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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无限] 冻感超人 21175 字 2025-05-29

楚曦觉得方博仁很迷人。

当然,是作为师长和偶像。

他们在颁奖典礼上交换了联系方式。

然后就是频繁的交谈、喝茶、出游、学习、看展。

在剧作圈子里,楚曦二十四岁的年纪毫无疑问显得有些稚嫩,她的外表也似乎还稚气未脱, 身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但她的内心远比外表要成熟许多,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位颇有魅力的前辈待她的言行举止似乎带着若有似无的撩拨。

如果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单纯女孩, 也许会沦陷在这种暧昧陷阱里, 也许会害怕地逃离从此远离这个男人, 但她不是, 她的选择也不是以上两个。

这个圈子很难进, 新人奖只是一块敲门砖, 每年都有五个人能得新人奖, 去年那五个人现在又在哪?

不出意外的话,她需要继续在大编剧手下熬上几年没名没姓完成一个项目只能拿几千块的艰苦日子, 运气好,遇上机会, 或许能够有出头之日。

可谁说方博仁就不是一个机会呢?

昏暗的灯光自上而下,楚曦举起高脚杯,目光含笑地迎向对面方博仁投来的柔情视线。

老是老了点, 但至少不丑得难以下咽,她又不是跟人谈恋爱,不是吗?

“我喜欢方老师,我知道我伤害了沈老师,我很抱歉,只是,爱情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盲目。”

楚曦如泣如诉。

“对不起……”

也不知道是在和沈清泉道歉,还是在向沉默拒绝发言的方博仁道歉。

这里的审讯告一段落,余佑要求他们单方面停止,然后转向叶玄风的套房。

“沈老师。”

坐在窗边单人沙发上的女人回转过脸,她脸上表情冷淡,恰到好处的矜持,温婉中带着清冷,脸色微微发白,嘴唇也有点干涩。

“刚才外面的声音你应该听到了。”

楚曦喊的那一声足够传到这里。

余佑走到沈清泉面前站定。

“所以沈老师,你是不知情,还是在撒谎?”

沈清泉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过了一会儿,她仿若黏住的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我不理解你们为什么要探听我们的隐私。”

“沈老师,回答问题。”

余佑目光落在沈清泉脸上,“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

沈清泉呼吸微微急促。

面前的人给她的感觉很不好,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几年,她什么都见过,能够分辨出什么人是色厉内荏,什么人是真的说到做到。

“……是,我之前说了谎。”

沈清泉垂下眼睫。

“我知道老方跟楚曦之间的事情,男人嘛,”沈清泉淡淡一笑,“楚曦年轻漂亮,也很有才气,我不奇怪老方会喜欢她。”

“可是沈老师,我看你和楚曦的关系不错。”

“不然呢?”

沈清泉手抚了下肚子,抬眼看向余佑,“吵?还是闹?这么做,只会把他推得越来越远,他是艺术家,他需要激情,我不是那种傻女人,楚曦对我没什么威胁,对于老方来说,这也不过是他汲取养分的一种方式,我不需要特别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余佑淡淡道:“听上去,沈老师似乎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沈清泉不说话了。

“所以乌淮?”

“那真的是纯粹的无稽之谈,”沈清泉说,“乌淮是我们夫妻俩的朋友,我们的婚纱照就是他拍的。”

“乌淮在摄影和文字上都很有才华,创作是他的爱好,跟我们成为朋友之后,我和老方引荐他进了这个圈子,也一直维持着良好的关系,仅此而已。”

余佑点头,片刻之后,他双眼直视着沈清泉的眼睛,“沈老师你呢?方老师这么对你,你没想过报复,或者以牙还牙?”

“报复?”

沈清泉先反问,从余佑那张没表情的脸上理解到余佑的意思后,她又笑了。

“我和老方的结合是不对等的,我们在婚姻里拥有的权力也是不对等的,我有自知之明。有些事他可以,我不可以,我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得到我今天所有的,我不会蠢到放弃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把它全让给别的女人,就只是为了出口气,”沈清泉低头再次笑了笑,随即平静道,“我也没什么气,我不是哈德莉,不会放走我的海明威。”

余佑回到走廊,副导演过来,同样写纸条给他,楚曦要喝水。

余佑摇了摇头。

刚才他跟沈清泉交流之后,沈清泉没有提出对水和食物的要求,而是显得有些失魂落魄,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没有自己口中说的那样理智、坚定、不在乎。

在爆出自己和方博仁的不伦关系后,依旧没有得到水的楚曦几乎快要有些崩溃。

编剧团里幸存的四人中,她是最年轻的,就跟沈清泉一样,她们都太高估自己,或者说低估人性了。

“江池,你刚才为什么撒谎?”

“我……”

江池支支吾吾的,其实他不用回答,意思已经在里面了,他不敢得罪自己的老板方博仁。

而方博仁是所有人当中最沉得住气的,在开始沉默以后就一言不发。

“现在是第二轮问题。”

余佑也不逼江池承认自己刚才说了谎,直接让他们往下走。

听到还有第二轮问题,楚曦的情绪又变得激动起来,从第一轮问题她已经意识到他们提的问题极有可能涉及他们的隐私,她已经说出了她跟方博仁之间的暧昧关系,他们还想挖出什么来?!

“你们真的不怕上岸之后,我们会告你们吗?”

楚曦语气尽量保持冷静,带着些许冰冷的愤怒。

“把你们关在这儿的是王总,我们只是问你们几个问题,犯法吗?”

“你们不给我们提供食物和水,这是……”

楚曦想找出个罪名控诉他们,但她能想到的就只有虐待这个词,这犯法吗?她不知道,缺少食物和水,之前还受了伤,她的思维现在已经没有平常那么敏捷了。

“楚小姐。”

询问的人态度变得温柔,连称呼都变得尊重了。

“接下来的问题很简单,也不多,耐心地答完,你就有水喝了。”

楚曦沉默着,不知道是彻底被击溃了心理防线,还是决定和方博仁一样保持缄默以作反抗。

“《作品》的剧本工作你参与了多少?”

半分钟后,楚曦回答了,这是她回答得最平静的一次。

“没多少,校了几次稿,我加入的时候,《作品》的剧本已经基本成型了。”

“你喜欢《作品》的剧本吗?”

“当然,”楚曦声音略微降低,“方老师的才华毋庸置疑。”

“《作品》里哪个情节给你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楚曦苦笑了一下,“现在来说,毫无疑问是方静杀害杨银川的那一幕。”

“你认为江池为什么要攻击你?”

回答再次停顿。

在接连回答了有关《作品》的几个问题后,楚曦似是没想到会突然接到一个这样的问题,短暂的停顿后,楚曦说:“这个问题你们不应该去问他吗?我是受害者,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要攻击我?”

“楚小姐,请你配合回答这个问题。”

“……”

“我不知道!”

楚曦有点烦躁地回答,“江池,你来说,你为什么要攻击我?!”

“我、我是中邪了……”

江池有点结巴地回道。

“他说他中邪了,”楚曦冷冷道,“我姑且也这么认为好了。”

“江池。”

问题顺势转向,然而提的却不是有关《作品》的问题。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楚曦跟方博仁有了不正当的关系?”

屋内又陷入了沉默。

这些问题似乎故意以一种极其跳跃的方式向三人抛出,就像一根绷紧的弹簧,时而被轻轻压缩,时而又被重重拉扯,让受审的人搞不清楚抓着这根弹簧的人到底什么时候会松开它,让它重重地弹到他们的脸上。

江池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几人以为他不会回答,转而看向余佑,请示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余佑也沉默着,他猜江池会回答的。

果断,漫长的沉默结束后,江池缓缓开口了。

“5月初,我帮方老师处理上个月账单的时候,发现他订购了一款女式珠宝,珠宝店的签单上有被赠与人的名字,是楚老师的英文名,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当时是什么感受?”

又是不短的沉默。

江池的回答字斟句酌。

“我替沈老师感到伤心。”

“你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清泉?”

“我没有,我是方老师的助理,我需要帮方老师保守一切私人的秘密,我也不会做任何损害方老师利益的事情,所以我选择了守口如瓶,当作不知道。”

“你这么做,不觉得对不起沈清泉吗?”

“我是觉得很对不起沈老师,但是我没有第二个选择,我不可能做到两头讨好,我只能对一个人忠诚。”

江池回答的时候,方博仁和楚曦都一致地保持沉默。

江池的这一轮问题,都是余佑在一旁快写,在江池回答上一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边听江池的回答边写下一个问题。

“你的笔记本电脑密码是什么?”

“20160314。”

“这是什么日子?”

“我加入工作室的那一天。”

“楚曦,你的呢?”

安静的楚曦这次回答的很快。

“&lt;a href=&quot;mailto:<a href="mailto:19990816@Monica&quot;&gt;19990816@Monica&lt;/a&gt;">19990816@Monica&quot;&gt;19990816@Monica&lt;/a&gt;</a>,M大写。”

12点,第一次审问正式结束。

余佑拒绝了楚曦和江池的饮水需求,让几人留在原地,前往五楼大门。

辛心已经在门口等了,听到脚步声后轻叩了叩门。

“我。”

辛心长舒了口气,“怎么样,还顺利吗?”

“算顺利。”

余佑将几人的口供汇总之后说给辛心听,然后又把楚曦和江池的电脑密码也告诉了辛心,辛心则将他在沈清泉电脑里发现的疑似《作品》的初稿和两个主人公的名字告诉了余佑。

“这么听上去,沈清泉真的是《作品》的原作者?”

“我不能确定,”辛心的眉头快打成了死结,他有点丧气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或许我的推理方向又错了。”

他们两人几乎都锁定了凶手。

可问题是,凶手的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也就是说“它”为什么要破坏《作品》呢?

凶手已经浮出水面,但他们需要完成的任务,对于事情“真相”的揭露他们似乎仍在门外打转,几个回合下来,数个推理都有说不通的地方。

门前门后都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辛心振奋精神,语气轻松道:“哥,我拿密码下去破译搜证了。”

“嗯,晚上6点,还在这里碰面。”

两人利落地说话间就要道别,辛心忽然又叫住了余佑。

“哥!”

余佑停住了脚步。

“今晚一定要小心,幸存的人可能会有危险。”

“明白。”

“还有——”

辛心怕余佑就这么走了,赶紧趴门上,语速比刚才急,语气也更郑重,“哥你自己也一定要好好保重,明晚7点,我们一起安全地离开这里,好吗?”

余佑没有让辛心多等,他很快地肯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们会一起安全离开这里。”

第77章 作品 江池的电脑

楚曦没有撒谎。

至少在《作品》的工作参与上没有撒谎。

跟乌淮、沈清泉、方博仁三人不同, 楚曦的电脑里,工作文件夹中虽然也有《作品》的存在, 但显然不像那几人那样深度参与到了《作品》的创作修改。

天苍和Monica的交流同样很公事公办,观察下来,天苍这个账号几乎没有任何口癖,用词简洁、严肃、高效,让人无法分清它背后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时间不多,辛心很快就把楚曦的电脑先抛在一边,转而去察看江池的电脑。

江池电脑里的布局非常符合他助理的身份,分类明确条理清晰,这大大方便了辛心的翻检。

江池是个很称职的助理, 他的电脑里只有工作软件,所有的文档都和他的助理工作相关,甚至还有关于几个编剧的饮食注意事项文件夹, 里面详细地记录了几人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同时对哪些食物有何种程度的过敏, 可谓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江池的电脑桌面是深蓝色的纯色底, 右上角图片嵌入桌面, 密密麻麻的七月安排, 跟随剧组上岛以后, 江池仍有相当多繁杂的工作要做。

辛心快速地浏览着江池电脑里的内容,他发现江池虽说是方博仁的助理, 但似乎并不参与文书工作,他更像是生活助理, 帮助方博仁和沈清泉打点日常生活,他的工作安排也大多是方沈二人的衣食住行和一些交际活动,排得很满。

在岛上, 江池的主要工作是为四个编剧配餐,协调四个编剧的开会时间,代替方博仁和艺人团队沟通,安排方博仁和沈清泉在岛上的休闲娱乐活动,代替方博仁和外界联系,应付一切岛外的媒体采访,负责保持和出版社的沟通交际……

辛心光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江池的工作日程表都感到窒息。

从早上7点到晚上10点,江池每个小时都有工作安排,几乎没有私人时间,活脱脱就是一个随叫随到全能的保姆工具人,这台笔记本里同样也没有他任何私人信息,就像是江池的一个机械化身。

辛心合上电脑,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钥匙。

这把钥匙被扔出来的时候是冰冷的,一直被他捏在掌心,挂在脖子上,慢慢地也捂热了。

他在想,凶手到底为什么要把钥匙扔出来给他?

在邱嘉乐的记忆里,他与编剧团的五人基本无交集,都是这次进组以后才认识的,也就方博仁还给过他好脸色。

所以凶手把钥匙从门缝里扔给他,应该不是原定计划,而是临时起意。

可是,为什么呢?

辛心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看破凶手的内心世界,猜测“它”行凶的意图。

即使是无差别杀人,也是有杀人动机的,更何况是如此缜密的杀人计划,凶手一定有“它”自己的目的。

到底是为感情,为金钱,为秘密,为欲望……

辛心拿起一旁的人物关系图再次梳理。

被害者1:田明(总导演)(疑似被误杀)

被害者2:唐可(女主角)(灭口还是计划内?)

被害者3:叶玄风(男主角)

被害者4:乌淮(编剧)

被害者5:王涛(总制片)

即使是刨除田明,剩下的王涛也仍非常突兀,其余几个被害人之间都或多或少地存在感情纠葛,唯独一个王涛,那么怪异又尴尬地杵在那里。

凶手到底为什么要杀王涛呢……

五楼。

上午回答了问题,但没得到水的两人没有大声抗议喧闹,可能是没有了力气,也可能是已经认清楚现实,现在是别人掌握了主动权,他们只能任人鱼肉。

几个副导演和制片也渐入佳境,开始适应习惯这种掌控他人的感觉。

“方博仁。”

现在唯一还坚持筑起防线的就只剩下方博仁了。

副导演按照纸条上的内容询问。

“《作品》是你的原创剧本吗?”

沉默,强硬而又坚决的沉默。

“方博仁,”副导演冷声道,“你可以选择沉默,最终吃亏的只有你自己,你不用摆架子,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互相给面子,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别最后由别人揭发出来,那就真的没意思了。”

得不到回应,副导演看向余佑,余佑示意他去询问另外两人。

“楚曦,《作品》是谁创作的,你知道吗?”

“我不清楚……”

楚曦的态度变得顺从了许多,相比于要她承认和方博仁的不伦关系,其他事情对她而言都无足轻重,她只想配合地完成,或许就能从现在的困境当中解脱出来。

“我接触《作品》的时候,《作品》已经定稿了。”

楚曦的用词比上午更赤裸,她终于坦白地承认,“我就是来挂名的。”

“跟你对接《作品》的人是谁?”

“是沈老师。”

“方博仁没有找你对接过?”

“方老师把他下一个项目交给了我润色。”

剧本创作是个漫长的过程,方博仁认识楚曦的时候,《作品》已经成型,没有楚曦可参与的余地,于是方博仁借王涛的手把人插进剧组,这样一来可以避嫌,二来以王涛专制独裁的性格,即使楚曦只是在编剧团里挂名,外人也不敢多说什么,真可谓是一举两得。

对于楚曦来说,剧本挂名只是一时的好处,真正要搭上方博仁这艘大船,当然还是得有实质的项目做才安心,于是方博仁就把新项目交给了她。

楚曦认为这样她才算得到了能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的机会,是她利用了方博仁,那么才思枯竭的方博仁是否将楚曦当作下一个可供吸血的对象,是他利用了楚曦?

沈清泉、乌淮、楚曦……这些人难道真的仅仅只是满足方博仁的色欲吗?还是说方博仁借由这么一个个青年才俊来维持自己的事业?

这不是单纯的情感纠葛,而是相互利用、各怀鬼胎……

余佑神情若有所思,目光在三扇关闭的门之间回转。

“江池,《作品》是谁创作的?”

不像楚曦那样快速地应答,江池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这是我们工作室几位编剧老师共同努力的成果。”

余佑神色一凛。

这个回答和沈清泉的很像。

“江池,我问的是核心创作人。”

又是短暂的沉默。

“是方老师。”

江池又给出了和沈清泉一样的答案。

是忌惮一旁的方博仁,还是他早已和沈清泉有了默契,打算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方博仁的名声?——那不单单只是名声的问题,涉及到合同、电影和很多钱,很多很多钱。

余佑抓过副导演手上的笔记本,写下。

“你们听过周梦蝶这个名字吗?”

这是第一个指向所有人的问题。

毫无意外的沉默。

楚曦最快反应过来,“谁?”她问,随后又补充,“我没听过。”

江池和方博仁都保持了沉默。

余佑给他们时间去惊诧、去心绪翻腾、去权衡利弊,他把笔记本给副导演,拍了下副导演的肩膀,转移阵地到沈清泉那边。

沈清泉仍就是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侧脸平静而优雅。

“沈老师,我们在你的笔记本电脑里发现了点新东西,你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有关周梦蝶和庄扬?方静和杨银川?”

沈清泉一言不发,她的嘴唇已经干渴得开裂,她就这么凝望着窗外,像一座洁白的雕像。

“明天补给船就会来了。”

沈清泉轻声说道,已经快要两天没有进食的她显得有些虚弱,“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夫妻两人的个性倒是也很相似。

都很顽强。

“沈老师,即使你保持沉默,又能将真相隐藏多久?那个人真的值得你为他付出一切,隐姓埋名,甘愿待在幕后,只要一个平行的署名?”

沈清泉一言不发,她真的化作了雕像,就那么安静而无表情地倚靠着黑色的沙发。

“其实你一直都知道吧,方博仁他根本就不爱你。”

“无论是你,乌淮还是楚曦,他都不爱,你们只是他的工具,旧了就换个新的,你以为你怀了他的孩子,事情就会不一样了吗?沈老师,你已经三十多了,不应该这么天真。”

如果辛心在这里,一定会惊讶于余佑此时神情和语气的残酷,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

余佑见沈清泉依旧无动于衷,他垂下眼眸,“还是,这个孩子不是方博仁的,沈老师你另有打算。”

沈清泉猛然抬眼,目光冰冷,嘴唇微动,她没有愤怒,淡淡地讥讽,“我没那么蠢。”

余佑看不透沈清泉,这种复杂的关系、感情对他来说有点难以理解。

他不想说自己的内心麻木不仁,但的确,当他的队友为任务世界里的人与事情绪激动甚至于落泪时,他总感觉这些事对他而言就像隔着一层薄纱,他只能旁观,不能体会。

或许沈清泉爱方博仁吗?他体会不到。

感情纠葛真的是解码这个案子的关键吗?

他总觉得沈清泉还有秘密。

这个秘密不是有关于感情,那会有关于什么?

人到底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说真话?

余佑脑海中只想到一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沈清泉镇定的神情在看到余佑脸色变化的那一刻瞬间僵住了。

作为文字工作者,沈清泉在情绪方面的感知比一般人要敏感,当然更因为余佑的毫不掩饰,沈清泉不由自主地再次把手护在了腹前。

余佑视线下移,轻飘飘地从那条纤细的胳膊上掠过。

“明晚船会来,”余佑说,“希望沈老师你能熬过今晚。”

几乎每天晚上别墅内都会闹鬼,沈清泉昨晚已经亲身经历了一次,听了余佑的话后,不由脸色惨白。

“沈老师,我不会伤害你。”

余佑俯视着女人苍白的脸。

“也不会再保护你。”

“祝你好运。”

余佑转过身,还没迈开脚步,就被沈清泉叫住了。

“你不会的!”

女人的声音颤抖但坚决,“你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你和你那个朋友,都不是这样的人,”沈清泉盯着年轻人高大的背影,“你们都是好人,是善良的人。”

“是吗?”

余佑没有回头。

“那你跟他一样,都看错我了。”

第78章 作品 是恨还是爱

下午4点, 辛心终于等到了出来放风的管理员,管理员一看到坐在墙根的辛心掉头就走, 辛心跳起来直接扑了上去。

“叔、叔,我问您几个问题,我问完就走,叔——”

管理员差点被辛心从背后差点勒一跟头,边咳嗽边拍辛心的胳膊,“你先放手!”

“叔,我问题不多,求您了。”

“我真不知道那快艇怎么回事……岛上没油……哎哟,你们饶了我吧, 我在这鬼地方,一个月工资四千,我知道个屁呀我!”

“叔, 我很同情你, 真的, 我干过一个月一千五的活, 我知道您不容易, 我不是问这些, 叔, 王总拍摄前来考察过岛上的情况吧?”

“那肯定啊。”

“我就问这个事,行吗?”

管理室内, 管理员一脸无奈地看着对面还拿个小本本记笔记的人。

“大概一个月前吧,王总上岛考察过情况。”

“他是一个人来的, 还是带了人”

“带了好多人呢。”

“是剧组的人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怎么关心,也不认识啊。”

辛心想了想, “有没有四五十左右,个子高高的,人长得挺精神的,王总就跟他两个人并排走,其他人都走在他们后面。”

听辛心这么一说,管理员面露回忆之色,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对!是有一个人跟王总一块儿,对对对,就像你说的,王总就跟他两个人走在前面,其他人都走后面。”

这个人应该就是方博仁。

王涛这个人眼高于顶,虽然方博仁表现得似乎在王涛面前没什么话语权似的,但从王涛对方博仁的称呼以及方博仁能凭一己之力对抗男主角和制作方的改剧本要求,包括让王涛“罩着”楚曦,这方方面面的旁证来看,其实方博仁在剧组的地位是够格跟王涛平起平坐的。

方博仁住在四楼,而不是五楼,很有可能是不方便,四楼一个短走廊一分为二,方博仁那边就相当于一个完全私密的空间了,哪像五楼是以王涛房间为中心辐射开来的格局,方博仁要是带着自己的“后宫”跟几个导演制片住在一起,反而不便。

“你应该是全程陪同的吧?”

管理员点点头,他等于是岛上的总负责人,肯定是要跟着老板走的。

“你们当时没有去检查快艇的情况吗?”

“没有。”

管理员苦着脸说,“那艘快艇王总不让别人碰的,平时停在那里,我们也不敢碰的,听说要好几百万呢,那么先进高科技的东西,我们不懂的,王总自己会开,要检查,也应该是王总自己去检查。”

辛心轻吸了口气。

“王总来考察了几天?”

“好像一天还是两天,王总很忙的。”

一两天的时间倒是够凶手摸清别墅结构,复制钥匙这些工作了,但是凶手总还要再来一趟岛上,把配好的备用钥匙放进房间。

“后来还有没有人上过岛?”

辛心紧张地追问。

“有啊,好多人呢,来、来……”

管理员眉头皱了起来,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去描述。

辛心捏着笔,脸跟着管理员的眉毛一块儿用劲,随即他福至心灵,帮管理员说出了那个词,“布景?!”

告别了管理员,辛心往别墅方向回去。

临近傍晚的海风不冷不热,吹在脸上正舒服。

辛心神情怔怔的。

他想应该是他,没有别的人了,就是他,嫌疑人中只有他在剧组登岛之前,反复两次登岛而不引起怀疑,而且有足够的时间和自由去完成他的杀人计划。

但他始终想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以他的身份,和那些人会有什么刻骨的仇恨或是难以调节到要杀人的矛盾吗?

不、不,他这又是“正常人”的思维了,总觉得杀人是因为恨不得对方去死,凶手他就不是个“正常人”。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岛上疯闹的人群像坐过山车一样,前一天情绪激昂,今天又变得格外颓靡,开始反思自己昨天的放肆,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辛心找到道具组组长罗建时,罗建正老老实实地在收拾自己的行李。

“布景任务挺简单的,就地取材,没怎么调整。”

“那来的人可太多了。”

辛心拿着本子,说了个名字,“他也来了吧?”

“那肯定啊。”

罗建毫不迟疑地说。

与罗建仔细交谈完毕,猜想进一步得到证实,辛心的心情却没有轻松几分,任务要求的真相里包括杀人动机吗?

上个任务里,曹亚楠是自杀,动机是骗保,向晨被曹珍杀害,曹珍的动机是灭口,赵宏伟被李慧娟毒杀,李慧娟是受曹珍要挟,从动机到行凶的手段都很清晰。

辛心觉得这个世界的“真相”里一定包括杀人动机,因为在这个案件里,这个部分是最难的,副本给他的感觉不是那么友好,不会就那么轻易让他蒙混过关,指出凶手就算完事。

凶手为什么行凶,如何行凶,这些部分都必须清楚。

问题是凶手就像海中的冰山,黑暗、冰冷、隐秘……他从未向任何人展露过他的内心世界,那片地方就像个黑匣子一样,被深深地锁在他的灵魂深处,或许别人觉得可怕、恐怖,而凶手说不定还很自得,认为自己是那么的与众不同,超凡脱俗……

辛心把整张人物关系图铺在桌上,盯着上面的名字看了一圈,趁还没到6点汇合的时间,他必须再试试看能否通过被害者身边的人找到一些新的线索。

*

“我没什么印象了。”

刘正祥已经完全从唐可的死中缓了过来,弥勒佛一样的天生笑脸很适合做公关,面对辛心的问题他显得很茫然,还不忘帮唐可维护形象。

“我们唐可是个好姑娘,人死不能复生,对死者就不要妄加揣测了吧。”

“剧组的事大部分都是我来对接的,唐可很忙的,好多通告要赶,杂志代言拍摄一大堆,哪有时间露面,你真的误会了。”

“我确定,话都没怎么说过,真的,你相信我,我没骗你,我拿我的人格担保。”

叶玄风的经纪人算是幸运的,自从找不到叶玄风人之后,他就不敢住在叶玄风五楼的套房里,悄悄带着人挪了下来,跟刘正祥挤一屋,两个人也算是同病相怜,带的艺人都横死了。

经纪人跟刘正祥完全两个风格,瘦细条,不像经纪人,像房产销售,说话比刘正祥还谨慎,跟邱嘉乐也稍微熟一些,态度倒是挺放得开。

“玄风他的为人是挺容易得罪人的……”

经纪人苦笑了一下,给了辛心一个“你懂的”眼神,然后说:“不过从去年开始,玄风脾气就收敛多了,”他欲言又止,还是说了下去,“反正你们也都知道,乌编算能管得住他吧。”

辛心连忙在心里记下一笔,“叶哥是去年跟乌编在一起的?”

经纪人点头。

“就是去年《鸿雁飞》那个项目开始的,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就好上了,我也没办法,玄风的脾气,他想干什么,我也拦不住。”

“至于你说的那个有什么接触,我不大清楚,应该是建组以后有些接触吧,要改剧本嘛,肯定得接触,不过玄风想改剧本也有乌编的原因,他想托一托乌编,帮乌编更上一层楼。”

告别了两位经纪人,辛心仔细回想,确实叶玄风的作风在《作品》剧组里收敛了许多,要求改剧本的手段也就是憋着不走戏,印象中没怎么见他有什么耍大牌的大动作,看来乌淮的确对他有一定的影响力。

辛心走遍剧组,敲开了能敲的每一扇门,大部分人都说没接触过,不清楚,少有的接触过的,也是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公事公办,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回到房间,辛心试图梳理时间线。

按照之前在王涛那里看到的资料和他自己查到的线索,这几个人相识的时间线应该是这样的。

2014年,沈清泉加入方博仁工作室。

2016年,江池加入方博仁工作室。

2018年,沈清泉与方博仁结婚,乌淮结识了夫妇两人,进入编剧圈子,同年,方博仁签下了《作品》的剧本约。

2021年,《作品》剧本诞生。

2022年,乌淮结识叶玄风,与叶玄风发展关系。

2023年,楚曦获得新人奖,与方博仁相识,《作品》项目正式启动。

根据叶玄风经纪人的口供,像叶玄风这样的烂人遇到乌淮以后有了好转的迹象,这说明两个人应该不是单纯的所谓“玩玩”的关系。

甚至叶玄风改剧本也有乌淮的原因。

辛心摸了下巴。

之前他把叶、方、乌三人的关系想成娱乐圈那种常见的随便睡睡的关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段关系他需要重新审视了。

首先,乌淮和方博仁肯定是先认识的,假设在房间里发生关系的两个男人就是他们两人,那么乌淮跟叶玄风认识的时候,应该已经和方博仁是情人关系了,然后他又跟叶玄风发展了关系……

叶玄风人虽然烂到根,但至少没结婚,也许乌淮是厌倦了和方博仁的婚外情,想要专心和叶玄风在一起,乌淮上楼见叶玄风,穿得那么正式,是不是也有好好谈一谈这段感情的心理?

叶玄风对于乌淮和方博仁的关系也许知情,也许不知情,如果叶玄风知情,他坚持要求让乌淮改剧本,可能是带着拔高乌淮在业界的地位,让乌淮得以摆脱方博仁的企图。

那次,他厚着脸皮问剧本修改得怎么样时,乌淮在方博仁面前可以称得上是卑躬屈膝,再结合天苍与乌云对话时那个居高临下的态度……

很有可能是乌淮想要结束和方博仁的关系,叶玄风从中帮忙,这或许也是方博仁和叶玄风之间气氛比较紧张的原因,辛心还记得他和余佑上去找王涛,三方会谈,叶玄风拔腿离开时那个明显带着怒气的背影。

辛心只当是叶玄风这个耍大牌爱好者的基操,哪想到三人之间还有这样的纠葛?

这么一想的话,叶玄风同意单独和凶手见面,可能根本不是讨论剧本,而是……!

辛心被自己想到的一种可能性惊得浑身一麻。

蛛网一样的人物关系表里,辛心盯着那个角落的名字,身上一阵一阵地起鸡皮疙瘩。

江池。

你杀了这么多人,到底是在恨着方博仁,还是爱着方博仁

第79章 作品 不足24小时

“2016年, 江池大学毕业那年加入了方博仁的工作室,那个时候方博仁和沈清泉应该已经是恋爱关系, 我不知道江池是跟方博仁保持着地下关系,还是沈清泉也知情。”

辛心贴着五楼的大门与余佑分享情报。

在锁定江池为凶手时,余佑就猜测江池跟方博仁可能也存在着不伦关系。

江池相貌清秀,方博仁又男女通吃,没道理放着嘴边的肉不吃,江池能够打理方博仁的财务,说不定在方博仁的后宫中还“颇受宠爱”。

从江池和楚曦接受审讯时,楚曦对江池那个微妙的态度当中,余佑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如果是这样的话,楚曦可能也知道江池在方博仁后宫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们的关系,”余佑说, “王涛应该知道。”

辛心先是一怔, 很快就想明白了余佑的依据, 顿时深吐了口气, 为自己的迟钝。

当时江池掐伤楚曦, 王涛和方博仁聊了聊, 回来就断案, 说是江池嫉妒楚曦的才华——嫉妒,的确是嫉妒, 但不是他们所想的那种嫉妒。

“所以他杀王涛,是因为王涛站在楚曦那边?”

“如果是因为嫉妒, 他为什么不杀沈清泉?”

“也许他是想杀的,只是你昨晚救下了沈清泉,让他错失了机会。”

“那叶玄风呢?”

“他恨乌淮, 也连带着厌恶叶玄风,也许他就是为了杀乌淮而杀叶玄风,用叶玄风的名义约乌淮上楼,然后杀害乌淮,你想乌淮当时该有多绝望……”

“比起异性的楚曦,可能江池他本身就更恨乌淮,乌淮在他后面出现,他从他手里抢走了方博仁,而且还计划着要离开方博仁,他得不到的东西,乌淮却弃之如敝履,这也让他更痛恨乌淮,所以他不仅要乌淮死,还要叶玄风也一起死,我猜想他应该是以乌淮的名义约的叶玄风……”

这样让一对恋人死在期盼赴约的路上,以此满足自己变态的恶意。

江池通知叶玄风乌淮想跟他在海边见面,他知道叶玄风是求证不了的,因为当时乌淮正在和方博仁在方博仁的房间里翻云覆雨——也许乌淮还是被强迫的,他无法摆脱与方博仁畸形的关系,也没有力量拒绝方博仁的性需求,他绝对想不到叶玄风就是在这个时候满怀希望地被江池捅死在了阴暗的礁石洞里。

辛心光是设想江池在犯案时可能抱着怎样的设计就毛骨悚然,手掌不由摩挲了下自己的肩膀。

到底是怎样深的爱或者恨,会让人如此疯狂?

“楚曦应该是个局外人,她知道的不多,跟方博仁的关系也还不深。”

辛心沉默下来之后,余佑开始说起他这边的成果。

“方博仁和沈清泉态度都很强硬不肯配合,江池一直在装傻,他大概还没察觉到我们对他的怀疑。”

“不知道他会不会对方博仁下手……”

辛心语带忧愁。

余佑也很难肯定,不过他还是倾向于,“应该会。”

辛心握住门把手,“哥,今晚你一定要小心。”

自从余佑被困在五楼以后,辛心都不知道跟他说过多少次要小心。

“嗯。”

“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地,记住,还是保护自己更要紧。”

余佑转了下脸,面颊贴在冰凉的金属门上。

他以为他会让他尽量保护那些没死的人……

如果现在在五楼的人是门外那位阳光队友,余佑想他大概是会这样做的,竭尽所能地去保护所有活着的人。

但他不会要求他也这么做。

心里变得很柔软。

一种很矛盾的柔软。

“知道了,”余佑说,“你也是,保护好自己。”

“我在外面很安全。”

辛心不知道里面余佑的心理活动,忧心忡忡地说,“一定要防备啊,千万别大意,小心他那有武器。”

“放心,我也有。”

辛心长长地呼了口气,“我就在这儿守着,哥你留心方博仁那的情况,他现在应该是最危险的。”

“嗯,我过去了。”

天快要黑了,那几个副导演制片已经人慢慢开始坐不住了,一看到余佑回来,立刻站起了身,表示他们要去叶玄风那个房间避避。

也好,沈清泉在里面,几个人再怎么怂,出事报个警还是行的,余佑默许了他们的行动,自己靠上了门前的墙壁。

三扇紧闭的门加上一扇倒下的门,那扇倒下的门后面是一片狼藉,余佑在房间里仔细搜查过,在床垫下面发现了一把刀。

辛心的推理完全正确,凶手一定在脑海中演练了上千遍,以确保万无一失。

凶手没想到的是他和辛心这两个查案人的出现。

现在,凶手自己被困在了房间里,要怎么杀人呢?

余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休息,他很庆幸自己昨天晚上受了伤,腰腹伤口的刺痛就是最好的提神药。

门一直关着,就像那张始终撬不开的嘴。

距离明晚7点已经不足二十四小时,余佑双眼静静地盯着三扇门的中间那扇,如果实在没办法,那就只能用一些非常手段来让人开口了。

月亮代替太阳主宰了天幕,微风从昨夜破碎的窗中漫入,清凉怡人。

脚步从背后悄悄接近,在仅剩一臂距离时,余佑猛地回身,熟练地锁住了来人的喉咙。

副导演吓得连连尖叫。

“干什么?”

余佑没松手。

副导演颤颤巍巍道:“沈、沈老师找你,她有话想跟你说。”

“有话让她过来说。”

余佑一松开胳膊,副导演忙不迭地跑了,余佑转身继续盯着那三扇紧关的门,没有任何动静。

大约两分钟后,轻缓的脚步声响起,余佑余光扫过去,沈清泉身形单薄,站在他身后,隐没在黑暗之中,“我可以告诉你想知道的事,但我有一个请求。”

“说。”

“老方他有糖尿病,不能那么长时间一直不喝水,请你给他提供水。”

余佑一听到方博仁患有糖尿病,脑海内顿时警铃大作,“他有糖尿病?需要打胰岛素吗?”

“每天一针,”沈清泉轻呼了口气,“这个不用担心,他房间里有,王涛给他留了。”

“钥匙应该在王涛房间里。”

沈清泉提醒道。

余佑回过脸,那眼神把沈清泉吓了一跳,沈清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黑暗中一片寂静,今夜无鬼,人也全藏在门后,余佑盯着门,心里陡然明白,凶手设置五楼这样一个孤岛中的孤岛,除了方便杀人之外,何尝不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余佑悄然握紧了拳头,扭头看向沈清泉,沈清泉的眼睛在黑暗中浮着一层微光,这个女人会是无辜的吗?余佑双目紧紧地盯着沈清泉,他缓缓道:“沈老师,你先回答问题,我再给方老师提供水。”

“你说的周梦蝶和庄扬,是《作品》里男女主人公原本的名字。”

“那为什么又改成了方静和杨银川?”

沈清泉目光悠远地凝视着黑暗中的一点,她轻声道:“你早猜到了,不是吗?”

“我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是我要求老方改的,”沈清泉边说,边又做了个抚摸肚子的动作,“就当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所以你这是承认给方博仁代笔了?”

沈清泉没有说话。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静了一会儿后,沈清泉道:“可以打开水阀了吗?”

余佑:“可以。”

沈清泉松了口气。

余佑真的按照沈清泉所说的打开了水阀,他敲了几人的门,告诉他们,现在可以喝水了。

又饿又渴、辗转难眠的楚曦闻言欢呼一声,欢快的脚步声传入余佑和沈清泉的耳畔,很快,江池的房间里也有了动静。

唯独方博仁的房间依然安静。

余佑始终盯着沈清泉,从这个矜持而清高的女人身上,他看到月光波光粼粼地掠过她的面庞,看到房间里建筑的阴影拂过她的眼梢,她在紧张,又有些害怕,那种试图将对未知的恐惧强行藏匿的神情,余佑在他那个队友脸上看过无数次。

“沈老师,”余佑说,“感谢你的回答,我会给你提供食物和水,你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了。”

沈清泉单手护着腹部,转身,余光仍悄悄从方博仁的房间门上掠过。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遇害了吗?

她来为她的丈夫请求供水,是妻子对丈夫的关怀,还是来确认她的同伙有没有完成他们的计划?

不,不对。

余佑拧眉看着沈清泉的背影,她的双臂向身体中间靠拢,这是寻求安全感的身体语言。

她感到非常的不安。

为什么呢?

如果她和江池是同伙,她现在应该很放松很得意才对。

沈清泉在不安什么?

余佑转过脸看向三扇关闭的门。

他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江池唯独放过了楚曦?他假借撞鬼,完全可以直接杀掉楚曦。

当乌淮、王涛接连诈尸引起混乱,凶手利用这些混乱,趁乱达成自己的目的时,辛心在唐可房间门外想通了以上关节,就锁定了江池。

当时,江池说自己被唐可鬼附身,所以才半夜去掐楚曦——连鬼都能利用的“人”,除了凶手以外,不作他想。

这个世界里的鬼除田明以外,凡死者全都是以“丧尸”的形态出现,来完成死前的执念。

叶玄风被正面捅死,乌淮被人骗上楼推下高楼,王涛被人提脖割喉,这三人其实都很清楚是谁杀了他们。

唯独唐可是稀里糊涂地服药死亡,死前万分惊恐,有什么执念存在?

结合上个世界里曹亚楠没有在死亡地出现过,辛心大胆推测,田明使用精神攻击,是因为他是任务里描述的他们需要提交任务的对象,这个世界里,田明就是那个特别的鬼。

而唐可跟曹亚楠一样,实际根本没有以鬼的形态出现过,即使她真变成了鬼,也应该和其余人一样是诈尸。

即使唐可真的现身,真的也使用了精神攻击,唐可跟田明都死在6月30号晚上,7月1号晚上田明现身,四楼却是安静的,一直到7月2号晚上江池才声称自己被唐可蛊惑去伤害楚曦。

一开始辛心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问题,后来岛上的人死得越来越多,辛心在唐可房门前才想通了这个规律。

“鬼”的出现一开始是在死亡的第二天晚上,后面时间逐渐缩短到当天夜里,也就是说,江池所说的被唐可蛊惑,在时间线上说不通。

江池根本就是听说楼下闹鬼之后临时想到了鬼附身的说辞,也许在那个时候他就想到了可以在后面继续利用鬼来完成他的杀人计划。

而余佑的判断依据则是当四人被转移到五楼后,每一次五楼发生意外,江池都不是第一个有反应的那个人。

他不是反应迟钝,而是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除了重复“我是冤枉的,我要见王总”这可能在杀人计划前就设想的一环,其他恐惧、害怕、痛苦的反应,他无法先于别人展露,这个非人的怪物只能去模仿其他人的反应!

白天的时候,方博仁最后一次发言,是在呵斥他们。

之后便是一声巨响。

中间江池回答了问题,他喊了一句——“方老师,对不起,请你理解我,也保重自己的身体,不能再生气了!”

方博仁平常都表现得温文尔雅,性情温和,这不纯粹是一种伪君子行径,娱乐圈里的很多人连装都不装,很有可能方博仁的性格底色就是这样,今天早上方博仁突然变得那么暴躁,不单单是受被关押审讯的影响,而是忘了要打今天的胰岛素,糖尿病人的血糖不稳定就会引起情绪上的波动。

江池这一句,是在提醒方博仁他该打胰岛素了。

余佑面上肌肉紧绷,他早该想到的,江池不会说多余的话。

那支胰岛素有问题。

余佑盯着方博仁房间的那扇门。

如果他没推理错的话,白天那一声家具倒地的声音,不是方博仁激动之下踢踹家具,而是打了胰岛素之后,倒地身亡,撞击家具引起的巨响。

方博仁的死与唐可几乎一致。

他不知道自己会死,他不知道剩下的那支胰岛素有问题,他和唐可一样,一周需要注射的胰岛素由助理安排好,每一支上面都贴有日期标签。

今晚,方博仁会“回来”吗?他会存有什么执念,会知道杀他的人是他身边这位亲近的助理吗?

以方博仁的傲慢,或许即使注射完成坠入死亡的那一刻,也仍不会怀疑江池,毕竟江池是那样“爱”他,“爱”到为他去伤害楚曦……

余佑在方博仁门前盘腿坐下。

如果今夜方博仁不现身,那么就坐实了辛心对于本世界里鬼的机制判断,也就坐实了江池的嫌疑——

他的队友百思不得其解,这个江池到底为什么要杀掉这么多人,到底是因为太爱方博仁?还是因为太恨方博仁?

余佑面色冰冷。

现在,他可以肯定的是江池一定不爱方博仁。

爱一个人爱到要杀死对方?

这样浓烈的情绪会是这个非人的怪物所具备的吗?

他不相信。

第80章 作品 关键

辛心靠在五楼大门上, 原本入夜以后还努力瞪着两只眼睛,后来实在越来越困, 一头睡了过去,等到睁开眼睛发现天都亮了时,心里先是一惊,随即又松了口气。

昨晚好安静。

那是不是说明没发生什么事?

辛心摸索着门框的边缘看了一眼手表,离跟余佑约定好碰面的时间还有半小时,他头靠在门上,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钥匙。

江池把钥匙扔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锁定了凶手以后,辛心努力回忆和江池的接触, 跟那些被他询问的人一样,虽然江池相貌俊秀,但给人的感觉却是“没什么印象”。

是啊。

他见到乌淮第一面就觉得乌淮非常有艺术家的气质, 那是一种感觉, 人的气场, 会让你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同, 编剧团的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气质, 方博仁风度翩翩, 沈清泉清冷高傲, 楚曦活泼灵动。

唯独江池,就像是没有灵魂。

他也苦巴巴地一张脸, 说自己冤枉,垂头丧气灰心绝望, 甚至还在二人面前哭了,可仔细一回想,他身上唯独没有害怕的情绪。

能冷静而周密地杀害这么多人, 这种人不懂什么是害怕。

因为不懂,所以没有。

可这样的人会爱方博仁爱到嫉妒得发疯,处心积虑,连环杀人?

这样的杀人计划,没有长时间周密的准备是做不到的,也就是说江池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自己繁重的助理工作,背地里却计划着将杀掉方博仁身边这么多人,如果他真的深爱着方博仁,或者由爱生恨,怎么可能做到一点破绽都不露?

能够完美地隐藏某种的情绪,要么他真是天生的演员,要么就是他根本没有这种情绪……

一夜充足的睡眠让辛心的头脑变得清醒了许多。

情杀?!

江池他根本没有正常人的感情,情个屁的杀!

辛心猛地站了起来。

从那些零碎而很容易让人遗忘的画面中,辛心突然想起江池每次出现时,手上都拿着个pad。

他和余佑搜查四楼时,也发现了一些移动设备,手机pad都没电了,砖头一块,也就没管,但是……他们没有发现江池的pad!

那个被江池一刻不离地带在身边的pad去哪了?!

肯定不在四楼,四楼被辛心翻过好几遍,他确信四楼没有这玩意。

会在哪???

整栋别墅这么大,那个pad会在哪?!

它还有电吗?会是关键证物吗?!辛心脑海内经历了一场旋风,他万分激动,又觉得混乱无比,也许他真的找到了钥匙,那把打开江池这个人物的钥匙!

数着时间到了8点,辛心迫不及待地叩门。

余佑很快回应。

“昨天晚上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

“太好了,”辛心语速飞快道,“pad!江池那个从不离身的pad不见了!”

经辛心这么一提醒,余佑似乎也想了起来。

“四楼没有?”

“没有,我翻过好几遍,我连他们厕所都翻了,我确定那玩意不在四楼,应该是在他去掐楚曦,故意被抓之前就已经把pad藏好了,那里一定有重要线索!”

“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是把它藏起来,而不是销毁?这里四面环海,要销毁证物最简单不过。”

余佑的话给辛心过热的脑袋上泼了一盆冷水。

是啊,如果是关键证物,江池为什么不直接把pad扔了,或者把电放干净,泡水弄坏等等,太多法子可以毁尸灭迹了。

辛心陷入思考,习惯性地又去摸脖子上的钥匙,手指与温热的金属接触,他低头,双眼透过鲜亮的金属颜色,仿佛正在与那双没有灵魂的眼睛对视。

“也许……他就是希望有人发现呢。”

辛心嘴唇和手指一起发抖。

他想象黑暗中,站在门后的人听到门外有人呼唤,静静地站立一会儿后,从门缝里扔出钥匙。

我给你留了钥匙。

有本事,就来开门吧。

*

辛心在别墅里狂奔。

他现在脑海中全都是江池的脸。

江池会把pad藏在别墅的哪里呢?那绝对不是随手扔的一个角落,既然他把它留下了,那一定是放在某个对江池有着特殊意义的地方。

杂草肆意生长,叶片割破了辛心挥动的手臂,辛心顾不上也感觉不到疼,今晚7点,田明就会再次还魂向他们索要事情的真相,他不想留下来在阴间拍戏,也不想让田明失望。

快艇这种东西对辛心来说实在太过超纲,庆幸的是里面没油,不管怎么折腾,至少不会爆炸或者突然启动飞出去。

辛心在里面翻得满头大汗,已经用上了暴力拆卸,依旧一无所获。

不是这里。

辛心摇头,甩了头上的汗,从快艇里钻出来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管理室,配电室门上钥匙还是挂在那儿,辛心开门进去翻检。

没有……也不是这里……

头上烈日逐渐升温,辛心干涩地吞了下口水,挥动手臂往别墅方向跑。

当辛心在孤岛上奋力搜寻那个不知被藏在哪的“pad”时,五楼显得非常安静,几人正围坐在会议室的桌边吃东西。

昨晚没有任何灵异事件发生,幸存的制片导演们都恢复了不少精神,沈清泉得到了水和食物,状态看上去也好了许多,最不像个人样的是余佑,穿着血衣,眼下青黑,面无表情,让几个人都不敢说话。

江池的做法很高明。

他把自己反锁在五楼的房间里,这对他来说是一重伪装,也是一重保护。

就像王涛喊的那样,饿几天也饿不死,更何况江池之前半夜曾偷偷从房间里出来,说不定早已做好补给。

这是个从身体到心灵都极其强大的罪犯。

弱点,他一定也有弱点。

余佑眼珠缓慢移动,余光一遍遍地扫过那三扇关闭的门,嘴里嚼着干面包。

“楚老师。”

楚曦勉强答应了一声。

现在形势已经又发生了变化,晚上7点,一切结束,脱离孤岛,众人各归各位,又可以扮演那个世俗意义上功成名就的成功者,重新在人群中穿回那张体面的皮。

余佑明白,他这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们在沈老师的房间花瓶里发现了能开房间的备用钥匙,你试试找找,你房间里有没有钥匙。”

“什么?!房间里有钥匙?!”

楚曦回应激烈,骂了几句英文脏话。

“江助。”

“方老师。”

“你们也可以找找房间里有没有备用钥匙。”

江池很快回复,“好,我也找找。”

方博仁的房间没有回应。

余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却是很温和,跟昨天相比甚至还谄媚了不少。

“方老师,我知道您生气,别跟自己身体过不去,找到钥匙开门出来,我再向您赔礼道歉。”

楚曦房间里已经传来了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江池房间里才慢半拍地出现了相同的动静。

刚才余佑的那段话是为了麻痹江池,让他误以为他们还没有看穿他的诡计,没有察觉方博仁已死。

客房的空间不大,余佑不知道江池当时藏钥匙和凶器的时候是每个房间的位置都差不多,还是不一样,他倾向于前者,否则光是记这些东西就要浪费掉许多时间和精力,杀人,尤其是连环杀人,是很耗精神和体力的。

果然,三五分钟后,楚曦的房间里就传来了欢呼和钥匙捣鼓锁的声音。

门打开的瞬间,楚曦整个人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和不可置信,她手上捏举着那把钥匙,似乎是不敢相信她就这么从里面出来了,那么荒诞又那么戏剧化,她抬起脸,看到余佑一身血衣,一脸严酷的面相,不由自主地又倒退了回去。

“是你!”

她在屋子里面只听得到声音,觉得那个声音很陌生,等看到人后,她才认出余佑是那个在王涛周围跑前跑后的场务。

她就被这么一个场务给耍得团团转?!

楚曦想要发怒,可又意识到现在不是追究的好时机,这仍是个孤岛。

这是个冷静、聪明、务实、能屈能伸又很会权衡利弊的女人。

余佑马上就对楚曦作出了判断。

和楚曦口供中所不经意间展现的自我形象完全一致。

“江助,”余佑提高声音,“还没找到钥匙吗?”

其实江池可以撒谎说他那个房间没有钥匙,也可以假装找不到。

但是……

“哦哦,我找到了。”

这是个不通人性的怪物,他只会拙劣地去模仿别人的举动,也许还觉得自己学得很不赖,毕竟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过什么异常。

当江池走出房间时,余佑不知道自己学得又怎么样。

余佑的内心分裂成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已上前揪住江池的衣领把他那张脸往大理石地面上猛砸,逼他说出所有事情的真相,另一个他正在表演,企图模仿一个急于邀功渴望利用非常事件出人头地的小人物,当然,他没忘了再喊一声,“方老师,楚老师和江助都出来了,您就别犟了。”

江池看上去也有些灰头土脸,衬衣皱皱巴巴,余佑注意到那上面甚至没有沾上血。

“方老师。”

江池也跟着劝,“钥匙就在花瓶里,您找找,先出来再说吧。”他转过脸对余佑苦笑了一下,“方老师不喜欢受人摆布。”

余佑也笑了笑,继续对着那扇门放话,“方老师,您要是再这样折腾下去,到时候事情全爆出来,您也不好过吧。”

他说完,视线就盯向江池,“您的助理可是告诉了我们一些很了不得的事。”

江池表情有些僵硬,羞愧、紧张、不知所措,不知道是模仿的谁,他经常泡在剧组里,能学到很多。

这个表情很流畅,余佑心说,这是早有准备。

他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冰山露出海面折射阳光,那种残酷却又冰冷的明亮。

既然江池是凶手,那他所有的口供就都很可玩味了。

那次他们交锋,江池前面说的那些都无关痛痒,最关键的部分是——《作品》是由沈清泉替方博仁代笔完成。

这其实才是江池真正想说的部分,却表现得像是受他们逼迫,不得已才说了出来。

余佑看着江池。

看着这个斯文安静,遇到事情表现得有些窝囊狼狈的助理,其实是整个岛上最狡猾最凶恶的怪物……

一个念头陡然袭击了余佑——

如果从一开始,江池就在撒谎呢?

如果《作品》从来就是方博仁的作品呢……是谁规定一个私德败坏的作家不能产出杰作?

当这个猜想进入脑海后,仿佛有一只手从他的脑后进入他的意识,将他们先前所搜集到的证据所有推理逻辑链,如同推倒多米骨牌一样,“唰唰唰”后退、坠落……

余佑面前,无数画面闪过,隔着江池与他对视的双眼——他到现在才终于发觉那是一双极其空洞的眼睛,像深不见底夜晚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