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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问道 黄金乡 21238 字 2025-05-29

“庄才。”不省君深吸一口气,再度朝着面前三人横剑,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庄才道,“来日我必亲取你性命。”

见他起势,那三人也只得严阵以待。

“恭候大驾。”庄才拨弄着手中罗盘,竟是要助阵,“若能死在天下第一的剑修手上,也算种体面了。”

不省君转弯成势,衣袂翩跹,人业已杀出,只留一句“不是第一”落在了身后。

君子剑三分剑意,直追闻贯河再出的一柄双头刃,再分两道,朝着口中念念有词的路游子杀去。

路游子早有防备,祭出灵台间的酒葫芦,手上的葫芦杖亦拔出了把儿,仰头尽饮,随即以杖为长枪,横档剑意,在顺势一转,将最后几滴酒饮入喉中。

“你比老儿小半百岁,可巨啸对静水,也不算老儿欺负你!”

路游子一手抬杖饮酒,一手撕了自己的道袍,露出精壮赤裸的上半身。虬结盘曲的肌肉如壮实的老树根盘桓在他身上,被酒洒过的长髯透着风霜烈酒的豪迈。

一旁的上官见微看傻了,却是闻贯河朗声大笑:“这捉小儿的差事无聊,能与路游子长老一道与不省君比划,也算是我三生有幸!”

“恕李某直言。”不省君横剑已杀至闻贯河身前,他身形并不摇摆,亦不取弯路,全凭一个“快”字,在眨眼间便逼近,“莫说三位,便是上五家的高手今日齐聚于此,也不是李某的对手。”

闻贯河推出一掌,她手上套着铁箍指,随着她指节一动,赫然翻出四只钢爪直冲不省君门面而来,不省君不躲不避,竟是挥臂比闻贯河动指更快,就着那钢爪将对方击退三寸,再以剑柄猛顶她手肘,叫那手肘顺势迎着路游子挥来的手杖而去。

路游子连忙转腕收杖:“掌兵使当心!你我二人近战不是他对手,拉开来打!”

闻贯河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器修与符修对战剑修,自然没有贴近的道理。

可方才不省君分明只几个眨眼便到了她眼前,她根本来不及退。

“拉开来打?”不省君却是面上一动,化掌将她推开,闻贯河如鸿毛般轻飞,在空中数个翻身稳了身形,落在路游子身旁。

他分明已经将她制住了,却又将她推开!

闻贯河咬紧牙关,面露青筋:“不省君,你什么意思!”

“我不欲临渊宗与季、闻两家交恶。”不省君平静道,“望你二人瞧见了你我之间的鸿沟,知难而退。”

这棒槌发言把上官见微都听乐了,他看着路游子和闻贯河一脸土色,忍不住开口道:“不省君,你这样哪像是不想交恶的模样,分明是瞧不起他二人。”

“他二人?”路游子扭头气道,“上官家主,你到底哪边的!”

上官见微左右看了看,咂了下舌,想说“中间”,可到底还是不痛快道:“自然是与你一边的。”

“那便不要干站着不动!”路游子说着抡杖再战,杖上葫芦顶了坎字,兀自生出水来,他控水成阵,却是用坎字诀画出了离火阵来。

闻贯河再起三架血滴子,划过长弧包围不省君。

在那二人恶狠狠的视线中,上官见微不得不自衣襟中抽出傀儡线,速翻几下绑在指尖,而后抬腕一甩,数条傀儡丝便拴在了那三架血滴子上。

路游子见状立马将离火阵前放,那烈火沿着傀儡丝迅速烧过去,如数条火龙般追在血滴子后,将不省君包围其中。

见他们并未迷途知返,反倒是越发亢奋了,不省君皱了皱眉,不知道自己的策略哪里出了问题。

一边想着一边使出君非我第七式——恨生,只见君子剑原先清晰的剑意模糊起来,化作数不清的飞絮在周身盘桓。

那飞絮闪着银光,如一群闪蝶翩飞。

可那最快的血滴子不过刚转进半片铁齿,便被那飞絮无声无息地绞成了粉末。

“长得好看。”上官见微见状连忙拉线,让剩下两个血滴子千钧一发之际转了向,“结果比蝗虫还能嚼!”

眼见利器近不了身,路游子再补了几笔,追在线上的离火猛地朝不省君扑去。

上官见微连忙再引线变阵,霎时将不省君陷进火海之中,同时对其他两人喊道:“就现在!趁现在上山去找人!”

闻贯河正要开弓搭箭,路游子的杖已上前,忽听他这样一喊,都愣了一瞬。他们打出了些血气来,险些忘了此来的目的,闻言再不恋战,三分自火海边去,疾行上山!

庄才抄手站在原地,像是根本不理睬这几人。

他们也没把他放在眼里,绕行而上,上官见微的百衲衣的一角自他身边擦过,他亦是头也不抬。

而就在这三道人影自他身边掠过的瞬间,庄才右脚踏地,足下顿生四象金阵,每个方位上陡然现四圣兽虚影,青龙孟章,白虎监兵,朱雀陵光,玄武执明各四方位,将他们团团围住!

季家善符卦,路游子一眼就看出了这阵的厉害。

“四圣兽非乱世召不可得!”路游子睚眦欲裂,千钧一发躲过了神龙摆尾,狼狈地在地上翻滚数下,才起身道,“你干了什么!”

庄才虚托着他的罗盘,其上三垣四象八卦乱序而转,震得他们周遭方位大乱。方位一乱,再想行宫踏位便是极难,在这阵中,庄才为吉,他们为凶,便是天上飞过一群鸟都只会捡着他们头顶拉屎!

“乱世与否,端看人命增减。”庄才站在四圣兽之后,“长老觉得,我是如何召来四圣兽的虚影的?”

闻贯河同时应对着朱雀和玄武,兵匣里两条长鞭各打一方,她自己则手持长弓,意欲将那朱雀射下。

可再精湛的射术在乱盘里也会倒霉,连风都在跟她作对,一通连射下来,连根羽毛都没擦伤。

她扭头看向躲在剑偶身后满地打滚的上官见微,喝道:“上官家主,我们先把天上这只收拾了!”

上官见微跟那头白虎斗得如火如荼,严格来说是他的剑偶跟白虎打得如火如荼,他一路躲闪,没被卷进去已经算是他锻体勤快,身法灵巧。

乍一听这号令,上官见微大骇:“掌兵使!你看我像是能助阵的样子吗?”

“你那剑偶还能撑一会儿,快用傀儡丝绑了这火鸡,我的藤鞭怕它的火!”

上官家的傀儡丝削铁如泥,天火燃之不断。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上官见微匍匐着爬了过来,而后袖中一甩,四条傀儡丝骤然出手,闻贯河连忙扔出空心旋子套进那丝线中,上官见微借那重物转起丝线来,而后四线朝着那朱雀飞去——

朱雀侧身躲过,不中,不中,不中……还是不中,它寻到了二人的空挡,立马伏身而下。

“现在!”

上官见微猛一扯线,那打偏的丝线骤然回收,四个空心转子回旋,将那火鸡在空中五花大绑。

闻贯河业已拉弦,一根怕风,她索性抓了三根,搭弦齐射!只见三根灵箭离弦,箭尾带水,弓返不绝。

山风乍起,最左边的那根根箭失了准头,最右边的那跟箭和不知哪来的飞鸟相撞,只最后一箭终于直入那朱雀喉头,虚影乍破!

二人扭头又去看那只王八,王八歹毒,见他们合力斩了朱雀,便扭头跟那白虎三两下收拾了那剑偶。

上官见微心如刀割,比看到路游子被青龙打得伤痕累累时要痛心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正打算扣上脑后的面具再战,却忽而发现刚才被射下来的飞鸟长得有点眼熟。

他走上前,握住了鸟尸上的箭,把鸟拿了起来,发现那是只尾羽带红的信鸽。

“尾羽带红……”上官见微喃喃道,“是关家的信鸽。”

他从鸽子腿上绑的小筒里取出了一张纸,眯眼看去——

“当心!”

闻贯河与那王八斗得正凶,余光撇见那上官家主竟然在那呆愣着出神,身后的白虎已经迫近,他竟依旧无知无觉!

上官见微看着那信上的字,一时有些茫然。忽然被闻贯河一吼,他抬起头,却见自己地上的影子被另一只道巨影覆盖,白虎虚影成实体,他甚至来不及转身。

“铛——”

就在这时,一股热浪挟着醇厚的灵力荡出,四象虚影顷刻间散去,上官见微手中傀儡丝未动,却被那灵力顷刻间划断了,抬眼看去——

方才还被离火围困的不省君还站在原地,只手中剑未收势,转头看来,他眉间剑意尚如天罡威严。

“不省君,你这是做什么?”庄才看了看自己罗盘上因反噬被震碎的一角,“霁淩峰的弟子你不管了吗?”

场面剑拔弩张,不省君似是已有决意,正欲开口,天边却忽而一道透骨的冷意穿过他肺腑,如百虫齐鸣般的杂音入耳。

灵台元神剑暗淡,他们齐齐看向了雾淩峰顶。

庄才暗一咬牙:都怪姓陈那小子,他没能把李稜及时带走!

深渊自天裂处而来。不省君猛一扭头,却见一个麻瘸子站在山脚下,正领着一队目光呆滞的人拾阶而上。他下意识要拦,手指却不过穿透了那些虚影。

眼前一幕何其熟悉,就仿佛他梦里的场景一般。

“十、十五年前的三元醮……”路游子最先认出来,“是岁虚阵!是谁人在临渊宗内起岁虚阵!”

紧接着,他们又看见那些山下的百姓竟也跟着上山,如入无人之境。

“山门的禁制怎容这些凡民——”不省君话说一半便回过了神,冷冷看向庄才,“你竟是打得这般主意!”

庄才不语。

霁淩峰弟子的安危和眼下的动乱孰轻孰重,几人眨眼间便有了判断。

路游子吐了口血,颤抖着起身画阵,闻贯河立起穷天网拦在三门前,不省君立于玉阶正中央。

可那些人依旧像是无知无觉,只是下意识地追在那虚影身后。

“怎么办?”上官见微小声道,“真要动手吗?”

“废话。”路游子深吸一口气,抹了嘴角的血,拄着拐的手止不住地打颤,“若三元醮被广而告之,天下大乱!今日上山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杀心这般重?”

几人猛地一愣,遂即互相看着,似是在困惑这句话是谁说的。

上官见微抬眼看去,却见他死去的爹站在他们几人中间,盈盈地冲他笑。

“爹……”

“闭眼!”闻贯河急喝,“有妖人混入!”

除了上官见微怔了一瞬,其余三人几乎是同时出手——君子剑、葫芦杖、伴月流星锤齐齐往那不知哪来的妖人身上直去!

却听一声巨响,三样兵器如装在一口巨鼎上,荡出铿锵之余音,却没能寸进分毫。

就连君子剑都没能得手!

“唉,这么多年过去,几位还是惯爱打打杀杀。”

上官见微眼里的‘爹’叹了口气,这叫他想起了他的娘,顷刻间,那人竟又顶着他娘的脸看过来了。

“今日山上热闹,临渊宗四面禁制皆破,你们在正门口杀人,也拦不住东面和后山上去的,妄造杀孽,我瞧不过眼。”那人双手拢袖,忽而歪头,看向已用得道第八式——不惘,看穿了他本相的不省君。

“许久不见啊。”

李稜险些拿不住自己的剑。

“当年你看我,总是把我看作你师父。”那人笑道,“如今你学了不少本事,第一眼再看我时,又是何种模样?”

第97章 旧时景

盛衢摩挲了两下被冻僵的手。

屋外积雪三尺, 屋内的炭火烧得也不够旺,呼吸间能见白雾弥漫。

上官赞坐在他对面,盛衢不愿意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冷来, 很快就停了动作。

屋外时而有闷哼传来,间或有重物落地的声音。盛衢不敢看窗外,怕雪光刺眼, 也怕那雪上的红烫着了他, 于是看向墙上挂着的字画, 据说都是历任星纪长老的亲笔。

“那字写的真不行。”上官赞忽然开口, 他一手转着杯子,一手托腮,歪歪斜斜地坐着, 一幅百无聊赖的模样。

他修为高深, 自然觉不出冷,盛衢有些羡慕地看向他。哪怕是今日,上官赞也浑身穿金戴银的,面上带着些不耐烦, 和平日里别无一二。

他连元神都是金玉成的剑形首饰,这样富贵窝里出来的人, 叫盛衢本能得退却。

“这撇荡不开, 勾弯不上来, 就这字儿。”上官赞嗤笑一声, “也有脸裱出来?”

盛衢对书法没什么见解, 只是安静地听着。

小半个时辰过去, 屋子里越发冷了。

“人还没送到吗?”上官赞等得有些不耐烦, 他起身上了塌, 鞋也没脱, 就这么躺下去。似是嫌雪光太亮,又寻了本书盖在脸上,闷声道,“人来了叫我。”

盛衢应了声,那边很快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好羡慕这样的洒脱,不像他,得知岳华兰遭天劫之后便整个人都在发颤,胸腔里鼓动几乎要把他自己给震聋,身体冷得要命,手心和脑门上却不住地流冷汗。

要是她没能撑住怎么办?

盛衢控制不住地想:三元醮祭坛只剩最后一批人,血阵已经大成,如果岳华兰死了,那血阵也跟着作废,他们还得再起一次三元醮。

那么多的人,盛衢咬住了自己拇指的指甲,他们可怎么办?

“慌什么。”

却是上官赞的声音传了过来。盛衢抬头看去,那人的脸上还盖着书,也不知道是怎么知道他心慌的。

“岳华兰是你亲自挑出来的骨血,不会有事的。”

盛衢被这样安抚,之前憋在心里的恐慌反倒流了出来:“可、可那毕竟是天劫……她才刚被剔了灵脉,又值生产……我应该……我应该想个更稳妥的办法的,生剔灵脉太危险了,应该有更保守的办法,比如……比如从更小的年纪一点点用药……”

我知道自己心慌意乱,我怕她挺不过来,我怕此事不成。

我好怕会失败。

榻上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叹气。上官赞坐了起来,他手上的银铃铛微动,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像是敲落屋檐上的冰溜子时的声响。

“不成就不成呗。”他浑不在意道,“若是不成,便说明你我命不该绝,苍天有眼,看不下我英年早逝,我高兴还来不及。”

盛衢震惊地看向他:“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万人血阵都压下去了,你怎能——”

“又不是我杀的。”上官赞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倒是好奇,怎么会有你跟岳华兰这样那么想找死的人?”

“这、这怎能叫找死?”盛衢急怒之下,甚至觉得身子都回暖了些,“你我身死,能换来永世的人间安泰,是大造化,你已修至静水境大圆满,怎的会连这种道理都不知道?”

上官赞抬手拿过了那本书,在手上随意地翻了翻,打着哈欠道:“修炼又不靠行善,况且这事儿三十多年前就失败了一次,你怎么笃定今个儿就能成?”

“罗生道的失败是因为骨血不纯!”盛衢急得站起了身来,“自那之后,我柳山盛家在骨血一道上钻研多年,年年举办百尸蛊,我亦亲手断过上百具灵脉,反复试验这些失了灵脉的尸体能不能承受得住深渊,已是万无一失,我才敢……我才敢……”

我才敢说最上乘的骨血是如何的,才敢点岳华兰来当这骨血。

那今日岳华兰身死,三相说不成,是不是也是我导致的?

是不是因为我太过着急,为了证明盛家的赶尸驱鬼之术并非邪术,而操之过急,乃至于此?

“啊啊啊啊啊!!!”

屋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惨叫,约莫是有人的迷魂术散了,发现自己置身血阵之中。

那惨叫声只持续了一刹,遂即便是刀断颈骨的声音,重物落地,在雪上滚出了数圈。

盛衢颓唐地跌坐回去,喃喃自语道:“不该这样的……”

见他面露土色,上官赞总算说了句人话:“既然万无一失,那就别再担心了。岳华兰那人倔得很,轻易死不了,她就是头掉了都能把对手瞪死的那种人,只要没当场毙命,我就不信她会熬不过这几个时辰。”

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盛衢抬手捂着脸,像是想自黑暗中汲取些气力来。

上官赞歪了歪脑袋,忽而搬了个板凳坐过来,好奇道:“你既然是心魄,那便是见过深渊的,都说心魄意志坚定,心如顽石,怎么会有你这么畏畏缩缩的人?”

他说得好不客气,盛衢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临渊宗的夏长老说,深渊无心,日后那‘人’的心性是心魄决定的。”上官赞点了点桌面,“你要是意志不坚,到时候出个大魔头出来,那才叫做罪孽深重。”

盛衢苦笑一声:“虽是我的心魂,但成人哪有这般简单。祂日后没有记忆,亦不通人事,跟个寻常孩子没什么区别。”

“这你也知道?”

“心魄道宗师叶沅曾将一部分的深渊留在了石饕餮中,石饕餮可观心,却什么也没能看出来,还险些入了魔。”盛衢说,“深渊是没有心魂的,没有实体,亦没有元神,正是因为没有这三样为人的基本,先辈才会走上这三条道去剖析祂。”

“这样。”上官赞点点头,“那祂以后会长什么样?跟骨血一模一样吗?”

盛衢摇摇头:“骨血被……被我二人分……分食之后,便已于你我融为一体,祂最后所成的模样,是骨血和心魄共同作用的。”

“什么意思?”

“祂会长成骨血所期望的模样。”盛衢顿了顿,“祂日后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模样如何,都会按照骨血的意愿长成。”

“那完了。”上官赞说,“岳华兰从小臭美,长大了找相公也紧着好看的找,要她决定深渊的长相,那必然是绝世美人,唉,到时候一群修士追在深渊身后开屏求偶,想着就糟心。”

说着说着,盛衢似是觉得心跳平缓了些,身上也没有方才那么冷了。再看向上官赞那一脸兴致缺缺的模样,才意识到对方胡扯这么多,应当是想着安慰他。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尖锐的鹤鸣。

盛衢猛得抬眼望去,那是关家的白鹤!

他疾冲出门外,险些撞到了门口站着的人。那人一脸麻子,腿有些瘸,让他撞了一下险些跌倒在地,盛衢心里实在急切,甚至来不及说句抱歉,便匆匆赶到了祭坛边,仰望着那群远道而来的白鹤。

打头的鹤鸣泣不绝,身后的四只鹤则共衔着一张金网,上面站着两人,侍候在一坨黑红色的烂肉边上。

盛衢险些从崖边摔下去。

“啧,不管成不成,那群凡人我可是送过来了的,赏钱可不能少。”那满脸麻子的人在后面嘀咕道,“若是不成,那是你们的事儿。”

聚在雾淩峰顶的几人具是一脸菜色。姚不闻定了定心神,借春时柳起了架高桥,将鹤群接了下来。

众人围了上去,盛衢身形一矮,几乎是爬过去的。

岳华兰几乎没有了人形。

“还活着。”一旁的关家人道,“快点吧。”

说话的关家小子眼眶红肿,他师父侍候在产房内,已然身陨,他和另一个侍奉在外的小弟子仓促间只能草草地包扎续命,紧赶慢赶地飞来,连他们师父的尸首都不曾收殓。

“快!”姚不闻回首冲其他人喊道,“开坛!”

世家的人纷纷动了起来,一切都井然有序,虽是因意外而格外仓促,可他们早已为了这一天演练了太多太多遍。

盛衢望着那形似焦尸的岳华兰,愣了许久,终于笑了。

他笑的有如云开雾散,雨停初霁,笑的肚子疼,半晌边笑边躺在了雪地上,体温融了那厚重的积雪表层,那雪水边伺机报复,濡湿了他的青袄。

上官赞走了出来,站在了他和岳华兰身边。

“上官兄,你瞧见了吗!”盛衢朗声道,再不复方才那谨小慎微的模样,“成了,我终于要成了!此番过去,再没人能看低我盛家的赶尸术!我们盛家不是邪修,哪怕道不同,我也……我也……”

他一边笑着,一边却又哽咽了起来:“我也是想为世人做些事的……”

上官赞没回话,回头看了看那血阵上死不瞑目的尸首。这些人是最后一批,因为事发突然,许多人的迷魂术都没做到位,死时没能与之前的人一般在美梦中合眼,模样格外狰狞。

“算了。”上官赞自言自语道,“关我屁事,反正我也要死了。”

他们二人的絮叨似是吵醒了昏迷的岳华兰。只见她落了雪的羽睫轻动,半晌打开,露出了那双似凝了晨雾的眸子。

“什么感觉?”上官赞看着她,不冷不热道,“还有感觉吗?最好是没有,一会儿我们可是要把你剁了吃的。”

岳华兰睁眼便看见了自己这两人,虽眼里朦胧,但还是勉强能认出自己那欠揍的表兄的声音。

她没有力气像平日那样和他呛声,吸了几口气,才慢慢道:“要成了吗……”

“真出息,这样了还能念着祭天,我真是服了你们。”上官赞一边说一边叹气,“估计是要成了。他说祂日后成的样子是你决定的,你想好祂要长什么样了吗?建议你别把自己和陈柏的脸安上去,怪吓人的。”

“模样……”

“多漂亮都行。”上官赞额上一凉,抬头看去,竟是下雪了。

盛衢跪在岳华兰身边,欣喜地颤抖着,忙接话道:“对、对对……你想……你想祂是什么模样的都行,只要成了,只要成了……”

“不要……不要多漂亮……”岳华兰模糊道,“不要多漂亮,不要多厉害……我的孩子……”

她似乎误会了。

“像个……寻常人就好……”

细雪无声落地,身后的天坛飘来的烟味袅袅直上。

盛衢微微一愣。

“不要如我这般……”岳华兰的声息减弱,忽而朝着天上抬起了手,“如我这般……总想当英雄……”

血阵就快被新雪掩盖,最后一缕血腥融入了坛中烟,吹向了辽阔的苍穹,吹过了久远的岁月,千百人的妄想,飘进了深渊的耳中。

李正德隔着那缕白烟,隔着那三个就将融合的人,与从剑上落下的陈安道四目相对。

风雪过山岗,雾淩峰上的池塘早就冻住了,冰下的鱼儿游得格外慢。

只池塘边的桃花上落满了霜雪,似一夜梨花开。

第98章 昨日雾凌

陈安道落剑时踉跄了一步, 险些跪倒在地。

杨心问早有准备,手疾眼快地扶住了人,一手捂上陈安道的眼睛, 急切道:“你别看了。”

哪怕看不到,耳朵却还能听见。

那分食人肉的声音,像是穿着草鞋踩在雪地上的沙响, 这个季节已经没有了鸟雀, 天空不见盘桓的食腐鸟, 可地上的人却也能代劳。

此间人食人, 非我梦中乡。

杨心问抬眼看去,叶珉就站在李正德旁边,不知他是不是也在此时想起了这句话。

他们就跟这幻境里的其他人一般立在周围, 像是观礼之人, 却又不见观礼者的狂热。

真是不可思议,杨心问心想,上一次他们这样四人同在此处时,他觉得这里便是家。

上一次还是在初夏。

彼时连那桃花都还没尽落呢。

“我没事……”杨心问听见陈安道温声道, “时间紧迫,我没事的。”

“时间紧迫”分明不能成为“没事”的理由, 这其中毫无道理。

可这对于陈安道来说已经足够充分, 他抓紧了乌木杖, 重新站直了身体。双眼自地上的尸身越过, 落到了李正德的身上, 许久才道:“师父, 把阵停下吧。”

李正德的眼低垂着, 他身上已经落满了雪, 似是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他能就这么从冬天站到春日, 从过往站到将来,如孩子堆起的雪人,能工巧匠雕凿出来的石像,除了不能是李正德以外,他能是任何的东西。

他慢慢开口:“为什么要停?”

“玄枵长老和阳关教联手,目的就是让三元醮的事大白天下。山门上下的禁制已破,被昭雪吸引而来的人很快就会聚于此。”

后面的夏时瞪大了眼,只当自己听错了。

陈安道的耳边还萦绕着岳华兰的呻吟,哪怕是垂死,在这样的痛苦之下似乎也会有叫疼的气力。

他们难以忽视这近在咫尺的食人血腥。

最先崩溃的是上官赞。

“麻沸散……”他嗫喏着,忽然打起了嗝,那嗝听起来怪异又好笑,一下一下,越来越响,自他肋间传来,把他整个胸口都抽得疼痛起来。

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捂着嘴,于是便分不出来捂耳朵的余力,岳华兰的呻吟便这样一寸寸地凿进他的心魂之中。

“已经全部用上了,但陈夫人日前剔除灵脉时用得太多,如今这麻沸散对她的作用不大。”关家的小弟子面无表情地答道。

他们正在用自己的内衫裁冠,侧缀麻络,是在做守灵的梁冠。

杨心问忽然拧紧了眉,转过身来——他听见了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沉重,但快得惊人,是凡人急速奔跑的动静。

“师兄,山下的人上来了。”

陈安道将余光从他母亲的尸骨上撕下来,那疼痛顺着他的眼一路进了心脉,可他面上依旧平静,继续对李正德说:“浮图岭周遭的所有百姓都在奔赴此地。如若三元醮的事暴露了,天下人群起效仿,彼时人人自相鱼肉,为了这无上的暴力铤而走险,生灵涂炭,尸横遍野,这如何使得?”

李正德偏了偏脑袋,头顶的一捧雪落了下去,他似在思索,却没有开口。反而是他身后的叶珉上前一步,笑道:“人人自相鱼肉,至少好过一无所知地上了砧板。”

他神色平静,杨心问没能从他的脸上瞧见丝毫的端倪,那浅笑的模样与他们初见时一般,也与那日谈及叶家时别无一二。

“人的命合该握在自己手中,谁给了仙门权利去决定谁生谁死?他们理应知晓一切,待知道了这一切,他们也该为自己的命负责,是杀还是被杀,又与你我何干?”叶珉的指搭在他腰间的锦囊上,今时今日,杨心问能从中看出一丝魔气。

杨心问见他一边说一边看向了李正德:“你说呢,师父?”

李正德没有回答,但是他无声地站在那里,便已是他的答案。

见虚而空的大道理没用,陈安道立刻从善如流地换了策略,开始动之以情道:“可是师父,如果天下人都知道了而此事,那我和师弟又要怎么办?”

他言语间牵起了杨心问,又一手拄着乌木杖,朝着李正德走近。

陈安道走得有些慢,步子发虚,杨心问更是浑身浴血,披头散发,狼狈得只勉强看得出是个人。

他们俩这样朝着李正德走去,就仿佛这世上最可怜的孩子寻到了依靠,李正德已然落雪的眼睫终于颤了颤,不自觉地往前踏了一步。

虽然杨心问被此情此景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还是配合地垂着脑袋。

“二师弟长大了。”叶珉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样卖可怜的把戏,你以前是不会用的。”

陈安道没有一点被揭穿的窘迫,反而迎上了叶珉的视线:“我不愿被世人当做猎物般追杀,有错吗?”

“自然没错。”叶珉的神色带着些无奈,他先是看着陈安道,接着又看向了杨心问,“虽然我这样说,你们必然是不信的,可于我而言,你们便已是我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了,若能与我一起好好活着,我是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

杨心问忍无可忍,咬着牙道:“是‘好好活着’要紧,还是‘与你一起’要紧?究竟是师门情深还是逆我者亡,大师兄不说明白,我如何听得懂?”

叶珉脸上的笑意却是越发深了:“你还愿意叫我一句大师兄。”

杨心问真想啐口唾沫到他脸上,可又怕给这不要脸的爽到了,一时无话可说。

“师父。”陈安道并不搭理叶珉,那脚步声已经近到连他都听得清了,他在袖中已经捏起一符,又轻轻勾了勾杨心问的手指,杨心问会意,也回勾了那根手指,递出了一缕魔气。

“您要看着我和师弟被全天下的人围剿吗?”

他们忽然听到一阵呕吐声——却是一旁的上官赞已经打嗝打得开始作呕,他没分清岳华兰的血肉和自己的血肉,竟是咀嚼着自己的舌头。

李正德的神色恍惚了起来。

叶珉扭头:“二师弟这话究竟又是在诓谁?让天下人知道此事,你朝不保夕,可就这样将三元醮的秘密隐没在世家之间,你难道就活得成吗?”

“死在世家手上,我便是最后一个。”陈安道从岳华兰的尸骨边走过,他身上落了雪,黑氅之上点着白,如水墨画里的寒江孤舟,向着天际撑去。

“若死在旁人手上,在我之前,在我身后,又要有多少人丧命?”

杨心问足下一顿,陈安道却依旧往前走着,积雪深厚,他走得吃力,每一步都像是要倒下去了。

“吞下去。”盛衢忽而伸手捂住了上官赞的嘴。“吃得越干净,三相的连接才越稳定,哪怕其中一相不稳,也可以靠其他两相维系住平衡,不至于立马溃散。”

“我、我不愿食人——我不想…不想…”

我不想死。

“这如何由得了你,上官兄。”盛衢温声道,手上却越发用力,几乎是要将那块肉生捅进上官赞的喉头,“我们已经生得不干不净了。”

陈安道挣扎着走到了李正德面前,他几乎要跪倒在李正德身前,李正德连忙伸手扶他——叶珉极快地反应过来,立马喝道:“别让他碰到!”

陈安道握住了李正德的手。

李正德感到了手中的触感不对,低头看去,却是一张符箓贴在了他手指上的恶咒上,他下意识要抽手,陈安道却似是跪拜在佛前的信徒那般望着他。

“我已经生得不干不净了。”陈安道祈求着,叫人根本分不出是做戏还是真心,“您能叫我死得干净些吗?”

李正德一时间竟没能甩开。

交握的手中黑雾弥漫,天涯咒并非多么复杂的恶咒,虽然成于岁虚阵所以格外强力,难以用灵力破除,可一旦拆解出了其中的字诀和阵型,要画出反阵并不难。

只是反阵必须以堕化之力催动。

李正德透过那黑雾,茫然地看着陈安道,接着又看向了稍远些的杨心问。

不过眨眼之间,这些孩子究竟抛下他一人走出去了多远?

叶珉见状立马上前要拽回李正德,可杨心问早已恭候多时,见叶珉身形一动,杨心问便踏步向前,行吞形步的同时递出三道剑意,精准地穿透了叶珉肩上、□□、手边的衣物,把人死死地钉在了树上。

“大师兄。”杨心问瞬息间便已逼近,一手提着剑,在叶珉的脖子下比划了两下,“别乱动,我还在气头上呢。”

叶珉挣动了两下便放弃,半晌阖眼道:“被你杀,也算因果报应不爽,应该的。”

李正德本已有了决意的心忽而又动荡了起来。

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旧日的场景——叶珉拜山那天是秋季,满山的红叶下,他捏着把小扇跟在不省君身后来到此处,胆怯得像只受惊的小兔。

陈安道拜山那天是冬季,如此时一般的雪天,他从陈家把人带走的。那竹林之间,便见一个雪团样的小人规规矩矩地对着他行礼跪拜,小脸绷得像死人的脸,好像既不知道高兴也不知道害怕。

最后是夏天,天被捅了个窟窿样的落大雨,被几个大汉踢打的杨心问,瘦小得叫他以为是只野犬,晕过去了还攥着铜板久久不肯放手的模样,让人不知该说他丢人现眼还是铁骨铮铮。

李正德的心是盛衢的,元神是上官赞的,□□是岳华兰的。他前三十年的人生是虚构的,他的出身、过往、姓氏、名字,皆是谎言。

唯一属于他自己的,似乎也就只有这小小的山头上,与这几个废物徒弟们的过往了。

脚步声已至,成群结队的人们茫然地立在雾淩峰顶,岁虚阵却已经开始消散。

他们只看得见那还没全然消失的一地的积雪,像是只有这山头被时间遗忘在了冬日之中,外人匆匆赶来,它才自那久远的梦中苏醒。

杨心问见陈安道最后回过了头。

那双蒙着潮气的眼在将散的虚影里游弋,似一条在洄游时离了大群的鱼,掩藏在阴翳之下的茫然无措在雪化的瞬间荡开,可是岳华兰那块不成形的血肉已经随着春来消散。

陈安道张了张嘴,那里头只有一个音节,或许出了声,或许没有。

无论出声与否,十五年前便已死去的人不会回应他,便连埋骨的积雪,都早已成溪泉而下,融入地底,汇入大川,涌进汪洋,寻不到影子了。

陈安道慢慢地收回了视线,深喘着顺气,松开了李正德的手,缓缓地向后退了两步,再跪:“恕弟子方才无礼,以下犯上。”

“这、这是怎么了?”糖水铺子的老板娘茫然的抬起头,“我怎么会在——嘶,腿酸……我的腿好酸……”

一干人等如梦初醒,先是茫然地互相看着,随即又惊惧地看向面前的几位仙君,忽而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大事儿!

“我我我我我……我不是故故故故故意的……”走贩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也不知怎么的就在这了……”

见有人跪下,所有人都纷纷跪地求饶,仿佛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杨心问看着他们,心中浮现了一种熟悉感,他想象着,如果自己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眼下会跪地告饶吗?

约莫是会的,可能还会把头磕得又亮又响,争取比旁人多讨到两个赏钱。

李正德看向他们,忙摇头道:“不、不必……快起来吧……”

一群人还不敢动,李正德只能上前搀扶,他走向了一个脖上围着汗巾的男人,那男人身上有些许的酒香味儿,被他扶着,感恩戴德地谢过。

杨心问略微一顿,眯着眼看了过去。

或许是真的缺心眼,方才在后头站了许久,只把自己当个死人的夏时这会儿终于说话了:“怎么了?那人你认识?”

“……有些眼熟。”

不只是有些眼熟。

杨心问的五感和直觉被万千梦魇磨得锐利,他反手便抽出了剑。

“仙、仙君……谢、谢谢——”那男人摩挲着自己的汗巾,从那汗巾间隐约露出了他的脖子。

杨心问猛地提剑前冲,却是剑未杀至,便听到了一声惨叫!

那男人的头骤然与身分离,李正德还扶着他的手,脸上却被溅了满面的血来。

他的头僵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只用溅了血的眼去追那颗滚落的头颅。

“杀、杀人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

第99章 爱语

杨心问抬眼看去, 一个额角带疤的女人大喊着,随即呆滞的人群骤然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惨叫。

不断有人尸首分离,甚至是拦腰折断——

“大家不要慌——”夏时喊道, 可哪里有人能听得进去。

惊惧的人群用他们酸软的腿又猛地往山下冲,期间不少人摔倒在地,又被后来者踩上, 杨心问连忙拧身, 对着李正德喝道:“快定住他们的身!”

李正德还在茫然地想扶住手边倒落的尸身。

夏时的千钧阵先至。

在场的除了李正德之外, 便数他灵力充沛, 修为尚可。

虽然从被诓来雾淩峰之后他就没弄明白哪怕一件事,可他心大,没明白的事就抛诸脑后, 先把明显要出手的事情给做了。

千钧阵压得一群凡人都直不起身, 就连叶珉和陈安道也一下让他按倒了。

杨心问狠瞪他一眼,他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虽、虽然我师父是卜修,可我毕竟是剑修,对阵法这块没法操控得那么细致……”

“那你在庄才手下学些什么啊?”

“什、什么也不用学……”夏时越发无地自容, “师父让我放宽心过日子就成……”

陈安道跟条死鱼样的挣动了两下,随即手在地上写画几下, 附了扶摇字诀, 总算能慢慢站起来了。

“别、别杀我……”人群里的尖叫声混杂着哭声, 被镇住之后他们心中恐惧更甚。

李正德置身在那用痛苦写画的声音里, 破壳的记忆如潮涌般袭来, 他放眼望去, 如蛆虫般跪地匍匐的人可怜又恶心, 同情和厌恶一齐激荡着他的心神, 他忽然回忆起了岳华兰的骨肉的味道。

还有他自己舌头的口感

“你行不行啊?”

就在他要被那股腥臭吞没之时, 杨心问夹枪带棒的嘲讽声传了进来。

杨心问经过李正德时,看他干站着不动手,气恼道:“又不是你杀的,你愣个什么劲儿,还不快帮把手?”

李正德呆呆地看着他。

杨心问钻进人群里,把被踩在下面的几人拖了出来。被他拖出来的人个个嚎得像出栏的猪仔,闹得他耳朵疼,其中一个小孩儿还顶着千钧阵想咬他一口,比锻体偷懒的李正德看着有骨气多了。

“啧,就知道你深沉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杨心问嫌他挡路,用膝盖拱了拱李正德的屁股,“碍事儿,边儿去。”

那边陈安道也慢慢走了过来,就蹲在方才滚落的头颅前。他胸口有些发闷,顺了许久的气后,伸手抱起了那把李正德吓得失魂的头,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开口道:“颈上有缝合的痕迹,和霁淩峰上那些人傀的手艺很像。”

杨心问扛猪样的扛着个吓晕过去的大汉,闻言也凑了过来,把人丢到一边,蹲下身和陈安道挤在一起。

他的余光不着痕迹地在陈安道的脸上打转,一点异样看不出来,方才看到那幻境时的一点失态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跟条没心没肺的鱼样的。

要真能那么没心没肺就好了。杨心问心想,当条鱼可多美啊,吃了吃,吃了吃,吃了再吃,这辈子直到撑死都不用再忧心别的事。

陈安道见他久久不说话,抬眼道:“怎么了,你认得这手艺吗?”

“这缝得乱七八糟的,一看针线活就做的不怎么样。”杨心问垂眼道,“比我娘差远了,比我的还不如。”

甫一听他提到母亲,陈安道捧着那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四平八稳地接过:“缝合人首与缝合布匹自然是有所不同的,不过你说得不错,这傀线是次品,针脚也粗糙,做这人傀的傀师确实技艺不精。”

杨心问托着腮帮子,纳闷道:“可是操傀人早就死了,他们是怎么活动的?”

“寻常傀儡很难离开操傀人很远活动,而且这些人傀的量也太大了——与你对战的那个操傀人是什么境界?”

“涛涌。”杨心问说,“那人自己修为差得很,就是有些棘手的法器。”

陈安道点点头,正坐在地,又探身去摸那无首的尸身。

他在那人身上四下按了按,最后手停在了腹部。

“有东西。”陈安道碍着人多眼杂没有当场剖开,“应当是赶尸蛊术。”

杨心问心念一动:“但是蛊术蠢得很,他方才却仿人仿得惟妙惟肖。”

陈安道的手按在那无首尸的腹部突起之上,随即掀开了他的衣物,果然见到腹部有缝合的痕迹:“此人身上既有傀术又有蛊术,寻常以蛊术活动,叫人以为他还活着,关键时刻用傀术操之,意欲嫁祸临渊宗。”

“时机这样好。”

而后两人同时抬头,看向了面前被镇压在千钧阵下的人群,异口同声道:

“操傀人必在其中。”

李正德站在他们身后,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看了多久。

直到夏时把受伤的人都挪出来了,觉得四下无事,凑上来喊了句“星纪长老”,他才慢慢回了神,收回了视线。

像是忽而有了些生机样的,偏头看向夏时,问他有什么事。

“长老……那什么,我师父让我去保护一位贵客。”夏时觉得眼下形势复杂,他按理不该打扰这几位,可还是惦记着他师父的嘱托,“您还记得吗,就那位衡阳公,二位师弟说他人在此处,可我一直没瞧见……”

他一开口,李正德才想起了庄才,他眼里的生机忽而又没了,死鱼样无神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半晌拍了拍夏时的肩膀,没吭声。

夏时没读懂这几下拍肩的深意。

倒是那头的杨心问听到了,仰着脑袋冲他道:“啊,那是骗你的,我们没灵力了要搭你的剑,那什么衡阳公我们没见到过。”

“……哦。”夏时倒也不生气,只是挠了挠脑袋,“那我该去哪里找人呢?”

“衡阳公是当今四皇子的舅舅,哪怕暗中和阳关教勾搭在一起,想来也并非多密切的关系,一遇到事,十有八九便自个儿跑了。”却是还被镇在地上的叶珉热心道,“夏师兄不必担心。”

他刚被骗了一次,这会儿依旧轻信于人,高兴道:“那便好,山里这样乱,我还担心他出事呢。”

说完他又想起来:“唉,叶师弟你怎么还被镇着,我现在就放你出——”

“不行!”两道声音齐呵,杨心问和陈安道齐齐看着他:“不许放。”

“啊?”

“师兄锻体不足。”陈安道说,“让他在千钧阵下练练是好事。”

杨心问点点头:“他天天找姑娘找得肾虚,不把他压在这儿转眼就不知哪里去了。”

夏时闻言很是复杂地看向叶珉,半晌道:“虽然叶师弟有传宗接代的重任在身,但还是应当……额,有所节制。”

叶珉脸比城墙厚,欣然道:“劳夏师兄挂念。”

李正德站在一旁,那位置就是方才血阵所在的地方。他的脑海里几段记忆交错,只是方才的血阵已经让积雪掩盖,又随着春去融化,桃花树开的季节也已经过了,夏雨冲刷了地面,秋叶纷扰落下。

那毕竟不是他的回忆。

他看着杨心问撸起了袖子,抱臂胸前,走进人群中,很是认真地开始端详那在鬼哭狼嚎的一众百姓。

“这样多的人,你一个个看过去,怕是他们要先饿死。”陈安道看杨心问一个个凑近,似是毫无防备的样子,他方才便一直有些胸闷,这下闷得都有些生痛了,“山匪挑人都没你这般无礼,回来。”

他这话语气有些严厉,连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杨心问其实不是在看,主要是在嗅。邪修的身上大多有点魔气,他现在闻那味闻得很明白,可他听陈安道的声音竟是真有些生气,立马就撤了回来,乖巧地站在一旁。

“师兄你不高兴了。”杨心问伸着脖子笑,“可算不高兴了。”

陈安道还在寻思自己方才哪里来的无名火,闻言一愣,不知他什么意思。

“我娘在家里割脉那天,我在家里抱着她的尸体嚎了一天一夜。”杨心问像是觉得站着说话离得太远,又蹲下来,挨着陈安道说,“嚎的嗓子都哑了,就是不肯相信我娘真的没了。”

他说得没头没尾,陈安道略一思索,便猜到了杨心问是想安慰他。

他胸口的淤塞愈重,脸上却无奈地笑了起来,摇头道:“我……我和母亲与你母子并不相同,你们相依为命,我却连我母亲的面都不曾见过,她又因为我受了天劫,这般惨淡浅薄的亲缘,不能与你的相提并论。”

“这样啊。”杨心问歪着脑袋,“可陈夫人说的话与我娘好像。”

陈安道问:“什么好像?”

“我娘怕我也跟父兄那般去应征打仗,整日耳提面命地叫我不要逞英雄,不要想着什么守疆报国,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不错了。”杨心问说,“我想不明白。”

陈安道垂下头,肩上的发也滑落下来,荡在那人首之上。

他亦听到了岳华兰弥留之际的喃喃细语,却也听不明白。

若母亲对我无所求,他默默地想着,为何又要生我呢?

“但是我现在想明白了。”

杨心问忽然伸出手,按住了陈安道的颊侧,拇指扣在他颌下发力,扳过了他的脸来,其他四指和掌心却轻柔地覆在他面上,叫陈安道一时不知该不该骂他无礼。

“我好爱你,所以我也想你每日过得平平安安。”杨心问一边说着,一边闲不住地用小指去勾玩陈安道耳边的头发,“你不要去学什么乱七八糟的阵法符箓,我也不想再成什么宗师大能,你写两个字卖钱,我再干些碎活儿补贴家里,我们两个人就过这种顶好的窝囊日子就够了。”

陈安道手一颤,那可怜的人首落了下去。

滚了几下,和他的身体又凑到了一处。

第100章 缄口

“盼着你当栋梁人才的, 那她爱的约莫是这世道人间。”杨心问似是觉得自己什么顶有哲理的话,自鸣得意地凑上来,双眼含着星光般璀璨, “可我和陈夫人都盼着你一生庸碌,那爱的便是你。”

“我娘爱我,陈夫人也爱你, 哪有什么亲缘浅薄。”杨心问学着陈安道之前宽慰他的模样, 用额头相碰, 鼻尖相抵, “我和陈夫人一样爱你呀,师兄。”

原来离得这样近时,唇齿也是咫尺之间。

杨心问说话时, 甚至能隐约感到自己的气息撞了上去, 那湿热便在他们之间弥散了开来,好像能把对方那色浅又冰冷的唇瓣也暖起来。

可是那样太慢了。

杨心问没头没尾地想,若是含进去,是不是很快就会变热了?

他这么想了, 便没有犹疑地去做了。可就在他将要低头的瞬间,陈安道却与他错开, 像是害怕被杨心问看到眼里的泪一样, 埋首在他的肩窝里。

杨心问只穿了一件薄衫, 很快便感到肩窝里一片洇湿。

那自以为还能藏一藏的人静默片刻, 忽然恨声道:“你个混账东西!”

杨心问一愣。

陈安道不是没骂过他, 可骂什么都带着体面, 从不吐脏字, 从不人身攻击, 最是怒急, 便是拂袖而去,几日不与他说话。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凶。

“我谅你年纪小不懂事,这次不与你一般计较。”那声音竟还带了些哽咽,“再有下次……再有下次……”

再有下次怎么样?

杨心问不明白陈安道为什么生气,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莫名得想听到这句话的后续,于是伸手抱住了陈安道,偏头讨巧道:“再有下次,师兄要怎么样?”

可是陈安道再不说话了。

他默默地想,周围还有好些人,眼下是要紧的时候,他不应该在这里万般矫情,甚至是蜷在他师弟的怀里哭。

好不要脸,好难堪。

可他还是那样靠着杨心问默默地垂泪,为着自己的命途坎坷,为着不曾见一面的母亲,为着那跨越十数年的母慈。

还为着稚子真挚无暇,却又称得他心中杂念越发龌龊的爱语。

本以为母亲必定是恨他的,无论是那九道天雷,还是没能完成的三相,她应该恨,他也活该被恨。

可她怎么还能爱我呢?陈安道泪眼朦胧间想着,杨心问这根本什么都不懂的破小孩儿,又怎么敢说他爱我呢?

或许是因为这孑然天地间,他举目已无亲,杨心问亦年少失怙,他只有杨心问,杨心问也只有他了。

数年之后,他填了骨血位,杨心问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他只是那么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这两天快把自己十五年来的眼泪都哭干了,可眼泪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陈安道心绪渐平,慢慢直起来要坐正。

杨心问却不放开他,手还抚着他的背,一下轻拍,一下又摩挲,每一下都叫人摸不清他下一次要做什么。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可恨又可爱的人?

陈安道无声地叹了口气,半晌捻袖擦了擦眼,按着杨心问的肩膀推了开来。

咫尺之间,他通红的眼看向杨心问。对方很是关切地紧盯着他,那眼好黑,黑得像是要将他吞噬殆尽的深渊,又像是澄澈干净、没有半分杂质的曜石。

陈安道无从解释自己方才的怒骂,只是认真地看着那双眼,半晌郑重道:“谢谢。”

杨心问见他确实是大哭了一场,总算放下了心。陈安道是个能把什么难过都压式踩进泥里的人,可一个人如若连自己的苦悲都踩进泥里,那这个人又能多珍重自己?

“师兄跟我客气什么。”杨心问只觉胸中一颗巨石落地,有些不情不愿地收回了抱着陈安道的手,站起了身,伸了个懒腰。

四下看去,见夏时在他们两人停手时还在一个人默默干活,非常满意,那些开裂的人傀都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

陈安道眼眶还红着,坐在地上好像哭累了起不来,杨心问莫名觉出了些使命感。

他一边回忆着与那珠环男子对战时的细节,一边细细看着眼前这些人。

人有近百人,大多是二十到五十岁的男子。杨心问的视线自他们脸上急转而过,忽然他瞥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

那女子是方才第一个惊声尖叫的人。

或许是因为额角那块疤,杨心问对她有些印象。此时那女子与旁人一般镇在原地,也是定格在一副慌忙逃窜的样子,察觉到了杨心问的视线,脸上的惊惧越发浓重,像是生怕杨心问把她拖出来砍了。

陈安道平静了下来,再看向杨心问,很快意识到了些什么。

“是女子?”

“嗯。”杨心问点头,“我记得那个珠环男子说过什么‘花儿姐’和牛什么,那个牛什么的不好说,但‘花儿姐’想来是个女子。”

“这一批最先上来的,大多是山脚下的商贩,女子并不多。”陈安道抬眼扫过去,“只有四人。”

“头上包巾的是糖水铺子的老板娘,我记得她,她以前给我娘送过一捧熬稃。”杨心问一边说着,一边一个个看过去,“豁牙的和年轻的那个,我虽然认不得,但看着都面熟。”

那便只剩一人了。

杨心问和陈安道对视一眼,而后抬脚走了过去。

那额角有疤的女子越发恐慌,尖叫着大喊“不要杀我”,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而杨心问半步不停,她的脸上便流露出了绝望,一会儿求饶,一会儿怒骂,像是已经被吓疯了,周围的人受了她情绪的感染,纷纷或恐惧或愤怒地看着他。

待到杨心问终于在她面前站定,她的恐惧也似达到了顶峰。

“别杀我,别杀我……”

“我还有孩子……孩子……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

“对不起,对不起饶了我吧……”

她的言语既有激情,又富有感染力,人群里隐隐传来了哭声。

杨心问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好重的血腥味儿,你是做什么的,屠夫?”杨心问歪了歪脑袋,“不应当,山脚下跟肉沾点边的人我都记得清楚,从没有过你这号人。”

“我……我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细,渐渐得像个虫豸在嗡鸣。

“我是什么。”她忽而仰起脸,嘴角含笑,“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杨心问反手便要抓她脖子,她却轻盈地荡开了,像是随着风而去,几息便飘到了树上。

那绝不是人的样子!

陈安道扭头喊道:“师父!”

李正德正站在崖边发呆,甫转过头,便见树上站着一女子,他两个徒弟一副很需要他的样子。

“留下她!”

他手上空无一物,于是伸出了一根手指,笔直地点住了那正欲转身腾空而去的人。

“落。”

那人影顷刻间便像被一记重锤敲落在地,地上顿时现出一个深坑来。李正德几步飞了过去,发现那人他并不认得,可额角的那块疤,却和跟在庄才身边的那女子一模一样。

“这人……”

他刚要说些什么,却又忽然放眼望远。

杨心问和陈安道匆匆跑了过来,见他神色,杨心问皱眉道:“怎么了?”

李正德说:“都来了。”

“什么都来了?”

这个问题下一刻便有了答案。

君子剑未见其形,先闻其声,那剑鸣辉煌锐利似神鸟长啸,能引万剑共振,如百鸟朝凤。

杨心问在霁淩峰上随手顺的不知谁的剑也跟着起哄,险些脱鞘而出。

他仰头看去,便见云间掠出一道身影,银冠紫袍,腰封坠红玉,风姿绰约,气度不凡。

随后百兵匣奋起直追,兵匣上盘腿坐了个人,是个正当年少的姑娘。一身俐落的劲装叫人眼前一亮,可惜垂头丧气,一手托腮,没什么精神气儿,手中还扯了三根线,每根线上各捆了一个人。

左边的老头袒胸露乳,须发全乱,右边的青年神色恍惚,一动不动的像条死了的菜虫,中间的庄才身形瘦削,面色苍白,打眼看去宛若吊尸。

杨心问见此景,不免再问:“究竟是什么都来了?”

“是师父和不省君!”夏时高兴道,“还有路游子长老!掌兵使!还、还有一位……”

“上官家新任的家主。”陈安道善意提醒。

“哦哦这样,我好久没有下过山了……”夏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眨了眨眼,忽而又奇道,“咦,怎么诹訾长老也回来了?”

“啊?”杨心问眉头一蹙,“季闲?哪有——”

他心里猛地一震,连忙抽出了那还在狂响着献媚的剑。

陈安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不必害怕,师父在此,千面人动不了武。”他这么说着,脸色却并不好看,“只是这下麻烦了。”

“什么麻烦了?”

陈安道紧抿着唇,看向了一旁被锤进地里的女子傀儡。那傀儡被李正德一指阵在那里,逃不开也死不了,见到那几人飞来,竟也露出了一幅错愕的表情。

他不动声色折出张纸人,那纸人从他指间跳下,跑到那傀儡身边,死死地捂住了那傀儡的嘴,随即纸身与那傀身融为一体,封住了她的口,

接着又转头,如法炮制地给叶珉也上了道纸封。

几人前后落在了他们面前。

不省君就在那匍匐的人群上走过,千面人坐在了那颗干枯的桃树上,三个被运过来的累赘被丢在地,闻贯河坐在她的兵匣上,面色不善地瞪着陈安道。

闻贯河虽然外貌似少女,今年也已经三十有二,说话很不客气:“就你小子诓我们来的是不是?”

陈安道冲她拱手致歉。

上官见微趴在地上还没起来,也想跳起来臭骂这瘪三一通,可目光扫过了陈安道的家主袍和乌木杖,最终还是憋了回去,转眼看向旁边那个跟鬼样的小孩儿。

“你们临渊宗也开始搞赶尸这一套了?”他慢慢爬起来,惊讶地看向杨心问,忽而见那红衣鬼冷冷地瞥过来,动作异常流畅,越发哑然道,“嘶,还搞的挺好。”

“这位是我师弟。”陈安道没有介绍名字,世家多年来依旧在搜寻备选的三相,他不想让这些人接触杨心问。

杨心问立马会意,收了那副见谁捅谁的凶煞,垂首乖顺地站在一边。

可他的模样太惹眼了。红袍烈烈,青丝散乱,浑身上下糊的血又被方才的阵雨洗去了,露出一张精致得不似活人的脸,神色又凶又邪,便是此刻敛了獠牙,也不像什么吉祥玩意儿。

“早听闻星纪长老收了个民间小儿当弟子。”路游子长老拄着拐,行动看起来比上官见微利索,“这还是第一次瞧见。”

杨心问见陈安道默不作声地挡在他前面,像是一丝一毫不愿意叫这群人看他,心跳莫名得有些快,神色越发柔和,看着便有几分孩子模样了。

“事急从权,未能提前告知诸位实情,非我本意。”陈安道看向那正在树上晃腿的千面人,神色越发紧绷,“只是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

知晓杨心问是心魄的人,本应只有岁虚阵中的人,以及不知以什么手法暗中窥视的叶珉。

可杨心问告诉他,那阳关教的珠环男子认得他是心魄,这秘密必然是千面人或者叶珉透露的。

眼下叶珉和那阳关教的操傀人都被他封了口,可那千面人是什么态度,他根本吃不准。

说到底,这邪物到底有什么目的,从头到尾都不曾透露出来。

那千面人在树上晃着腿,见有人盯着自己,反倒扬了扬手,一幅与他们相熟的姿态。陈安道看不到他的脸,但在其他人眼里,那决计是一张毫无敌意的笑面。

“诶,叶珉——可算找到你了。”却是上官见微忽然开口道,“方才有关家的信鸟来送了东西,说是要你快些吃下,你怎么躺那儿了——嘶,你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