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驰援
“三短四长……”姚不闻听着自远方传来的磬声, 怆然道,“玄枵是真的……真的叛了吗?”
姚垣慕已经急哭了:“大长老!您那鸟笼就要撑不住了,咱先别忙着伤感, 干点正事儿行吗!”
春时柳生出的藤蔓鸟笼已经被外面那群世家傀儡们凿出了个洞来,他还在不断地催生出新的树芽,可那树芽眼见着越发娇嫩, 姑娘的手都能给它徒手折了, 已是一幅黔驴技穷之相。
外面那群玩意儿不是纯粹的走肉, 灵力削过去依旧能被那珠环男子用丝线操控, 那男子倒是好收拾,偏偏周身裹着层诡异的网,那网灵力透不过去, 肉身又钻不进去, 一时之间竟真奈何不了他!
命修可真不行啊,姚垣慕在心底想,日后如果我真拜了山门,说什么也不要学这个。
“你以为是我不想干正事儿吗!”姚不闻怒道, 胡子都吹直了,“眼下我们出不了山, 庄才又敲了封山音, 老头子我这泽及群山术乃是探测之术, 本就不是与人斗殴用的, 我能怎么办?”
“那、那您可是巨啸境的高手啊!”姚垣慕道, “那人不过涛涌境, 您怎能奈何不了他呢?”
“他周身那网诡异至极, 我的灵力根本穿不透!”
“那、那那那那……”姚垣慕心念急转, 半晌病急乱投医, 想起杨心问教他的取巧之术:“那您、您会不会画符!我灵力充沛,您教我画一个!我来!”
姚不闻头顶一柄剑挥过,险些削了他的发冠!他连忙抓着姚垣慕一齐蹲下,一口老牙咬得结实:“我自然会画符!可是我身上没有黄纸!”
姚垣慕对符箓一点研究没有,试探道:“那您随便找个地方画不行吗?我听杨道友说,黄纸只是增幅,并非必要,只要能画出来,隔空画都是行得通的。”
“杨道友?谁?杨心问?啊呸!那杨心问就是被陈安道带坏了!你真以为人人都是陈安道,咬口血出来说几句话都能成诀!”姚不闻恨铁不成钢,“你若日后能拜在雾淩峰上,切记少跟那群人晃悠!跟他们学还不如自学!”
姚垣慕心中凄楚:真的还有日后吗?”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好好努力些。
杨道友好心教他,他却一心念着落选回家,可落选了难道就真能回家了?
他是被真金白银买进姚家的,是他爹亲口说同意卖的。后娘给爹添了四个,就那点薄田哪里养得起五个娃儿,仙家给的钱是够他们家吃到下辈子的银钱,除了奶,一家人没有一个摇头的。
他小时候天天饿,进了姚府后便往死里吃。天天都在吃,天天都害怕吃不饱,久而久之成了这幅体态,却依旧改不了那吃了这顿忧心下一顿的毛病,这饭量若是回了家,后娘哪里肯叫他上桌。
这世上只有恃强凌弱,没听说哪路奇葩挑着强者去欺负的。
分明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他却临到死了还没琢磨透。
“早知道那天就该把那符给……”
姚垣慕耗子样的小眼睛猛地睁大。
他蹭得一下跳起来,伸手进袖子里一阵乱抓。姚不闻吓了一跳,以为这娃儿要冲出去和那尸山血海拼了,连忙伸手抓他,谁知姚垣慕从袖中抓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箓来!
【这符叫‘阖天’,有帷帐之能。账内可窥账外,账外看不见账内。】
“大、大大大大大长老!”姚垣慕激动道,“这符箓您看能成吗?”
姚不闻连忙探头过来,脖子有着不符合他年岁的灵活,看完皱眉道:“这符箓自外看来是个黑色的帷帐,可这整个霁淩峰都被禁制掩在了障眼法之中,哪怕你灵力充沛,也最多能遍及整个霁淩峰,出不了这迷阵的范——住手!你是要把庄才他们引过来吗!”
只见姚垣慕二指夹符,周身平地生风,衣袍碎发都跟着飘了起来,嘴唇打着抖,浑身灵力磅礴汹涌地往指头灌,那二指一时吃不住这灵力,竟变得青紫,里头的骨头也发出了断声,姚垣慕倒吸一口凉气,颤抖道:“杨道友跟我、跟我说……若能以阖天盖了这整座临渊宗,他便收我做小弟……”
姚垣慕茫然道:“啊?”
“我那日不知好歹,今时今日也不知这约定还算不算数。”
网中男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操控着那些走肉越发狂暴地破开那鸟笼。
“开!”
姚垣慕暴喝一声,额角爬满了青筋,浑身憋成了酱紫色,紧接着风云骤变,只见天上纵生一个漆黑的穹顶,如入水的黑墨一样迅速向周围扩散,眨眼间便吞没了霁凌峰,而后半分不停,汹涌似海啸般朝着远处奔腾而去!
浮图岭的上空生出的阖天帷幕方圆百里都看得一清二楚,山脚的镇民纷纷驻足,纳闷这临渊宗的入门山考怎得弄出这样大的阵仗?
陈安道一只手抱着“一日千里兔”,一只手持乌木杖,看着这遮天蔽日的阖天,眉头紧锁,念了道疾行诀,从山门口拾阶而上;天座阁里忽然暗了下来,关华悦拎着香炉盖的手一抖,四人齐齐看向了窗外;庄才一行人猛地驻足,暗道不好;还在山顶徘徊的夏时震惊地看着天空,连忙低头掐算,纳闷道:“今个儿怎么会有日食?”
可那阖天仅仅起了一瞬,随即便如泡沫般消散在晴天之下。
姚垣慕脱力倒地,浑身剧痛,尤其是捏符的两指,里头的骨头都像是碎了。
他无比后悔方才为了耍帅非要二指捏,两只手一起抓着分摊一下这灵力可能就不至于这样了。
“好小子!”姚不闻喜道,“不愧是我姚家人!这下可好,有此等异动,不省君他们必定有所察觉,我们只需——”
一只狼爪自鸟笼破开的口子外突入,爪间魔气凝如实体,竟在瞬息间腐蚀了春时柳所成的藤蔓,直取姚垣慕的咽喉,姚不闻连忙从侧面一掌荡开那狼爪,再借草木拖着姚垣慕后退,踝下却忽然一阵刺痛,他低头看去,一条蛇从地底里钻出,正死死地咬着他的脚踝!
珠环男子掌中丝线再变,已是网出了一条长蛇的形状,他身后不知何时聚起了一批魔物,个个青眼红爪,面露凶光,由着他丝线变换的指挥向前,以破竹之势攻陷了春时柳的屏障。
“坏了坏了,玄枵长老选来考校弟子的这些魔物果然有问题!”姚垣慕疼得倒抽气,他一动不动,光是让身下的草木托着走都觉得自己要散架了。
“玄枵……何仇何怨!”
姚不闻捶胸顿足,灵台间山石乍现。
他与玄枵共事数十年,一直觉得那是个没城府的傻小子,出身小门小户,除却在卜挂上确实有些天赋,着实是叫人看不起的。
春时柳整个地钻进了土中,刹那间搅动着周遭的山土震荡,石裂树摇,松落的泥土压着那些矮小些的魔物往下滚,可堕化之物何其凶邪,顷刻间便又冲了上来。
珠环男子手中丝线不停,兔、狼、蛇、虎……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在他指尖闪现,成群结队的魔兽便如训练有素的畜生不计生死地涌上,鸟笼已毁,操持的走肉亦提剑围剿,人兽难分的杀阵之中,姚不闻灵台间的山石愈发黯淡,顶冠歪斜着将落未落。
他想起那日与庄才季闲同赴阴山除祟。
阴山以北,灵气薄弱,没有世家久居,又八方不通,人迹罕至,久而久之便养出了大魔来。
他们到时,便见十万枯骨悬挂树梢,乱盘改命,连方位吉凶都与周遭隔断,已是半步岁虚,若非天座莲降下神谕,后果不堪设想。
因着命盘已乱,需要人来重新将其拨正,姚不闻和庄才一个命修一个卜修难得出山,与季闲共赴阴山。
他从未见过这样可怖的人间。
十几万的尸骸捆在树梢之上,血肉精气都被吸食殆尽,连一丝血腥气都闻不到,远看那累累白骨,如落雪覆山岗,梨花一夜漫山开。
“我本以为三元醮已是至阴地府。”姚不闻捧着枯骨哑声道,“可这世间妖邪不尽,哪里又不是地狱?”
季闲不语,彼时他元神剑形已成,此间魔气再难侵染他神魂。
“很快就会没事了。”庄才一边埋头推算此地灵脉的方位,一边红着眼落泪道:“待这次三元醮成,必不会再有这等惨剧!”
他看向庄才,此子佝偻如瘦猴,满脸苦相,举手投足都不见半分仙风道骨,他平日看着都觉得跌了临渊宗的份。唯有那跪俯在皑皑白骨之上,拨盘破阵,似要为这天下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模样,叫他记了许久。
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姚不闻的春时柳自土间一横,山开地裂,一道天堑自峰中乍起,数十走肉魔物堕入其中,珠环男子面色一动,手间不停,冷笑道:“泽及群山,山神之术,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此间早无神祇,你个地老儿又能如何!”
“泽及民者即为神!”姚不闻喉中一阵咸腥,“仙家尊荣,岂容你妄口巴舌!”
“你们泽及百姓登了仙位。”只听一声鸟鸣如长虹贯日,珠环男子手中已成飞鸟绳形,一只翼展数十尺的巨鸟从天而降,“那你们杀人无数,怎么却不用下地狱!”
春时柳已露出枯相,姚不闻奋力在头顶合盖以抵挡那猛禽的俯冲,却摇晃着跌坐在地,自口中喷出一口血来——方才那蛇吻带毒,半合的树冠立时散开!
“大长老——”
姚垣慕撕心裂肺的呐喊戛然而止。
巨大诡异的鸟首已然落下。
只见一抹红色身影踏着那半合的树冠登高凌天,紧接着一剑贯入那巨鸟喉下,借力荡上了它的背,再拔剑起势,冲着鸟颈上奋力横砍,一时血柱冲天,两翼骤降。
那人却半分不停,接着鸟身的高度再度踏高,凌空翻滚,旋成了一把红色的锋刃,口中念剑诀,控出了十三道剑意,三道定住了冲着脱力的姚不闻而去的走肉,三道在姚垣慕周身盘旋,穿刺前赴后继的魔兽,自己和剩下七道剑意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那珠环男子!
“杨道友!”姚垣慕的叫声情真意切,地动山摇:“大哥!”
第82章 以身破局
姚垣慕的亲大哥头也不回, 冷冷道:“少给我乱攀关系。”
姚垣慕被骂回了魂,忙道:“杨道友!这人周身的网不是凡品!别碰!”
他话音刚落,便见杨心问的剑意撞上了那千千结心网, 立马便散了,杨心问连忙一个拧身,用剑在背后一挡, 止住了攻势, 掠到了一旁的树枝上。
那珠环男子似是一个照面便看出了他的深浅, 神色晦明不定, 半晌笑道:“这位小弟子,封山音都响了,你怎么还上山来?”
杨心问没睬这人。他现在心情奇差, 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了阖天后就跑到这里来了。
姚垣慕死不死关他什么事?
杨心问侧身躲过朝他扑来的三个走肉, 顺手截了他们手里的剑,扔到了姚垣慕身前:“这群人傀没了剑成不了事,你把剑处理了。”
姚垣慕刚刚才把灵力耗尽,想再把这些剑给震断肯定是不成的, 立马就用剑刨起土来。他浑身乏力,手更是疼得要命, 可半分不敢懈怠。
“真当你们撑得到来援?你那巨啸境的长老都已经躺下了。”珠环男子冷笑道, “我此行只是为了截住姚不闻, 你们听话些, 把那老头给我, 我放你们下山。”
杨心问微微皱了眉, 没回答。
“杨道友!别信他的, 这人阴险奸诈至极, 和玄枵长老里应外合杀了圣女, 调走了宗主他们!他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把人交了他肯定会杀了我们!”姚垣慕难得说那么顺畅地说一长串话,杨心问都微微侧目瞧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骗你们?”珠环男子摇了摇头,好整以暇地拨弄着手中的线,“我连姚不闻都拿下了,杀你们难道还需要耍诡计?”
姚垣慕闻言心里一阵慌乱,他知道杨心问跟姚不闻有仇,眼下便是见死不救也合情合理,可大长老刚刚才救过自己,自己能跟着这么跑吗?
跑了,自己跟个畜生有什么区别?
不跑,留下来给长老陪葬吗?
他惶惶地看向杨心问,却见杨心问挽剑一退,神色平静道:“说得有些道理。”
姚垣慕一怔,随即咬咬牙,痛下决心道:“杨道友你先走,我——”
“你虽然自己修为不怎么样。”杨心问压根没留意到姚垣慕在说话,歪着脑袋看向那珠环男子,“但既然能拿下姚老头,杀我不比废这几句话容易?”
珠环男子面色微变。
“你对姚垣慕倒是没留手,我一来却说要放了我们?”杨心问顿了顿,他空洞的眼里映着那珠环男子露了破绽的神色,半晌笃定道,“你认得我。”
杨心问微微一笑,骤然提剑前刺,剑气如巨浪滔天,瞬间荡开一圈人傀。
“这可有意思了,我自己都有些吃不准自己算是什么东西,怎么总能引得你们这种大人物注意?”
眼见人傀人剑分开,姚垣慕一咕噜地从地上爬起来,冲进了那人堆里,趁着他们还没爬起来,手疾眼快地捡了一圈剑,一个人傀转头便要咬他,叫他瞧见了,立马一脚蹬过去,在杨心问的剑意护卫之下连滚带爬地奔了回来。
珠环男子一点眼神没分给他,而是死死地盯着杨心问。他面沉如水,下巴和上唇竟生出了些许错位,杨心问比划着俯瞰第四式——横眉,冲着珠环男子周身盘踞的魔兽而去。此招剑成矛式,先刺后挑,再接回身□□,杨心问见□□不中,并不停步,竟是接上了三下踏步,轻巧地翻上了那魔兽冲他扫来的巨尾,径直冲着那男子冲去!
“杨道友不行!他那网削铁如泥!”
那男子当下急退两步,杨心问从他周身擦过,略略偏头,发梢被那网削去了一截。
杨心问甩过了被削齐的长发,眯眼道:“真有这么怕我死?”
珠环男子咬牙,齿间和下颌竟已经生生裂了开来!随着那下颌错位,他却忽然咧开了个笑来,笑得花枝乱颤,两只眼球突了出来,像是随时都能被笑得掉出来。
“小子,要是换花儿姐跟牛存来,可能还真要被你架住了!”珠环男子的吐字随着他的下巴生裂而模糊起来,“可我阿寅最看不得你们这些仙狗得意!”
姚垣慕一边悚然地看着这一幕,一边埋着那些走肉的佩剑。
眼下已有差不多一半的走肉身上没有了剑。寻常的走肉哪怕没有剑也有一身魔气可用,可这些走肉却不知为何不见魔气,失了佩剑之后便开始用他们修剪整齐的指甲来企图伤人,哪怕是脱力的姚垣慕也能与之一战。
他的眼睛轱辘了一圈,发现没了走肉配合的情况下,那些魔兽组成的包围网并不严实,只是胜在有人指挥。
如果有办法让那珠环男子分神,他们或许真能跑得出去。
问题是怎么让那人分神呢?
姚垣慕浑身的肥膘都开始想办法。
那网灵力进不去,对实体又锋利无比。
拿不注灵力的剑刺进去呢?
可那网寻常不可视,连孔有多大都不清楚,剑真能捅进去吗?
姚垣慕觉得自己毕生所学在此一役,奈何他毕生所学也没有三瓜两枣的,除了刨坑埋剑以外,便只能在心底默默出点馊主意。
而在他不远处的杨心问已经被七只魔物包围,打头阵的那条蛇头呈三角,尾巴尖细,一张口便是两根长牙,想来成魔之前也是个盘踞一地的魔头。
“又是花又是牛的,你们阳关教里头倒是热闹。”
珠环男子听到“阳关教”后神色一凛:“你倒是机灵。”
“不机灵,我拢共就知道两个邪教,诈你一下而已。”杨心问翻身齐断那蛇头,蛇头落地竟还不死,跳起来要咬他,杨心问左手一抓,狠狠地把那头捏成了烂泥,横撒到那朝他冲来的狮子眼上,趁它失明的瞬间提剑割喉。
谁知背上却一阵剧痛——一头豹子竟藏在树上,此时才扑下来咬住了他的背,眼看着要咬断他的脊骨,杨心问竟顶着那剧痛,将剑咬进嘴里,猛地回过头来,剑身便砍进了豹子的脖子里!
那豹子连忙松口,杨心问不给它活路,松口让剑落在了自己手心,从后抡起把它一劈两半,势头不断,抡了个完整的圆,将面前送上来的狮子也一同斩了。
一片血雨在他周身降下,他的外衣本就被他自尽时喷出来的血给染得通红,眼下更是没一点干净地儿了。
他喘着粗气,几个翻身落回了姚垣慕旁边,靠在了树上,不着痕迹地用左手提着剑。
杨心问感觉不到自己的右手。
那豹子方才那一下咬到了他的脊骨。
用灵力杀死的魔物不会复生,但剩下的还是很多,要让他一个兴浪境的剑修挑战巨啸境没打过的邪修,多少有些强人所难了。
杨心问深吸了一口气,却没觉得半分恐惧苍凉。
也是,他毕竟死不了。
他咬着剑柄,单手脱了血红的外衣,斜眼看向还在那跟没有剑的人傀斗智斗勇的姚垣慕。
这珠环男看起来是个会杀红眼的性子,连自己这个心魄他都敢杀,必然不会放了姚垣慕。他那日对姚垣慕说,这阖天阵若开,他便帮他一把。
姚垣慕运气不错,杨心问心想,在他最想死的时候给他寻了件找死的事。
“东南角。”杨心问甩了甩剑上的血,偏头对姚垣慕说,“一会儿你盯着那剑意,它领着你往那飞,你便带着那姚老头一起冲。”
姚垣慕闻言一愣:“你、你呢?”
杨心问懒得跟他来来回回“你先走”“我殿后”地废话,说到底他也不是为了姚垣慕,主要是他自己想试试。
试试自己到底成了个什么样的怪物。
“杀了你,我对不起花儿姐。”那珠环男子似闲庭散步般朝着他们走近,“可我就是见不得你们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所以对不住便对不住吧。”
杨心问站直了些,他现在不太能保持平衡,右边总是空落落的。
“阳关教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杨心问也不惧,低头看着自己的剑,漫不经心地问道,“还跟万般仙众联起手来了。”
“万般仙众可不跟人联手,他们就是一群疯子。”
“那是谁杀的圣女?”
“自然是那群疯狗乱咬人。”
俯瞰二十四式中,没有一式是可以在右臂不动的情况下完成的,那是入门的招式,最重平衡和统一。
杨心问闭眼,脑海里浮现的,是那日在桥头看见的季闲的招式。
他没有伞,只有这把剑。
所幸他要的不是赢。
丝线骤然绷紧!
杨心问的身形忽而消失,地上只余几根断草轻飘,尚未落地,杨心问便已经用剑鞘钩住了一只秃鹫的脖子,回身一荡,踹开了另一只飞鹰的脑袋,同时转动了剑柄,调整方向抹了那秃鹫的脖子,随即踩着秃鹫未落的身体,朝天再送出一剑,捅死了飞鹰。
双鸟齐落,正在那珠环男子的头顶,杨心问的身影被秃鹫庞大的身形遮挡着,珠环男子躲也不躲,径直站在那,紧接着那秃鹫的尸体瞬间成了七零八碎的残块,血雨浇头盖下,珠环男子下意识拿手一挡,余光却瞥见一点寒芒闪过。
杨心问竟是扔出了自己的剑,叫那剑追在尸块后面自孔洞里钻了进来!
姚垣慕一怔——是了,尸体在被切碎的一瞬间可以描摹出了那千千结心网的形状!
他周身剑意一动,随即便朝着东南面如流火般飞去,姚垣慕不敢耽搁,立马背着姚不闻狂奔。姚不闻似是被这动静弄醒了,模模糊糊间睁开了眼,气若游丝道:“正德……正德他们来了吗……”
“没有!但是杨道友来了!”
“杨……心问?”
“没错!”姚垣慕激动道,“就是我大——”
“叮——”
一声清脆的剑鸣自身后响起,姚垣慕转过了头。
剑断了。
并非一刀两断,那剑还未停下前进的势头,剑身却被一寸一寸地绞断。
那网竟并非静止,每条线,每个结,竟是每时每刻地在高速转动着!
这样的速度下,那渔网大的孔洞根本算不上破绽!
可在剑之后的杨心问却半步不停,依旧朝着这网飞身而来!
“道友!”
姚垣慕尖叫着,仿佛那一瞬要被割成了千百个碎块的人是他,可他的惨叫唤不住如投林飞鸟般冲向那网的杨心问。
他隐约看见了杨心问脸上近乎疯狂的笑意,但也只看到了一瞬,下一刻,千百条丝线割碎了那估计还没他姚垣慕一半重的瘦小的身影。
他甚至没能听见一声惨叫。
血雾弥漫。
早就已经被血污染尽的山林里,再多一个人的血或者再少一个人的血,似乎都并不值一提。可姚垣慕已经被血腥冲的麻木的鼻子,却像是忽而闻到了令他难以忍受的味道,叫他双腿猛地一软,连带着背上的姚不闻也重重摔了下去。
“……道友……杨道友……”
杨心问的血块在网里跌落,珠环男子拧了拧眉,转过头对姚垣慕说:“唉,都怪你,害得我把心魄给杀了。”
姚垣慕茫然地抬起头。
“你瞧瞧你,好端端的弄那么大阵仗做什么?本来要死的只有你们,现在搭进来一个心魄,花儿姐都不知会怎么骂我。”
珠环男子操着手中的线,朝着姚垣慕一步步走来。
只见姚垣慕脸上的茫然逐渐变成惊惧,他像是看见了世间最惊悚的一幕,两眼几乎要翻出眼白来,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蹭着,甚至把长老丢在一旁给忘了。
“你……你你你你你……你……”他结巴着,胸口供不上气,“你到底是……是是是是什么?”
“我?”珠环男子的脸早就七零八碎了,他从袖子里拿出了根针,穿了手中的线,开始在脸上缝补起来,“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正儿八经的人,活人。只是被人从平罡城里捡起来的时候,脸烂了,肠子跟胃都烂了,所以用了点别的替代,算人也行,算傀儡也差不多——这些小弟子也是这样,如何,我手艺不错吧。”
“你别过来……”姚垣慕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吓破了胆样的嚷嚷,“鬼……鬼……”
“我可不是鬼。”那珠环男子说着,从姚垣慕缴了的那批剑里提溜出了一把,对准了姚不闻。
“在你们面前,我怎敢自称——”
珠环男子一顿,他忽而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略略低头看去,却是一只手夹着剑身的碎片,割开了他的喉咙。
他背上一沉。
“你到底是什么?”地上那小胖子颤抖着双唇,看向了自己——或许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背后那个人。
已经被切得粉碎,却不知何时又聚成了人形的心魄跳到了他的背后,割开了他的喉咙,随即是他手上的线,再接下来是心脏。
他像是夜里走在山岗上的人,不知何时背起了一个尸鬼,那鬼浑身赤裸,双腿绞着他的腰背,一手勒着他的脖子,尖锐的齿爪要了他的命,唯有颈边的呼吸欺骗着他,叫他觉得这还是个活人的小孩儿。
“哈哈。”
这笑声已无法再从他裂开的喉管中发出,可珠环男子还是自敞开的胸膛里震颤出了一丝笑意。
他是对的。
这仙门早就已经邪祟横生。
跟他们没什么两样。
魔兽和人傀在顷刻间停了下来,他们身上缝补的丝线化为粉尘消散,一具具倒了下来。
杨心问松开手,跳开了几步。那网眨眼间便彻底消失,珠环男子在地上了无生息,杨心问随即捡起了自己刚才脱下的血色外袍,重新穿上。
“好饿。”
想那堕化之力重塑肉身也不是做白功。杨心问只觉得自己一时饿得前胸贴后背,看着面前被他吓得魂不附体的姚垣慕面前,他竟觉出了这肥头大耳的东西肉质鲜美,看得他口中生津。
“你问我我是什么东西?”杨心问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小猪仔,“我还想知道呢。”
姚垣慕尖叫着往后爬。
杨心问没追上去,他近来很讨厌听见尖叫声,因为他的梦里时时萦绕着这玩意儿,姚垣慕脸上那副吓破胆的样子他也讨厌,倒不是觉得狗咬吕洞宾,只是这脸也是他梦里见到的蠢样。
人人都这般害怕,人人都这般惊惧。
可这些人分明是能死的,怎么不找把刀自尽呢?
他一边想着,一边嫌弃地抽了那珠环男子身上的腰带往自己的身上系。才杀了个活人——至少自称是活人,他竟一时还没什么感觉,只觉得饿。
肚子好饿。
接下来该去哪儿呢?
这副样子要去哪儿怕是都不好走,要是跟师兄学了那个什么仿影藏身术就好了。
或者自投罗网一番,让李正德这什么天下第一来剐两刀,瞧瞧能不能——
日已西沉,晚风荡开了些许浊气。
杨心问正可惜着这“酒池肉林”里全是魔物不是人,没东西给他下嘴时,却忽而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
他愕然地抬头,便见一只长得壮实魁梧的兔子朝着他奔来,黑毛红眼,乍看像只黑犬,长得跟魔兽是一卦的,若非杨心问现下饿得没力气,已经要一脚踹过去了。
香味是兔子身上的,却又是兔子从别处带过来的。
杨心问心尖一颤,抬眼看向那兔子奔来的方向。
隔着这满地的尸骸,他和那一手拄着乌木杖,一手提着灯笼的身影四目相对。
杨心问在夜间也能视物,此时他也能清晰地看见,那人穿着白衫,却又披着与往日不同的黑氅,如一缕袅袅升起的轻烟,被沉沉雾霭压了下来,扣在这肮脏不堪的人世,叫衣角染上了血色。
似是匆匆而来,此时气还没有喘顺,却已踏过累累尸骸,追在兔子身后向杨心问奔来。
杨心问的脑子一时空了。
第83章 何相逢
他真有出息, 一时间竟然还舍得跑……
自己方才被切成臊子还能拼回来的样子让他看见了吗?
自然是看见了,太阳刚落下去,他又提着灯笼, 人不瞎。
看见了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杨心问方才被分尸的心脏这下又快跳了出来,他的本能勾着他朝着骨血前进,可更强而有力的胆怯却吓得他转身就跑。
他连自己在怕什么都没想明白, 两条腿就已经倒腾了起来, 只是肚子饿得他发虚, 倒腾得不够快, 还险些被姚不闻那个缺德玩意儿搞出来的树根给绊倒。
踉跄了一下,便听身后厉喝道:“杨心问!”
杨心问哪敢回头,连滚带爬地跑着。
他饿得发飘, 这一路还全是姚老头弄得地陷;身后那累累魔骨也算个不大不小的障碍, 可陈安道贴着疾行符,那柩铃里灵力也尚且充沛,追他竟是追得毫不费力。
天老爷,杨心问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跑不赢陈安道!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追上时, 却听身后一道喊劈叉的尖声喝道:“杨道友,快跑!”
杨心问回头一看, 却是那姚垣慕跟个球样的滚了出来, 猛地拦在了陈安道身前。
“我我我我……我知道刚刚刚刚刚那一幕……比较、比较有争议——”姚垣慕吃了熊心豹子胆, 不仅拦了路, 还伸手攥住了这位不知名道友的小臂, 就地一坐, 利用体重优势拉住了陈安道, “但是杨道友真的是个好人!你你你你你你别杀他——”
陈安道不知此人是谁, 也不防他忽然这么一抓, 想要抽符出来,手臂却被这人给制住了,只能咬牙喊道:“杨心问你给我站住!”
杨心问决计不会站住的。他被切碎又组起来的模样已经被陈安道看见了,陈安道约莫不会杀了他,可陈安道究竟会怎么看他,杨心问这会儿胆小如鼠,连想象的勇气都没有。
而且那骨血的气味直冲他脑门,真站住了,他怕自己囫囵把陈安道整个人给吞了。
“杨心问!你——咳——咳咳……”
眼见着拉开了些距离,陈安道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姚垣慕一怔。这位不知名的道友刚一出现,敢跟长老动手的杨心问就跟耗子见了猫样的抱头鼠窜,想来此人功力深不可测,自己悍然跳出来拦人,乃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意。
没曾想这人不仅没能三两下砍了自己,反倒当真被他拖住了,不仅拖住了,眼下这人还偏头咳了起来。
这咳声极深,气却接不上来,像是有口瘀血滞在心肺之中,只有微弱的气息自那瘀血旁穿过。
“好机会!”虽然不知此人为何看着这般虚弱,但姚垣慕面露喜色,回头对杨心问道,“杨道友,这里交给我,你快——”
他回过头,却见那刚才还在手脚并用地跑路的杨心问竟是停了下来,皱紧了眉头看向那文弱的道友。
“……师兄。”杨心问沉声道,“你别拿这套诓我。”
师兄!
姚垣慕心下一惊,他在雾淩峰上那几天自然听说过陈安道的大名——星纪长老一提此人便面露戚戚;白大夫张口陈安道闭口陈安道;叶公子每每感慨若是二师弟在此自己何必这般操碎了心;杨道友口中的师兄更是拳打不省君,脚踢大长老的绝世高手。
他心中已有了身高八尺,三头六臂的高人画像,一时间跟这咳得气若游丝的兄弟不是很能匹配得上。
“你……你跑呀……”陈安道深喘着,拎着灯笼的腕子都在抖,“仔细着别让我逮到……”
姚垣慕觉得他说得对,转头附和:“杨道友,快跑吧。”
可杨心问就跟被那咳嗽声钉在了原地样的,表情越发阴沉,愣是没动一下。
他很快被兔子追上了,那壮实的兔子跳到了他的肩上,抖着耳朵还想往他头上跳。
“师兄这身我以前没见过。”杨心问把兔子拎回了地上,抿了抿唇,“乌鸦黑袍……是家主袍吗?”
陈安道又咳了起来,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三元醮的秘密在家主间传承。
杨心问别过了脸道:“那师兄应该已经知道,你跟我待在一起不安全。”
陈安道挣了挣被姚垣慕抓着的小臂,有气无力道:“让开。”
姚垣慕的脸在灯笼微黄的光下跟个太阳似的,正气凌然道:“不行!”
杨心问斜眼看过去:“让开。”
姚垣慕立马给自己盘圆了退下,去瞧那大长老的伤势如何。
大长老在蛇毒里又昏迷了过去。陈安道看着周遭,轻轻叹了口气,割了手指在那剑坑上画了一道蕴灵诀,数十把剑骤然腾起,在下弦位汇成了剑阵,土地山林间的灵气应招而来,自地底弥漫,将地上的人傀和长老包裹其中,蕴养他们的伤势。
整片山林泛起幽蓝的光。
杨心问看着陈安道,半晌没头没尾说:“我只杀了几只魔物。”
陈安道落好了阵,看了眼杨心问,口中忽而念了句什么,随后骤然朝着他这边疾行而来。
杨心问立马后退:“说了叫你别过来!你手还破了,味儿都快给我熏晕了你知不知道!”
本以为他们在那沉默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谁曾想陈安道这么不讲武德,方才还一幅“我们好好说话”的气氛,转眼间又要来逮他!
杨心问忙看向姚垣慕——这龟孙儿看着那剑阵眼都直了,压根没想到再来支援!
杨心问虚的就差左脚拌右脚,没跑两步就让捏着疾行符的陈安道追上,乌木杖落地,陈安道死死地攥着了他的手腕。
好死不死,还是破了的那只手抓着的!
“师兄……”杨心问咬着牙,“你听不听得懂人话!”
陈安道似是铁了心找死,平静道:“你说,我听。”
“我叫你离我远点!”杨心问猛地伸手把陈安道反推到树上,单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凑到陈安道颈边,恨声道,“你到底哪儿来的自信觉得我不会成魔?你有这自信我可没有,我现在就想把你的脖子咬断!”
陈安道一手还提着灯笼,被他压压得轻喘了一声。
蕴灵诀幽蓝的光如漫山遍野的萤草,灯笼里透出的火红却将他们二人拢着,似网在一片鎏金之中。
而魔物倒插在树枝上的尸身却不干净,不知是哪个脏器被刺穿了,正汩汩地流出血来,有一滴顺着叶片落下,就要落在陈安道肩上。
杨心问余光瞥见,正要把人挪开些,却忽然感到自己被人轻轻一揽,不由地向前一步,却是被陈安道抱进了怀里。
“你想咬就咬。”陈安道的气息和味道萦绕在杨心问的鼻尖,“我几时不准你咬了?”
第一滴魔物的血滴了下来,打在了那黑氅背后的明月之上。
杨心问身上的血腥恶臭被悉数揽进了那苦药香里,而下一刻树上的魔尸血崩,他们二人悉数被浇了个兜头,却没有一人想着稍微避一避。
“说得好听。”杨心问不知怎的卸了力,腿软,再跑不动了。
“我将你咬死了怎么办?”他的声音闷在陈安道怀里,“我控制不住。”
陈安道温声道:“那你便将我吃干净些,尸骨都不要留。”
“你少诓我。”杨心问说,“你分明是想叫李正德吃了你。”
“我生下来便是要叫师父给吃了的。”陈安道并不问他是自哪里知晓这些的,只是在他头顶轻声道,“可如若有的选,我想选你。”
此间隐秘有如这尸林间没了声息的魔物,亦如那与漫天星辰相映的灵阵。
杨心问赖在这怀抱里,饥肠辘辘得脑子都不清醒,只知道眼下若是从了这饥饿,便再没有这怀抱,他不舍得,只呆愣地站在那儿。
忽而一滴水珠落在了他的脸上,却是带着他喜欢的味道,杨心问略一抬头,才发现那是陈安道的眼泪。
他还从没有见过陈安道哭。
苍白的脸上划过一滴滴分明的泪水,眼边和鼻尖已是一片通红。杨心问见着那双朦胧的泪眼深深地望着自己,唯有那哭声还是压抑着,像是怕吓到了谁那样小心。
杨心问松开了装模作样压着陈安道颈子的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我还没下嘴呢,你怎么就已经哭上了?”
是了,陈安道比他也不过大了两岁,那惊天的秘密砸下来,师兄怕是比自己还难过。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安慰知晓了自己命数的陈安道,便感到自己的脸叫人捧了起来。
陈安道不知何时松了那灯笼,双手捧着他脏兮兮的脸,泣不成声地道:“方才你疼不疼?”
血水与眼泪一同拍打在青草地上,万钧的痛楚似乎都比不过这一句话。
杨心问眼眶猛地一红,强笑道:“疼什么,一瞬间便过去了,就是有点心疼那件衣服。”
陈安道的眼泪一滴滴流出来,落在了杨心问脸上,又再度蜿蜒而下,竟一时分不出究竟是谁在落泪。
“撒谎。”陈安道捧着他脸的指尖都在发抖,“你撒谎…”
灯笼的火光与萤光相交,夜风摇曳着火光,亦吹拂着地底深处而来的灵气,那两色自尸林中来,朝着天际而去,在苍凉里无声地荡出相依为命的温度来。
杨心问以为自己的心当真如那无首猴所言,质如顽石,无血无泪。
可被陈安道这样视若珍宝地捧着,他却觉得那顽石开裂,露出了里头鲜血淋淋的碎肉来,疼得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抽。
“……疼。”
杨心问再撑不住,那没完没了的梦魇,那望之不尽的算计,那没有尽头的苦痛被陈安道一句问话给撬了开来,泄洪般洪涌而出。
“师兄……我快疼死了……那线跟刀子样的……比砍头还疼……聚起来的时候也疼,没完没了得疼……”
他像个三岁的孩子那样紧紧抱着陈安道痛哭,陈安道的眼泪亦如决堤。
那交缠得已再分割不开的命数压得他们一夜间长大,敲碎了两具年幼的身躯,将他们的断骨碎肉拌在了一起,却不曾想那早该没了声息的残骸里,竟兀自生出了两颗长在一处的人心来。
他们的嘴里能尝到咸腥,那是谁的眼泪,却已经分不清了。
风过群山,林间叶动似野兽的嚎哭。当那风止树息,过境的悲痛吹起了灰烬里的一点火。
“师兄啊……”
杨心问血衣飘飘,他仰着头,吸了吸鼻子,愈发紧搂着陈安道的腰身。
此时此刻他竟忽而生出了种勇气,什么烂世道,什么破人间,什么仙啊凡的干他屁事,他不要当祭品,也不允许陈安道当祭品,旁人遭的孽凭什么算在他们头上。
现在还来得及,杨心问听着陈安道的心跳声,他们还活着,还有一双完整的腿,可以去往远方。
“师兄。”他发丝上凝了血块,却还是叫夜风吹得如旌旗烈烈,“我带你走好不好?”
陈安道一怔,随即却含泪笑道:“你要带我去哪?”
荧光点亮了杨心问的眼,那双眼里似乎只要一点希望便能再生出热烈的火来。
他许久不曾做过一场美梦,可那咫尺的梦眼下却在他胸膛里闪烁。
“去哪里都行,我会的很多。”杨心问自知荒谬,一双手用了死劲儿,像是担心陈安道被吓得推开他,“我可以给人算命,给人搬货,哪怕去收破烂也一定养得起你。师兄,明早我们便走,你信我,我带你逃。”
“明早?”
杨心问点点头,他感到陈安道的发带拂过他的脸颊,他自那微弱的光里听见了眼泪落在手背上的声音。
“可是日出还有这样久。”陈安道俯下了身,冰凉的额头与他的额头轻轻碰到了一处:“为什么不现在就带我走?”
第84章 梦中讯
日出还有好久。
分明知道陈安道是哄自己的, 杨心问依旧不可自抑地雀跃着。
他的心已经随着这句话飘远,落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里。
那小镇里有一间平平无奇的屋子,在邻里之间并不惹眼, 院子里养着群鸡鸭,屋子里有一副干净的桌椅,房间里有两张床, 若是捡破烂的生意确实不景气, 一张床也是可以的, 他不打呼, 他们可以睡在一起。
每天早上他出门赚些银钱,师兄便在家里看书写字。待到了日中,他打杂打得赚够了钱, 便去买些吃食和药回来, 晌午过后便不出去了,他不想离开师兄太久。
一日十二个时辰,他们能有八个时辰在一处。不会有人惦记着他们,他要想办法摆脱那些该死的噩梦, 师兄的灵脉也得养回来。
他们闲散着偶尔修修仙,能成成不成就算, 寻常人的一辈子和修士的一辈子都不过一辈子。
只要他们能在一处活, 在一处死, 其实就没多少分别。
师兄怕冷, 他得找个暖和些的地方。
南地, 南地有什么好居所呢?
杨心问的思绪如飞远的飘絮, 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无处可依, 却又轻巧地随风越过了远山高城, 抵达那尚且不明的将来。他无比的沉静, 那沉静并非之前已然死寂的念想,而是他在这依偎之间寻到的安宁。
他要带陈安道走。
哪怕现在的他们哪里也去不了,无首猴在他的梦里如影随形,陈安道不会真的丢下万人开坛的血阵与他离开。
杨心问微微仰起头,鼻尖与陈安道的鼻尖碰到了一起,嘴唇上能感到尚且鲜活的吐息。
“可总有一天我要摆平这一切。”杨心问心想,“然后带他离开。”
他已经答应我了。
那便决计不能再反悔。
萤光幽幽,星光点点。
杨心问一边想着,一边踮起脚,掀开了陈安道覆在颈上的衣物,唇齿靠了上去。
他能感到齿下的皮肉微微紧绷了起来,带着些欲盖弥彰的害怕。杨心问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陈安道的后颈,轻轻摩挲着,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安抚里却又带着些压迫的动作,又收了锐齿,只用嘴唇抿着那块绸缎样的皮肤。
“这是做什么?”陈安道不免觉得好笑,这人上次发酒疯的模样他还记着,现下这磨磨蹭蹭的倒是稀罕,“品茗都不如你这步骤多。”
杨心问说:“越紧张越疼,我想叫你放松些。”
“没多疼。”陈安道说,“你咬就是了。”
杨心问没好气道:“绷得太紧,咬不进去。”
“你这口尖牙,我便是练了金刚铁布衫你都咬得动。”陈安道只觉得自己面前这毛茸茸的脑袋动来动去的,有意思得紧,笑道,“你不咬我,我也不会准许你去伤旁人,你可是要饿死的。”
杨心问装可怜很有一套,闻言失落道:“我这样疼师兄,师兄竟舍得我饿死?”
陈安道陪着他玩儿,摇头:“确实不舍得。”
“那你放松些。”
“如何放松?”
杨心问想了想,抬手在陈安道腰间挠了挠,陈安道登时软了半边身子,杨心问趁人来不及反应,一下便咬了下去。
甘露琼浆一般的鲜血霎时间涌入了他唇齿之间。他没有闻到血腥味,只感到周身一轻,仿佛已经身处太虚之间。
杨心问此时无比清楚何谓本能。
那是不同于饥饿感的另一种东西,丛生的黑暗将他的五感严丝合缝地引向了陈安道,天地间似乎只有这一处是他的容身之处。
咬下去,吃进去,这是生命的必须,是道法自然的一环。世间万物在此刻都在为这个本能雀跃于欢呼。
可是他不明白。
邪神成人分明是有违天理之事,为何他却会有这样的本能?
他四肢百骸都被这难以言喻的舒畅给浸染,与那些吃五十散的人同他描述得差不多,半点集中不了不心神,整个人都沉醉得有如灵魂出窍,可身体却并觉得无力,反倒觉得筋骨血肉都充盈着生气,似乎略用些力,便会将手里搂着的人整个勒断。
陈安道却在此时轻道:“你是从何处知道三相之事的?”
杨心问衔着那点皮肉,口齿不清道:“……梦里,那只猴……”
刚说一半,杨心问牙间一用力,反应道:好啊,原来在这等着他!
陈安道吃痛闷哼了一声,杨心问恋恋不舍地在那伤口处又舔了两下,松了口,顺手掏了陈安道衣袖里的乾坤袋,找出了“祓”字符,念咒清创。
待念完了诀,杨心问体贴地帮陈安道拢好了肩上的衣物,才舔了舔牙间的血,与人算账:“师兄若想知道些什么,不妨直说,我难道还会瞒你不成?”
他见陈安道面色如常,便知方才那点量陈安道还是受得住的,心下稍安,却又气这人被他咬着时还能见缝插针地耍心眼。
陈安道避而不答:“这诀你记的不错,想来近日很是用功。”
“我一向听话。”杨心问说,“可师兄总不信我。”
见这事混不过去,陈安道只能深吸一口气,同样沉下了脸:“你若当真听话,怎么会现在才将此事说与听?”
杨心问气笑:“我都才刚知道这件事,如何能早早说与你听?”
陈安道犹疑道:“你在岁虚阵之内时便已常常梦魇。”
“我那时只当自己被他吓到了,所以才梦到他,我哪里知道他是真在梦里与我说话?”杨心问偏过头,笔直地望向陈安道,“都说以己度人,师兄总觉得我有所隐瞒,我好冤枉,怕不是师兄瞒着我什么,才总觉得我也不真诚吧?”
杨心问想诈他一诈,可陈安道哪能这么容易叫他看出端倪来,闻言只是笑了笑,柔下了声道:“是我不好,不曾想到这层。你且告诉我他是如何在梦中与你说话的,我还从不曾见过这样的把戏。”
眼见着话题又被轻而易举地岔开,杨心问面色不虞,可还是老实将那千面人的事儿说了出来,只略去了那蛛网里自己见到的成千上万的噩梦,和被那梦逼得砍了头的事。
“魇梦蛛网……”陈安道琢磨着这几个字,“若是这样,那圣女便可能是万般仙众的人。”
杨心问茫然道:“这是为何?”
“你可还记得,在平罡城外我便怀疑过圣女。”陈安道说,“可我那时觉得,圣女出入不便,从不与神使和叶珉以外的人接触,想参与这样细致的布局,怕是不易。可若有这蛛网——”
杨心问回过了神来:“他和无首猴能在噩梦中接触!”
“不错。”
“那、那圣女之死……”
“这倒还不好说,毕竟天座阁的三层禁制中,神使、司仙台、庄才各有一层,庄才极善阵法推演,若是他动的手也不无可能。只是眼下瞧着,确实是她自绝于此的可能性更大。”陈安道顿了顿,似是忽而想到了什么,自怀里拿出了一张纸,纸上画着个奇奇怪怪的图案。
杨心问从地上捡起了陈安道的乌木杖和灯笼,将乌木杖递了过去,又拿着灯笼凑上前看:“这是什么?”
“师父手上的恶咒。”
“这恶咒是做什么的?”
陈安道摇摇头道:“我看不出。”
杨心问回忆起那日庄才在天矩宫见到这恶咒时的模样,刚想开口,耳尖却微微一动,双眼微眯,轻声道:“有人来了。”
草丛后面,姚垣慕忧心忡忡地看着大长老半死不活地呻吟。
按照常理,眼下形势危急,姚垣慕自觉有义务去打断这对师兄弟互诉衷肠,搂搂抱抱——还疑似亲上了!
可他没胆。
不仅没胆,还担心大长老忽然醒来看见了这一幕,只能谨小慎微地望着风,屁都不敢放一个。
可能是几天下来各种各样的冲击太大,姚垣慕竟并没觉得多震惊。只道空穴来风必有其因,这杨道友那日被人传和白晚岚以及李正德分别有一腿,不是全然瞎传,只不过对象弄错了,人是跟自己的二师兄暗通款曲。
“大长老,您再撑会儿吧。”姚垣慕叹气道,“杨道友心情好点了可能就愿意走了。”
他正琢磨着这蕴灵剑阵治不治蛇毒的,便听到小石阶那边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姚垣慕连忙站起身来,朝着杨心问的方向“噗呲噗呲”了两声。
用不着他噗呲噗呲,杨心问的耳力惊人,那脚步声他早听见了。他和陈安道已熄了灯笼,转身隐在了树干之后。
“可听得出来者何人?”陈安道轻声问道。
“不是师父,也不是庄才,他二人的脚步声我记得。”
杨心问眼下长发散乱,腰间无剑,一件血衣披身,被山风一吹,便格外像个红衣厉鬼。那便噗呲完的姚垣慕正猥琐地往他们这便爬过来,抬眼见杨心问这副模样,心下咯噔了两下,吞了口唾沫,还是爬到他们脚边,小声道:“杨大哥,是不省君他们来了吗?”
树干挺大,但想再藏一个姚垣慕多少有点挤,杨心问皱眉轻道:“不是——还有你干什么来这边,挤得很。”
第85章 金莲半遮面
姚垣慕努力吸腹, 不敢说自己一个人待着害怕,只能捏着嗓子,用气音小声道:“我、我是想起了些事, 觉得该让你们知道。”
“什么事儿一会儿说不行?”
“是要紧事……”姚垣慕缩在他们身边,自觉扰了他们亲密,只低着头说, “我、我求白大夫送的信……陈道友可看过了?”
杨心问一拧眉:“什么信?”
“噤声,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
那脚步声已迫近, 陈安道也不收阵, 那阵在夜色中惹眼,来人必定早就瞧见了,眼下收阵不过自投罗网。
他们借着那阵的幽光看去, 却是身量相仿的一男一女走了上来, 都穿着临渊宗弟子的衣服,腰上挂了牌子,杨心问眯眼看去,竟看得清上面具是一个“唐”字。
“师兄, 这两弟子你可认得?”杨心问贴在陈安道耳边说话,那热气吹得陈安道偏头躲了一寸。
杨心问见他躲, 忙伸手捞回来, 担心他从树干的隐蔽里出去, 复又瞪了眼姚垣慕——要不是他非要挤进来, 哪里会这样逼仄。
姚垣慕没瞧见他的神色, 他正两眼打着转, 哆嗦着往树干上靠, 半晌嘴唇抖出来两个字。
“……是他……”
没头没尾的, 杨心问听不明白, 陈安道却忽一扬眉,矮下身问:“信中之人?”
姚垣慕捣蒜样的点头。
杨心问不急着问他们打什么哑谜,抽了姚垣慕腰上的剑来:“是友是敌?”
这话姚垣慕答不上来,他还等着问别人呢。
“此人言及的传音傀儡,没有上官家的十正序,也没有散修的十二偏序。无名无序,乃是民间作坊里出来的东西。”陈安道说,“听他言语间,又似是与衡阳公相熟,恐怕不是仙门中人。”
“不是仙门中人怎得也能混上山?”杨心问小声道,“我上山那会儿他们都快把我剁了。”
“瞧他们的腰牌,黑底,是未入门的弟子,与这位……”陈安道看向姚垣慕,他还不知道这人叫什么。
“鄙、鄙姓姚,姚……垣慕……”
陈安道脸上已带上了礼貌的微笑:“……与这位姚道友应当同为待选的弟子。”
待选弟子百来人,姚垣慕自然不可能都认得,但想到这人出现在三试里,便不由点了点头。
杨心问偏头看着陈安道脸上的笑,没由来得觉得违和。他一时说不出这违和在哪,眼下也不好去细想。
那两人已经走近了,三人不再开口,杨心问将自己的视线从陈安道那盈着笑意的脸上撕了下来,看向那两人。
这阵时日以来,他的五感愈发敏锐,不仅敏锐,还带些奇怪的直觉。这人什么水平,什么能耐,他似乎能闻的出来,什么要命,什么不要命,眼往那一掀就有数,不知是不是梦里见识太多,有了经验。
这两人没什么了不得的。
他已有了直觉,可也不敢掉以轻心。之前那珠环男子也不过涛涌境,身上的邪物却这样厉害,这些人有备而来,决计不是什么好像与的。
那两人在珠环男子的尸身边站定。这一地的血腥,似是冲得他们也格外难受,男子抽出了帕子捂在口鼻前,女子强忍着不快,蹲下身去探那人的死状。
“这是被人从背后割了喉。”女子比划了下伤口,“脖子上先划了一道,然后是心脉,肠子——好歹毒的手,生怕他死不干净。”
杨心问微微攥紧了袖口。
“阳关教自己便是一窝的毒物,活该被下黑手,四皇子敢跟他们联手,也真是狗急跳墙。”那男子用鞋尖掀了掀那尸首的胳膊,“这周围的剑阵,也是他们的手笔?”
女子摇摇头,也认不得蕴灵阵。
“啧,不管是不是,这阳关教的躺在这了,就说明没拦住那姓姚的。”
姚垣慕一哆嗦,姚不闻被他放在草丛边躺着,那两人若是有心去找,一下便能瞧见。
“殿下想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谁知从蝉这里就出了差错,眼下李正德关华悦和不省君同在一处,圣女又出事了。”那男子唉声叹气的,“殿下吩咐我们见机行事,我觉得眼下最好的行事,便是装作我们从没来过,由着那群人的人胡来。”
“那若是让他们成了怎么办?”
“成了便成了。殿下只派我们两人来,衡阳公又在临渊宗的人面前做足了脸,那便是不约而同的打了观望的心思,说到底这事儿还是那群神神鬼鬼的在打,据说神使连真仙都已经请来了,叫我们来帮忙,只是给个态度,若是事态不明了时被揪了尾巴,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女子犹豫道:“那我们怎么办?”
“打道回府。”男子认真道。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们——”
男子神色一凛,树后的三人也骤然吊起一口气。
杨心问提着剑的指尖一颤,星夜此时在他眼里变得黯淡了些,合盖的树冠似乎压得更低,低得他透不过气,可脚下的草地也渗着透骨的寒意,又叫他无从匍匐跪地。
他压着自己的心神,只能从齿间挖出这一个字来。
“跑。”
姚垣慕正好奇草丛那边是什么动静,便听见杨心问这么一声指令。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恍惚,可在他转身的瞬间,那一道有开山之势的金光已经骤然逼至他面前。
生死原来离得这样近。
姚垣慕在那一刻只能想到这个,而后一股能把他踹死的劲道冲着他屁股来,踹得他凌空飞出。
他今日似是一直在被这样如球般拍来踢去,每每还是在自己的生死关头,这种飞行感几乎让他感到了下意识地安心,可随即他重重落地,却发现与自己一齐滚落的竟还有条小腿。
小腿从膝盖处被截断,断面整齐干净,腿上的肉似是还在收缩。他茫然地抬起头,便看到这小腿的主人趴在地上,身下压着另一人,他不仅少了一条小腿,手肘处也被那势不可挡的金光给砍过,削掉了一半,小臂便也抬不起来,只剩一点皮肉还连着大小臂。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一人从林间走出,身形高大无比,身着白袍 ,头戴金莲半罩面,看不见上半张脸,唯有一双红瞳亮得诡异,叫人想起密林间穿行的鬼魅。
他头发规规矩矩地用金莲冠竖在头顶,耳旁却各簪了朵海棠花,那娇艳的花与此人很是不相衬,生出了别样的诡异。
那唐姓男女见了他,连忙行礼道:“见过神使。”
神使略一抬手,并不回礼,而是直直地看向三人藏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