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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无限] 冻感超人 27463 字 2025-05-29

第81章 作品 谎言

阳光太强烈了, 小岛上的别墅就像是火焰炙烤的中心,仿佛吸收了太阳所有的热度, 别墅里的人是待在屋子里也不是,出去也不是。

整栋别墅现在都散发着浓烈的恶臭,尤其是一楼,花园里乌淮的尸体由于是摔死的,血液骨肉脑浆全都流在地上,太阳暴晒,蚊蝇飞舞。

一楼里面还有个死得最早的田明,同样是血溅当场。

现在一楼几乎快要没法待了,无论走到哪里, 那股恶臭像长着脚一样,如影随形地黏上人。

辛心顾不得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这个世界比上个世界给他的感觉要糟得多。

如果说上个世界里曹亚楠的自杀算是任务的一个坑点, 这个世界简直处处是坑, 让他茫然又混乱。

他始终坚信会有一个线头存在, 只要轻轻一抖, 所有混乱的线索就会乖乖地聚成一个完美的线团。

江池的pad, 会是那个线头吗?

辛心站到了一扇门前。

这扇门, 他自进入这个世界以来,已经来过好几回, 坏了的锁半挂在门框上。

布景的门,没那么结实, 中间的空心的,比一般的门要轻上很多,半开着, 好像在欢迎人进去。

辛心只迟疑了几秒,就推开门进入了臭味熏天的室内布景。

说真的,他心里并不害怕。

这是他第一次不怕一个鬼,因为他从田明身上感觉到了善意。

辛心一步步走向那个他进入世界的第一场景,地面一片狼藉,除了已转为深色的血迹之外,众人慌乱撤退时倒地的椅子,混乱中遗留下来的垃圾,没带走的道具……

辛心甚至发现了唐可那张摆放过道具刀的小桌子。

小桌上摆放着唐可的水杯、小电扇,还有唇膏护手霜这些物件……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第一天进入世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时间却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似的。

辛心没有时间伤春悲秋,余佑正在楼上努力地试图突破江池的防线,拿到江池的口供,而他需要做的是尝试找出关键物证。

江池的pad,pad……

辛心先对着田明的尸体拜了拜,随后采取从角落向中心包围的方式搜证,为了避免自己有所遗漏,他把整个布景在脑内切成了六等分,一个个小区域翻检。

其实他也不确定这里能不能找到江池的pad,如果这儿没有,那就有可能是藏在五楼了!只能靠余佑了……不,如果真是这样,辛心跪在地上翻找架子下面的东西,挂在脖子上钥匙从领口滑了出来,一下下打在他的脖子上。

如果真是那样,他就用这把钥匙打开那扇门。

即使那是凶手的陷阱,他也要往下跳!

眼睛和手都在快速移动,辛心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不知不觉间,他身上已经被汗水浸透,头发都全湿了,衣服上脸上到处是灰,快艇里不小心抹到的油渍在地板上滑开一道道痕迹。

pad、pad、pad……

辛心嘴唇快速动着,频率与他逐渐飙升的心跳快要齐平。

闷热的环境加剧了紧张,辛心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来气,搜查了所有区域,一无所获,辛心摇晃了一下,他站在田明的尸体旁边,整个布景的中心,向着四周张望,仿若有摄像机正在头顶快速拍摄,天旋地转。

汗水一缕缕地从脸上淌过,辛心面色赤红,胸膛起伏地抹了把汗。

没有……真的没有……

辛心慢慢转过身,他的目光在那台黑屏的电脑上顿住。

他仍记得那句台词。

“她终于完成了她的作品。”

辛心刚才已经搜过了那里。

整个布景是“杨银川”的书房,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已经被辛心打开翻过,现在地上堆满了翻开的书,书桌的所有抽屉,辛心也都打开了,为了避免自己一时看错,辛心没有关上那些抽屉。

书桌布景像是个被扒光了外皮的巨人,将它的五脏六腑全都暴露在人的视野中,唯独只有它的心脏——那台电脑,还完好无缺。

辛心鬼使神差地再次走了过去。

手指轻碰了下电脑,汗渍马上就在边缘留下了印记。

这是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杨银川是个很“怀旧”的人,他坚持用他最初开始写作的那台电脑进行创作,就像他坚持一直用同一种方式——用真人来创作。

辛心手掌沿着电脑的外壳抚摸,干涩的灰尘吸附于掌心,他的手掌在电脑显示屏的后下方停下。

这个地方,灰尘比其他地方要薄。

辛心不太懂电脑,这种老式的台式机更是一窍不通。

没事的。

辛心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觉得自己应该也有电脑,就像有驾照一样,他应该是会的。

深吸了一口气,辛心弯下腰,双手小心翼翼地触碰显示屏后方,要么有螺丝,要么有接口……摸到了!怎么是卡扣!对啊……这只是道具!这不是真的电脑!

想通了的辛心,直接用力拔下那块灰色的塑料片,将手伸进里面的缝隙。

指尖触碰到了和外壳的塑料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是金属。

坚硬又温暖的金属。

*

气氛很诡异,楚曦是这么觉得的。

余佑搬来了凳子,让几人坐下,组成一个小小的四方会谈,给楚曦和江池提供了矿泉水和面包。

楚曦很清楚就是面前这个人一直在威胁、恐吓他们,但是接过水和面包时还是说了声谢谢,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沈清泉倒是默默的,她平常就是这样,好像什么事都不能引起她情绪上的波动。

楚曦和方氏夫妇一起交际过,方博仁同她调情时,从来不避讳沈清泉,沈清泉也是脸色淡淡的,楚曦想,这真是个能忍的狠人。

乌淮听了她的话,笑,笑容很不屑,却不是对沈清泉,而是对楚曦。

他说,她是方博仁的合法妻子,方博仁赚到的每一分钱里都有一半是她的,你以为她是嫁给爱情,她是嫁给印钞机,她才不在乎那台印钞机里加的是什么油。

楚曦也笑了笑,她对方博仁没有爱情,她爱的是方博仁所代表的名利地位,可她看沈清泉,总觉得那种隐忍,如果只是为了钱,实在也做不到那种地步。

楚曦一口口嚼着面包,她察觉到自己在这四方会谈中被排除在外,有什么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眼神悄悄在沈清泉与江池之间游移,被连日囚禁的愤恨痛苦好像不翼而飞了,楚曦甚至有点亢奋,她都快忘了江池坐在她床边差点把她掐死的事,只想去窥探那个她所未知的秘密,好奇心战胜了一切,包括恐惧。

“既然方老师冥顽不灵,”余佑声音不高不低,保持能够穿透房门的音量,毕竟他现在是在“审讯”方博仁,“那就别怪我把事情都说出来了。”

“方老师,《作品》不是你原创的吧。”

低着头的楚曦猛然抬起脸看向那个面目陌生的场务,她的惊愕溢于言表,呆滞片刻后,马上把目光投向方博仁房间里那扇紧闭的门。

对于一个剧作家来说,尤其是像方博仁这种级别的剧作家,这是极其严重,有可能导致身败名裂的指控。

但是方博仁竟然一言不发。

楚曦随即将目光转移到了沈清泉和江池身上。

这两个人,是方博仁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一个是“皇后”,一个是……楚曦心中略带鄙夷地想,“太监总管”。

当然,江池不是太监,有一回她去找方博仁,无意中撞见江池趴在方博仁的大腿上,那种乞怜献媚的姿态,真是叫她大开眼界。

江池走后,楚曦撒娇似的问方博仁,江池跟他什么关系。

方博仁淡淡一笑,手指勾了下她脖子上的项链,说,他帮我处理生活上的琐事。

楚曦听出了里面的轻贱意味,对江池的,也对她的,只是她不在乎。

方博仁就是这样,他主宰并控制着他周围的一切人,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是奴才,不过有的体面一点,有的狼狈一点,皇上有赏,谁不是先三跪九叩才接旨谢恩?

楚曦手臂勾了方博仁的脖子,笑,方老师,我不要项链,给我个项目做做,让我锻炼锻炼嘛。

方博仁说,早就预备好了,他拿了沙发上的蓝色文件夹,说,拿去,认真做。

楚曦心花怒放地接过文件夹,她想到刚才江池跪在沙发旁,这个文件夹就放在方博仁大腿的另一侧。

这样呼风唤雨的方博仁塑的却是假金身?!

楚曦惊讶极了,她盯着方博仁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想看他们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但他们还什么都没说,她就已经几乎相信了这件事。

“《作品》不是方老师的原创?!沈老师……”

沈清泉面色淡淡的,她似乎很疲惫,不想说话的样子,只有余佑从她翻绞的手指中看出了她的紧张。

沈清泉在紧张什么?

当最初的证词被推翻后,所有基于此的后续推理和证据链也全部被推翻,甚至是向着相反的方向。

周梦蝶、庄扬。

——也许根本不存在这两个所谓最初的男女主人公的名字,是有人故意虚构出了这两个名字。

改名、暗示。

——以此来隐射方博仁让沈清泉代笔。

方静、杨银川。

——方博仁难道不怕这么写会有人去解读他占有了他妻子的作品?

他不怕,因为他生来就以才华自傲。

那么他是无缘无故就这样去写吗?

余佑扫了一眼沈清泉的小腹。

——我怀孕了,不送我,送我们的孩子一个礼物吗?

这个主意是沈清泉想出来的,还是江池?

江池说他5月份替方博仁整理账单时发现方博仁有了新欢。

5月,沈清泉小腹平平,一直很紧张地护着肚子,估计怀孕不超过三个月,也就是说,沈清泉极有可能也是5月知道这件事。

乌淮电脑里的那张四人同时出境的照片,穿着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

前面已经有了乌淮、江池两个人,唯独楚曦引起了沈清泉的危机感。

因为楚曦也是女人,是女人,就有可能取代她的合法位置。

沈清泉也许不爱方博仁,但一定爱“方太太”这个头衔。

一个地位岌岌可危的妻子,除了孩子,她还能用什么捍卫她所得到的一切?

“江助,”余佑对着沉默的江池道,“没什么想说的吗?”

江池低着头,让人完全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又是一脸无奈纠结,他没有正面回应余佑,而是喊了一声,“师姐。”

沈清泉身体轻一颤动,她抬起脸,与江池对上视线。

一瞬,仿若时间倒流。

“师姐,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泉一言不发,手轻轻盖着肚子。

当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沈清泉是高兴的,但她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就发现方博仁身边多了个楚曦,年轻、有活力,也很有才气。

“能怎么办?”

沈清泉目视窗外,这是方博仁的工作室,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大厦,整整一层楼,每年租金一千万。

一千万啊……她刚进工作室的时候,每个月税后能拿到一万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收入了,那时她根本无法想象会有人每年把一千万当作租金扔掉。

“随她去吧,”沈清泉抱起双臂,“老方最近创作压力很大,《作品》完结之后,他也需要新的灵感。”

“师姐。”

江池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你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后路?什么是后路?方博仁跟她结婚的时候,没有签婚前协议,只要离婚,她就能分他一半的财产,那算后路吗?

那时候她也年轻,还傻傻地问方博仁,方老师,你怎么敢?万一我们离婚了,你不怕损失惨重吗?

方博仁很无所谓地笑,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说,我所拥有的最大的财富是任何人都分不走的。

沈清泉不得不承认,她不是因为钱,或者说不只是因为钱。

当一个美丽的人太知道自己的美丽,过分修饰珍惜自己的美丽时,那种美丽就会大打折扣,越是不在乎,越是随性,则越是迷人。

才华也同理。

方博仁肆意挥霍着自己的才华,让沈清泉感到眩目。

于是连同方博仁的残酷、无情、多变、专制……也都染上了光环。

我爱他,我真的爱他。

我绝离不开他。

方静,杨银川?

方博仁略一思索,随即笑了,银川,水?方?是我吗?

沈清泉说,就当作是给孩子的礼物,等孩子长大以后,发现作品里的彩蛋会很高兴的。

方博仁同意了,而且表现得很愉悦,同时难得地在婚后给了沈清泉有关专业上的评价。

清泉,你的天赋不差,只是你太努力了。

方博仁的这句评价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沈清泉的脸上。

她无法细品这句话,一旦认真地去想,阴影就会将她的心脏四周包围填满。

她不能离开方博仁,她做不到,失去那个光环,她就会暴露在赤裸裸的荒野中,那个荒野里站满了平庸之人。

沈清泉泪流满面地抬起脸,“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从未说过《作品》是她创作的,她只是让方博仁修改了《作品》男女主人公的名字,她只是表现得隐忍、守护着丈夫的名声,她什么都没有做……

就像他说的。

“师姐,你什么都别做。”

“我希望你好,真正意义上的好。”

那是天使的低语,还是魔鬼的引诱?

沈清泉再次将双臂环紧自己,余光看向那扇未打开的安静的门,她很不安,不安什么?她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她不敢看江池。

内心轻声说服自己。

至少,他对她是没有恶意的。

余佑点了点头,他再度看向江池,江池保持着那副可怜又忍耐的表情,余佑说:“江池,你跟方博仁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池似乎也料到了余佑会问他这样的问题,也许在房间里揣摩排练了很久,震惊、紧张的表情演得很像样。

“我、我……”

他又开始结巴。

余佑心说表演的套路还真单一。

江池又轻轻喊了声,“师姐。”

好像他是不停地在受人摆布,要么就是方博仁,要么就是沈清泉。

沈清泉默默拭泪,没有答话。

余佑摸着手指关节,静静地看着江池。

在演完了无措羞愧之后,江池也看向了余佑。

“大学毕业以后,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是师姐收留了我……我、我对不起师姐……”

第82章 作品 杀人动机

“方老师是个很好的人。”

江池嗫嚅着, 开始了他的讲述。

“一开始,我是给师姐当助理, 后来,方老师觉得我办事比较细心,就把我调到了他身边。”

“方老师的工作性质特殊,他时常找地方闭关,在没人的山里待上几个月也是常有的事,方老师闭关创作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但是他的生活起居需要有人照顾,所以我会一天隔一天过去看他。”

江池说完, 看了一眼沈清泉,沈清泉已经擦干了泪,视线空洞地看着房间里的某一点, 似乎不在听他的讲述。

“山里没什么人, 方老师待久了, 可能是有点寂寞……”

江池再次低下了头。

“所以你就和他发生了关系?”余佑冷冷道。

江池没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的?”

“17年左右。”

“沈老师, ”余佑手点了下江池, “对于你的师弟和你丈夫之间的事, 你知道吗?17年, 你们还没结婚。”

沈清泉一言不发。

“那么乌淮呢?”

余佑继续问,他没有指向谁, “总该不会又是无稽之谈了吧?”

三人都沉默着。

楚曦瞥眼看了一眼方博仁的房门,心说方博仁是不是已经气得失声了?方博仁很讨厌别人议论他的私生活, 他不喜欢别人关注他的绯闻多过他的作品,所以有关这方面,他一直保护的很好。

“楚老师好像也知情?”

楚曦突然被点到名字, 她本能地笑了笑,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笑容有点尴尬。

其实当被问到编剧团内是否有不伦关系存在时,楚曦马上就想到方博仁的事是被谁发现了。

已婚男作家出轨同性,这太恐怖了,新闻爆出去之后,方博仁的名声将一落千丈,属于毁灭性的打击。

可是出轨异性就不同了,太多了,人们见怪不怪嘛,私德有亏的作家车载斗量,要是圈子里的人,还会引为美谈呢。

所以,楚曦主动自爆背锅,还贴心地加上了“爱情”的粉饰,多好听,多美啊,她觉得方博仁会感谢她的。

“乌老师的确也是方老师的情人。”

两个女人沉默时,江池代答了这个问题。

“你嫉妒吗?”

没有丝毫的停顿,余佑紧接着发问。

江池愣了愣,他似乎没想到余佑会问这样的问题,停顿了几秒后,他才说:“我不嫉妒。”

余佑观察到楚曦脸上滑过一丝不屑的赞同。

“我没有资格。”

江池说。

余佑点头表示理解,“连沈老师都默认了,你当然没有资格。”

沈清泉现在的姿态也是同样的默认。

有关方博仁的感情纠葛脉络已经非常清晰。

方博仁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或者说在他的世界里,根本没有感情观这种东西,他先与沈清泉恋爱,随后又和江池发展出了关系,在三人关系并存的基础上和沈清泉结婚,婚后也并没有收敛,乌淮、楚曦都是他的情人。

“我听说唐可是方老师力荐出演女主角的。”

余佑隐晦地暗示。

江池表情没什么变化,楚曦面露惊讶之色。

这几个人当中,楚曦是那个情绪波动最大的人。

方博仁就像一个沼泽,凡是靠近的都会陷入温暖而扭曲的污泥中,情绪也就变了,江池沈清泉乌淮,都不是那种会随意展露自己真实情绪的人。

楚曦还未深入,所以显得还鲜活真实。

“不会吧。”

楚曦忍不住,“方老师从来不跟女明星有什么的。”

“是的,”江池也跟着答话,“方老师一直都跟艺人保持距离。”

唐可、王涛。

这两个人物被排除在方博仁的情感纠葛之外。

那么,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杀这两个人呢?余佑相信辛心的判断,唐可原本就是在计划内的。

“那方老师是承了别人的情,才推荐了唐可?”

这个问题,余佑是看着江池问的,江池是方博仁的助理,负责打理方博仁的一切事务,的确,这个问题由他来回答很合理。

江池想了想,说:“是的。”

他回答得很简短,这说明他很谨慎,不愿谈及有关唐可的话题。

回避,就说明有线索。

“以方老师的个性,不会轻易答应这种请求吧?”

“方老师跟那人是很多年的朋友了。”

江池皱了皱鼻尖,“没办法拒绝。”

“所以方老师其实并不想用唐可做女主角?”

“是。”

“他不喜欢唐可?”

江池的回答停顿了一下,他抬头,眼睛没有眨动,“我不知道。”

有意思。

前面那么多问题,江池都对答如流,却偏偏对唐可的话题讳莫如深。

是他意识到这个问题会暴露些什么?会是什么呢?

*

【山上真安静,一面的树像绿色的屏风倾倒。

倾倒、倾倒……

我的视线在天空之上。

老师。

我轻轻叫他。

他没有应答。

我竟如此虚弱,毫无反抗的能力,我听到鸟叫声,我听到老师的喘息声,我听到纸张被风翻起的沙沙声……

我带来给老师的手稿,老师没有翻动。

我却被翻来覆去,像一张被揉碎的稿纸。

老师,你能看看我的作品吗?】

【我想,我是恨她的,也许我不该恨她,我更应该恨我自己,是我自己太软弱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是个男人,就应该像个男人一样去面对,而不是整天伤春悲秋,哭哭啼啼,江池,别让我瞧不起你。】

【我跟她摊牌了,她没什么反应,也许她早就知道,也许她一早推荐我进工作室时就目的不纯,她在利用我!我不能就这么任人摆布,我要抓住这次机会,让他们全都后悔!】

【为什么不看看我的稿子?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整整一页的“为什么”。

看到这里,辛心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缓了口气。

pad的电池还有80%,应该足够他翻完里面的内容。

江池的pad密码跟笔记本一致,都是他加入方博仁工作室的日子。

也许,在江池心里,那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是改变了他命运的一天。

文字内容就在备忘录里,打开就是,由下至上,日期是同一天,2023年6月30日,也就是登岛那一天。

以备忘录的内容体量来看,应该是江池从其他设备复制到这个pad上来的。

【我不明白。我已经把我的一切都给了他,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到底比别人差在哪里?还是他想就这样控制我,他不想让我出人头地,他只想让我跟在他身边,永远做他的奴隶。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恭喜。】

【师姐,你终于得偿所愿了,那么我呢?我是你的垫脚石,还是你用来威胁他的工具?那就把我当成工具吧,至少也得给这个工具一个打磨的机会,你们都在使用我,没有人倾听我。】

【我说了,不看我的稿子,就别碰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泄欲工具,还是私人保姆?】

【为什么你可以提携乌淮,却不能哪怕施舍我一点点帮助?我明白了,是你得到我得到的太容易,是我太傻了!我想我也应该用点心计,而不是只一味地乞求……】

……

备忘录里的内容几乎就是江池这些年的日记。

不是从加入工作室开始,而是从他……被方博仁……那天开始。

一开始,江池很痛苦,他甚至怀疑沈清泉介绍他进工作室,就是利用他来对方博仁讨好献媚。

后来江池选择了接受这件事,并且希望通过和方博仁的肉体关系能够摆脱助理的职位,也成为一名编剧,但很遗憾,方博仁似乎只想跟他保持肉体关系,不愿意提拔他。

沈清泉利用这件事顺利上位,乌淮出现,成功借由方博仁进入编剧圈子,于是江池的心理进一步失衡。

他记得江池曾经说过,要进这一行,没有关系是进不来也走不远的。

可是江池已经“把我的一切都给了他”,这里面的一切也许包括他的肉体的灵魂一起,他把自己从身到心都变成了方博仁的工具,却仍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辛心继续往下翻,然后他发现了疑似王涛的影子。

【真奇怪,两个人虽然是同学,他却浑身都散发着铜臭,他不懂剧作,更不懂文学,满口都是投资回报率,他这种人,绝做不出真正的艺术。】

王涛跟方博仁关系密切,江池作为方的助理,开会时总会到场出现,王的为人,辛心也很清楚,除了利益,没什么东西能够打动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再往下翻,除了一些江池的自怨自艾,心理反复拉扯之外,很快,辛心就看到了备忘录露出来的标题。

【我要杀了他们。】

辛心浑身一震,立刻点开了那条备忘录。

备忘录里面却是空白的,这条备忘录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辛心连忙退出了这条备忘录,往上翻。

然而以这条备忘录为界限,上面的就再也不是以江池的口吻叙述的,而是一篇篇小说,中短长篇都有,有些长的一下都滑不到底。

辛心点了几篇后,意识到这些应该就是江池的作品!

太多了。

辛心擦了把汗,看了一眼手表,已经1点了,他错过了和余佑中午12点交换情报的时间!

辛心摸了下脖子上的钥匙。

不管了,现在是非常时期,他可以随时上楼打开门去找余佑。

可是这么多篇小说,难道要他一篇篇看过去?!

辛心快哭了。

他试着从第一篇小说开始,只读了一两页就没有耐心了,讲述的是一个乡村老师去支教的故事。

辛心退出来看下一篇,每一篇小说他基本只看开头结尾,感觉跟任务无关就关了。

虽然仅仅只是看了开头结尾,但是江池的小说却带给辛心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每一篇小说都是不同的题材、笔触,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似的。

辛心看得满头大汗,一边看一边着急地看表,实在不行,就只能上去跟江池当面对质了。

不过以江池能布置如此周密的杀人计划,连杀这么多人,心理防线可不是一般的高。

冷静,冷静。

下巴上的汗滴到了屏幕上,辛心用手背一抹,备忘录跟着跳跃,许多标题跟随跳跃,辛心猛地捕捉到了一个词汇。

《孤海》。

*

江池对唐可话题的排斥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但是硬来的话是没用的。

余佑转向楚曦,楚曦的眼中写满了好奇,她才是真正的局外人,这会是她死里逃生的原因吗?

“楚老师,你确定方老师跟唐小姐没什么关系?”

楚曦饶有兴致,她意识到面前的人正在探听挖掘方博仁的隐私,可是方博仁却什么都没说。

方博仁是被拿捏住了吗?

《作品》真的非方博仁原创?那方博仁以前的作品呢?方博仁交给她润色的那个本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楚曦开始变得兴奋,这将会是她人生中最大的机会!

“我确定。”

楚曦微笑,“方老师嫌女明星都太俗气。”

没有智慧妆点的美丽,一副皮囊而已,方博仁这么对楚曦说,你最美的地方就是你的才情,听着这样的评价,楚曦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真的喜欢上方博仁了,方博仁的批评和赞美都是那么尖锐,毫无保留。

“楚老师觉得唐小姐怎么样?”余佑装作好奇。

楚曦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唐小姐长得美,演技也不错,可惜了。”

余佑转向江池,“江助觉得呢?”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可是江池似乎没有察觉到,楚曦回答以后,他低了下头,应该是掩饰自己思考的表情,他给出的答案是在楚曦的回答基础之上略作修改,“唐小姐人很漂亮,演技一般吧。”

演技一般。

这是江池无法附和楚曦的部分。

楚曦听罢,还反驳了一下,“作为新人演员,她已经算很不错的了。”

江池没说话,但很显然,他应该是不认同的。

余佑就坐在江池的对面。

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把对面这个人当成正常人来看,也许他杀人的理由会相当的匪夷所思,是正常人完全不能理解的。

“那叶玄风呢,他是老戏骨,长得好,演技也过硬。”

余佑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突兀,楚曦都已经无语了,心说这跟方博仁有什么关系,但她是个天生什么话题都能接住的人,她是作家,有一部分作家爱好文字,所以显得缄默,而她是那种无论文字还是语言,表达欲望都很强烈的人,于是她不假思索地接上,“就是黑料太多,容易暴雷。”

这次江池没有跟着楚曦作答,也没有反驳楚曦,而是轻点了点头。

余佑半边身体因为紧张已经没有太多感觉,稍微一动,就是一阵阵针刺般的发麻疼痛,在这种刺痛中,他的舌尖品尝到一点涩味,就像是有火花打在了他的神经上,他不敢相信,但或许这就是真相,他缓缓道:“要是楚老师你的作品被搬上大荧幕,会选他们做男女主角吗?”

楚曦心说越问越离谱了,像看什么怪人一样看余佑。

唐可人都没了,这种问题还有意义吗?对了,怎么一直没见到叶玄风,他不是也住五楼吗……

余佑问的是楚曦,看的却是江池。

“江助,你说呢?”

江池沉默地低着头,他也许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会显得正常一些。

“这部《作品》选这两个主角,有点可惜,是不是?”

江池动了动嘴唇,谨慎地回答,“不够完美吧。”

第83章 作品 他的作品

【下一次补给船的到来, 是七天后,他决定在那之前杀掉他们所有人。】

这是《孤海》的开头。

辛心点开刚看了两行, 瞬间就头皮发麻,然后马不停蹄地看完了全文。

这是一部有关连环杀人的小说。

小说的主角是作家的助理,因为不满作家的压榨,决心杀掉所有曾经蔑视他、利用他、将他当作工具使用的人。

【他要让他们听见哑者的呼喊,那是无声的、最后的道别,在此之前,他已经呼喊过无数次,已经给过他们无数次机会。】

其中包括:

屡次打压故意扣下他稿件的作家。

助理看着自己的稿子被作家扔在壁炉里,无论他怎么恳求, 作家的态度都像是对待垃圾一样,他放弃求助作家,转而去其他地方投稿却被作家直接拦截了回来。当我的助理不好吗?作家高高在上地说,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适合的位置, 助理这份工作, 你不是做得很好吗?过分痴心妄想是没有好结果的。

将他当作跟作家结婚筹码的作家妻子。

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除非跟我结婚, 否则我就告诉所有人, 你脚踩两只船, 跟男人混在一起。助理在门外听着师姐像是恶龙抓住了宝藏一般,冷静地要挟作家, 作家哈哈一笑,说, 亲爱的,我本来就要向你求婚,我喜欢像你这样有野心的女人。

无数次向他自我介绍推荐自己的作品, 却连他说了无数次的名字、简历都记不住。

黄总,我和师姐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毕业的,我也可以写很好的作品,黄总,拜托您看一下吧。

他那样卑躬屈膝地请求了,而对方却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径直走向作家的办公室。

下一次见面是在作家的家里,只隔了一天,他被要求去替他倒水,但他却是这样称呼他的,那个,助理,给我倒杯冰水。

他连他姓什么都忘了。

作家的新欢。

买通评委得到了新人奖,这样好的起点却尤不满足,戴着华美的珠宝依偎在作家怀里,用那样鄙夷不屑的眼神看他,仿佛他是作家座下养的一条没有尊严的狗。

目中无人的男主角和那个依靠身体上位的编剧。

因为作家懒得跟艺人的团队对接,所有的事都是他代为沟通,作家很讨厌别人改他的剧本,可偏偏对方却一直坚持要改剧本,那个辗转在作家和男主角两边的编剧也对着他趾高气扬,每次他传达完作家的意见后,都要在一旁默默忍受两人的冷嘲热讽。

仗势欺人的新人女主角。

分明是拜托了作家才能进入剧组,好像生怕别人会发现这件事似的,在对待他时格外的严苛傲慢,演技浮夸做作,为难人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强,连身为亲人的女星助理都抱怨,因为服药的水温不对而被臭骂一顿,她的嘴巴真的能喝出40度和39度的差别吗?向同为助理的他这样埋怨道。

【他决心杀掉所有人,这是他最后的作品,跟那些无人问津、被付之一炬的作品不同,这将会是一部传世之作,如同哑者的嚎叫一般,让所有人都为之惊叹。】

通读了整部小说以后,辛心久久不能平静,这简直就是一部杀人者的自白。

小说几乎就是现实的翻版,他可以完全一比一从里面找到对应的人物、情节,杀人手法,大部分都和辛心他们推理的一致。

凶手提前登岛,利用身份做好一切杀人的准备工作,在每个房间里藏好备用钥匙和凶器,破坏岛上的设施,放干快艇里的油,然后大开杀戒,从跟他接触最少(罪最轻)的人开始一个接着一个……

换药毒杀了女主角、以编剧的名义约出了男主角埋伏偷袭、又假借男主角的名义骗编剧上楼后尾随推人坠楼、故意假装被控制后将人割喉。

不同的是,小说里,助理杀害了那个新人奖编剧,直接掐死了她,随后自首,被制片人带走。

现实里,江池并没有掐死楚曦。

还有沈清泉。

小说里,助理在利用事先配好的备用钥匙和藏匿的凶器杀害了制片人后,让所有人困在五楼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等到第二天晚上悄悄潜入作家妻子的房间,将作家的妻子溺毙在了浴缸里。

是因为余佑的存在让沈清泉逃过了一劫,还是江池临时改了主意?

而作家的死法……则是在他的胰岛素里加入了致命的毒药。

辛心的心脏怦怦乱跳,他抬起脸,看向一楼的天花板。

所以现在方博仁到底是死是活?

汗水顺着额头流入眼角,辛心眨了下眼睛,抱着江池的pad冲出了布景。

“咚咚咚——”

辛心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交织在一起。

他面红耳赤,浑身汗流不止地停在四楼的楼梯上。

四楼的臭味也已经遮不住了。

唐可,没有诈尸的唐可,稀里糊涂在万分惊惧中死去的唐可,经纪人不管提供几次口供都不愿意说她任何的坏话。

几个助理说唐姐的脾气在艺人中算不错的,只是压力太大,偶尔会发发脾气,不过只要郁姐哄一哄,唐姐很快就好了,我们没怎么跟那个江助理接触过,感觉他挺……呃,就公事公办的吧。

唐可,真的有那么坏,坏到该死吗?

辛心慢慢喘匀了呼吸。

他刚才太激动了。

被这突然在他面前敞开的凶手的内心世界给刺激得上了头。

但又有谁能保证,这个世界里展露的一切就全都是事实呢?!

辛心低头看向怀里的pad。

一个杀人者的自白里,能有多少真话?

*

脚步声传来时,围坐的四人中,背对着的楚曦转过了身,当看到来人,楚曦又是极其惊讶,“你——你怎么——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余佑差点直接站了起来,接触到辛心的视线后,才勉强在位子上坐定。

辛心举起手里的钥匙,“我开门进来的。”

“你有钥匙?!”

楚曦激动地站了起来。

“现在没用了。”

辛心说:“这钥匙只能从外面开门,我把门又关上了。”

他看向余佑,嘴唇微微抿起。

余佑身上那件血衣太扎眼了。

“你是有什么问题吗?”楚曦不可置信,“你为什么又要把门关上?!”

“这把钥匙。”

辛心看向四人,他连余佑一起带进去,“是凶手从门缝里扔给我的。”

“你们中间,有个连环杀人犯,策划了岛上的所有凶案。”

7月7日,下午5点,距离任务完成只剩两个小时,在已经锁定凶手的情况下,辛心直接挑明了杀人者的存在。

之前王涛把人带上来也没有明说过,因为他还想着控制局面,没料到自己也跌入了漩涡。

四人的反应不一。

楚曦整个人都傻在了当场,沈清泉脸上那种恐惧与不安终于落到了实处,整张脸瞬间就白了,江池则是嘴唇颤动,震惊不已,余佑是最镇定的,他在思考,他的队友这是要做什么,他该怎么配合。

辛心把钥匙捏在手心,随即扭头看向一旁仅剩的关闭的房门。

通过余佑的描述,他已经非常清楚五楼的格局和情况,其他三个人都在外面——应该是被余佑骗出来的,只剩下一扇紧闭的房门,那间屋子应该是方博仁的。

“方博仁,就是你!是你制造了一切,在岛上犯下一起又一起凶案,一切的源头就是你!”

“what?!!!”

楚曦的声音大到辛心差点手一抖把钥匙扔了。

辛心回过脸,流着汗的脸神情异常坚定,“是的,就是他,是他毒杀了唐可,捅死了叶玄风,推乌淮下楼,杀害王总,全都是他!”

沈清泉快晕过去了,她捂着肚子呻吟一声,半个人趴在椅子上,脸靠着胳膊大口喘气。

“这不可能!”

江池站起了身,他直视着辛心,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逼人的光芒,“这不可能是方……方老师做的!”

“就是他。”

“你们看,他现在都不敢吭声了。”

辛心捏着钥匙,就像拿着什么关键证据一样,转动着脸对几人道:“他想潜规则唐可,唐可拒绝了,于是他就怀恨在心,先掉包了道具刀,想恐吓唐可,后来出了人命,就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把唐可杀了。”

“天哪……”

楚曦双手捂住嘴,眼睫颤动,她没想到她今天会听到一波更比一波猛的“料”,方博仁杀人?!

“这更不可能。”

江池立即反驳,“方老师如果想潜规则唐可,唐可根本没资格拒绝。”

“怎么没有?唐可有男朋友了,男朋友很厉害。”

“那他为什么要杀叶玄风?”

“因为叶玄风发现了他杀人的证据。”

“乌淮呢,王总呢,都是因为这个?”

“嗯……”辛心把钥匙放了下来,对着江池笑了笑,笑容带着几分傻气,“好像是不太对哦。”

江池的表情微微放松。

“不,他说得没错。”

几人将视线投向了开口的余佑,他稳坐原位,不冷不热道:“凶手的确是方博仁。”

辛心趁机跑过去,转移到余佑的身后,弯腰把手搭在余佑的椅子上,小声,“哥你怎么又受伤了,”大声,“对,就是,凶手就是方博仁!”

“方老师习惯结合现实创作,”余佑环顾三人,“《作品》就是一个例子,方老师这是想创作一部……”他微微停顿,视线不经意地从江池身上掠过,“杀人题材的小说吧。”

余佑上道了!辛心心下一喜,不愧是他的队友,就是默契!

“方老师——”

辛心扬声。

“别挣扎了,承认吧,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

“虽然手段很高明,计划也很精妙,提前做了那么多的布置,方老师,老实说,我真挺佩服你的,你不仅在创作上是个天才,连杀人都做得那么完美。”

辛心边说边用余光观察江池。

还能忍得住吗?

当自己的“作品”被别人占有时。

“你们错了,”江池微微一笑,“方老师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自己进行创作了。”

趴在椅子上如同昏死过去般的沈清泉闻言身体轻颤了颤。

辛心在外面也想过这个问题。

方博仁让沈清泉代笔,看似有据可查,实际不过就是两个名字而已,沈清泉的电脑里存有文档不假,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仅仅只是跟方博仁的工作电脑相比,那个文档建立的时间更早,谁知道建立的时候里面是不是空白?!

最重要的是这是江池交待的口供,可信度瞬间大打折扣。

还是江池的那本小说给了他提示。

写出来的,就一定是真实的吗?

江池真的像他写的那本小说里写得那样无辜,都是被他们逼的?

邱嘉乐干了五年替身,一路受过无数白眼,吃过数不清的苦,也曾心里想过,大爷的,给叶玄风那吊人一刀,真看到叶玄风也还是笑嘻嘻地叫叶哥,恶意谁都有,真正付诸行动,夺走别人生命的,还能称得上无辜吗?

辛心探头,“沈老师,江助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方老师已经不创作了?那《作品》是谁创作的?”

沈清泉已经接近于迷失了,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些事,只是她现在很迷茫,有人死了,很多人,当然,这与她无关,她没有伤害过那些人,她只是有一点点贪心而已……

“师姐。”

江池过来搀扶了她,沈清泉抬起脸,她对上江池的视线,脑海中却浮现出方博仁的脸。

刚才,他们在说什么?是方博仁杀了人,江池在否认这一点,太混乱了,她感觉到江池在用力,他在攥她的胳膊。

“我、我不知道……”

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沈清泉无力地回答。

“方老师。”

辛心马上提高了声音。

“快出来承认吧,你的助理想包庇你,江助,我能理解,你对方老师忠心耿耿,可事实就是事实,方老师,你可真了不起,知名作家犯下连环杀人案,爆炸性新闻啊,未来一年的新闻头版头条都全是你。”

在阅读《孤海》的过程中,辛心能感觉到主人公有一种强烈的愤怒。

他觉得自己总是在被无视。

而在现实中,江池的处境和主人公几乎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小说里的主人公似乎是天生霉运,所有人都来欺凌他打压他,对他抱有诡异的恶意,而现实中的江池,用多数人的话来说,没什么印象。

王涛的确不记得江池和沈清泉毕业于同大学同专业,可说连名字都不记得就有些夸张了,王涛可是连“邱嘉乐”这样的替身名字都能记住的人,更别说是方博仁的助理了。

一旦有部分事实被扭曲,那么整部小说就都必须重新审视。

方博仁真的会那么闲得无聊,就逮着江池折腾?甚至把手伸到其他出版社工作室那里?

进一步想,那些日记一样的备忘录会不会也有虚构的成分?

真的是方博仁强奸了江池吗?

真的是沈清泉把江池“献给”了方博仁,并且借此上位吗?——辛心甚至开始怀疑江池跟方博仁到底有没有私人关系。

乌淮的工作电脑,他翻了个遍,绝对不是那种仅仅依靠左右逢源才在圈内站稳脚跟的人物,他是有真本事的。

包括小说里对唐可的描写,当然,有和唐可现实贴近的部分,譬如对水温的苛刻要求,但字里行间都把唐可描述成一个演技平平仗着后台胡作非为的女明星,可是邱嘉乐最清楚,唐可演戏很敬业,在叶玄风憋着不肯出来的这段时间,唐可每场戏都到,对着一群替身还在卖力地演。

小说里所有的人物在现实中都能找得到原型,可却都微妙地有些不一样,其实只是修改了那么一点点细节,这些人就显得格外面目可憎了起来。

反倒是叶玄风这个在现实世界里非常讨人厌的人物,在小说里只是喜欢改剧本而已。

江池在扭曲这个现实的世界。

他不喜欢这样的世界,不喜欢这个,他只能充当背景板的世界。

他希望自己备受瞩目。

他扔出那把钥匙,是在邀请、等待、欢迎一个人来发现他的作品。

一部所有、全部、整个世界都以他为中心的作品!

而辛心,要当着他的面,把他的“作品”送给方博仁!

本该属于他的目光、关注再一次被别人“抢走”,而他再一次地被忽视,再一次地沦为背景板!

怎么样?还能忍耐吗?

那双空洞的眼睛好像终于展露出真实的愤怒了,就连那愤怒都是阴森、冰冷的,辛心不由将手从椅背转移到了余佑的肩上,切实温暖的人体给了他一点安全感。

“方老师……”

“够了。”

江池放开攥着沈清泉的手,他站好了,站得很直,他看着辛心,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非常完美,就像是演练过千百次,人类最标准的笑容。

“你不就是想逼我承认,人是我杀的吗?”

“没错。”

江池轻松的,甚至隐隐约约带了些傲气,“我就是那个连环杀人者。”

第84章 作品【完】 罪

江池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他无数次地在黑暗中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场景。

在他的设想中, 第七天时,他会跟随大部队离开这座岛, 这桩牵涉众多娱乐圈人物的惊天大案将会成为全国瞩目的焦点。

作为幸存者以及与事件密切相关的人物,他会接受无数采访,所有人都会知道他的名字。

也许很快,也许不是那么快,总之,事情水落石出,他就是那个杀人者。

那时候,所有的聚光灯都会只打向他一个人。

他的过去、他的生平经历,哪怕是幼儿园时期的他, 都会被媒体挖掘之后大书特书,那些媒体会围拥在监狱外像鬣狗一样彻夜守候,只为了采访他。

而他什么都不会说。

等到他死后, 他们会拍摄有关于他的电视、电影, 将他的人生如同珍宝一般反复地观摩、品味, 去猜想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而他们却永远都不知道答案, 只能将他当作一个未解的谜。

他的作品会被发掘、被研究, 那些小说, 那些无人问津的小说将一夜之间成为众多书商争抢的对象!说不定还会以此发展出一个研究他的团体……

时光易逝,经典永存。

江池认为, 这样很值得。

只是现在出了一点小问题,出现了两个“侦探”。

他们猜到是他杀的人了吗?

江池不确定。

干助理的人需要很敏锐, 时刻都得观察周围的人,察言观色是必备的技能,尽管江池很讨厌看别人的脸色, 但是他必须会,以后不用了,以后都是别人去揣摩、研究他了。

当辛心大声地喊着凶手是方博仁,视线却一直没离开过江池时,江池就知道,这个人,他拿着钥匙打开了那扇门。

承认还是否认,对江池来说不是道选择题,就当是提前的采访演练。

江池冷静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整个空间霎时安静了。

这种安静让江池浑身战栗,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喊,他们是在为他而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聆听他的声音!他的!他一个人的!

诡异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辛心和余佑也没想到江池居然就这样直接撂了。

他们以为还要再费一番功夫,自爆的反派在电影电视剧里比比皆是,而现实中多的是咬死不认的罪犯。

而江池看上去仿佛就是在等这一刻。

正如辛心所想的那样,他渴望被看见,被注视,被万众瞩目。

现在,四个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那种感觉……这一刻,江池才觉得自己真正活着。

几人中先发声的是楚曦。

她说:“啊?”

比起方博仁被指认是杀人者的兴奋,江池的自爆,让楚曦感到荒谬,她有点状况外地用一双大眼睛瞪着江池。

在她的印象里,江池是个随叫随到的工具人,连个性都没有,模糊的,似乎又在时时观察着周围的人。

有好几次,楚曦都察觉到他在偷看她。

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眼神,就像一面镜子,他不是观察,而是在反射她。

所以当她被掐着脖子被迫从睡梦中醒来时,在黑暗中看到那双幽幽的眼睛,她第一时间都没意识到那是江池。

楚曦双手护住自己的脖子。

江池下手并不算狠绝,脖子上的印记几乎已经快要看不见了,她却在这时又感到了疼,窒息般的疼,楚曦护着脖子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好几步。

对于楚曦的反应,江池不意外,他倒是奇怪之前楚曦看到他时居然不怎么害怕,别让他后悔放过了她,她应该怕他,就像现在这样。

沈清泉怔怔地看着江池。

她心里一直有个隐约的猜想,刚才被指认的是方博仁,她一时间好糊涂,现在江池又承认,是他在杀人,对了,是他在杀人……

江池跟沈清泉对视着,他丝毫不感到惧怕。

沈清泉应该感谢他,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够拥有一部《作品》,尽管在江池看来那也不是真正属于沈清泉的,比他的作品差上了一大截,他江池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沈清泉也算是他的伯乐,只是自私了一点,人都是自私的,他原谅她。

江池的镇定算是在辛心的预料之中,他早想到凶手的心理素质异于常人,但还是被江池这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给震撼了。

到了这个地步,他的心理防线竟还完好无损。

余佑站了起来,挡在辛心面前。

江池看到他的动作,鼻尖微皱了皱,厌恶的表情,他不会去杀两个路人,破坏他的作品。

“你承认是你杀了那些人。”

余佑沉沉开口,他也不需要再演了,毫不掩饰地展露自己对江池的厌恶。

江池对余佑的厌恶没什么感觉,杀人,在普通人看来是件坏事,杀人的自然也是坏人了,社会运行有它的规则,庸人追随,而他只是超越了那些规则而已。

“没错,”江池说,“人都是我杀的。”

“唐可、叶玄风、乌淮、王涛、方博仁。”

江池一一点名,“都是我杀的。”

寂静,比刚才漫长得多的寂静,辛心感觉时间真的静止了,早已知道面前的人就是凶手,和上个世界的凶手曹珍也一样对峙过,可面前的人这样坦然,那脸上没有一丝羞愧、悔意,真让他感到可怕。

也许是因为曹珍至少还对她的姐姐有反应,而面前的人,像具空壳。

“为什么?”

辛心不由自主,他甚至忘了他是在任务世界里,他忍不住要质问面前的人,“为什么要杀他们?”

江池按照自己预想的那样,只是淡淡地瞥他们一眼,什么都不说,这是个谜,他是出题人,当然不会给他们解谜。

余佑已经完全失去了耐性,尤其是江池这种故作傲慢的姿态,他以为他是谁?

衣领被揪起的时候,江池依旧很镇定,余佑的拳头打到他脸上,江池脸顺着那股力道扭了过去,嘴里立刻漫出血,滴答顺着嘴角流下,江池笑了笑,他扭过脸,双眼仍然高傲,“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

余佑没有任何迟疑地挥拳再度打了下去。

江池是个书生形象,但是力量并没有外表看起来的弱,立刻就进行了回击。

余佑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腹部还受了伤,不同的是江池除了夜间出来犯案以外,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他就正常地吃喝、休息,留存体力,也不让自己太憔悴,他不想用狼狈的面目去面对记者。

江池提起膝盖重重地捣在余佑的腹部,伤口裂开,余佑闷哼一声,江池飞快地降下、提起膝盖,连续两下,温热的血液泼洒到他的裤子上,如何高效率地杀人,他可是花了很多时间去研究。

然而当他第三次提起膝盖时,后颈传来了一丝凉意,冰冷又熟悉的凉意。

“你是忘了你在房间里留了武器吗?”

余佑嘴里溢出一点血,他用刀锋割破了江池后颈的皮肤,以警告他,他是来真的,“伟大的杀人犯先生。”

“楚小姐!”

事情发生的太快,辛心冲过去,双手从余佑身后帮他捂住流血的伤口,“快,拿什么东西来帮我哥止血!”

楚曦人全傻了,闻言跌跌撞撞地跑进最近的房间,从房间里扯了条床单出来。

“这个行吗?”

余佑一只手揪着江池的领子,一只手握刀抵着江池的后颈,面色惨白地与江池对峙,江池倒显得放松了下来,无所谓地看着余佑。

辛心接过床单,先把余佑腰上围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哥、坚持住……”

“没事。”

辛心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次这样的回应,心里猛地一颤,他抬头先看了一眼余佑失血的脸,再狠狠瞪江池,“江池,你觉得你自己很了不起吗?你以为你自己是怀才不遇,其实你根本就是没有才华,我告诉你,你的小说烂透了!”

辛心以为他这句话能够直击江池的痛点,没想到江池一点反应动摇都没有,对辛心露出了个有些不屑的笑容。

是啊,一个坚信自己才华横溢,都是你们在害我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别人对他作品的否定产生动摇呢?

像这样的打击,江池可能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早就习惯把这种评价归因为“他们不懂”。

除非,谁能真正地把他看透,从里到外,一点不剩地把他剥干净,把他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全部瓦解,他才会真正地被打败。

“沈老师,这个人杀了你的丈夫,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辛心大声喊。

沈清泉真的没有反应,她的神情像结了冰一样,她连看都不往这里看一眼。

辛心心下陡然一寒,他意识到为什么江池没有按照小说里的那样杀害沈清泉了,沈清泉已经完全站在了他这边。

一旦《作品》被质疑是否方博仁的原创,那么之后,方博仁所有的作品都会蒙上一层阴影,光环就此倒塌,从此将会转移到幸存的沈清泉头上,即使沈清泉否认,大众也会猜测,那些作品是不是其实是由沈清泉创作的?

辛心很难想象有人会因为这样的缘由对杀害丈夫的行为采用默许和视而不见的态度。

也许这桩婚姻本就不是正常的关系,在光芒万丈的方博仁四周,一切都坍塌陷入黑暗之中。

两边虽然没来得及交换信息,余佑却从辛心的话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你的小说”这个词汇,他本来就怀疑,这下心里就能够完全肯定一部分的杀人动机了。

“你很得意,”余佑盯着江池的眼睛,“你觉得我们谁也猜不透你,可其实,你的构思一览无余。”

“你创作了部小说,以整个杀人事件为原型。”

“你妄想这部小说能让你举世闻名,会跟方博仁的作品一样被搬上荧幕,成为影像作品,但是在计划的时候你发现了一个问题,到时候岛上拍戏,有演员,男女主角牵涉其中,这是个很大的爆点,万一以后让他们饰演你的作品呢?”

江池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唐可的演技太差,叶玄风黑料又多,这两个演员,你都不中意。”

余佑语气轻巧的,模仿江池当时思索时那种轻飘飘的随意,“得把这两个人也杀了。”

辛心拉着床单的手臂猛地一颤,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江池,他一直在想,江池到底为什么要杀唐可呢?

《孤海》里把唐可写成一个烂演技靠后台又没礼貌不敬业的女星,但唐可跟主角其实并没有多深的接触,仅仅只是描写她对男主角颐指气使而已。

看上去男主角好似是和女星助理共情,所以杀害了女主角,但这种事在江池身上根本不可能发生,江池会共情郁思思?别逗了,怕不是之前从郁思思那套到了情报,用在了这次的杀人计划里。

所以……仅仅只是因为,江池怕以后唐可和叶玄风会出演他的作品,就杀害了这两人?!

江池的表情告诉他们,他们的猜测是对的。

他就是这么想的。

怕那两个不中意的演员以后会污染他的作品。

多荒谬的理由啊!即使这两个人死了,娱乐圈里还有那么多演员,难道他要全杀光吗?退一步说,他的“作品”根本连问世都没有,他竟已经想到了以后万一被拍成电影,并且为此忧心忡忡,最后杀掉那两个人才算安心……

“那么,杀王涛的理由也是一样的了,”辛心已经能“懂”江池在想什么了,为了他的作品,他必须消除他目前所能看到的隐患,“你觉得王涛满身铜臭,不懂艺术。”

江池淡淡道:“这是事实。”

“剧组里发生了凶案,他在乎吗?导演死了……田明是个好导演,他是替你死的,真可惜,”江池穿插了这一句,后又继续道,“他什么都不在乎,只想用电影赚钱,他会好好做戏吗?满脑子票房,有他在,拍出来的东西就要向市场妥协,没有深度没有艺术价值,他这样的人,就该死。”

如果他不杀王涛,以后王涛绝对会用他的小说去赚钱,江池一想到自己的作品被王涛这种人把控,他就心如刀绞,必须也除掉这个人,一定得除掉这个人。

当然,他没法做到百分百为他的作品保驾护航,也要解决他所预知的隐患,就像是为人父母,看到挡在孩子面前的障碍,总是忍不住要除掉的。

江池对面前的两个人刮目相看,他意味深长道:“没想到,你们能懂我。”

辛心快吐了。

谁想懂你这么个变态!

“我有点后悔了。”

江池低头,不在意这个动作让后脖颈的伤口又扩大了一点,他喃喃道,“我应该也给你们安排两个角色。”

辛心:“……”

好像被安排角色的都被他杀了吧?!

好,杀王涛、唐可、叶玄风是为了他的作品,那杀方博仁他们呢?又为什么?纯粹就是为了完成一部作品?选中这几个人,一定也是有缘由的。

“江池,”辛心舔了下嘴唇,“你其实对自己的才华根本没有自信吧。”

对于懂他的人,江池愿意给点眼神,他的视线扫过来。

“如果你有自信的话,需要杀人来给自己的作品加码吗?”

“不杀人,你的作品会有人看吗?这么看来,你是真的没有写作的天赋,你觉得方博仁在针对你,故意打压你,是想留着你在身边做助理,我看是你的小说实在写得太烂了,方博仁没办法帮你吧?”

情节可以扭曲,平常的表现也可以伪装,可有一个地方纵使再怎么掩饰,也会流露出真相,那就是江池,他自己的作品。

辛心不敢说自己的文学鉴赏水平怎么样,但是江池的那些小说他是读得真的费劲,有些小说虽然读得也累,比如方博仁的,但他会觉得是自己欣赏不来,人水平在那。

可是江池的小说……怎么说呢,透露出一股浓浓的自恋的味道,小说里的主人公都是一副怀才不遇处处碰壁的超脱这个时代的天才人物,文风和情节再怎么变化,作品里的那股味儿还是遮掩不住。

“你的那些小说,每一篇都是不同的风格,不同的叙事手法,一开始我还奇怪,是不是你在不断地尝试新东西,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是在模仿别人,可惜模仿得太差劲了,画虎不成反类犬,反而暴露了你真实的水平。”

江池依旧面无表情。

“让我猜猜,故事应该是这样的。”

辛心开始想象,想象一个自恋、残酷、狠毒的人会如何进入这个世界。

“你毕业以后拿着自己的稿子四处去找工作,可惜,你的水平实在太差了,你能通过考试进入高等院校,可文学创作需要灵气,它是从人性最深处迸发出的华彩,但是你没有,你天生就是个怪物,你注定无法在这上面获得成功。”

“是沈清泉帮了你,帮你进入了工作室。”

“沈清泉跟你不一样,她是有天赋的,可你并不这么认为,你总觉得只有你自己最了不起,别人能够成功只不过是运气或者靠关系。”

江池一次次地说着,这行不容易,必须靠关系,这是看透现实的唏嘘,还是粉饰自己失败的借口?

他的失败,是因为他没有关系,别人成功,是因为别人有关系。

“你以为沈清泉是靠方博仁才在工作室站稳脚跟的,于是,你选择抛弃这位师姐,去效仿她,也想通过方博仁上位!”

辛心大声说着,他这番话,不只是说给江池听的,也是说给沈清泉听的,也许江池他的底色是纯粹的黑,可岛上的其他人,包括那些被害者,甚至他最讨厌的叶玄风,他们都还是人,是有人性的,无论好与坏。

在日记中说谎的人,会在现实中对人说实话吗?沈清泉选择进入这段畸形的婚姻,中间有没有江池的挑唆和推波助澜?

“你在日记里说这位方老师强迫了你,恐怕事实并不这样吧。”

“方老师强迫他?”

一旁听呆了的楚曦喃喃地接上,她语气中带着自然的不解,像是在说,这怎么可能?!

江池的脸色很难看,他盯着辛心,那双眼睛,空洞的眼睛里钻入了一个辛心。

“是你百般请求,甚至不惜献上身体,希望方博仁能够帮你一把,可惜,方博仁虽然在感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对待工作却很有原则,你没有这个水平,就算你成为他的情人,他也一样不愿意帮你。”

什么方博仁扣下他的稿子,不让他跟别的出版商工作室接触,恐怕真相是江池打着方博仁的名号去投稿,反而被方博仁训斥吧。

楚曦听到这里,不由自主道:“你是因为方老师把《默》这个项目交给了我,所以才想杀我?!”

辛心看向楚曦,楚曦现在已经完全融入了解谜的氛围,她有些兴奋,像是揭开谜底的欢欣,“那天我去方老师工作室,你是想求方老师把《默》交给你来做吧?”她看向辛心,“方老师拒绝了,”她忍俊不禁,带着一种天赋的残忍,“说他还是比较适合处理生活琐事。”

“哈哈哈哈哈——”

“这简直太可笑了!”

楚曦笑得前仰后合,“不管你怎么讨好奉承方老师,他都不愿意提拔你,他看不上你,天哪,江池,你真可怜!”

辛心:“……”妹子,你是不是忘了他差点把你给掐死了。

对啊,江池为什么唯独放过了楚曦呢?

他是可以杀她的。

本来辛心以为楚曦是那种“无意中给了凶手善意所以能够幸存下来”的人设,可看来这妹子也完全不是个善茬啊。

江池脸色青白交加,很快又恢复了镇定,“随便你们怎么说,”江池淡淡道,“我的作品已经成功了。”

“楚小姐。”

余佑在一旁观察了很久,他同样,盯着江池的眼睛,跟辛心一起挤入江池那个黑暗空洞的世界。

“他留你一命,是把自己当成方博仁那样的天才,还要留着你给他的小说润色呢。”

楚曦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她突然笑不出来了。

江池神色玩味地看着把刀抵在他后颈上的人,“比起你的同伴,你更懂我。”

“你以为你很高深莫测,很难懂吗?”余佑冷冷道,“你想太多了。”

“你不过也就是个普通人,什么要完成一部伟大的作品,这不过是用来掩饰你嫉妒的借口而已,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创作出任何作品?”

“你嫉妒方博仁、嫉妒乌淮,甚至嫉妒沈清泉。”

“沈老师,你以为他真的是为你好吗?你是有天赋的,他让你去占有方博仁的作品,我敢打赌,如果你真那么做的话,你就真的毁了,你再也不会创作出属于你自己的作品。”

如同雕塑般的沈清泉终于有了反应,她扶着椅子慢慢昂起脸,看向她那位至少对她是抱有善意的师弟,她脸色微微发白,后知后觉地染上了深深的惊惧。

冰山的一角终于出现了真正的裂痕。

“江池,方博仁是毫无争议的天才剧作家,沈清泉是你的同系师姐,却比你强上千倍百倍,就连乌淮这个半路出家的剧作家都胜过你不知多少,楚曦跟你当初一样,都是大学毕业,你连工作室的门都敲不开,而她却能拿下新人奖,就连方博仁也对她另眼相看,江池,你嫉妒他们嫉妒得快要发狂了吧?”

辛心从来没听余佑一口气说过这么多的话,而且一气呵成,似乎根本不用思考,他真的完全了解江池在想什么。

“包括叶玄风、唐可、王涛,剧组里有这么多人,你为什么选中他们?是因为他们奚落你,看不起你吗?我想他们压根从来都没把你放在心上,我想想,影帝、新人奖、王牌制片人……啊,”余佑轻轻叹息,带着笑意,“为什么这些人都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呢?你最应该恨的是你自己啊江池,你身边围绕着那么多天才,为什么偏偏你就这么普通呢?连犯下的罪,都不过是最拙劣的……”余佑盯着江池快要迸裂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平庸之恶。”

“不——”

江池激烈地挣扎起来。

他不顾后颈伤口的增加,伸手揪住余佑的衣领,整张脸都扭曲了,“你胡说——”

辛心才不会给他杀队友的机会,把缠在余佑腰上的血床单扯下,直接蒙住江池的脸,“帮忙啊!”

楚曦反应很快,连忙扑了上来,随后,沈清泉竟也跌跌撞撞地过来,四人一人一角,合力拉紧床单,像一张网一样罩住了人。

血色的床单笼罩着手脚不断挣扎舞动的人,给人的感觉,仿佛他们真是捕捉到了个非人的怪物。

辛心抽空看了一眼手表,离任务提交的时间还有五分钟,他在脑海里迅速梳理了一下整个案件。

没有任何遗漏了,杀人手法、杀人动机,《作品》是因何被破坏,如何被破坏的,都已经一清二楚了,只是他们终究还是没有救下任何人……

“我的作品……我会成名……我会万众瞩目……哈哈哈……我没有输……你们诋毁不了我的作品……”

江池胸膛奋力上涌试图挣开他们的控制,声嘶力竭地大喊,这是辛心第一次听到江池这么高声地喊叫,就如他的作品里所说,那是哑者的嘶吼,令人从灵魂深处都升起一种寒冷。

“是吗?”

余佑抬眼对着对面的楚曦和沈清泉道:“这是个不错的题材,你们可以创作以他为原型的……”余佑冷冷一笑,“不入流的反派的作品。”

话音刚落,他们手里的床单就消失了,上个世界任务结束的感觉又来了。

整个世界全部定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辛心赶紧先搀扶住余佑,“怎么每次都要受伤啊。”辛心有点抱怨又有点担心道。

“咳。”

辛心抬眼,看到了田明。

奇怪,田明给他的感觉跟秦老板不一样,好像他还是那个田明,严肃冷酷,随时都要把人臭骂一顿的魔鬼导演。

“感谢你们查明了《作品》被破坏的真相。”

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说是感谢,听起来也跟骂人差不多。

“还好,”田明板着张脸,“人也又聚齐了,戏还是能继续拍下去。”

辛心:“……”真要在阴间拍戏啊?

“田导。”

上个世界没来得及问,辛心忙不迭地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什么会进到这里?上个任务给我的奖励又是什么意思?!”

田明斜睨了他一眼,“那么多问题,我是你队友吗?”

辛心:“……”

卧槽,该不会王涛已经和田明接上线,给他四处认队友的事给聊爆了吧?

“奖励给你们。”

田明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一摆手,人直接走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布景。

隐隐约约的,辛心似乎还看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红裙衬衣,正在里面对戏,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辛心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余佑,余佑也正在看他,两只染血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哥——”

他想说。

我们还会再见吗?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们现在……应该算朋友了吧?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意识堕入黑暗,有什么接住了他。

是田明给的奖励。

一个大红色的婴儿襁褓。

*

“叮——”

辛心人猛地向后一仰。

手上随即传来冰凉的触感。

“没事吧?”

“……”

手被纸巾盖住,辛心回过神,他看到低着头的脑袋,很熟悉,他不是第一次见这脑袋了,对面的人抬头,“你裤子弄脏了,要去卫生间处理一下吗?”

辛心有点茫然地低了下头。

啊,他的裤子上洒了好多橙汁。

蒋惟的也是。

视线转移到一旁的圆桌上,蒋惟的那杯果汁放在上面,也洒了大半。

第85章 生 战斗就要武装

辛心躲在卫生间的小隔间里, 脑子都快炸开了。

他现在记忆很混乱。

进入任务世界后,他完全丢失了现实的记忆, 还以为自己是刚从曹亚楠那个世界里出来,马不停蹄地就进入了下个世界。

而现实的记忆仍停留在和蒋惟碰杯的瞬间,他手抖了一下,结果两人的杯子撞到一起,果汁翻倒。

任务世界里的7天记忆就好像一块补丁,硬生生地插入他的现实记忆中。

第一次进入任务世界时,他在睡觉,一觉醒来一切归位,完全没有时间概念。

他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进入了任务, 又是多久以后才从任务里出来,任务世界与现实世界的时间配比到底是怎么样的。

他也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这次他可以确定了,他进入任务世界的时间跟他现实的时间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时间轴。

换句话说, 当他进入任务世界后, 他的现实世界时间就停止了, 等到他出来以后, 现实世界的时间才继续流动。

辛心甚至还记得果汁洒在他手背上的触感, 冰凉、粘腻。

他低头看向裤子上那块深色的污渍, 又摸了摸头顶。

第一次出任务世界, 他头撞床上,撞了个包。

第二次, 泼了果汁。

就好像是任务世界给他在现实中也留下了印记一样。

还有——

脑海里,飘浮的成绩单旁多了的婴儿襁褓。

大爷的, 好瘆人!

辛心欲哭无泪。

这到底什么乱七八糟的奖励。

脑海里多个大红色的婴儿襁褓,真的很恐怖啊哥!

“咚咚——”

辛心一抖,差点从马桶上栽下来。

“师弟, 怎么样?处理好了吗?需不需要我帮你找条新的裤子?”

“不用。”

辛心连忙道,“没事,我收拾好了,马上出来。”

辛心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时,蒋惟就靠在门口墙上等,打量了一下,“好像没什么变化。”

辛心尴尬地拉了下裤腿,“我回去再洗吧,”他看了一眼蒋惟的裤子,“师兄你的也……”

“嗯?”

蒋惟挑了下眉,“也帮我洗了?”

辛心:“……”说什么胡话呢。

蒋惟笑了起来,“逗你的。”

辛心嘴角抽搐,心说你知不知道你逗的是谁,你逗的可是刚从孤岛杀人案里生还的神奇侦探。

“会议差不多结束了,走吧。”

蒋惟又一本正经起来,辛心“哦”了一声,脑子里还在想上个任务世界里的事。

倒是没有什么未解的谜题,他想的是他为什么会进入那个世界,奖励又是怎么回事?

成绩单是他的,难不成这个大红襁褓也是他的?

辛心梦游一样推着自己的单车,凭着肌肉记忆回到了宿舍楼下,锁车,正要上楼。

“师弟。”

辛心迷迷瞪瞪地回头。

蒋惟推着车,手里还提了个纸袋,向上举了举,“你的。”

“哦,我的……”

辛心接过,机械地点了下头,“谢谢师兄。”

“突然这么客气。”

“对,客气。”

蒋惟忍俊不禁,“师弟,你是偷偷喝酒,喝醉了吗?”

“啊?”

“不不,”辛心意识到自己有点不在状态,连忙找了个借口,“我醉碳。”

蒋惟笑,摆了下手,“早点休息,之后再联络。”

“好,师兄慢走。”

辛心边上楼边努力回想。

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只有一些特别的记忆留存,更别提襁褓中的记忆了。

大红色襁褓看上去有点年头了,款式材料都显得老旧又粗糙。

是不是该打个电话问一下舅舅,可能还有他小时候的照片可以看一下?

“六儿……”

辛心一推开宿舍门,谢明阳马上就嚎了起来。

“干嘛?”辛心带上门,“又没吃饭?”

谢明阳哼唧一声。

“你不早说,我没带吃的回来。”

“小六,你这浓眉大眼的,怎么也学会忽悠室友了?”

谢明阳大半个人趴宿舍床上,“我都闻到甜甜的味道了。”

辛心仰头,对上谢明阳露骨的视线,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手里的纸袋缝隙中露出的蛋挞。

咦?

啊!这是他没来得及吃完的点心!

“六哥哥……人家好饿饿……”

辛心举起手,把纸袋递了上去,“给你吧。”

谢明阳饿狗扑食一样把纸袋抓走,观察了下辛心的脸色,“你怎么了?失魂落魄的,魂被谁勾走了?”

辛心摇头,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发了会儿呆后,找出了那个他特意买的笔记本,打开刚想提笔记录,却发现本子上光滑如新,什么都没有。

辛心呆住了,他不是在做梦吧?!

他连忙前后翻了两页,在第二张纸的右下角终于发现了他使用过的痕迹。

三道划痕。

划的时候,因为很气,所以划得很深。

原本这三道划痕下面,应该是“贺新川”三个字。

为什么会不见了呢?

手微微颤抖。

是他的记忆出现了混乱?还是……

辛心猛地回头。

谢明阳正在吃蛋挞,吃得异常陶醉。

辛心重新转过脸。

他刚才真的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又进入到了任务世界。

奇怪,怎么会消失呢?

辛心按下笔,笔尖落在纸上时竟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定了定神,辛心试图再次写下有关任务的事。

而这一次,他的笔尖滑动后,他每写下一个字,就消失一个字。

辛心呆了呆,试着写了下自己的名字。

“辛心”。

这两个字也消失了。

他又写“余佑”。

没有,也留不下来。

他重新写,“余生的余,保佑的佑”。

一串文字随着他的笔尖滑动逐字消失。

辛心:“……”

“你大爷的,你这是什么玩意?卧槽,哥们这算不算发现了永动机?错怪你了,好先进的科技水平,你哪个星球来的你?你说,你潜伏在文具店里,伪装成普通的笔记本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一连串文字,边写边消失。

辛心:老笔登,算我服了你。

辛心转念一想,是不是试试别的本子,想想又觉得恐怖,万一他用别的本子,把那个本子也给“污染”了,以后他岂不是没本子能用了?那还怎么记笔记,怎么学习?!

算了,不写了。

辛心合上笔记本,发现自己心跳跳得厉害。

上个任务结束以后,他回到现实世界,还自我安慰,说不定就这么一次,以后就能恢复正常生活了,他把任务世界当成他生活的一个插曲。

现在现实世界里也出现了奇怪的现象,让辛心不得不去正视这个任务世界。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是他?余佑、史泰……他们应该也是现实中的人吧?会不会除了他们以外,现实中还有一些人也去过任务世界?

辛心连忙上网搜索这几年的灵异事件,然后一无所获地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鬼图打码啊大哥们!

哆嗦着把网页关了,辛心趴在桌上。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难道他还真是主角命?

*

“舅舅,嗯,我挺好的,你怎么样?家里忙吗?我没什么事,不是不是,不要钱,”辛心有点尴尬,“就是想问问你那里还有没有我小时候的照片,特别小的那个时候,婴儿时期,没有啊,啊没事,算了,那舅舅你忙吧。”

挂了电话,辛心靠在树干上。

阳光照射下来,树叶的影子密密麻麻地打在地面,奇怪,总觉得任务世界里的阳光特别地烈,烈得让人心都烧起来,而现实世界里的阳光,即使也正值盛夏,却让人觉得是有生命力的温暖、舒坦。

辛心干脆盘腿坐下,草坪上多的是三三俩俩聊天晒太阳的大学生。

真美好啊。

辛心一直都觉得生活很美好,去了两次任务世界后,更是深有感触,真好,这样平静、安稳的世界。

辛心坐了一会儿,还是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现在说话方便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事想问您,您有没有留我小时候的照片?”

“没有啊……”

“没事没事,”辛心压低声音,“那您还记得,我那个时候是不是睡个大红色的襁褓?”辛心在脑海里翻了一下,“上面绣着两朵黄色的牡丹花。”

很鲜艳,也很显眼。

一开始接收到奖励时,辛心吓了一跳,空的婴儿襁褓,也太恐怖了,现在冷静下来,大白天脑海里调出来看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挺普通的。

“好像是啊。”

辛心语气高兴了起来,“没事,我就随便问问,那您注意身体,诶,好,再见。”

挂了电话,辛心长出了一口气,拍了下胸脯。

每次要打这个电话的时候,辛心都得鼓起一点勇气,怕打扰对方的生活。

应该是没错的,这个襁褓和成绩单一样,都是属于他的物品。

任务奖励这些东西给他,是什么意思?在任务世界里也不能用啊,就只是让他知道有这么个东西,是有什么象征意义吗?

想不通。

*

彻底放弃幻想,准备迎接战斗的辛心上完课就直奔图书馆,季青禾跟他一块儿,“真要考研?”

“不想那么远的事。”辛心说。

“都大三了,”季青禾说,“也不远了。”

“再说吧。”

辛心心说他现在有比考研更重要的事,说不定是在拯救地球。

两人在图书馆门口就分了手,辛心要去的楼层跟季青禾不一样。

“你去五楼?那都是社科的书。”

“昂。”

辛心说,“我去研究下人性。”

他们学校图书馆把心理学的书归在社科类,辛心来之前就查好了,到五楼直奔犯罪心理学。

战斗,就必须要武装!

辛心顺着书目一本本往手上堆,不一会儿就抱了满满一摞书,堆到了下巴。

知识的重量,真踏实!

辛心抱着一摞书往门口图书管理处走。

“你好,我要借书。”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书往桌上放,还没放下去,怀里一大半的书就被人抄走了。

辛心一扭头。

“黎师兄?”

“借那么多书?”

黎殊帮他把那大半的书放下递给管理员。

“昂,”辛心连忙把剩下的书也放下,把自己的学生证递过去,他看到黎殊手里也捏了一本书,“我学习学习,研究研究。”

“变态心理学?”

黎殊拿起桌上最上面的一本书,上下翻了翻,看向辛心。

辛心:“……对。”

黎殊视线在手里的书跟辛心的脸之间来回切换了几次,“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他边说边把手里的书交给管理员。

辛心的那一摞书已经扫好了,辛心对管理员道了声谢,收好学生证,弯腰捧书,黎殊也扫了自己那本书,过来帮辛心拿走了一大半书。

“谢谢黎师兄。”

黎殊扫了一眼手里抱着的书,“犯罪心理画像……”他看向辛心,辛心冲他傻笑了一下,黎殊:“你想当警察?”

“没有,就是好奇,最近看了点探案的美剧,挺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