面耐心等待,刘子俊总不会挖地道跑了。
趁着刘子俊上厕所的空档,陆安国开始整理现有信息。
二十八年前,刘婉在河边捡到了重伤的刘勇,刘勇疑似失忆,在失忆期间,曾在墙上进行大量涂鸦,涂鸦画面和辉煌置地的图标相似,并且叮嘱过刘婉“不要报警”。
在几乎同样的时间点,魏鹏飞创立了辉煌置地。
去年过年之前,刘勇在游戏厅与人斗殴后失踪,失踪位置离辉煌置地的项目距离很近。
今年的5月28号晚上,刘婉在村口看到刘勇在对岸出没。
一个月前,也就是刘勇返回刘家村的这个时间点,吴净远在别墅里被击中后脑勺而死,后又被埋尸花园,刘子俊承认是他失手误杀了吴净远。
吴净远是无业游民,经常闯空门,偷住别墅,曾被附近其他别墅的工人撞见。
刘子俊对生父刘勇深恶痛绝。
别墅里风水诡异,伴有反弓煞。
别墅地下三层收藏的疑似全部都是赝品,避风口位置的赝品最先悬挂。
陆安国沉吟着看向不远处的那面与游戏厅仅有一墙之隔的墙,将各条信息在脑海中整理汇总。
一些重叠的时间线令他非常在意。
案件中是有可能存在巧合的,他的办案经验告诉他,现实中多么离奇得让人难以置信的巧合都有可能发生。
但是这是在任务世界里,恰恰是不会发生巧合的,因为这里是“人造”的任务世界,无论它给人的感觉多真实,它终究还是生造的。
所有线索必定指向同一个确定的真相。
陆安国脑海中已经隐隐有了判断,只是有些问题他还没想明白。
任务世界的难度似乎是随着任务人员的增加而相应上升,他之前做单人任务的时候,案件并没有这么复杂。
自从遇到队友之后,陆安国就感觉到任务的复杂性直线上升。
所以,在没得到队友查到的信息之前,陆安国也无法拼凑出事件的真相。
问题是现在三个队友全都下落不明。
陆安国已经在群里发过信息,没有任何人回复,也拨过几人的电话,全都是关机状态。
集装箱的门推开,刘子俊脸色比之前更冷,陆安国也收起了思考的神情,笑嘻嘻地看着刘子俊,“臭烘烘地去看大小姐,不好吧。”
刘子俊没理他,径直又上了车,陆安国紧随其后,脑海中不自觉地想现在辛心到底在哪,不会就在魏明珠那吧?
两人上了车,刘子俊神色放空,陆安国也不说话,车内气氛诡异地沉默。
刘子俊忽然道:“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对付魏鹏飞?”
陆安国道:“这就不用刘总你考虑了,刘总只要关键时刻能够配合就行。”
刘子俊嘴角轻翘了翘,陆安国都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在笑,“你们跟他签合同了吗?”
陆安国笑了,“刘总在开玩笑呢。”
刘子俊盯着车前玻璃,陆安国不知道此刻的刘子俊在想什么,在刘子俊的认知中,他已经杀害了辛心,如果真如他所言,吴净远是他失手打死的,辛心就再不存在“失手”了。
他已经是个主动挥起屠刀的杀人犯了。
陆安国很警惕。
他毫不怀疑现在的刘子俊对他已抱有杀意。
问题是他该如何利用这股杀意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呢。
陆安国直觉刘子俊在撒谎。
对于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刘子俊显然有所隐瞒。
吴净远身上的伤大大小小加起来至少三十余处,大部分都是软组织挫伤,他身材偏瘦,个子也不高,刘子俊虽然也不是什么壮汉,但他的身形显然要比吴净远大上一号,两个人如果真的起了冲突动手,场面必定很快就一面倒,不会造成那么多的软组织伤害。
两个人一定是旗鼓相当,有来有回,才会造成那样多的小伤。
车子发动,刘子俊一脚油门踩了出去,陆安国从旁观察,他能感觉到此刻刘子俊身上有一种决绝。
刘子俊想要做什么?
陆安国神经紧绷。
他认为刘子俊不是一个专业或者说出色的犯罪人。
因为真正犯下过许多罪的人不会像他这样提前泄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
陆安国:“不看魏小姐了?”
刘子俊面无表情,“先找人。”
陆安国呵呵一笑,“你那个爸,狡兔三窟,游过来又游回去,估计是想起来自己犯过什么事,不敢再回家,躲山里去了。”
刘子俊冷冷道:“躲哪里都没用,难不成,他能躲一辈子?”
陆安国:“刘总也希望找到自己亲爸啊。”
车猛然加了速,陆安国人撞了一下背,他嘻嘻一笑,冷眼充满着算计斜斜地盯着刘子俊。
刘子俊的态度很不对劲。
对于生父刘勇,刘子俊一直都很排斥,巴不得永远见不到刘勇,怎么现在态度突然转变了?
车顺着路开,一个弯,刘子俊的车边缘压到了野草,野草顶端掠过淡灰色的金属,陆安国视线猛然一凝。
那不是他开的那辆电动车吗?!
陆安国转了下脸,手掌挡了下嘴,以防刘子俊察觉出什么。
刘子俊完全没有注意到陆安国视线的异样。
“这路一转,就是往山里去啊。”
陆安国已经看到了不远处山峦的轮廓。
“嗯,”刘子俊淡淡道,“这条路很少有人走,”他转过脸分神看了一眼陆安国,“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第176章 还魂 同伙
车越靠近山, 周围的草就越密,从远处看就显得很巍峨的山, 靠近之后,压迫感更加浓烈。
不知道是不是受此刻紧绷的车内气氛的影响,陆安国感觉这些起伏的山峦似乎正在朝向他们倾倒,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就和他身边的刘子俊一样。
陆安国对于危险的直觉感知已经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在任务中,这种直觉已经救了他很多次。
他现在手握刘子俊“杀人”的证据,对于刘子俊来说是巨大的威胁,刘子俊既然已经杀过人,跨出了那一步后, 就不会再回头,也不会怕再杀一个人。
车再度转弯,碾压过一大片野草, 密密麻麻的绿扑倒在车窗上, 仿若坠入原始森林, 陆安国淡淡道:“刘总, 你这是不走寻常路啊。”
刘子俊同样以冷淡的态度回应道:“进山没路, 就得这么走。”
陆安国看向刘子俊。
刘子俊神色冷峻, 好像丝毫不为在荒野中行进而感到恐惧不安。
车轮碾过野草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陆安国暗暗戒备,一旦刘子俊有任何异常举动, 他就马上将人擒拿。
一望无际的野草堆被硬生生地开垦出一条路,车窗玻璃上一片绿草碎屑和虫子的尸体, 刘子俊开出了那个那片荒原,成片的山已近在咫尺。
车停下。
刘子俊一言不发地下了车,陆安国也跟着下了车。
整座山高耸入云, 至少千米以上,目之所及苍翠浓绿,各种树木自由生长,盘根错节,就连石头上都覆盖着不知名的野草藤蔓。
如果这不是在任务里,也许陆安国会欣赏赞美这造物者的杰作,而现在,他只觉得危险。
刘勇真的就躲在里面吗?
按照之前温雨他们的推理,二十八年前,刘勇和魏鹏飞一定发生了什么,是献祭还是灭口?
根据目前已知的线索和他们的共同合作推理,陆安国认为刘勇可能在多年前参与过制作假画一类的活动,和魏鹏飞之间或许存在什么经济上的纠葛或者利益冲突。
刘勇的真实身份应该也不简单。
刘勇在游戏厅受伤之后,返回刘家村,又躲入山中,是发现自己的儿子居然和仇人的女儿即将结婚,觉得刘家村也不安全了,这才被迫躲入山中吗?
陆安国在防备着刘子俊的同时,一心二用地思索推理,他现在不知道其他三个队友的下落,只能选择相信他们还活着。
等到提交任务的时候,他就能够与他队友们汇合,同时如果他能最大限度地接近真相,他就能够把案件的内容分享给他的队友,带他们一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