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匕现
他言辞恳切, 倒是少有的真诚。不省君不怕亲上司仙台,正如他李正德不怕一人守山。
唯有关华悦心中那不安愈盛。
李稜和李正德高居云端这样久,这样远, 远得叫这世上的其余人拍马都赶不上他们。
可怕的并非他们因此生出骄纵,而是连自己也想象不出有怎样的阴谋诡计能叫他们束手无策。
她惶然间生出这样的不安,甚至让她开始困惑, 临渊宗究竟是何时变成这副模样的?
他们曾经有着不输司仙台般严密的秩序, 从宗主、长老、一代二代弟子人人各司其职, 周转的禁制、巡查和监督体系完备, 那时的他们绝不会让阖宗上下的禁制都由一人负责,以至于当这人背弃之时,他们竟是这般措手不及。
从实沈长老因病挂职?还是从每月的长老议事取消开始?
不, 还要更早。
一切都从李正德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那一天起。
她不知道李正德是从哪里来的, 这样的大能在此之前绝不可能默默无闻,可他就是如天火般乍现,天下无双,旁人莫能望其项背。
无论是谁都对他的出身讳莫如深, 只说是李家的孩子,可是李家谁的孩子, 他们又说不出来了。
哪怕是谎言也应当编个完整的, 可他们偏偏像是有所避讳一样, 不敢冒认李正德父母的身份。
也就是在他出现之后, 临渊宗——乃至整个修真界, 仿佛都被泡在了一坛好酒之中。邪祟骤减, 人间祸事战乱不断, 却不曾有哪怕一个岁虚阵现世, 但凡危险的邪祟只需交由李正德便万无一失。
好酒叫人醉生梦死。
好酒叫人忘乎所以。
“不成, 决计不成。”关华悦艰难道,“他们有恃无恐,必然有万全的准备,宗主,星纪,我们不能明知有诈还以身入局!还有星纪手上的恶咒……你的离魂之症!”
李正德闻言看了看自己手上那道疤道:“这恶咒上确实有些东西,不算小,但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若我要压制,不难。”
“可你的离魂之症——”
“离魂之前是有所预感的,眼下我并没有这感觉。”李正德平静道,“世上没有人能生抽我的魂魄。”
多么猖狂,你如何见过这世上所有的人呢?
可关华悦却无比愤恨因此而感到安心的自己。
不省君沉吟半晌:“訾诹长老现下如何了?”
“自然是先行被扣住了。”庄才拱手道,“兹事体大,若其中有所误会,还请不省君亲上司仙台一谈。”
“谈?”不省君冷道,“我若前去,可就不止是谈了。”
庄才不语,似是并不把他说的当回事。
不省君脸色愈沉。他自然知道庄才有意激他,可他似是也没有什么选择,霁淩峰的弟子性命捏在庄才手上,大长老一介命修并不善战,怕也是凶多吉少。
而季闲修为虽然高,但也不过静水境初期,司仙台上静水境不少,季闲一人是决计不敌的。
哪怕司仙台要与他们临渊宗撕破脸皮,他也半分不惧。便是司仙台倾巢而出,将三百年内的飞升大能一个个地全请下来,也要看看是他不省君先死,还是他们先撑不住爆体而亡!
他目露桀骜,再不犹豫,甩袖御剑,示意庄才引路。
“宗主……”
关华悦还是觉得不妥,可不省君已有决意。
况且他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霁淩峰上的弟子。
她只能目送这不省君离开,又面有戚戚地看向李正德。
屋里已经暗了下来,李正德起了个火诀:“大梁长老,麻烦你去殓了圣女的尸身,再去请世家把叶珉的解药拿出来……这南山云雀卵还有多久会发作?”
他难得一本正经地叫她“大梁长老”,而不是关华悦来关华悦去的。
“最晚三个时辰,最快一个时辰。”关华悦警惕地盯着叶珉的喉咙,“可如果九华籽吞下去,当即便要没命了。”
李正德点点头,对叶珉说:“听到没,别吞了。”
叶珉很是乖巧地应了。
“我先带他回雾淩峰收拾收拾东西。待拿到解药了送上来,他服下后我再送他走。”李正德说,“放心吧,有我在,叶珉不会有事。”
关华悦一点放心不下来,心道这群人是不是真觉得,不管什么事只要交给她就一定能成?
“叶珉的事不是小事,世家到底吃不吃这套还未可知,你不要想得这样轻松。”便是御剑飞行,要见到几个世家家主都要耗不少间,刻不容缓,关华悦也不再耽搁,对着窗外一声急哨。
一道白影自天外而来,定睛一看,那是只白鹤悬飞在窗前。
关华悦从窗口翻身而上,那是她的灵兽百田,身形巨大,据说能在半日内载一板车的新鲜药材,从浮图岭直抵朗道山。
“星纪长老。”关华悦道,“万事小心。”
虽然她觉得说了也没什么用。
李正德点点头,十有八九是没听进去。待屋子里再度静下来,他自光下看向叶珉,自己这名义上的大弟子。
叶珉似是总有这样的本事,无论什么情况,他都自有一派风雨不动的轻佻和闲散。
那也是李正德曾模仿过的特质。
眼下却似是没什么必要了。
李正德闭目行宫,一股灵压自他周身骤然荡开,他的神识随着漫无边际的灵场一并散开。方才那阖天绝非寻常,他很快便感知到了霁淩峰上异常的灵力和魔气。
“你和他们是一边的吗?”李正德开口,他的神识还在蔓延,眼里并不视物,却还是将眼珠转向了叶珉,“和霁淩峰上的那群人。”
叶珉点了点桌面,他确实思如泉涌,又有一首新曲浮现在他的心头,他闭着眼,指间轻点着自己的膝头:“霁淩峰上的人怕不止是一群。”
“确实不止一群。”李正德说,“我能感到杨心问的灵力。”
在叶珉的心里流淌的曲音露出了个杂音,他的指尖微微一顿,半晌轻轻摇头道:“怎么连石饕餮都关不住他?”
“石饕餮?”
“……与师父你倒是颇有缘分的东西,算是一次失败的尝试吧——我本以为哪怕关不住那玩意儿,关个小弟子还是不难的,没曾想竟这都能失手。”
李正德见他神色间似有一丝颓唐:“另一股灵力约莫有巨啸境。杨心问是不可能在巨啸境手下活下来的。”
他意有所指,可叶珉已经慢慢站起身道:“时间差不多了,还劳烦师父跟我回雾淩峰吧。”
外放的神识被收回。
李正德忽而很想问问叶珉,他看起来往日里和杨心问那样好,究竟有多少是真心。
可是问旁人的真心很不识时务,李正德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问问题。
他从来不问问题。
二人在夜色里走下了兀盲峰,朝着雾淩峰走去。
夜色渐深,枝叶间能看见今夜的月华时隐时现,瞧不见星星,明日可能是要落雨的。
这场雨落了,秋日三伏就该过了。
林间小道上枯叶繁乱,雾淩峰上闲人不少,但没有一个愿意出来扫落叶的,平日里都是陈安道的纸人和傀儡在这里干活,眼下人不在,这路便几乎叫枯叶埋没了。
踩在上面,便能听见细碎的响声,叫李正德想起油条下锅的声音,那玩意儿脆得很,香的很,只山上是吃不到的。
这条路李正德其实没怎么走过。
正如白晚岚所说,他这人不喜欢锻体,能飞绝不走,能坐绝不站,而且他其实不需要剑、法器、灵兽这些东西才能飞,只要他想,他便能乘扶摇直上九万里。
九万里之上有些什么呢。
他抬起头,视线掠过前方叶珉的背影,穿透这遮天合盖的树冠,去往遥远无垠的天穹。
世人都称他为仙,仙人高居天上,他会是从那里来的吗。
可星月不语,夜色之中没有答案。
而地上的人也不曾开口问过。
他们一路无言地回到了雾淩峰。
峰顶的桃花谢了很久了,池塘里的鲤鱼最近被白晚岚养出了凶性,个个饥肠辘辘,时刻准备着为几口吃食生死相斗。
叶珉果真走进了轻居观里,是要收拾包袱的样子。这屋子是他和陈安道一起住的,左右各一个耳室,装潢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他东西不多,很快就整理出一个包袱来了。
“就这些?”李正德问道。
叶珉点了点头,半晌又像是想起什么,转头钻进了云韵观里,去而复返之时手上拿着一个陶埙。
李正德只略看了一眼,便微微皱眉道:“什么东西,一股子魔气。”
叶珉没回答,只是把它装进了锦囊,挂在了腰间。
“你还是别带着这东西的好。”李正德说,“待你体内余毒化去,堵塞的灵脉迟早会疏通,到时候染上魔气是有入魔的危险的。”
叶珉点头:“我知道。”
李正德沉声道:“你忘了你父亲怎么死的吗?”
提及亡父,叶珉的神色依旧平淡:“仙途不好走,人路不见生门,岂不是只有邪道能走了。”
晚间风动,山风似是此夜不会停歇了,那风里隐约夹杂了些潮意。
叶珉话里有话,李正德隐约觉得自己似是被这风抛在身后的枯树,那些落叶和清风都已经开始向前奔去,只有自己驻留在原地,守着这十数年不变的山头。
他们曾经分明是那样默契的,李正德,叶珉,陈安道,他们不约而同地对着自己身上的不幸视而不见,对着一切的异常闭口不问。
或许就是因为有着彼此的存在,他们才能坦然地过着这状似平和的每一日,正是因为人人都是瞎子,才能一齐将那永夜当作白昼。
可是这永夜里闯进个聒噪之人,那人耳清目明,万事都要追究到底,无论谜底是何,他都不躲不避,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一股倔劲儿往死里挖。
世上怎会有这般可怖之人。
李正德立在原地,过了许久才开口:“你知道你父亲当年究竟为何入魔了吗?”
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问,叶珉略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慢慢点头道:“是。”
“何时知道的?”
“我姐从没有瞒过我。”
又是一阵沉默,李正德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般又问:“究竟是为什么?”
叶珉两指捋起那锦囊的流苏,神色却是柔和了起来:“师父,你当真要知道吗?”
李正德问:“为何我不能知道?”
“因为此事与你有关。”
针扎般的刺痛落在李正德的背后,他拧着一口气道:“正是因为与我有关,我才想知道。”
茗至观的窗里不见烛光,白晚岚应当是已经歇息了。他养得那池子鱼这个时候还在逞凶斗殴,一条金色的和一条红的斗得最是凶猛,搅得池水不得安宁。
叶珉合上眼,忽然叹了口气,竟是直言道:“今日这些人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让你自行催动手上的那恶咒。”
他前言不搭后语,听得李正德一愣。
“阳关教和司仙台本是打算以十三奇阵和万千傀偶困住不省君,再以那霁淩峰的人傀来威胁你催动这恶咒的。”叶珉说,“可没曾万般仙众的人插手杀了圣女,打乱了他们的计划,霁淩峰上又出了意外,所以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我。”
“可我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诓你开阵,便是骗得你把阵开了,只要你察觉不对,也能轻易把阵破开。不若开诚布公,让师父你——让您这位天下第一人自个儿想想,究竟要不要催动此咒。”
那疤痕本来早就没了感觉,李正德却觉得它忽然变得滚烫,像是有圈烧红的烙铁圈在他指节上,勒得又紧又疼,隐约能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
“此咒名为天涯咒,附了名为‘昭雪’的岁虚阵。”
“只要催开它,你便能让与你有关的最可怖的血案在世间重现。”叶珉的脸上带了些悲悯,“哪怕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岁虚阵也会如实地重现这一切。”
“血案……”李正德喃喃道。
“想看看吗?”
“一个延续了十几代才开花结果的妄想,一个跨越数百年才终于成形的假说。”
“你是那妄想的彼岸。”叶珉忽然展开了双臂,拥抱这永不止歇的山风那样敞怀高歌,“是数万性命哺育出的新生。”
他的语句里带上了律动,那是李正德没听过的曲子,或许是他的新曲,或许就是刚刚还没能想出名字的灵机一动。
云海浪卷,山巅狂啸。
李正德看着他。
像是能透过那桃花瓣艳红的眼,看到最初的一丝狂想。
第92章 百年花
“嗯……瞧着眼熟。”
神使浑身已经被方才的冲击削得七零八落, 手指断了两根,膝盖里扎进了石砾,甚至在胸腹里扎进了断肢, 整个人像是拼得不大好看的尸块。
可他根本没留意到自己身上的伤,无知无觉,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雾淩峰的方向。
就连能看的眼也只剩一只了。
他点点头:“我一定在哪里见过。”
神使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半晌往前走了两步, 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弹响。
他不太高兴地撅了撅嘴, 目光在春时柳和千钧阵里的人之间转了转去, 忽然纳闷道:“怎么人还越打越多了?”
刚刚才爬起来的姚不闻仓促之间只救下了部分的人傀,其他的人傀和魔骨都不知道已经荡到哪个山头去了。
他浑浊的老眼紧盯着神使和他手上的断剑,嘴唇哆嗦了起来, 脸上的皱纹如沟壑, 地动般颤抖着。
旁边共持一把玉质不求人的唐姓男女一时也心有戚戚,那不求人周遭的地面依旧完好无损,愈发衬托出那没有法器防护之地的残破来,如果不是这“事事不求人”, 他们哪里还有命活?
“川断剑……”姚不闻踉跄地往前一步,眼移不开半寸, “夏师叔?”
神使见又有人认得自己, 很高兴地点点头。他右脸已经被削掉了半块肉, 露出了些牙骨来, 说话时还漏些风:“是我是我, 怎么, 小老儿, 你也与我旧相识?”
姚不闻分明知道川冶宿仙已经前尘尽忘, 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句师叔。
他年已近百, 此生是没什么飞升的可能了,此时故人相见,情真意切。
偏偏一道没眼力劲儿的厉喝自草丛而来:“师叔什么师叔,姚老头你要通敌吗!”
杨心问的眼前还有点朦胧,他下意识就想给脖子来一下,可陈安道近在咫尺,金瞳也还没散去,他不敢造次,只能冲着眼中不太清晰的人影大喊:“都什么时候了还念着叙旧!”
陈安道见姚垣慕快被喊傻了,忙将自己的视线汇入杨心问的意识里。待看清了自己喊错人了,杨心问也没觉得尴尬,扭头就看向姚不闻,两眼冒火,似乎还在琢磨该骂些什么。
他张嘴闭口的姚老头,叫饱受蛇毒摧残的姚不闻愈发心力交瘁。那蕴灵诀才刚叫他恢复了些灵力,勉强把蛇毒压了下去,眼下隐隐又有破封之势。
姚不闻耳中嗡鸣:“这……方才是什么动静?”
却是那神使接话道:“那山峰上起了阵,好大的阵仗,我都看到祂在那徘徊了。”
“师叔……”
“这热闹我非看不可。”神使说着又有些为难地回头看了看他们,“可你们又在这里碍手碍脚。”
“碍手碍脚?”杨心问冷笑,“我还觉得您给人添麻烦呢。”
那神使摇头:“我这身体瞧着是撑不住了,速战速决吧。”
话音未落,便已见他抬手横剑,杨心问退守两步,却见神使那断剑忽而斩了自己的一截小臂!
他拿着那小臂,跟掂量猪肉样的在另一只手上掂量了两下,而后又将那小臂往高处一抛,纵剑追击,斩出五段,口中念念有词道:
“心火照永夜,肾水载万帆——”
杨心问不知道他在嘟囔什么,可管他是什么都不能叫他念完,已是控剑追击,要坏他五段小臂所成的阵。
那唐氏男女的不求人此时却飞身而出,悍然护在了那五段小臂之前。
“姚不闻!你还在傻愣着干什么!”
杨心问连忙向离那神使最近的姚不闻怒喝:“干活啊!”
姚不闻如梦初醒,捏着春时柳连忙生根抽枝,直取那五段小臂。神使斜眼看他,却是轻蔑一笑,只见那形如闪电的藤条在碰到那小臂之时却如石沉大海,像是凭空消失,又像是被一个无形的乾坤袋给吞吐了一般。
“祈肝震丰年。”神使轻笑着吟唱,却忽而听见另一道细碎的口诀响起。
“祝永夜亘古,千舟不得渡。”陈安道用千钧阵内残存的魔骨摆出了反五行,“终岁乞荒年。”
那几段小臂的吞吐一滞,杨心问瞧准时机踏步向前,剑分五道,行他才学的纵天椋剑法——与前来阻挡的断剑碎片攻防交错,剑指那神使的五脏!
“望脾坤春肥,肺金不绝。”神使口诀愈快。
“秋收颗粒无,金石不得。”陈安道字句不停。
五段小臂滞涩地旋转成阵,春时柳自反向再生,姚不闻不敢怠慢,倾全力以藤蔓截断那小臂的旋转。
杨心问的剑意已至,五路先后凿进那神使的心、肾、肝、脾、肺。
如若那玩意儿还能称作人,眼下必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那神使脸上的笑意甚至有几分清纯可人,声音轻缓道:“芥子人间。”
陈安道急道:“一念须弥!”
那五截小臂和阵中魔骨同时震颤起来,竟是隔空相持了起来!一道将成未成的裂缝在五臂阵中闪现,死者灵力将散,只要能撑到那神使的灵力彻底消散,请来的什么大罗神仙都该打道回府!
那神使的眼珠狡猾地转了一圈,却见他断剑剑尖掉转,忽而前冲,将自己那就快停跳的心、肾、肝、脾、肺骤然挖了出来。
姚不闻一怔,他离得最近,衣袍上甚至溅了些血。
血腥气糊了他满腔,竟是一时愣在了原地,却是杨心问已经夺路向前,似是再不指望他——连那断剑阵也悉数冲向了杨心问,一点不分来对付他。
杨心问在抢时间,仓促间只能就地一滚,避开那碎剑,可腰上还是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他连忙回头,果然见陈安道忽而蹙了蹙眉,他心下急怒,扬剑再踏吞形步,无理取闹道:“你敢还手!”
神使摇摇头,血淋淋的手承五脏而上,将那五截小臂取而代之:“你好没道理。”
剑已至,阵已成。
死了的魔骨所成的咒,和新鲜人五脏成的阵在此时骤然分了胜负。
魔骨碎裂,陈安道经脉间一阵剧痛,寻常阵法反噬决计不会有这般痛楚,现成的邪魔外道果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他蜷缩在地上,请仙骤然断开,恍然间只记得唤杨心问快撤。
芥子人间已成——那五脏旋出了一道裂口,其下的石砾被其吸进,而后是浮草、草皮、泥土——终于连那不求人也吸进去了!
唐姓男女心如刀割,可半分不敢造次,姚不闻亦感到了那裂口里的怪力将他整个人往里扯,他连忙将春时柳往地上一扎,抓住了周遭命途多舛的人傀,同时扯住了已是半腾空的杨心问的脚踝!
杨心问扒拉着藤蔓俯身在地,咬牙道:“这玩意儿要吃多少东西!”
“灌……”陈安道生若蚊吟,他和杨心问的心念已经断开,只有旁边的姚垣慕听得见他在说什么。
“把灵力灌进去……”
姚垣慕只恨不得自己长了四只耳朵来洗耳恭听,忙冲裂口边的二人喊道:“灌灵力!陈道友说灌灵力!”
话音未落,杨心问已是翻身过来,将浑身的灵力朝着那裂口处猛灌。
姚不闻方才被蕴养出的灵力不敢全数交出,担心这春时柳用不了,他们全都得被卷进裂口之中。
二人同时转头看向了姚垣慕,喝道:“你来!”
姚垣慕哆嗦着:“我我我我我……我的灵力早用完了……”
“蕴灵阵养了那么久,你白吃白喝啊!”杨心问灌得太快,眼见着灵力告罄的灵脉间快浮现出魔气了,他的脾气也愈发暴躁,“还不滚过来干活!”
姚垣慕闻言连忙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他身形高大,还实心,那裂口竟一时半会儿吸不走他,唐氏男女想上前拦都不敢,担心被那裂口给吸走了。
待近了些,春时柳便已经拴住了他的脚踝,那神使歪头看来——他的耳朵和半边脸已经没有了,这动作便瞧得愈发惊悚:“你又有什么能耐,竟敢来坏我的事?”
姚垣慕吓得快两眼一翻,一边惨叫着一边手脚不停地往这边跑来。
声似猴形似猪,横冲直撞而来,双手平举,蹲坑样的浑身使劲儿,冲着那裂口骤然放出一股滔天的灵力!
那灵力至纯而浓郁,仿佛能将这山林间的邪气悉数荡开,将这山间的风向都改变了。
神使面色骤变,立马控起他那断剑要刺。杨心问早防着他这一手,以脚踝上的藤蔓为轴荡出横剑荡出一圈,数道剑气飞出打散了那断剑阵,剑阵一散,碎片立马被吸进那裂口之中。
“放肆!”那神使脸上终于再不见自得,愤恨与惊惧一齐涌上,“你还我的剑!”
姚垣慕被他这声里的威压吓得双膝跪地,但手上依旧放肆,浑身灵力如湍流般朝着那裂口涌去。
那被掏出来的五脏六腑愈发狂躁地跳动着,鲜红的心脏很快就成了猪肝色,开始发黑发紫,而那裂口渐大,风口下的杨心问却能感到吸力已经在减缓。
神使口中吐血不止,只有那只疯狂的独眼似还无知无觉,凛然看着眼前几个老弱病残。
“杨、杨大哥……”姚垣慕好像身体被掏空了还得往外挤,面如土色,“什么时候才——”
“给我撑住了!”杨心问厉喝,忽而切了脚上的藤蔓,骤然上升时伸手勒住了那神使本就摇摇欲坠的头颅。
他两手一拧,那头立马“咔嗒”一身颈骨断裂,而那扭过去的头却还慢慢抬起,与他在咫尺间对视。
两方都剥去了阴阳怪气的伪装,如两只妖兽般贪婪又暴戾,自然的法则只有吃与被吃,没有人打算就此退却。
而今日是独虎遇群狼。
杨心问无声说道:你败了。
狂跳的五脏终于支撑不住,猛地爆裂开来,肮脏的血块横飞,杨心问感受着两臂间的躯体无力了起来。
神使的灵力终于散尽,那早就不成人形的躯体退后了几步,又慢慢地转圈,像是想找准被拧断的脑袋的位置。杨心问从他身上跳了下来,退后观察。
芥子人间缓缓消失,霁淩峰山间树海像是被巨兽生吞了一大口。
上方的视野豁然开朗,惨淡的月光落了下来,却又很快隐没在乌云间。山雨欲来,风停树不止,而那那时隐时现的月亮竟敢这般圆满,像是讽刺那一家团聚的愿景,歌颂恨别离时却这样张扬。
神使仰望着那圆月,严格来说是他的脑袋只能保持着这样的角度。
远处的雾淩峰上已传来了雨声。
这山雨翻山越岭而来,由远及近,如一群匆匆赶来的精。
他成了她,望着从天而降的雨,忽而想起了雨打荷叶的声音。
时已初秋,她却仿佛置身盛夏。
琴曲伴萧音,雨打莲荷,如银珠坠地,是世间最昂贵又最诗意的乐曲。
她那席露一朝,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害得她今时今日要受这般苦楚。
“我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只有微弱的气音,“那不是你的构想……也不是前辈的构想。”
姚不闻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可听着那熟悉的语气,竟一时落下泪来。
“我本希望后人提起我辈,只是庸碌无能,而非异想天开。”夏听荷轻轻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可师父错了,时夏也错了……我们都错了。”
闷雷滚滚,分明乌云尚未飘来,天空却乍然一亮。
九道雷霆齐发,冲着夏听荷直追而来——
竟是天劫至!
“从最开始这一切原不过徒劳二字。” 她笑着,可怖的脸上被那刺眼的光照亮。
“不闻,不要再走我们的旧路了。”
第93章 知慕少艾
天劫来得突如其来, 在场的要不灵力耗尽,要不意识不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九道落雷将那神使的身躯劈成了灰烬。
“什、什么东西……”
姚垣慕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现在连抬根手指的气力都欠奉,胖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萌生了减重的想法,不然连站都站不起来。
神使方才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 天劫并非寻常雷电, 数为九, 声光同时, 落地不偏不倚,只取逆天而行之物,目标一碎, 天雷止息。
可是夏听荷做了什么忤逆天道的事?
“被请下来对我们打打杀杀的时候倒是不见天雷。”杨心问方才离雷最近, 眼前被闪得晕。好在这一片都被芥子人间给吸成了平地,他走路不至于被绊倒。
杨心问晃晃悠悠转到陈安道旁边,盲人摸象样的伸出手。
碰到了人才发现,陈安道浑身冷汗, 人跟被从水里捞出来样的,又凉又湿, 像团泡了水的棉花样的被风吹得发抖。
让他一碰, 竟像是方才睡着了, 这会儿才悠悠转醒, 状若无事地回握住了杨心问的手, 自以为平静道:“此地不宜久留, 雾淩峰现下才最是紧要。”
他想借着杨心问的手站起来, 才站起来了一半, 杨心问却忽然把手往下放。
陈安道凭自己根本站不住, 立马就跟着往下跌,眼看着要双膝跪地,杨心问又忽而出手把他捞回来。
他比杨心问高不少,被这么搂着还是弯着腰的姿势,格外别扭,而且因为腿软站不直,全靠杨心问的胳膊才没倒下去,叫他难堪又心惊。
“……你做什么?”陈安道勉力想靠自己站端正了,未果。
杨心问假笑一声:“我什么也没做呀,师兄,眼下刻不容缓,我们快些去吧。”
他说着便佯装要抽手转身,陈安道面色一白,转头想去找自己的乌木杖,却发现杨心问比他手更快,先一步拿起了那文人杖背在身后,假惺惺道:“这东西我帮师兄拿。”
这便是非要作弄他的意思了。
陈安道冷下了脸来。
雨幕已经追到了霁淩峰上,他们所在的地方不剩几棵树。
杨心问用那根乌木杖在背后画阵隔了雨水,浅淡的金光罩在陈安道身上,他自己却有意淋了些雨,像是想借着那雨水冲洗掉身上的血腥气。
可惜他那袍子着实没救了,再怎么冷风冷雨地冲刷也没用。
山雨急促,还带着纷沓而至的草腥。杨心问本就挽得随意的头发眼下又散得差不多,湿漉漉地附在被淋得发透的衣衫上。
分明是他在作弄人,却又很会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坏事是他做的,委屈好像也是他受的。
陈安道终于自这雨幕间的静默里,品出了杨心问收敛的怒意。
“……反噬乃是意料之外的事。”他柔下了声来,跟杨心问讲道理,“你不能这样跟我乱发脾气。”
他见杨心问依旧不动,已是觉得有些不对,连忙抬眼去看杨心问的眉心,那灵台间却是隐隐有煞气翻涌。
怪不得这样阴晴不定。
陈安道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办了,他家无幼弟小侄,又没到当爹的年纪,哪里有什么哄人的本领。前前后后拢共也就哄过这么一个师弟,偏偏就这一人还这么不好哄。
“你……”陈安道不惦记着靠自己站直的事儿,豁出去了,干脆全身卸了力,跟个瘫子样的落在杨心问怀里。
杨心问的阵法学得一般,没法再这么精准地只叫自己淋雨,只能不情不愿地也拢了进来,一手托着人,一手把着腰,跟抱孩子样的抱着陈安道。
这诡异的姿势似乎的确能叫他心情好些,终于肯说话了:“我那么听你话,打滚都躲着石头怕被硌到。师兄倒是了不起,一上来就现学现卖一个恶咒和神仙斗法,好威风,好能耐。”
听说民间的小孩儿都喜欢争当别人的爹爹爷爷,陈安道很难理解,但看杨心问被这姿势取悦了的模样,约莫是确有其事的。
只是这姿势臊得他抬不起头,还得好声好气道:“当时没有旁的办法。”
杨心问那眼开始看得清东西了,第一件事就是极凌厉地看向陈安道,仿佛自己占了大道理那样:“你对付我的办法那么多,怎么那时就没有办法了?若非他死得快,你再被反噬个一时三刻的,还要不要活了!”
他嗓门大,自雨中也能飘远去。那边的姚垣慕让姚不闻的藤蔓支了起来,和春时柳护着的那堆人傀放到了一起。
他本是很不愿意跟这群活死人待在一起的,还想再问问那天劫是怎么回事,可刚一探头,发现杨大哥正极其威严地以下犯上,立马非礼勿视地缩回去,和那堆缺胳膊短腿的玩意儿安稳地待在一块。
余光瞥见姚不闻呆滞地看着那边,还好心提醒道:“大长老,你别盯着看,杨大哥现在心情不好,小心他骂你。”
姚不闻本来还支了个避水诀,现下呆愣着,给忘了,立马成了个落汤鸡。他只觉得眼前这一幕何其诡异,以他近百岁的阅历也没瞧明白这是个什么意思,以他对陈安道十五年来了解,更是不理解陈安道怎么会允许这样不端的行为。
他方才见夏听荷魂飞魄散之时的怆然被踢飞,眼下脑袋空空,好像蛇毒都要压不住了,半晌拧过头,就当自己被蛇毒毒出了幻觉。
可那边的人声还在穿透幻觉的谎言而来。
“你是要同我私奔的!你怎么能这样不管不顾!”杨心问骤然仰起头,死死地盯着陈安道质问。
什么胡话,怎么就成私奔了?陈安道的脸不知不觉烧了起来,他们两人怎么能跟这样的字眼扯上关系?
可他又不能在这个档口上说“我不与你私奔”,杨心问什么也不明白,他说这两字是必然是没有别的意思的。
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两字他不敢接,或许是因为眼下的姿势太不成体统,或许是杨心问仰起头的样子好像是要亲他。
天已是大亮的时候,可刚出的日光又被那乌云挡得严严实实。
像是不服气就这样被遮住,于是那耀眼的光偷偷钻进了杨心问的眼里,悉数照在了他身上。
他的发落在杨心问的湿发上,沾了水,不分彼此地缠在了一处,那张稚气的脸上挂着水珠,透着淋了雨的凉意,可喷出的气息却格外灼热,烫得他只想跑。
陈安道的脑里轰得一声懵了,下意识挣动了起来。杨心问一时不查,险些让他摔了下来,气道:“你乱动什么?”
“雾淩……雾淩峰……”陈安道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两眼看向雾淩峰的方向,说什么也不肯再看杨心问一眼,“正事要紧,师父……叶珉……还有浮图岭,都是要紧事,你不许——”
不许什么?
是你不许还是我不许?
杨心问见他当真是急坏了的模样,心里再想算账一时也只能按下去。
“你抓紧了。”杨心问说着调整了下姿势,把人背在了身后。
他这些时日个子蹿了不少,总算不至于背人都背得别扭。只是他心里还别扭,什么请仙,这世上还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东西吗?
陈安道就是一言堂,就是把他当孩子看。他一个不死身伤两下就得被这么管,陈安道却去冒这样的风险。
完了自己不过说了几句,陈安道竟然还和他急,一副再说就是他杨心问欺负人的模样。
岂有此理,这世上还有公道二字吗!
他把人背了起来,气势汹汹地往姚不闻那边走去。姚不闻还在念叨着“蛇毒恐怖如斯”,就被杨心问质问道:“你会御剑吗?”
对命修问这话多少有点缺德。
姚不闻张了张嘴,摸着他的春时柳,半晌才咳了两声道:“术业有专攻,吾乃命修——”
“拽什么文?”杨心问打断道,“会不会?”
姚不闻尴尬地说不会。
“有灵兽吗?”
这个是有的,姚不闻又挺直腰杆抚着胡须点点头。
“叫过来送我们去雾淩峰。”杨心问说,“我灵力空了,御不了剑,你动作快些。”
一听到他要灵兽的作用,姚不闻又笑不出来了,他跟杨心问的龃龉由来已久,此时也顾不上面子了,径直道:“我的灵兽乃是覆草寿龟,爬过来不如老儿腿脚走得快。”
杨心问奇道:“不能当坐骑你养它干什么?”
说完也不等他回话,似乎只是纯粹感慨废物的灵兽也这般废物。那灵兽实则有养育天灵药材的奇效,使他们姚家炼丹术不可或缺的一环,但姚不闻眼下没有半分向杨心问卖弄的兴致,只是闭着嘴不说话。
“你还能动就处理下这下这些人傀,说不定救一救还能活。”杨心问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北面,“刚刚那俩姓唐的从北面逃下山了,十有八九是想对临渊宗趁火打劫的,你自己看着怎么办。”
说完把背后的人往上颠了颠,转身往山下迈开步子跑去了。
他跑得不快,陈安道手上也没力,抱不紧他,快了怕把人给甩下去。
而且他心里多少有些觉得不是大事。
虽然陈安道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但说到底,岁虚阵是邪,可昭雪容易破,只要让众人都看见了那李正德出世之日的模样就行了。
他心想:看见就看见呗。
杨心问对临渊宗本就没什么真情实感,对那三元醮更是深恶痛疾,那临渊宗敢做这种烂事儿,那就活该被人看见,李正德有胆起这个阵,难道就没胆瞧瞧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这般想着,脚下便愈慢。
望着眼下延伸出去的小路,小路尽头是天边,那一片天边还未被乌云笼罩,隐隐得见日光。
杨心问忽而想到——现在,就是现在,天已经亮了。
他们为何不现在就走呢?
第94章 猎场
如果三元醮的事情败露, 仙门世家便要疲于应对这一丑闻,再难掩人耳目地干这种事。
杨心问看向雾淩峰的方向,停下了脚步。
陈安道心里虽乱成一锅粥, 可也感受到了杨心问这一驻足。
他方才一直把头埋在杨心问肩上,生死不肯抬起来,这会儿才露出了双眼睛, 轻声问道:“怎么了?”
“师兄, 我在想……”杨心问顿了顿, 还是开口道, “我在想,那岁虚阵当真有必要去拦吗?”
他说得犹豫,心里却是有主意的。
“叶承楣的昭雪之所以会吞人, 是有彦页从中作梗, 让其阵不得昭雪,才会食人为继。可眼下的岁虚阵,本就是阳关教为了揭露三元醮而布下的,他们没必要对被卷进阵中的平民百姓出手。”
“本就没有人要受害。”杨心问看着脚边的积洼, 他与那水中的陈安道目光相触,没由来的有些紧张, “我们、我们不如就趁现在走, 事情败露, 主事人肯定要被千夫所指, 分不出余力来抓捕我们。”
“说到底……”他有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挪开了半步, “从一开始就是仙门造孽, 我们凭什么要帮他们隐瞒?”
积洼没了他二人身形的遮掩, 镜子样的水面立时便被落雨击碎。点滴荡漾出的波纹推开了他们的衣角, 二人像是能在这点积水的见证之下就此远走高飞。
久得像是秋果再生春芽,又短得不够杨心问做完一场美梦。
他感到陈安道本是蜷缩在自己身后的,此时却像是舒展了些。
没什么力气的手臂很努力地环住了自己,宽袖拢在他头顶,是个安抚一般的姿态。
无声地告诉他——不行。
杨心问偏头蹭了蹭那袖子,言语间带了些鼻音:“你说话不算话。”
那鸦黑的宽袖几乎将杨心问整个脑袋都罩在了其中,身后人缓缓叹了口气:“与你说好的事情我没有忘,只是三元醮的事情若当真败露,这天地之大,我们又有何处能容身?”
杨心问不明白:“若事情败露,他们难道还要拿我们?”
山风吹得太大,催得云翳动荡不平,天边时晴时雨,照得积水的地面比高天悬日还亮眼。
陈安道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杨心问的肩头:“三元醮与三相是仙门为了对抗邪祟与深渊,历代呕心沥血的结果。可这主意虽是仙门想出来的,用却并非只有仙门能用。”
他说得轻而缓,仿佛不忍落叫杨心问去想这些。
可这世道已不是他们闭着眼还能安然无恙活下去的地方了。
风卷着雨水斜斜地飘来,在避水诀上激出点金色的碎花。
杨心问让那宽袖罩着,闻着大抵是这世间最能叫他舒心的气味,却依旧止不住得开始打颤。
三元醮与三相可请深渊成人,哪怕只是半个深渊,也能成如李正德这般的天下第一。
只要学会了阵形和口诀,堆出足够多的人命,谁都可以成三元醮。
雨声渐急。
“修仙入魔都太远了。”杨心问喃喃道,“既然仙家能做,我为何不能做?”
他眼里是在破庙里垂死的那个自己。那个可怜的,贪婪的,与这世间所有仰望仙门的百姓无不同的自己。
“深渊并非仙门的所有物,我也可以有,只要杀足够的人成三元醮,然后狩猎三相的候选人。”
“我便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
彼时人皆虎狼,凡民行于大道,却要恐慌于那擦肩而过之人是否要用他祭坛;仙者除魔卫道,亦不知对他感恩戴德之人是不是要抽他灵脉成骨血,诓他面见深渊当心魄。
就连元神已成形的宗师亦不过饿狼眼中肉,世上人若不为刀俎便只能为鱼肉。
“如若此事败露,这偌大人间便如毒蛊,无论是凡民还是灵子,人人都有入场的权利。”陈安道说,“而你我是已然成形的心魄骨血,哪怕从仙门跑出去,其他人又会放过我们吗?”
远山雾霭沉沉,天光镶着云边,用那一点点的日光哄着人以为长夜已去,今朝便要有个璀璨的日出。
可那残忍又虚妄的光很快便被乌云遮掩过去,只等下一阵风来,故技重施地诓骗地上仰头久望的人。
杨心问怔怔地看着那宽袖上的银线压边,许久长出一口气,眼眶酸涩,却到底没有落泪。
只是偏过头,与陈安道埋在他颈边的脸碰到了一处,小声道:“算你还没有黑了良心,还记得与我约好的事。”
“下次。”杨心问重新朝着雾淩峰奔去,“下次师兄可不许再拒绝我了”
陈安道轻轻嗯了一声,二人离得近,便是再小的声音杨心问也听得见。
他心头压着的阴翳像是能被这一句应允给吹散,哪怕他连陈安道是不是真心实意的都不知道。
假的也没关系,杨心问想,师兄手把手教会了他对待毫无防备的符修的手段。
打晕了带走也是种办法。而且这不能怪他,是师兄言而无信的错。
山间积水路滑,可杨心问的脚步却越发轻快,他的灵脉里慢慢地又聚起了灵力,开始与那躁动不安的魔气相持。
行至山峰底,杨心问正在犹豫是取道雨淩峰,经过百藤索道去雾淩峰,还是直接往雾淩峰走,却听一道清亮的少年音自天际传来:
“好极好极!终于见到人了!”
他们同时抬头,便见一弟子在他们头顶御剑而下。
那人瞧着二十有余的年纪,一身弟子服浆洗得发白,腰封上按规制应有的玉石不翼而飞,还隐约有破洞。浑身上下除了腰间的木牌外没有任何佩饰,连剑鞘上都不见花纹,头发梳得规整,只一素色的发冠端立在头顶。
杨心问对“素雅”的品鉴,仅限于瞧着素但贵得惊人的玩意儿,眼前这弟子在他看来,只是纯粹的寒酸。
他一边心里骂人寒酸,一边急退两步,不敢叫人轻易近身。
倒是他身后的陈安道认出来了,轻道:“是玄枵长老的弟子,夏时。”
这名字杨心问隐约有些印象,再细看夏时那穷酸样,杨心问想起来了。那日天矩宫大闹一场,庄才遣来向他致歉的就是这人,带了十几个灵石来结果吃了他的闭门羹。
“姚垣慕说玄枵长老叛了。”杨心问抽剑出来,眉间刚压下去的煞气又再度浮现,“这人是敌非友。”
眼下他灵脉之中两力相冲,一旦遇敌,便是不受控地开始在他体内乱窜。
陈安道似有所感,开口道:“凝神,默口诀。”
清心咒杨心问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可眼下他们两人一个行动不便一个灵脉空虚,若来者不善,那除了他这一身的魔气,他们还能仰仗什么与人相斗?
“听话。”
耳边的声音没了方才那隐约的温柔,而是陈安道惯常的沉静。
杨心问最恨的就是这沉静,一旦陈安道用这种语气与他说话了,那便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迟早有一天他也要来下这样的命令,杨心问心想,他总有一天要对陈安道说一句“听话”。
见杨心问亮了剑,夏时惊恐道:“二、二位师弟这是何意啊?”
他方才便觉得这两人形容有些诡异,向来极重整洁的陈安道身上沾着血,还穿着陈家的家主袍,而那杨心问披头散发,只穿着件红衫。
这红衫乍一眼没瞧出来,仔细看着才发现是被血给染得均匀又透彻,脚上不着鞋履,眼下抽剑相对,颇有疯癫之相。
夏时略微一顿,手伸向腰间,却不是拿剑,而是把自己的腰牌举了起来道:“二位……我是同门弟子啊!陈师弟,我们一同品过茶的!杨师弟,我给你送过礼的!虽然你没收……”
杨心问皱了眉,一时分不清这人究竟是装傻。还是真的对现状一无所知。
“夏师兄,你为何会在山上?”陈安道拍了拍杨心问的肩,示意把他放下来。
杨心问依言照做,这回倒是把乌木杖老老实实还了回去。
不仅把乌木杖还了,还很是同门情深地搀着陈安道另一边手,伺候宫里的娘娘也不过这般周道了。
“我?师父让我护送一位贵客下山,可我在山顶遍寻那贵客也不见人,又忽然看见雾淩峰山头生变,这边又莫名降了天劫下来,刚往这来,便见到了二位。”他面上倒是沉稳,不见多少惊逢巨变的恐慌,反倒好奇道,“你们见到那天雷了,劈着谁了?”
他的模样甚至有些太沉稳了,让杨心问心中对他的犹疑更甚。
陈安道知他心中所想,偏头小声道:“夏师兄性子和顺沉稳,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
“沉稳?”杨心问嘟囔,“我看是缺心眼。”
夏时没听见,只是双手略微比划了一下:“一个肚子浑圆的贵客,身量不高,师父们叫他衡阳公,你们可有见到?”
“确实瞧见过这样的人物。”陈安道说谎不打草稿,“不若我们为夏师兄引路?”
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那夏时见了果然高兴起来:“这可好,师父让我护着他,我还担心他让方才那异动给卷进去了,担心得很,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怕说不明白。”陈安道说,“不若我们与你同去,也方便引路。”
夏时抚掌:“好啊。”
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95章 临渊问道
君子剑的由来如今已经没什么人记得了, 就连李稜自己都记不住了。
剑修的成年礼大多是师长所赠的宝剑,这君子剑也是李稜当时的师父——上一任宗主夏时雨所赠。
当时夏时雨跟他胡诌了这剑至少十几个来历,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实际上那时的宗主穷得响叮当, 夏家不是什么大宗族,那时夏时雨花钱的地方又多,都快把自己的佩剑给典当出去了, 估计也没钱给他弄把好剑。
倒也不是大事, 虽然夏家不太行, 但是李家还是有钱的。李稜从父亲那也得了一把剑, 百兵王闻甘亲手打的绝世宝剑,那之后很长一段世间他都腰佩两把剑,一柄是用来退敌的, 一柄是给师父留点面子用的。
后来夏时雨身殒, 万灵悲哭之际,他那柄才通了灵的绝世宝剑没绷住,让万灵丝抽走了。没办法,那会儿他也老大不小了, 再去弄个什么剑也难上手,便一直用这柄君子剑凑合着。
凑合到现在, 他元神成剑, 锐不可当, 手中剑于他不过趁手的木棍, 平时还能当当代步的。
因为师父丢给他一个破烂剑而嚎啕大哭, 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不省君踏上了剑, 跟在庄才身后跃出窗去。
目下不见霁凌峰半分异动, 想来是庄才的禁制作怪。那山峰依旧林海涛涛, 飞鸟不绝, 他比那鸟飞得更高,凌云而动,御风而行。
他御剑可眨眼行千里,但庄才不行,这符修只会用疾行的符咒在地上倒腾。
不省君在上居高临下,看着那瘦弱且佝偻的身形,像只瘸腿的鸭子在地上晃荡。
他对庄才说不上有多熟悉,只是认识,便如这山中大部分人对他一般,认识,但不熟。
或许就是因为不熟,不省君才越发难以理解对方究竟为什么要背叛临渊宗。
不省君低头看向自己剑鞘上的红玉,实沈长老说得不错,人与人之间总是难以互相理解的。
“当时我并不同意让你知晓深渊之事。”不省君忽然纵剑而下,如惊鸿翩然而落,“你出身低,修为也差,连关华悦都因年岁尚轻不曾得知此事,让你知晓,大有不妥。”
庄才没曾想不省君竟屈尊下地,笼了袖,客气道:“确实。”
“但我们还是让你知晓此事了,你可知为什么?”
似是不清楚不省君究竟想要何种回答,庄才低眉顺眼的,老实答道“不知”。
林间蹿过几只松鼠,眼下正是秋储的时节,人要农忙,走兽飞鸟也要,也就只有山上的仙人,四时变化于他们似是没什么分别。
不省君略略抬手,指中剑气斩断了前方遮眼的树枝——真浪费,庄才心想,那枝上未熟的果子还不少呢。
“因为你是卜修。”不省君没有在意庄才的视线,“若是医修、器修——哪怕是剑修,我都不可能允许你参与此事,但你是卜修,且于阵卦一道颇有天赋。”
庄才道:“不敢。”
“有什么可不敢的。”不省君说,“我师父和师叔虽是剑修,但也兼修符阵,我师叔更是以符修飞升。她一生不曾收徒,一是因为过于忙碌,二则是因为弟子的资质她瞧不上,如若她见过你,席露一朝应该也不至于失传了。”
“那是天下第一的梦中术。”庄才缓缓摇头道,“庄某不敢肖想。”
“天下第一。”不省君咀嚼着这几个字,“人人都这样说,我也是这般觉得。”
“只是师叔曾说,世间有半梦仙,不以梦造幻境,却以梦成现世。比起叶家的石饕餮和她的席露一朝,那半梦仙的手段,才是心魄道中最贴近深渊之物。”
“事到如今,心魄道业已失传,元神道依旧渺无音讯,骨血道杀孽太重,唯有庄千楷的三相说大成。”不省君锐利的视线如他灵台剑那般横扫过来,“你与他姑且也算同族,我想不通,你究竟为何要叛?”
庄才手中的罗盘轻转,那罗盘有三层,一层堪舆,一层星图,一层命盘,都是他守着上官家的人做出来的。平日里他便惯爱摩挲那罗盘,沉香木已经叫他摸得泛光,透着些油亮来。
他盯着罗盘上的八卦阵,拂面的风吹起他鬓边有些发白的发,许久道:“我何曾叛?”
不省君转首,见庄才险些撞到树上,皱眉道:“你说什么?”
那星图上的动莹虫,身如碎星,动与天应,是难得的灵物珍宝,一只便价值千金,穷如庄才,那星盘上却有足足四十九只,也不知道是如何抠出来的钱做的。
他总是显得愁苦的眼,唯有看着那罗盘时隐约能见些亮,如密林间偶尔投下的日光。
当年点头让此人加入,或许与这眼神不无关系,这眼神总能叫李稜想起夏听荷。
“你方才所言究竟何意?”不省君道,“若有苦衷,现在说与我听尚且来得及。”
庄才却摇头道:“我无苦衷,亦无冤屈。只是我等存志不同,早已殊途。”
“你志何为?”
疾行已至山脚,庄才微张了嘴,似是不假思索,却猛地一滞,足下一停。
那苦相骤然戾气横生,手中罗盘隐现金光,竟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不省君抬眼看去,便见山脚玉阶上立着三人。
一人是鹤发老翁,手持葫芦杖;一人青年面孔,身着百衲衣,脑后扣一傀儡面;一人不过豆蔻少女,却身负等人高的兵匣,正偏头与那老翁说着什么,忽听响动,方抬头与他们二人对视。
季家长老路游子,上官家主上官见微,闻家掌兵使闻贯河。
庄才抱紧了那罗盘,脸上戾气渐消,半晌怆然道,“却是什么风把三位给吹来了?”
见他神色有异,上官见微心里疑窦丛生。
那陈家的小弟子跑来跟他们说,陈安道得了传承,不肯就范,跑来临渊宗寻星纪长老庇护之时,他其实是不太信的。
陈安道与他算是同辈,人在上官家学傀术时也算有些交情,这人不像是那种惜命的,更不像是会蠢到跑路跑回临渊宗的人。
他本不愿来,觉得这事儿肯定是假的,谁知离得最近的闻家风风火火地来叩门,还把掌兵使都派出来了,一副要跟李正德生死大决战的样子。
没办法,他一个新上任的年轻家主只能给这个面子,一路风驰电掣地赶来,还在浮图岭外遇见了正从土行阵中冒出来的路游子。
“陈安道当真跑了?”上官见微看向那神色诡异的玄枵长老,“你们没抓住他?”
玄枵长老闻言却是颓然垂首,半晌又抬头朗笑:“好小子,果真早有准备。”
“陈安道人到底在哪?”闻贯河一掌后拍,兵匣乍开,四把无柄飞刀长出,在她面前如活物般游弋,“临渊宗不会在庇护于他吧。”
不省君负手抬眉:“宗中逢变,却与陈安道无关,他日前应当下了山回陈家,尚未回宗。”
“胡扯!”路游子手中杖敲地,“陈家听记寮亲传他避祸上山!你还要狡辩!”
霁淩峰人傀尚在庄才手上,不省君不敢实话实说,只能挽剑沉声道:“让路。”
他这般举措,其他几人再不犹豫,四飞刀交叠如一朵冰花,葫芦杖上叠生门,下叩死门,金阵锚定了那四飞刀,齐齐朝着不省君极速飞去——不省君单手背后,一手转剑,一记君非我便成天堑,斩断生死门,再拆四飞刀,正要碎刀,闻贯河单手上托,三刀飞仰,一刀断后,已是脱出不省君的剑锋所能及。
不省君不追,只抬手碎了那断后的飞刀,却见碎刃一角金光乍现。
路游子口诀不断,竟是在生死门后暗藏了隐阵,一双石手自阵里钻出,摆金刚佛印,碎刃立时分成十三罗汉阵,再朝不省君倒冲而来。
不省君周身现剑鸣,元神剑化形,再成失相第四式——狂人言,君子剑则在他手中成我即君第二式——共鸣,却听那击打在他剑气之上的碎刃骤然调转,朝路游子飞去!
“动手!”
双剑具成势,路游子瞧见了空挡,闻贯河更是看得仔细,她上仰的三刀立马向下急飞,不省君略一抬头,只见他共鸣不停,却是倏忽间再分三道剑意,与那三刀相抵——刀剑叮咚成响,再拆十招,无柄刀落败,三刀齐折。
闻贯河面上不见失落,反倒昂首笑道:“好!果然是天下第一的剑修!”
不省君眉间落冷:“我非第一。”
“哼,那李正德且不论算不算剑修,连人都是不算的,做什么要与他相比?”
“若不是举世无双的第一。”不省君说,“我不如不要。”
上官见微眼见他们竟是打起了兴头,忙回头看那些正在不远处打量的凡民,急道:“你们疯了吗!这里哪里是你们打架的地方!”
闻贯河道:“上山去打。”
不省君与庄才同时道:“不可。”
“神神鬼鬼,必有蹊跷!”路游子横眉冷对,“李稜,临渊宗百年基业,济世救民,鞠躬尽瘁,你要包庇那陈安道可想清楚了!”
“临渊宗百年基业?”却是庄才忽而笑道,“当年祖师提刀客开宗立派,乃是以问道成训,何时成了济世救民?”
他鲜少这般大声言语,那嘶哑的嗓音里竟叫人听出了些凄厉来。
路游子二指并拢,朝着庄才虚点,气愤道:“竖子无礼!前人教诲岂容你鼓唇弄舌!”
“到底是谁在鼓唇弄舌,为了私欲篡改临渊宗的先志,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庄才十指抓住了罗盘,动荧虫在天边晦暗不明的光下闪烁。
高天现惊雷,眼看要落雨,山脚的人行色匆匆,远看如溃散的蚁穴间涌出的蚂蚁。
人世须臾。
庄才抬起头,看着那无垠苍穹。
哪怕乌云遮日,那目不可及之地他恐怕此生不可及,那千丈深渊他探不到底。
可与那寰宇浩瀚相比,自己如夏蝉般须臾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这蝼蚁般匍匐于世的人又能算什么?
庄才朗声道:“临渊宗宗训——名不可名之物,表不可表之状,道不可道之理。
他入山门那天,拜见后山祖师爷所刻山石,字字如金石之音激荡他的神魂。”深渊千丈,吾穷此生不可观。然今日吾观一寸,汝观一寸,临渊宗世代问道相继,明晰辨理。”
“此道不通天,此道不济世,此道不富贵,不过愚人叩问求真。”
“望吾辈砥砺前行,不惧无所成,不怕庸人笑。”
他声音喑哑,与天边云间闷雷相和。
“临渊问道,千载不休。”
第96章 混战
庄才痴态已现, 不省君却越发不解:“你既与师叔一般醉心深渊,却又为何要叛?”
“叛?你怎敢说我叛?”庄才顿足,“飞升之人忘前尘, 元神道早就堵死了。夏听荷承心魄一道已修至极尽,以梦境脱魂,与深渊神交的设想并非虚妄, 她却因胞妹身死道心破碎, 最终还叫席露一朝失了传。盛家骨血道已大成, 那日平罡城以夺回圣女为由屠城, 分明已叫深渊成了巨球肉身,可你们却以杀孽太重,灭了邪修世家, 又挡了司仙台再行骨血道!”
不省君大怒:“你荒唐!深渊若不为民所用, 问来还有什么意义!”
“未知本身就是意义!”庄才振袖,“你为宗主,却不认宗门规训,究竟谁是叛徒, 究竟谁才荒唐!”
“你们都荒唐!”路游子看他们大庭广众之下谈及这些,心惊胆战, 忙点了个小阖天在周遭, “这是能当街大吼的事吗!”
上官见微已经开始怨恨把他拖出来的闻贯河了, 这事儿难道就真缺他一个?他出门急, 乾坤袋里塞了一个甲序的剑偶, 这剑偶想收拾陈安道都够呛, 更别说在不省君面前比划了。
“你们临渊宗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官见微痛苦道, “不省君, 这陈安道在不在山里, 你只肖让我们进去探勘一番不就行了?为何非要这样舞刀弄剑的伤了和气?”
却是刚刚还在跟不省君言语交锋的庄才开口:“不巧,今日这山门你们是断然进不去的——不省君,莫要叫这些人挡了我们的路,快些走吧,金莲九座可从不等人。”
不省君怒目而视,搭着剑的指尖都在发抖,他此生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胁迫。
若没有那些以待选子弟为质,他如何会被庄才这等巨啸境中期的修士掣肘?
他明知世上人心险恶,可却从未怀疑过此剑足以破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