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作品 钥匙
夜幕降临, 整个小岛如同开始了一场古怪的游戏。
每个幸存者的脑海中都有自己猜测的不同的游戏规则。
嘘,别出声。
躲在自己的房间里, 千万别出门。
无论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都要假装没听见。
千万不要踏足一楼、四楼、沙滩……等发现过尸体的地方。
……
辛心向着四楼那个关闭已久的套房走去,套房门没上锁,手轻轻一推,两扇双开的大门打开,尸臭瞬间更加浓烈地扑面而来。
辛心屏了下呼吸,吐气吸气。
这是唐可的味道。
那个星光四射、美艳动人的唐可的味道。
辛心对于唐可远没有叶玄风了解,他是进入这个剧组后才认识唐可的。
叶玄风耍大牌不肯上戏,他们几个替身倒是捡了便宜, 轮番和新晋小花搭戏。
唐可的脾气也不算好,圈子里好脾气的艺人极少,大多数都是装给粉丝看的。
不过对于经历过叶玄风这一款的邱嘉乐来说, 唐可已经算不错的了, 至少不会特意冲他翻白眼, 或是嘲笑贬低他。
越靠近四楼那个卧房, 那股臭味就更刺鼻。
再美丽的躯壳, 死后也逃不掉这样的结局。
辛心感到一阵奇异的悲伤, 他站在唐可的卧室房门前, 抬起双手,将手贴在门上。
“唐姐。”
他轻声呼唤。
“帮帮我。”
同一时间的五楼, 几乎相同的位置持续有人在呼唤求救。
几个副导演制片人断断续续已经喊了一上午,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王涛的套间够大, 物资够多,吃喝拉撒不用愁,但是跟这么一具尸体共处一室, 没有任何人有心思进食喝水,他们想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尽快出去。
等到天色渐渐黑下去,几人又是绝望又是恐惧,抱团挤在门口,这离王涛尸体最远的位置。
自从岛上出事以来,只要一到晚上就会有怪事发生,尤其王涛的尸体就躺在里面卧室床边,死得不明不白的,怎么能不叫他们害怕?
即使知道无济于事,众人还是忍不住拍门求救,寄希望于那些原本被他们挡在五楼门外的剧组下层人士,谁能突破禁锢来救他们出去。
正当几个大男人手拉着手,互相环抱在一起,忽然感觉他们依靠的门似乎突然被敲了一下,几人放声尖叫,有人率先反应过来,拉扯着门把手使劲摇晃,同时大喊道:“外面的是谁?!快放我们出去!”
被各自困在房间的编剧团也听了一天此起彼伏的喊救命声,他们比那些制片导演都要更快冷静下来,从这些人的求救声中判断现在大家不知道怎么回事都失去了自由后,就不再叫嚷求救。
这时“外面的是谁”这一信息传递过来,几人忽然间又生出了几分希望。
“外面有人吗?”
这是楚曦的声音,她的嗓音尖细,微微发颤。
“有人就快给我们开门,行吗?我有幽闭恐惧症!”
“到底为什么凭什么把我们关起来?!”
楚曦的声音夹杂在几个导演的求救声中,在空旷的五楼回荡着,过了几分钟后,两边都渐渐偃旗息鼓。
等到重新恢复安静后,忽然又传来一脚踹门的声音,接连“砰砰”踹了几下后,方博仁愠怒的吼声传出,“王涛,放我们出去!”
没有得到回应,方博仁也再没有多失态的喊话。
沈清泉与江池始终没有发声。
昨天晚上出事的时候,率先拍门询问门外发生什么情况的也是楚曦。
余佑隐匿在黑暗中。
这一整天,除了跟辛心汇合之外,余佑一直躲在四人被软禁的房间周围。
现在有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只有凶手知道房间里有备用钥匙的存在,所以很简单,谁突然开门出来,谁就是凶手。
白天余佑盯了几个小时。
没有任何人出来。
入夜之后,余佑神经更加紧绷,在黑暗中盯得眼睛酸疼,也依旧是没看到任何一扇门被打开。
那几个导演制片突然的喊叫声让余佑的神经末梢轻轻一跳。
是这些人因为太害怕而产生了错觉以为外面有人,还是真的有人在门外弄出了什么动静?
如果是后者的话,说明凶手在昨晚犯案之后就没再回到过房间……
额角爬满了细密的汗珠,余佑放轻了呼吸。
月光从窗户外照射进来,幽幽的浅浅的惨白,将屋内一片深色的血迹也染上了一层冷色调,窗帘的影子轻遮住那张仰面的脸,原本失去生机的眼珠似乎渐渐有了光彩,那光彩是冰冷的,阴凉的,像雨后的藓,密密麻麻地爬满那双眼睛。
在月光的照耀下,倒地的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站了起来,从腰到肩,头沉重地点下,双腿半弯不弯地扭曲着站立,手臂与地面半凝的血浆粘连拉出蛛丝般的丝丝缕缕。
再次听到尖叫声时,余佑头也不回,双眼紧紧地盯着那关闭的四扇门。
这次,连楚曦都懒得跟着捧场了。
没有任何人发声。
即使发声,余佑也不敢肯定发声的人就一定在房间里。
如果凶手真的不在房间里,余佑回头看向传来尖叫声的王涛那个房间,转头又重新将视线放在这四扇门上。
是继续在这里守株待兔,等待凶手露出破绽,还是去王涛那边看看情况?
余佑心中有两个推论。
一、凶手现在就躲在附近,昨晚将几人“赶”入王涛房间,就是为了今夜,以这几人的恐惧尖叫作掩护,继续杀人。
事情应该会这样发展。
凶手先打开自己的房间门,然后去敲目标的门,慌张又惊喜地告诉对方,他在房间里的某个位置发现了备用钥匙,对方一定会立即欣喜若狂地也去找找备用钥匙开门,但迎接他的却不是自由,而是死亡。
凶手这么做,也许是出于恶趣味,也许是已经发现了他的行踪,需要“调虎离山”。
二、凶手现在正在王涛房间附近,故意制造出动静,让那些被困住的人在希望与绝望中反复挣扎。
等到凶手觉得时机差不多的时候,打开门,就又是一场屠杀。
所以,到底是哪边?
额头汗珠滴滴滚落,余佑呼吸沉沉,他需要尽快做出判断。
王涛房间方向传来一声比一声高的惨叫声,余佑意识到这是王涛开始诈尸了,诈尸后的“人”辨别能力不强,那几个人极有可能受伤,万一伤重,岛上没有医疗机构,极有可能丧命。
余佑想到昨晚被乌淮追逐的那个副导演,当时他出手帮忙吸引了注意力,让那个副导演逃过了一劫,代价是王涛被人悄无声息地杀害了。
今夜,几乎是昨晚选择的复刻。
余佑站在原地。
目前来说,死的人里有男女主演,有编剧,有制片人,这几人或多或少都在这个案子里出现过,是有名有姓的人物,那边几个导演制片就是这个故事里的路人甲,说得更露骨一些,那就是炮灰。
如果他是凶手,还要继续杀人的话,他真正想杀的绝不是那帮人。
双眼紧紧地盯着那四扇毫无动静的门,任惨叫声震破耳膜,余佑面无表情,脸上没有一丝动摇。
与此同时,楼下的辛心也听到了楼上五楼连绵不断的惨叫声。
在这样的黑夜里,这么一栋凶宅之中,这种尖锐刺耳的叫声对辛心来说几乎每一下都能震颤他的心脏。
他怕黑,很怕黑,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怕得几乎快要发抖。
手掌抓住衣领,仿佛这样就能更安全一点。
而随着吸进去的气体,伴随而来的是代表着死亡与腐烂的尸臭。
这么热的天气,辛心都不敢想最先死去的田明和唐可的尸体已经成了什么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中招,只能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唐可,帮帮我,也帮帮你自己。
你一定也很不甘心吧。
才刚开始,就结束了。
黑暗中,辛心蹲坐在门前,一面等待危险的降临,一面习惯地利用空余的时间在脑内复盘,试着找出突破口。
6.30:田明被掉包的道具刀误杀,唐可被毒杀。
7.1:无命案发生
7.2:叶玄风被捅死在沙滩上
7.3:无命案发生
7.4:乌淮坠楼,王涛被割喉
7.5:暂时无命案发生
凶手杀人的频率基本保持在一天隔一天。
辛心咬了下大拇指的指甲,他仰起脸,看向天花板,所以今天晚上五楼到底还会不会继续发生命案?!
余佑还在上面……
辛心猛地站了起来。
理智上,他认为现在死的都是大人物,像他和余佑这样的小虾米可能反而比较安全,但也不能排除凶手杀红眼,或者说凶手觉得他们太碍事而除掉他们。
辛心几乎快要待不住了。
他回头看向被反锁的卧室门。
这是他第一次在完全具有自主意识的情况下,单独的、主动的一个人想要去撞鬼,可偏偏唐可就是不出现,就像是副本在故意耍他玩一样。
“嘭——”
楼上忽然传来的剧烈声响让辛心下意识地蹲下去捂住了耳朵,等他勉强定了定神,放下耳朵之后,仔细聆听发现楼上似乎有打斗的声音,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想也不想地转身狂奔向着五楼冲了上去。
越接近五楼,打斗的声音也就越清晰,他听到有人在咆哮、怒吼,声线非常扭曲,让他辨认无能,但那种专横狂暴的语气立即就让他联想到了王涛。
王涛是在攻击余佑吗?!
以王涛生前的个性,变鬼以后,辛心都不敢去想战斗力能有多强,他一下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抖着手将钥匙插入锁芯转动——
钥匙触碰到了被反锁的机械阻碍。
轻轻的“咔”一声。
“邱嘉乐。”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开门。”
余佑的嘱咐在辛心脑海中响起。
目前为止,他们几次撞鬼后都安全逃脱了,但这不代表每一次都会那样有惊无险,这个世界的鬼的机制和上个世界不同,除了田明被他嘴炮“感化”以外,其他几个都已经轮番登场,精神攻击加上诈尸的物理攻击,甚至比上个世界还要危险……
就在这时,脑海中某个僵硬的齿轮也像是被轻轻推了一下。
门内惨叫声与打斗声渐远,辛心紧紧地捏住那把钥匙,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飞速地从他的脑海中闪过……
脸上肌肉轻微发颤,辛心猛地抬起脸。
脑海中无数画面像一出哑剧,一幕幕推进,坠入漆黑的山谷,最后定格在某个画面。
是……“它”吗?
第72章 作品 不眠夜
门被撞开的瞬间, 巨大的轰响声将余佑的注意力拉扯过去,黑暗中只看到几人狂叫着逃跑, 伴随而来的还有浓烈的血腥味。
等发现那个怪异的像是被血浆上了一层釉的黑影是向着他这边的方向来时,余佑立刻意识到这是王涛来“复仇”了。
余佑毫不迟疑地屏住呼吸躲入暗处。
他赌对了。
凶手也还在附近,那几个人是安全的。
王涛在片场的脾气与田明不相上下,不同的是,田明只有在拍戏时才会化身片场暴君,而王涛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专制君王的作风,只见他在黑暗中抬起左腿,没有任何蓄力的动作,一脚踹开了离他最近的房门。
整扇门轰然倒地, 余波震过来,余佑情不自禁地闭了下眼睛。
很快,女人的尖叫声传来。
余佑辨认出来, 不是这两天更活跃的楚曦的声音。
是沈清泉。
一向给人冷淡矜持印象的女人似乎被闯进屋子里的怪物吓到了, 连声大喊, 完全没有任何内容, 和那几个导演制片一样, 纯粹只是用声带发出最原始的“啊——”的惨叫声。
所以, 是沈清泉吗?
对王涛实施割喉的人?王涛想要复仇的凶手?
余佑缓慢移动, 慢慢接近沈清泉被囚禁的房间。
起初的原始惨叫声结束之后,他听到了沈清泉颤抖的声音。
“王涛?……你怎么了……你、你别过来……”
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房间的另一侧, 余佑终于看到了沈清泉房间的情景。
这是个不大的小客房,从门口的视角看进去一览无余。
王涛的身影挡住了余佑的大部分视线, 只能大概看到王涛正在向着屋内的人步步逼近。
余佑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屋内的情形。
一个踉跄,沈清泉右手扶住一旁的衣架,另一只手曲起护住自己的小腹。
即使是在黑暗中, 余佑仍然看清了沈清泉脸上流露出真切而深刻的绝望,在王涛伸手掐向她脖子的那一刻,无力地扭过脸闭上了眼睛。
那是否是一种伪装,他是否不该这么做,这次的任务是不是要失败了……这些问题在余佑从背后抱住王涛的瞬间一一从他的脑海里滑过,但是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被缠抱住的人注意力被吸引,立即怒吼着抓起锁住他脖子的双手掰开,余佑几乎是被王涛举起来腾空摔到了大理石地面,闷哼一声后,喉咙里立即涌上了一团血,他迅速伸手抱住王涛的脚踝,用尽全力拉扯,在王涛身影倒下的瞬间顺势往旁边一滚。
还没等余佑爬起来,倒下的王涛已经又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小腿,力道之大让余佑怀疑王涛是不是直接捏碎了他的骨头。
一人一鬼迅速地缠斗在一起。
这是余佑第二次正面与这个世界的鬼交锋。
不知道是王涛的战力比叶玄风更强,还是他在跟叶玄风的打斗中受伤的后遗症太重,面对王涛边咆哮边攻击,毫无章法但拳拳到肉的袭击,余佑除了灵活这个优势,能躲避掉一些攻击之外,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诈尸后的王涛似乎比生前更加暴躁,浓稠的血浆飞溅到脸上,余佑已经有点分不清到底是王涛身上的,还是他自己被打得呕出来的血。
耳边逐渐开始轰鸣,余佑边躲边退,在王涛抓来的手间隙中抽冷看向沈清泉。
沈清泉抓着衣架,躲在衣架后面,仍旧是保持着一只手捂住肚子的紧张姿态,嘴无声地张着,应该是恐惧到了极点而失声。
要么就是伪装的本事得厉害到了极点,余佑边思索边咳出了一大口血。
余佑扣住王涛的手臂,两人的手臂绞在一块儿,他感觉与他对抗的不是人的手臂,而是钢铁,或是其他冰冷又坚硬的金属,手臂快要被压折,余佑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再这么下去,他的胳膊要废了。
王涛那双漆黑的眼中竟散发出一种高傲的嘲弄,比他生前更嚣张更居高临下。
余佑突兀地又想起辛心的“好人变好鬼”理论。
不合时宜的,余佑有些想笑,凝结在眼中的笑意微微一凝,余佑猛地向左滑步——
“哗啦——”
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缠抱的身影破开窗户,不甚灵活的身体失衡地摔了出去,余佑半个人随着惯性也摔到了窗外,腹部嵌在窗户下方,闷哼一声后,缓落了回来。
余佑瞥向一旁躲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沈清泉。
“这里不安全,王涛可能还会爬上来。”
沈清泉怔了怔,“那怎么办?”
余佑:“走。”
五楼现在大部分的房间都被反锁了,除了……
余佑拧开门。
沈清泉跟在他身后进入房间,随后认出来,“这里是叶玄风的房间?”
余佑没理会,径直走入卫生间,他肚子上刚刚扎了几片碎玻璃,草草处理了一下,余佑抓了块浴巾按住出血的地方,就这么直接走了出来。
沈清泉双手环抱住身体,躲在一个墙角,听到脚步声才抬起眼,慢慢说了声,“谢谢。”
余佑仍旧没说话,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盯着沈清泉。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入,沈清泉那张清冷的脸已恢复了往日的矜持高傲,只是还有些苍白。
沈清泉是有嫌疑的。
不,应该说幸存的四个人都有嫌疑。
王涛刚才直奔沈清泉而去,下手给王涛一刀的人会是她吗?
叶玄风诈尸后,个性中那种强烈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偏执味被放大,乌淮诈尸后却相对来说表现得要温和许多,那么王涛呢?这个唯我独尊,在片场呼风唤雨的人,在自己的项目被搞成这样以后,大概是想把所有人都给杀了吧?
诡异的安静持续了不知多久,余佑像猎人盯着猎物一样盯着沈清泉,沈清泉始终保持一言不发。
忽然,门外又传来了骚动的声音。
从那含混的咆哮声中,余佑知道他刚才的预言成真了。
王涛又爬上来了。
只是这次没有门轰然倒塌的声音,只有“砰砰”的撞门声,比刚才那一脚踹开沈清泉房门的动静要小多了。
看来即使是诈尸后的鬼,从五楼那么摔下去,也够呛。
除了撞门声外,还有一声声的“救命——”
这个声音余佑已经很熟悉了。
听到自己的同伴喊救命,沈清泉的脸色又白了白,对余佑说:“楚曦在喊救命。”
余佑展开浴巾,给自己包扎,“死不了。”
沈清泉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泉才又开口,“这到底怎么回事?刚才王涛……”
“死了,诈尸。”
“……”
从乌淮跳楼事件发生后,几个编剧就被带上来关了起来,后面就是完全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
“王涛怎么会……”
余佑包好了伤口,抬眼,冷冷地瞥向沈清泉。
沈清泉脸上表情波动不大,看上去似乎是在强作镇定。
“知道王涛为什么把你们关起来吗?”余佑淡淡道。
沈清泉嘴唇微动,轻轻摇头。
余佑抛出了问题,却没有解答,人走到房间门口,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
楚曦已经不喊救命了。
只有王涛在狂吼着让人出来。
当然即使是傻子,这时候也不会出来。
阴差阳错,今晚外面应该是安全了,不会有人出来给凶手送人头了。
余佑再次看向墙角的沈清泉,沈清泉保持着防御的姿势,目光闪烁地看着余佑。
昨晚王涛是被一刀割喉,那一刀伤口深而准,不仅需要具备相当的医学知识,而且需要相当的力气。
像沈清泉这样纤瘦的,没有明显锻炼痕迹的女人几乎不可能做到。
“沈老师,”余佑说,“聊聊?”
*
五楼门外。
辛心捏着钥匙,一直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几次都差点要冲进去,只能在心里反复默念“相信余佑、相信余佑……”,在没想清楚凶手为什么要把钥匙扔出来前,他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等到里面声音只剩下王涛狂怒的吼声后,辛心知道里面应该是安全了,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昨晚王涛已经被杀了,他相信今晚余佑一定不会再给凶手机会。
所以,要么余佑抓到凶手,要么凶手按兵不动,辛心相信不会出现第三种情况,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在这里,万一里面出现“万不得已”的情况,他立刻开门接应余佑,还有……想一想,“它”到底为什么要犯下这么多凶案。
老实说,当那个“灵光一现”的念头在辛心脑海中闪现后,他几乎是从头皮麻到脚趾。
是“它”吗?
那是“它”的破绽吗?
没有任何物证、人证,可那件事……结合其他已经发生的事件,不得不让他怀疑那个人。
如果真的是“它”的话,那“它”的确可怕得超出了辛心想象的下限。
可是,为什么呢?
“它”的犯罪动机是什么?
会是他认为的情感纠纷吗?
可是这样的人真的会有所谓的“情感”?
也许是有的。
只是那种情感是一切人类正面情感的反面,是嫉妒是怨恨是占有是痛苦……
“它”已经无法忍耐那种痛苦,所以选中了这个地方,来结束这种痛苦,而“它”选择的方式则是不顾一切地抹杀,只要消灭与那种情感来源相关的所有人,就可以不再痛苦。
现在还剩下两个问题——
1.他推理的杀人动机是否准确。
2.如果动机是正确的,王涛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为什么“它”连王涛都要杀?
辛心一晚上都没合眼,蹲在墙角,一直等到天光微亮,吼叫了一晚上的王涛忽然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下了关闭键,辛心看了一眼手表,早上七点。
一小时后。
“叩叩”两声。
辛心连忙把脸贴过去。
“哥?”
“嗯。”
“昨晚有谁出事了吗?”
“没事。”
余佑按住腹部的伤口,尽量控制自己的声音不露出异样,“我拿到了沈清泉的口供,”他双眼冷冷地盯着客厅的一片狼藉,“很有意思。”
第73章 作品 沈清泉的口供
“我跟老方的关系?”
沈清泉对余佑的提问流露出淡淡的诧异, 她像是不能理解在剧组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 一个场务居然好奇起了他们的夫妻关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尽管余佑刚才从王涛的手里救了她,她依旧保持着警惕与防备心理。
从沈清泉平时的为人处事来看,她是个心理防线很高的人。
余佑找了个地方坐下,位置斜对着沈清泉,卡住能够逃走的死角。
“这里是叶玄风的房间,”余佑淡淡道,“知道他人为什么不在这儿吗?”
沈清泉捂着肚子不说话。
房间里气氛诡异,外面王涛没有停止过吼叫,那绝非普通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在安静下来的五楼显得尤其的恐怖。
“叶玄风死了。”
沈清泉脸上表情瞬间僵住了。
余佑懒得去判断她到底是不是在演戏。
“王涛之所以把你们带到五楼关起来,是因为你们中间有人杀了人。”
“你可以一句话都不说,我现在就开门把你扔出去, 王涛会辨认你到底是不是那个杀人凶手。”
“你也可以撒谎, 只是一旦我发现你跟别人的口供相矛盾, 我一样会开门把你扔出去。”
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张半陌生半熟悉的脸好一会儿, 沈清泉才缓缓道:“你是王涛的人?”
余佑:“现在是我问你。”
沈清泉低头冲着地面四下看了看, 像是要在这样孤立无援的环境下找到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似的, 但看着房间里陌生的环境, 她意识到她似乎真的无路可退。
沈清泉抬起脸,“我们……夫妻关系很好。”
“什么?”
辛心听余佑的转述听得有些傻了。
“他们夫妻关系很好?”
“嗯。”
“据沈清泉说, 她跟方博仁是日久生情,在工作室并肩作战了几年, 自然产生了感情,没有谁追谁,很多都是外界的谣言。”
“那你有没有问她《作品》的剧本到底是谁创作的?!”
这是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余佑自然问了。
沈清泉的回答很微妙。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剧本创作很多时候它并不是一个人的思想成果,我们有非常成熟的团队,有的时候一个剧本需要很多人去共同参与打磨创作,所以我更想说,《作品》是我们整个工作室全体成员共同努力的结晶。”
“沈老师,”余佑语气冷冷道,“这里不是记者发布会,不要用这种官方的套话来敷衍我,你现在需要回答我的是《作品》的剧本,它的核心点子是谁想出来的。”
辛心屏息凝神地听着余佑的转述。
“她说《作品》的核心点子是方博仁的。”
辛心:“……”
愣了几秒后,辛心提高了声音,“江池在撒谎?!”
余佑:“沈清泉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捋了下头发,这在心理学上是不自信、紧张的表现,说明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是那么确定。”
辛心平复了呼吸,他催促道:“然后呢?你继续追问了吗?”
对于沈清泉的回答,余佑也很诧异。
种种现象表明,《作品》的剧本第一创作人应该是沈清泉才更加合理。
“你确定?”
“是,”沈清泉放下了捋头发的手,继续遮盖住她的肚子,语气肯定,“我确定。”
“沈清泉怀孕了。”
余佑又爆出了个辛心不知道的信息,“这可能是她维护方博仁的原因。”
“那方博仁和乌淮是情人关系吗?!”辛心着急道。
“无稽之谈!”
沈清泉听了余佑提的类似问题后几乎马上变脸,语气也变得非常强硬。
“我不知道这些传言都是从哪来的,这么说的人简直居心叵测,是在嫉妒老方的成就吗?老方年轻的时候是爱玩,但是我们已经结婚了,他跟乌淮是朋友……楚曦?真是越说越可笑,老方之前根本就不认识楚曦,是接到这个项目后,为了还人情,才不得不让楚曦加入……唐可就更别提了,老方在圈子里认识多少女演员,如果推荐哪个演员上自己的戏就一定是潜规则的话,那他岂不是拍一部戏就要跟一个女演员扯上关系?你的想象力实在太丰富了……”
沈清泉居然全盘否认了有关他们对方博仁的推理。
代笔、协议夫妻、男女通吃……
“那在他们房间发现的那些痕迹,在他们房间的那两个男人又怎么解释?”
辛心仍旧不理解。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们看到过?这不可能,那绝对不可能是老方——”
“那是我们夫妻的隐私,就算你刚才救了我,你也不能这么羞辱我,如果你再这样出言冒犯,我宁愿现在就出去——”
沈清泉很激动,过分私密的话题,余佑也没再继续追问,转而询问起江池在他们夫妻之间扮演的角色,当然,为了避免沈清泉的情绪太过激动,他问得很平缓,“江池是你的学弟,他是通过谁的关系加入你们工作室的?”
问到江池,沈清泉的态度稍稍平和了一些。
“我一个同学。”
“我想知道有关江池的事,越详细越好。”
沈清泉脸上的表情很不理解,“你们真的怀疑我们中间有人杀了人?”
余佑:“沈老师。”
沈清泉在那双冷冷的充满了压迫感的眼睛中重新缓缓开口。
“江池是我同专业的直系师弟,他人很勤勉,也很踏实,原本是做我的助理,后来老方看他做事情很周到,而且也知根知底,就让他跟了他,转做他的助理,除了做一些文书财务上的工作,也干一些生活秘书的活。”
“你跟他的关系似乎不错?”
这次余佑的提问倒没有激怒沈清泉。
“江池原本是我的助理,又是我师弟,是我带进我们的工作室的,我们的关系当然不错。”
“那楚曦呢?你对她了解多少?”
“我再说一次,我们和楚曦是加入这个项目后才认识的,我能对她了解多少?不过她确实很有才华,去年得了个挺有分量的新人奖,前途无量。”
“乌淮跟我们夫妻俩的关系都不错,他爱好摄影旅游,我跟老方都不好动,认识他之后,他会约我们一起去爬山、讨论剧本,他的私生活我不了解,也不评价,这是他个人的自由。”
“天苍是我们工作室的公用账号,老方会用,我也会用,还有其他两个编剧也有登录权限。”
在沈清泉的口供描述中,编剧团里的每一个人都非常正常,或者说,是个好人。
方博仁是才华横溢、浪子回头的好丈夫。
乌淮是爱好摄影旅游,阳光贴心的好朋友。
楚曦是实力超群,编剧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江池是稳重踏实,工作能力出众的好助理。
……
“有意思。”
辛心喃喃道,“的确很有意思。”
片刻安静之后,辛心问余佑:“哥,你在里面情况还行吧?”
“没事。”
辛心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有个怀疑的人选,但是我到现在还搞不明白‘它’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我也有个怀疑的人选。”
余佑淡淡道。
辛心胸膛一紧,他本能地觉得他跟余佑想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没有谁数一二三。
短暂的沉默之后,两人同时说出了他们所怀疑的人选。
那是一个相同的名字。
*
经过一夜的惊险追逐,几个导演制片身心俱疲,好不容易挨到白天,咆哮骂人的声音不见,才试探着出来看情况。
屋内走廊到处都是凝固的血浆,差点又把他们吓一跟头。
几人是走也不是,找地方躲也不是,无奈,只能在会议室里找地方补觉。
当身上带血的余佑从天而降时,几个人吓得连滚带爬,谁也没认出来那是之前王涛身边的狗腿,以为大白天又闹鬼了。
余佑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尖叫,等差不多了,开口,“这里有医药箱吗?”
医药箱在吧台后面的柜子里。
消毒、上药、包扎,余佑做这些事的时候,几个大男人就那么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会流血,脸也正常,看上去应该是个人。
“各位对剧组里发生了什么事,应该很清楚吧。”
余佑处理完伤口,语气淡淡道,他用的是陈述,而非疑问,几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没一个敢搭茬的,这个圈子里迷信的人特别多,剧组里现在摆明了是灵异事件,纵使几人在娱乐圈也都算是有头有脸的——谁能比得上王涛更有头有脸?不也死了?!
余佑知道这几个人是吓破了胆,也不急,缓缓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今晚王总不会现身了。”
他这么一说,终于有人大着胆子问:“你怎么知道?”
“我家里就是干这个的,王总秘密聘请我,就是为了应付这样的特殊情况。”余佑面无表情地说。
几人面面相觑,都没听说过这件事,但是以王涛的个性,自己做了某个决断不通知他们似乎也合情合理。
“很不幸,王总遇害了。”
余佑无视那几个人的反应,不急不缓道:“我受雇于王总,这本是我的失误,也不好就这么抛下这烂摊子,让各位继续陷入险境,所以我想留下来和大家共渡难关。”
他视线扫过众人,“昨夜我与王总交流了一番,他说只要能找出害他的凶手,他便不再问罪于诸位,否则……”
余佑点到为止,让他们自己去想后果如何,几人想起王涛一贯的行事作风和昨夜那恐怖的样子,都吓得面如土色,副导演平常就喜欢烧香拜佛求签问运,听了余佑那半文不白的用词,膝盖一软,双手合十地冲余佑拜了拜,语气铿锵,“但凭大仙吩咐,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没几分钟,几个人就都“大仙救命,大仙吩咐”了。
余佑不动声色,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终究也还是走上了这条靠忽悠吸纳“队友”的不归路。
“有队友才好办事啊。”
“队友这种东西就是越多越好,哥,你听我的,别浪费了。”
辛心离开前给余佑出了个主意。
余佑稍稍琢磨了一下,“东西?浪费?”
“……”
“哎,不是,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是东西……哎不,我的意思是你跟一般队友不一样……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哥我对你是真爱哥,你懂的……”
“哥,你还在吗?”
“不在。”
“……”
“哥,要不,我开门进来亲你一口?”
“……走了。”
第74章 作品 审讯
沈清泉提供了她与方博仁笔记本的密码, 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辛心回到二楼基地先拿了沈清泉的笔记本,输入密码后果然顺利打开了。
开机后映入眼帘的屏保是两只交握的手, 根据手的大小和两只手无名指戴的戒指来看,很有可能就是沈清泉和方博仁夫妻两人的手。
辛心看得一脸懵,心说难道他前面的推理全是错的?这还真是娱乐圈里一对难得的模范夫妻?
沈清泉的电脑桌面跟乌淮完全相反,非常干净,有个很醒目的工作文件夹,辛心点进去就看到了有关作品这个项目的资料。
和乌淮电脑中的一样,有非常多的修改版本,辛心点开之后,发现里面修改痕迹中的确出现了天苍和乌云的对话。
辛心又赶紧也抄起一旁的方博仁笔记本开机, 方博仁的电脑屏保跟沈清泉不一样,直接就是两人的婚纱照,户外背景, 悬崖峭壁, 拍的很有感觉。
辛心想起了乌淮的摄影师身份, 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乌淮的履历, 乌淮的确是在方博仁和沈清泉结婚的那年转行成为了编剧, 这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乌淮是通过认识了方沈夫妇二人, 由两人牵线搭桥才进入的这个圈子?
辛心扯了一旁的人物关系图赶紧又加上一笔。
把夫妇两台的电脑平放在一起, 辛心左右手同时开弓,双眼来回在两个屏幕之间游移。
沈清泉没有说谎, 至少在“天苍”这个账号的问题上没有说谎。
这个账号的确是两人共用的。
这下可真太糟糕了。
新的口供、证据越多,居然不是更丰富完善前面的推理, 而是和他的推理背道而驰!
辛心在空调停摆的别墅里汗流浃背。
沈清泉和方博仁的这两台笔电是完全的工作使用,在本地的聊天记录照片里基本都是一些风景照和有关工作的截图,没有什么其他私人的信息。
辛心极为仔细地搜查两人电脑中的文件, 他原本以为这次副本局限在一个岛上,搜证会变得很容易,然而现在两人的电脑比一个小镇的地图还大,他昨天一晚上没休息,现在盯着电脑,看得眼睛都快爆炸了,才让他找到一点线索。
从沈清泉的电脑一个个套娃般的文件夹打开,非常隐蔽的角落里有一篇不以“作品”为名而是“新建文档”的剧本,剧本内容和《作品》里的情节高度相似,对比了方博仁电脑里与《作品》相关的资料,这个新建文档的创建时间更早,最奇怪的是稿子里男女主角的名字并不是“方静”和“杨银川”,而是“周梦蝶”和“庄扬”。
辛心稍稍琢磨一下就明白了这应该是“庄周梦蝶”的意思,结合剧本里男女主人公从一开始的男主人公将女主人公当作写作的工具,到最后结局女主人公霸占了男主人公的作品,两者之间的关系变幻,到底是男主人公利用了女主,还是女主人公利用了男主?恰如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这么看来,原来的名字反倒比较契合电影那种迷幻的气质。
把“周梦蝶”和“庄扬”改头换面成“方静”和“杨银川”的原因是什么?——除了沈清泉想用这种办法暗暗在剧本中署名之外,辛心目前想不出第二个理由——可是沈清泉却口口声声说《作品》是方博仁的点子。
当然,经历了几人的口供后,辛心深深地明白,这里没有测谎仪,他们所面对的是无限接近于真人的“人”,也许所有人的口供中都藏着谎言,他需要去伪存真,从里面拼凑出真相。
刘正祥(唐可的经纪人):
一次口供:唐可跟剧组人关系不熟——二次口供(更改):唐可男友与方博仁是好友,唐可借此得到了女主角的机会。(口供可信度:低)
王涛(总制片)(方博仁大学同学)(多年合作关系)
口供:方博仁婚前风流,婚后与沈清泉利益捆绑,要求改剧本后把沈清泉的名字上提,方博仁喜欢“才女”,乌淮与叶玄风是情人关系(口供可信度:高)
江池(方博仁助理)(沈清泉的直系师弟)
口供:方沈夫妻关系和谐,《作品》剧本为沈原创,乌淮与叶玄风是情人关系(口供可信度:低)
沈清泉(编剧)(方博仁妻子)
口供:夫妻关系恩爱,否认方博仁所有绯闻,否认剧本为自己原创(口供可信度:低)
辛心将自己补在人物图上的说明浏览了一遍,仔细一看,其中有些部分其实是重叠的,也就是多方验证的口供。
1、方沈夫妻关系良好
2、乌叶是情人关系
而矛盾的地方在于《作品》的剧本到底是沈还是方创作的……
辛心微微皱起了眉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的作案动机难道是……
*
五楼,几位副导演制片分别站在三扇门前,互相交换了有些恐惧的眼神,回头看向站在走廊出口的人。
根据这人所说,编剧团内幸存的这三个人当中其中一个就是凶手。
一想到他们所站的门背后可能是个杀人魔,几个在娱乐圈里大小也算人物的中年男人胆气全无,只能两两肩膀贴着肩膀,给彼此壮胆。
几人在余佑的示意下同时敲起他们面前的门。
“咚咚咚——”
里面的人要是没反应,那就一直敲。
余佑是这么交待的。
第一个有反应的是楚曦。
“谁在外面?”
她回应地用力拍了下门,“快放我们出去!”
很快,楚曦隔壁和对门的房间里也响起了敲门声。
“是老王吗?”
方博仁的声音貌似沉稳,却仍流露出平常少见的焦急,“外面发生什么事了?昨天晚上一直很吵,我好像听到清泉在尖叫?老王,你把清泉怎么了?!”
“王总……”
紧跟着发声的是江池,嗓子微微有些沙哑,听上去有气无力,“王总,我求你给我个解释的机会,王总……”
敲门的几人再次看向走廊上的人。
余佑点了点头。
“楚曦。”
“方博仁。”
“江池。”
门内人的名字被门外的人依次报出,听上去像是在某个严肃的场合被点名。
“你们现在需要轮流回答我们的问题。”
执行制片作为代表说道,他竭力避免自己的语气或是声音听上去有任何心虚、颤抖,因为余佑说,他们必须全程保持镇定,绝不能有丝毫的露怯,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心理素质极强、极其善于伪装的怪物,所以只要他们有一点点退缩的迹象,都会被对方抓住,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们最好诚实和坦白,说谎和隐瞒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
执行制片像个称职的演员一样语速平稳地背着余佑交给他说的“台词”。
这是一场问询,三人同时面对质询。
他们可以说谎,但不能说另外两人也知情的谎言。
他们肯定会说谎,哪怕并非怪物,人同样也是说谎的天才,有时候为了粉饰自己,人会说出连本人都匪夷所思的谎言。
余佑已经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这将会是一场异常艰难又异常丑陋的谎言与真实的博弈。
“问题?什么问题?”
楚曦像是最沉不住气的那个,总是第一个发言,这种急躁是否是她的一种刻意的伪装?
“楚曦。”
谁先有反应就提问谁,这是他们之前就排练好的“剧本”。
第一个问题被抛了出来。
副导演问:“你靠谁的关系进的剧组?”
楚曦生气了,她很愤怒,边拍门边咒骂,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要求他们马上放她出去。
“非法拘禁是犯法的!你们这群混蛋!快放我们出去!”
没有得到答案,下一个被提问的是方博仁。
“方老师。”
执行制片还是很客气,“你跟乌淮是什么关系?”
方博仁的回答是沉默。
等待了两分钟后,他们继续提问。
“江池,你跟沈清泉是什么关系?”
回答他们的是方博仁。
准确来说,是抢答。
“胡勇,叫王涛过来!”
方博仁疾言厉色地召唤一个死人。
被点名的统筹制片脸色一白,他不由自主地又看向他们几人的精神支柱,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建设才道:“就是王总让我们来的……”
也没胡说,某种程度上的确是这样。
“王涛——”
方博仁大吼,“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到底把清泉怎么了!清泉!清泉你在吗?!”
方博仁喊他老婆的名字,不顾往常的风度,非常焦急。
场面陷入了混乱,这是余佑一开始就想到的。
今天是六号,他们有一整天的时间盘问这三个人,所有的台词都已经写在了“剧本”上,什么时候停止,什么时候继续,一场场戏都写得很清楚。
王涛把四人关在房间里时没有提供食物和水,他估计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当天晚上就被杀害,现在这几人已经超过35个小时没有进食了。
沈清泉在交出第一次的口供后,马上就向余佑提出了食物需求。
余佑拒绝了。
沈清泉脸上的表情很震惊,她震惊于余佑既然肯冒着生命危险救她,却不愿意向她提供食物。
“我……我怀孕了……”
沈清泉含着泪对余佑说。
然而余佑还是什么都没说,也没有给沈清泉提供任何食物。
阳光通过窗户猛烈地射进五楼,天气异常炎热,高温让陈列的尸体快速腐化,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腥臭味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几分钟后,仍是楚曦。
她惊慌失措地喊。
“怎么停水了?!”
门外的几人互相看了看,回头看向阴影处的余佑,目光中浮现出有些奇异的恐惧与恍然。
王涛是没给几人留下食物,但是他们房间里都自带卫生间,虽然不是饮用水,至少不会把人渴死。
余佑在早上和辛心结束情报交流之后,把五楼的水箱关了。
“放心,会有人帮你们一起问出真相的。”
余佑对那几个慌张不安的副导演和制片人说,他们几人一头雾水,还以为余佑有什么玄学本领,撒豆成兵什么的。
事实上,余佑的确是找了两个很有力的帮手:饥饿和缺水。
他需要这四个人——包括那个藏在里面的怪物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在过家家酒,他不是在跟他玩什么捉人游戏,这里没有任何趣味性可言。
“它”的杀人游戏已经结束了。
现在开始,是审讯时间。
第75章 作品 楚曦的口供
在这样的高温环境下, 缺水比缺少食物要折磨百倍。
在娱乐圈待惯的几人一直都过着相比普通人来说极为养尊处优的生活,饥饿和口渴对他们来说是极难想象的体验。
余佑示意几人休息一会儿, 就在门口坐下,该吃吃该喝喝,也不用憋着动静。
楚曦发现没水之后拍门质问了好几分钟,最后甚至还哭了起来,但是依旧没人回应她。
余佑昨天晚上受了伤,上衣全是血,叫那几人坐下之后,自己也靠着墙角坐下。
制片导演们其实也没太相信余佑的那番说辞,只是一来他们一直在王涛手底下做事, 习惯了被王涛呼来喝去,当惯了工具人,王涛一死, 他们就方寸大乱, 没了主心骨, 正好余佑的出现填补了那个位置, 二来这样躲在余佑身后, 真出了什么问题可以甩锅不担责。
像现在这样, 一个女孩子可怜兮兮地拍着门哭着问他们到底要干嘛, 他们也只是低头喝水吃面包,在集体中, 人的道德感与责任感会迅速滑坡,他们所秉承的非自我意志, 而是让他们这么做的那个人的意志,自然也就不必为那些眼泪负责。
余佑看到几人虽有不忍但很快就变得平静的脸色,心中再次确认他的确有了几个很好的帮手, 在一个权力集中的团体中,人会变得麻木,他们会很快自觉地变成无感情的工具,找到自己在集体中的位置。
凶手将受害者“非人化”,从而迅速且冷酷地犯下多起命案,同样的,他也可以如此回敬,将凶手的处境变得“非人化”,至于被误伤的两人,他只能在心里说声抱歉。
当然,这个部分,他是不会和他那位真正的队友分享的。
他那位队友看上去百分百的明媚阳光,像从没认识过世界的黑暗面,怕黑也怕“黑”,还是别吓到他比较好。
很快,海岛就迎来了一天中升温最快的时间。
上午10点,天气逐渐变得炎热,由于之前乌淮半夜爬上来引起了混乱,现在五楼所有能关上的窗户全都关得紧紧的,虽然“怪物”可以破窗,也总是个心理安慰。
闷热不通风的环境让人迅速出汗,几个导演制片手里的水就没停过,喝两口看一眼自己守的门,都替里面的人口渴。
最先支持不住开口的是江池。
“王总……”
跟方博仁的诉求一样,江池也想见王涛。
“王总,我可以解释,我真的是中邪了才会去伤害楚老师,楚老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请你也相信我……”
“江池。”
副导演放下水,语气严肃道:“你应该回答我们之前问你的问题,你跟沈清泉是什么关系?”
面对问题,江池又沉默了,又是方博仁代答,“王涛,我不知道你现在到底是在干什么,你是在怀疑我们中间有人推了乌淮下楼吗?你应该知道,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我!”
“方老师,你跟乌淮是什么关系?”
“叫王涛过来,我只跟王涛说话!”
门外又没了声音。
沉默再次蔓延。
余佑想要来根烟,上个任务里也不单是为了让别人看不出贺新川的异常而烟不离手,他的烟瘾实际要比贺新川厉害得多,他需要尼古丁,他的身体告诉他。
……或者吃颗糖也行。
余佑喝了口水,嘴里刚吃完面包,回甘出一点甜味。
不算漫长的拉锯之后,有人拍了下门。
“我要水……”
是楚曦。
“我快渴死了,给我水,求你们……”
楚曦的声音听上去比之前平静了很多,透着疲惫和难受。
依旧无人应答。
同情心像是被从身体里抽走了,最后的那一点在面面相觑,发现大家都不动弹后,也都蒸发掉了。
“回答一个问题,可以给你五秒钟接水的时间。”
他们提出之前商量好的既定条件。
“回答问题……”
楚曦又哭了,这次哭声中夹杂着愤恨,似正在咬牙切齿,“你们提这样的问题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是在羞辱我吗?我是拿了新人奖受邀参与剧组的编剧工作的,我靠什么关系?我靠青琼文学奖的关系吗……”
楚曦哭得很痛苦。
哭声在寂静的五楼回荡,哭了一会儿后,楚曦抽噎着问:“我已经回答问题了,可以给我水吗?”
“不好意思,只有回答完所有问题之后,才有水喝。”
“够了!”
方博仁忽然大喝一声,“王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几人都是一惊,又想起余佑的嘱咐,不管这几个人问什么都沉默,不回答任何他们的问题,只提出问题,又再次镇定了下来。
没人回答,方博仁“砰砰”地踹起了门。
可惜他不是丧尸化的王涛,踹不开五楼的门。
等踹门声渐渐平息之后,江池终于也发声了,“要回答几个问题?”
“你和沈清泉是什么关系?”
江池没有回答,却是方博仁再次厉声喊话,“江池——”
江池那边立刻没了声音。
“楚曦,要回答下一个问题吗?”
“……”
“谁给你们的权力让你们这么折腾人?王涛不会这么干的!王涛是不是出事了!明天晚上补给船就要来了,你们以为你们这么对我们,到时候能逃得过吗?!”
方博仁咆哮着,隐隐有了王涛以前的气势。
两个看似个性南辕北辙的人能够成为朋友,也是因为他们有相似的地方。
按照辛心的推理,方博仁在编剧团中扮演的不只是老大的位置,他是皇帝,从身到心地支配着编剧团其他成员,他在编剧团队的权威就等同于王涛在剧组的权威,可那现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无人响应的权威就等同于虚无。
余佑靠在墙上,静静地盯着那三扇关闭的门,余光时不时地留意右侧方向叶玄风的那间套房,那里还关着一个“犯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同样的,双方的心理压力也在逐渐加码,汗水从毛孔中渗出,浸染入绷带,辛辣的痛感。
他没有多少时间,余佑心想,不过幸运的是,凶手不知道他们已临近任务截止时间,他们的底牌没有被掀开。
而对于凶手来说,也许在离岛之前……“它”仍有想除掉的目标,“它”的时间也不多了。
遇到了阻碍,现在凶手到底是焦急更多还是兴奋更多呢?
“我跟沈老师是师弟师姐的关系。”
江池突然喊了出来。
他短促地答完,像是怕被方博仁训斥。
“方老师,对不起,请你理解我,也保重自己的身体,不能再生气了!”
不到一分钟。
“嘭——”
方博仁房间里传出器物倒地的声音,大概是因助理的“背叛”而暴怒地踹翻了家具,方博仁没有开口,像是决心不被余佑他们所摆布,选择了保持沉默。
秉持着谁回答就继续提问的原则,针对江池的审问继续进行了下去。
“江池,楚曦是凭借谁的关系进的剧组?”
第二个问题一出来,原本静下来的楚曦忽然尖叫一声,尖叫声同样很短促,仿佛没有任何意义,她没有开口阻止江池回答,或者是帮江池回答。
江池那边犹豫了一会儿,缓缓道:“我听说楚老师是王总的亲戚。”
沉重的喘气声隔着门板透了出来,所有人都听到楚曦在小声哭泣。
“江池,你们编剧团队中有人保持着不正当的关系,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江池,7月4号早上你被王总带上五楼之前在哪?”
“我被反锁在卫生间里。”
“江池,在剧组里,你最厌恶谁?”
“……我没有厌恶的人。”
“江池,在剧组里,你最有好感的是谁?”
“……”
一路流畅的问答,到了这个问题却突然卡住了,提问的人不由看向余佑,余佑下巴向着楚曦的房门方向转了转。
提问的人心领神会,立刻询问楚曦。
“楚曦,我们再问你一次,你是凭借谁的关系进的剧组?”
楚曦已经停止了抽泣,面对同样的问题,她的态度比之前要平静了很多,“王总是我的远房亲戚,他关照我进的剧组。”
“对于编剧团队中有人保持不正当的关系,你知道吗?”
“不知道。”
“楚曦,7月4号早上你被王总带上五楼之前在哪?”
“我跟沈老师在我房间里休息。”
楚曦似乎意识到了她后面的问题和江池的问题应该是一样的,答得非常流利,没有厌恶的人,最有好感的人是沈清泉,因为沈清泉很照顾她。
等她答完江池没回答的那个问题以后,她迫不及待地问:“是不是可以给我水喝了?”
然而提问还在继续,“楚曦,上述问题中你说了几个谎?”
明显的停顿后,楚曦否认:“我说的都是实话!”
提问没有任何预兆的转向方博仁,“方老师,要回答我们的问题吗”
方博仁用沉默来作为他无声的反击。
“江池,在这个剧组里,你最有好感的人是谁?”
“是沈老师,她带我入的行,我很感激她。”
经历了几分钟的空白后,江池的回答重新变得流利,他抢答了下一个问题,“我说的都是真话。”
就在这时,副导演的肩膀被拍了拍,余佑递给他一张纸条,副导演跟着纸条上现写的内容一字一字地重复。
“不,你们在说谎。”
“我问你们是否知道编剧团中有人保持着不正当关系,你们都说不知道。”
“编剧团中已婚的只有方博仁和沈清泉,其余都是单身未婚,也就是说所谓的不正当关系只存在于和这两位编剧的不伦关系,如果编剧团里没有人和他们保持任何婚外关系,你们不应该说不知道,应该反问什么是不正当关系,或者说没有不正当关系,而不是说不知道。”
副导演读完以后,人都傻了,抬头,有点呆滞地看向递给他纸条的人。
死一般的沉默。
无论是门内还是门外,所有人都沉默了。
方博仁在圈内的名声相当不错,在没有结婚以前的确是风流才子,但据说结婚以后就浪子回头,再没有过这方面的绯闻,难道是他老婆沈清泉出轨?!
余佑拿笔又写下两行字递给副导演。
“方老师,你是要自己说,还是等着这两个人揭发你?你是搞文艺创作的,应该对人性很了解,人性是经不住考验的。”
诡异的沉默在五楼蔓延,混合着腐臭的腥味,形成了一种古怪的和谐。
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
有人用力拍了下门,骂了句英文脏话。
“是我!”
“是我在跟方老师交往!怎么样!你们满意了吗?!”
楚曦嘶吼道。
第76章 作品 口供翻转
清琼文学的颁奖典礼上, 楚曦的那座新人奖杯由方博仁颁发。
作为圈内成名已久的剧作家,楚曦作为新人, 面对方博仁时,不可避免地带有仰视的心态。
才华这种无法量化的东西有时比财富、地位更能震撼人心,世界首富有多少财产,机构会研究出一个具体的数字昭告众人,而一个人到底有多少才华,却是无法探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