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试探
姓白的庸医不肯走, 临渊宗的老头儿们个顶个的听不进人话,杨心问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能拦下那一次他便已是黔驴技穷, 眼下站着都头晕,三个老头老太在他眼里都像有九个,烦得他头更晕了。
反观对面, 除了姚老头的胡子受了点损伤, 还有他估计很是受伤的情绪, 连衣袖都不见乱, 捏死他不比捏死只蚂蚁难。
“几位长老,如若白先生真要害我师父,方才手起刀落不是更快?干什么还专门养条蛇来, 不嫌麻烦吗?”
关华悦寒声道:“星纪长老魂魄坚如磐石, 元神又成金玉本相,肉身千秋不朽,除非是他自己砍的,你以为寻常兵器哪里要得了他的命!”
杨心问:“……”
失敬, 倒是第一次听说师父有掉了脑袋还不死的绝活儿。
“掉脑袋都不怕,难道还会怕条蛇吗?”杨心问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后退, “那小蛇可咬不断千秋不朽的脖子。”
“双头黑蛇自相残杀, 分明是医蛊的手段!”关华悦再不留手, 已是踏步向前, 巨啸境的灵力铺天盖地地压来, 周遭的空气都弥漫着她元神之中碧荷莲叶的芬芳。
若非天罡阵顶着, 杨心问已经就地跪下, 被压成一滩肉泥。
可不过这一点威压, 天罡阵却已显出裂缝, 剑意在那磅礴灵力面前退却,杨心问再支撑不住,把心一横,怒道:“蛊毒已成!叫你们临渊宗现下就瞧瞧‘雾淩剑仙,临渊一剑’的厉害!”
众人面色巨变,连屋外的弟子也霎时惊惧万分。
庄才和姚不闻齐齐后退——偏偏关华悦拼着身消道陨的可能,非得要斩了这妖道,眉间生荷瓣,竟是要祭出元神全力相搏!
杨心问的天罡阵在这杀意下比纸还薄,眼见死到临头,他心里的忌惮却疏忽间退了,反倒涌起了一阵无比的快意。
“要活”和“要杀”的念头相交,恐惧与怒恨在他心里生出了磅礴的力量,那力量如万具枯骨托他扶摇而上,血腥吞没了他本就混沌的灵台。
去他妈的求仙问道。
我连人的日子都过得这般憋屈!
他剑锋一转,杀意已如寒芒乍现,恨意似尸山血海般要吞没他五脏六腑,就要没过他那颗鲜红的心脏。
微剩心尖那一点红殷,低吟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叹谓。
“无论前路如何,万般罪孽,我与他连坐同诛。”
临渊宗的磬音乃是当年圣人所成,半具神魂方激得杨心问灵台一点动荡。
可只此一句话却削得杨心问一颗溺在魔气里的心猛地清醒过来,
他浑身正要四散的魔气骤然一收,先杀三长老再斩白晚岚的念头已扎根在他心上,也叫他带着血肉连根拔出。
要在这群巨啸境高手面前露出魔相的后怕还未来得及细品,关华悦的莲心万苦针已经逼至他门面。
杨心问刚压下魔气,当真是连闭上眼睛受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早知道就由着这群老头砍了白晚岚算了。
我死了肯定比白晚岚死了更叫师兄伤心不是?
哦,可是师兄认识白晚岚比较久。
久又怎么样,久就了不起?
我定然是师兄最喜欢的人。
我——
“你们干什么?”
一声高喝,宛如罡风般自背后袭来。
那声音很一般,不动听也不难听,但声中的灵气却有如实体般呼啸而过,天矩宫内一时地面震颤,飓风平地起,莲心万苦镇化为粉末,而三位巨啸境高手被逼退十数步,险些被掀飞出门。
门外境界更低的弟子更是四仰八叉地倒成了一片,天龙飞天一般的响动甚至飞掠了整个临渊宗的树海,惊鸟乍飞,林涛呼啸。
那灵压唯独绕过了颤颤巍巍站着的杨心问。
饶是如此,杨心问依旧感到了被群山压着脊骨一般的不得动弹。
“真是岂有此理,关华悦你要不要脸,一个长老现元神来打一个小弟子!”
此间天地,光是怒吼便能有这般威能的人只有一个,也只能有一个。
李正德一张眼便看到三长老围攻小豆丁的奇景,哪怕他不大待见这小弟子,一时也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紧接着他又感到身后的气息,回头先被白晚岚那红脸骇得一愣,紧接着才皱眉道:“白晚岚?你在这干什么?”
白晚岚面无表情地抬起了蛇的两头,平静道:“给你回魂。”
刚回魂的李正德看到了那形容凄惨的双头蛇,险些又把魂吓吐。
“什、什么东西你也往我身上招呼……”李正德忙捂住后颈,连蹦带跳地撤出几步,“你那乱七八糟的秘术霍霍陈安道就行了,霍霍我干什么!”
已经差不多要寿终正寝的双头蛇被白晚岚放回盅里,合上盖子,又放回了箱笼。等做完了这些,他才抬起头,越过李正德看向这狼藉一片的大厅,忽而一声冷笑道:“临渊宗别的不大行,内斗起来倒是很有架势。”
李正德回了魂,又认出了白晚岚,眼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有姚不闻还要垂死挣扎一下,腆着脸说:“诸位小心,正德有可能是被那蛊医操纵了!”
其他两人面色复杂地看向他。
杨心问站直了些,无论何种情况,他都不愿意在旁人面前显得太狼狈。
只可惜他方才数息间便接连受创,天罡阵破,他的剑意被强行打散,此为一击;灵脉被魔气强占,灵台血气不散,此为二击;强压魔气,扼杀意,此为三击。
三击过后,他喉头血硬吞回去也不会叫他瞧着气色好上几分,偌大的宫内,再加上宫外上百来号人,真正受了伤的,说到底只有他一个。
“操纵你奶奶个腿儿!姚老头,你睁着眼睛说瞎话呢,操纵我?你祖宗来都没可能!”李正德回过神来,虽然他对眼下的情况毫无头绪,但也看得出杨心问被这群为老不尊的打得甚是凄惨。
“说!你们干什么揍我雾淩峰的人!”
刚被问候了祖宗的姚不闻铁青着脸,一时说不出话。关华悦收了针,已是一派淡然道:“这位……大夫,手法诡谲,身份成谜,自称陈家门客,却又拿不出证明,只凭你小弟子一人所言,我们不敢大意。”
白晚岚却在此时幽幽开口:“谁说我拿不出证明?”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玉牌,那玉牌背刻群鸦栖枝,正面是个行草的“陈”字。
众人一时无语,唯有杨心问磨着后槽牙,忽然开始后悔刚才没拼着入魔,把这玩意儿给砍了。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杨心问忍无可忍,“你他妈有病吧!”
临渊宗规,不得用词粗鄙,口出恶言。介于李正德刚说了句“奶奶的腿儿,”三个长老也不敢追究“你他妈”,而且他们其实也忍得很辛苦。
白晚岚眸色幽深,许久摇头道:“忘了。”
个破玩意儿连借口都懒得找!
杨心问的指甲嵌进了掌心,几乎要抠出自己一块肉来,若非自己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不然高低要捅他两剑,陈安道来了都只有默默收尸的份。
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撑着剑向前逼问,却只往前走了两步。
接着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
当晚,大梁长老关华悦亲上雾淩峰给杨心问疗伤,却惨遭闭门谢客,留下了几副汤剂便灰溜溜下了山;玄枵长老遣三弟子夏时带十块天机石慰问,这回倒是见到了人,只是杨心问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依旧言笑晏晏,咧出一口白牙道:“你要是敢把这东西留下,我就敢用它填茅坑。”
天机石乃请上三仙时才可启用的先天灵石,填进茅坑,来日把上仙也请进茅坑,此等创意恐怕有扰人间太平。
夏时就这奇思妙想感慨了一番,还是为了大局着想,把天机石完璧归赵。
那日门外众多弟子围观,有的人站得近看得清,有的人站得远只能猜,于是诸多传闻便甚嚣尘上。
有说雾淩峰三弟子挟持师尊威慑三长老的。
有说杨心问触犯门规被三长老责罚,却又被星纪长老拦下的。
甚至有说杨心问天纵奇才,剑骨丹心,把三长老打得落花流水的。
杨心问半梦半醒,在床上躺了三日才能坐起来。
姚垣慕看着杨心问对着疗伤苦药一脸灰败,有些担心把最后一种流传甚广的传言说出来,会气得杨心问一下上不来气,飞升了。
“最妙的说法是——”没曾想还有雾淩峰大弟子叶珉这样的棒槌,“你和那白晚岚断袖,长老要罚你,谁知你跟师父也有一段情,师父心如刀割,却仍不忍心见你受难,挺身而出护住了你们两个奸夫淫夫”
杨心问面色惨白,听完这话却像是听到了此生最可憎的鬼故事,灰败的脸上一时姹紫嫣红,半晌偏头一呛,竟是生生气出了一口瘀血。
虽然认识的时日不算长,但姚垣慕已经面露不忍:“真是岂有此理……这、这杨道友才十三岁,怎能、怎能传这样乌七八糟的事!”
杨心问被气活了不少,终于端起碗把药给喝了。
“他传我跟后山的猴儿有一腿都行。”杨心问阴恻恻道,“传我跟白晚岚——最好别让我知道是谁!”
叶珉好奇道:“传你跟师父也行?”
杨心问在心里衡量了一下李正德和后山的猴儿,感觉半斤八两,遂大度地点头道:“无所谓。”
叶珉扇了两下风,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日以来,杨心问头回这么有精神。他终于想起了那位便宜师父的离魂症,遂不是很关心地问道:“师父的病是怎么回事?”
他的药碗被挪到了一边,换上了几个橘子。他也没急着吃几个冲冲嘴里的苦味,而是看向似乎还在走神的叶珉。
“大师兄?”
“……师父那病症,具白先——白晚岚所说,没什么大碍,也跟那恶咒无关。”叶珉合起扇子,转过眼来“离魂症乃是因为师父锤炼内在有余,锻体强身却不足,这强劲的魂魄与元神看他□□看不上,就离家出走了。”
他说着指了指窗外——
李正德正扛着俩满水的大缸扎马步,虽然已是夏末,可日中的太阳还是把他晒得汗如雨下,他脸上一派生不如死,瞧着气色比杨心问的还差。
“缸是千钧缸,水是死域的重水,加起来能有一个小山头重,他一边扛还要一边用灵力托住自己,以免把地踩塌了。”
放在往日,杨心问必然要没心没肺地乐了一下。
可眼下他却半点笑不出来。
那日他被放水的关华悦几针便打成重伤,苟延残喘都残喘不了多久,哪怕逼出魔相,最多也就只能打个平手。
可李正德不过是一声怒斥,便掀翻了整个天矩宫。
从富宁镇出来,他本自觉小有所成,数次生死之战皆有感悟,收拾几个临渊宗待选弟子不比切菜难多少。
可这又哪里足够?
二十多年前的季闲就已经叫他看到了修为的天堑,二十多年前的邪祟妖物互相斗法,他却如被殃及的池鱼那般狼狈逃窜。
如今呢?
如今他招架不住医修的针,斗不过命修的手杖,临渊一剑的声音都能让他的元神惊惧不已。
杨心问伸手猛搓了一把脸,压住了自己心中升起的焦躁,看向叶珉又正色道:“那恶咒……宗门可有遣人去富宁镇查看?”
叶珉了摇头:
“本是要去的,不巧,平罡城封城了。 ”
第62章 璞玉
杨心问一愣, 忙问道:“谁封的?”
“猜猜看。”叶珉把扇子放到了一边,很是温柔解意地帮他剥起了橘子,“不过你十有八九猜不出来。”
杨心问抬眼看向缩在他床尾的姚垣慕, 为了防止回客栈挨打,杨心问收留他住在了云韵观,而那姓白的则住在了闲置的茗至观。
姚垣慕当小弟当得很周道, 这几日端茶倒水勤快的连个眼神都不用, 就差没给他捧尿壶了, 此时见杨心问看过来, 连忙答道:“是天子封的。”
叶珉摇头道:“唉,没意思,怎么还有假手的。”
杨心问骤然听见“天子”两个字, 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别说现在, 就是当年在山下当正儿八经的老百姓时,杨心问都不清楚他们北岱的皇帝姓甚名谁,年号是什么。
仗打得厉害,皇帝也换得勤, 百姓的年号又是跟天座莲历走的。每逢新的天座莲降世,仙家便会有新的年号, 他们这群平头百姓也跟着用这套计时, 要换算成皇帝那套年号还颇为麻烦。
乍一听见“天子”二字, 杨心问甚至下意识想着这又是哪位大能的尊称。
“说是平罡城内有人私铸银元, 封了城在查。”
哪有那么巧的事?
杨心问忙问:“长明宗可有什么反应?”
平罡城算事长明宗的地界, 他忽然提到长明宗, 倒也不算突兀。
“好像……没什么反应。”姚垣慕眨了眨他的小眼, “长明宗和我朝的皇亲国戚关系紧密, 这样的事自然是会给他们行个方便的。”
杨心问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事儿。
“临渊宗是三宗之首, 大多的仙门世家子弟都会想办法塞进临渊宗来。”叶珉认真地扒着橘子上的白丝,却像是脑门上长眼睛样的瞧出了杨心问的困惑,“而一些小世家,还有人间的世家贵族皇亲国戚,钻不进临渊宗,便只能往长明宗和雒鸣宗里塞人,其中长明宗是塞得最多的,连现今的长老里都有位是国姓,自然算得上是关系密切,打断骨头连着筋。”
白丝扒地七七八八,叶珉把橘子略微举起来,一双桃花眼含情注目,发现确实连一点不干不净都没有了,才安心地掰开一半——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
杨心问跟姚垣慕齐齐看向他,半晌没说话,
橘子是大长老遣人送来的,因为寒碜过了头,杨心问连打回去都嫌麻烦,所以任由那小弟子把橘子放到了他门口。
但他前几天神志不清,卧病在床,自然是没胃口吃橘子的,待醒来时,发现只剩几个了。
他一开始以为是姚垣慕吃的,觉得以姚垣慕的体型,多吃些也理所应当,并没多说什么。可现在看来,他怕不是冤枉了小胖,眼前这嘴巴不停的高挑美男恐怕才是真凶!
杨心问能干吃不胖,靠的是日夜勤奋修行,苦读经书;李正德能干吃不胖,是因为日日举缸;这叶珉能吃能睡不好动还能这般,也不知夜夜要翻几个姑娘家的外墙?
不过是多吃了点橘子,叶珉就在小师弟心里留下了越发风流的印象。他再一抬头,打算去拿最后那个橘子时,却迎上了杨心问何其敬畏的眼神。
那眼神看得他发毛,叶珉讪讪地收了手,终于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橘子不错,小师弟多吃些。”
说完才想起这是最后一个了,有些不好意思变成了极其不好意思。叶珉拿起扇子,手腕一抖,开扇遮面,一阵风似的飘走了,只留下满室呛人的熏香。
待他走了,杨心问脸上又见阴郁。
“宗门的人没进平罡城?”他看向姚垣慕,“就一个皇帝竟然就拦住了?”
“白先生说星纪长老的病症跟恶咒无关,长明宗也从中斡旋,现在长老无事,便卖了这个面子。”姚垣慕小声道,“那朝廷里还派人来说,过几日会专程来临渊宗上门致歉,不会是皇帝要亲自来吧。”
杨心问不关心皇不皇帝的,但长明宗如果跟皇帝老儿是一伙儿的,那由着他们封城,多半是有目的的,甚至封城本身可能就是长明宗的主意。
可是封来做什么?
岁虚阵会不会被他们销毁了?
自己该怎么知会师兄此事?
见他转眼间便沉下了神色,姚垣慕大气不敢出一声地缩在凳子上。杨心问余光瞥见这难以忽视的人影,心道师兄一向消息灵通,肯定比他早知道这事,他现在走路都有点瘸,忙是半点帮不上了,不如收收心,老实在这雾淩峰里待着备考。
他这时才念起了他便宜小弟的弟子大选。
“五日后便是三试了。”杨心问下意识端起架子道,“你准备得怎么样?”
兢兢业业当了几天小厮的姚垣慕,闻言立马低下了头,嗫喏道:“一、一般……”
杨心问:“……”
他发现了,这人似乎是一谈跟弟子大选沾边的事儿就开始结巴。
“不是,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杨心问眼下对自己修行的进度很是着急,连带着看这不争不抢的姚垣慕都有几分怒其不争,“如果留不下来,便还得回去收人欺负,你有本事护着自己吗!”
姚垣慕让他斥责两句,像是已经说不出话了。整个人跟个面团样的任人揉捏,看得人便来气。
杨心问已经开始后悔拉他这一把了。
那天这姚垣慕分明还算上道,当着那几个欺凌他的宗族弟子还敢跟他求救,杨心问觉得此人应该不算太过烂泥扶不上墙,才决定出手相助的。
若早知是这副德行,他决计不会帮的!
可要命的事,这世上没有帮人帮一半的道理。杨心问当日出手,虽然救下了人,可也叫那几个人更恨这姚垣慕,如果就这样让他滚蛋,势必会叫这受气包受更多的苦,兜来转去,反倒会变成他杨心问害人不浅了。
杨心问深吸一口气,复又叹气道:“你剑修得不行,会些符箓的手段吗?”
低等的符修只讲求灵力的多少和对灵力的控制,写刻符箓时都是要以灵力灌入其中,多了少了,轻了重了,都是画不成的。这姚垣慕至少灵力充沛,若是控制得当,那符箓临时抱佛脚便是上上选了。
姚垣慕摇了摇头。
“你拿张黄纸来,我教你个简单的符,你画来我看看。”
杨心问揉了揉眉心,自己这被师兄揠苗助长出来的画符本领,连半桶水晃荡都算不上,谁曾想竟然还有教人的一天,真是奇也怪哉了。
姚垣慕毕恭毕敬地旁边的小几端了过来,又拿了朱砂笔和黄纸来,放在了杨心问最趁手的位置,妥帖像是给人当了八辈子的书童。
杨心问画了个最基础的“辟邪”符,让姚垣慕照葫芦画瓢来一个。
画符得一笔挥就,杨心问做好了这人废个三四张纸的准备。
陈安道教他时,他拿笔都还不利索,第三张便成了,若这姚垣慕五张还不成,他当场给人踹下山去。
姚垣慕那胖乎乎的手握上笔杆,那小狼毫在他手上显得越发地小,他攥笔又很是用力,叫人担心他把笔都给折断了。
笔尖触及黄纸时,似还有些抖,杨心问看着他执笔的姿势,忽而有些纳闷:这人世家出身,为何握笔的姿势这样难看,跟我头回拿笔时竟是不相上下。
姿势不行,字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才一个落笔,便能见功底,杨心问皱起眉,疑虑沉了底儿,刚要再细细琢磨,却见那黄纸忽然爆发出一阵金光,其上的朱砂字迹向外飞溅,紧接着整个符箓竟是忽然炸裂开来,黄纸粉碎,扬了一屋子的碎屑来!
杨心问看着那慢慢飘落的碎屑,一时竟有些茫然。
他和那同样茫然的姚垣慕在一片漫天的碎屑里四目相对,半晌谁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刻画符箓时,注灵太多或者太少,符箓都是不成的,可便是不成,也不过成一张写画过的废纸,如何会碎成这幅模样?
而且这纸还不是寻常黄纸,这可是叶珉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高琮纸”,号称自灵泉边掏浆,在福地晾晒而成的,就连陈安道都爱不释手的灵纸。
“你……”杨心问抓住了一张纸屑,许久憋出一句,“……扫地去。”
得令的姚垣慕立马便安静退下,去寻扫帚去了。
“这都什么玩意儿?”
杨心问看着掌中的纸屑,此时才明白了一试的甲等第一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这样充沛的灵力,怎么能混成这样一个泥人样的性格来?
那什么姚家都是死人吗?这种苗子不从小好生培养,反而是由着他被欺负,书画不通,剑招不会,除了成功养出一生膘来什么都不成。
这样的灵力,若是给了师兄,他人都该飞升了。
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倒霉碎催!
倒霉碎催去而复返,手上拿着扫帚,低眉顺眼地在那儿安安静静扫地,像是当个扫撒的童子便是他这辈子最远大的目标了。
几日下来,杨心问似是隐隐摸清楚了这人的意思。
姚垣慕被他捡上来,既不求他要些剑谱功法,也不在李正德那正儿八经的峰主宗师面前混眼熟,就跟个小媳妇儿样的粘着他,万事都想叫他觉得妥帖。
这怕不是真想求杨心问收了他。
临渊宗上确实没有不让带小厮书童上山的规矩,只是这些闲杂人等不得入天矩宫听学,不得随意在山中行走,也不得偷学功法。
谁上仙山都是为了求长生仙法的,他一个世家子弟这么努力地想留在山上打杂,这又是哪里来的惊世骇俗的败家子儿?
杨心问可没打算给自己找个小厮,连他那骄奢淫逸的大师兄都没给自己张罗个丫鬟小厮,他这天生不是少爷命的人,决计不要人鞍前马后地侍奉着。
“这符箓你画得不行,可你这样的灵力,用着估计还凑合。”杨心问摆摆手,让姚垣慕先坐下,自己画了个“阖天”符。
“你往这符里注灵。”
第63章 剑法
已成的符箓是不会叫灵力震碎的, 越多的灵力,只会让符箓发挥更强的效果。
杨心问让姚垣慕弄了根结实点的树枝,脚步虚浮地走出了云韵观。
刚出观, 先看到的是在空地上举缸的李正德。此人被庸医诊断,凝神有余,炼体不足, 虽然这具身体已经到了脑袋掉了还能再续会儿的程度, 但是依旧承不住他那彪悍的元神, 需日日锻体, 不得懈怠。
能有这毛病,便已能看出李正德本质是个好吃懒做的人,现在要这样折磨他, 他已是一副霜打茄子的蔫劲儿, 还在嘴里念念有词,细听过去,此人竟是在骂自个儿的元神魂魄。
再一抬眼,便看见倚靠在茗至观门边的白晚岚。他每天一大早便在那儿站着, 不知是在晒太阳还是监督他的病患锻体。
两个人都是杨心问当下极不想见的人,只当做没看见, 领着姚垣慕站到那桃花树下。
他身上的伤愈合得极快, 但元神受损还未能完全平复, 面色苍白, 脑子还在发晕, 拄着根结实的树杈冲姚垣慕抬抬下巴:“就这里, 开始吧。”
姚垣慕捏着那符, 面色在那桃木枯枝下显得晦暗不明, 粘在脸上那一团和气的笑似乎都有些凝滞了。
“这符叫‘阖天’, 有帷帐之能。”杨心问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账内可窥账外,账外看不见账内。不过因为这玩意儿只能隔绝视线和声音,隔不了灵力和魔气,所以用处不是很大,也就起阵的阵仗大些而已。”
姚垣慕点点头,将符举高了些,似是要开始了,杨心问又忽而道:“若是我用全力,应当能盖住这雾淩峰的山头。”
符纸随着山风飘动。
“若是你没法罩住整个临渊宗,今日便下山吧。”
听闻此言,姚垣慕忽而面色煞白,结巴道:“我、我哪里有这种——”
“我是不知道你因着灵力非凡在那些人跟前受了什么欺凌,也不知道你这样藏拙到底有没有让你自己少挨顿打。”杨心问打断道,“可我知道,世上只有恃强凌弱,没听说过哪路奇葩会逮着强者欺负的。”
那符纸被一只胖手抓得泛皱,纹路如皲裂的瓷器,他的手脚都不自在地蹭到了一起,像是这样高大的身形,非得缩成个泥丸大小,谁也瞧不见他,才能让他稍稍安心一些。
八月已算入秋,杨心问被这初秋的风吹得头更晕了,索性盘腿坐了下来。
“你这人瞧着古怪,若我当时便能瞧出,肯定也就不帮你了。”杨心问坐在树下,倚着树干道,“不过既然帮都帮了,怎么都是盼着你点好的,不然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用?”
姚垣慕忙道:“没有这种事……多亏了杨道友,我才有这么几天好日子过……”
“给人端茶倒水算什么好日子?”杨心问拧眉道,“如果你就这点出息,不如到我大师兄那儿碰碰运气,至少他打赏小厮能比我大方些。”
见姚垣慕已经为难得像是要练成缩骨神功,把自己彻底攒成团,杨心问略一顿,复道:“你若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我不一定帮你,但至少不至于害你的,你若能弄出个像样的‘阖天’,有这胆魄叫整个宗门都看到你的能耐,那我也愿意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杨心问一番慷慨陈词,却也不见他身上有多少正气,一字一句跟报数样的四平八稳自他嘴里出来,好像也没比寻常闲聊热烈上几分。
他不想煽动谁,也不想鼓舞谁。
人各有命,他自己活得已经够呛,便是念着当个好人,也好的很有限度,此生约莫是成不了姜崔崔那种侠义当头的英雄,也做不了叶承楣那样嫉恶如仇的赤子。
不过是长这么大头回见义勇为,他扔了个石子入潭,听不听得到响,他便管不着了。
姚垣慕手里的符快被他的手汗给浸润,若非这是叶珉亲批的“上等符纸”,防火防潮,这会儿真不一定还能用。
他不言语,杨心问也不急。日中的太阳晒得那无花无叶的桃树越发凄凉,跟个晚景悲凉的老鬼似的赖在他们灵气氤氲的雾淩峰上,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匪劲儿,打定主意不等立秋便要将自己剃成个秃头。
像是久得能熬到这桃树再开,姚垣慕终于动了。
他再拘谨不过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许,接着在他面前行了个板正的同辈礼,这礼行得不疾不徐,甚至能从中隐约窥见些高人风范。
“谢过杨道友这几日的照拂。”
杨心问眸色微微一暗,半晌随意摆了摆手:“不送。”
姚垣慕行完了礼,再不停留,转身离开。
直到他拾阶而下的身影彻底消失,杨心问也没多看他一眼。
秋高气爽,清风拂山岗,是个顶好的踏青的日子。杨心问枯坐半晌才抬起头,对着那疏阔无云的蓝天叹气道:“师兄,想当个好人也真是不容易啊。”
在不远处快力竭而亡的李正德,垂死之际竟然还有心看热闹,听见他这般感想,扯着嗓子道:“怎么了?那小子走了?”
杨心问慢悠悠地答话:“走了。”
“走了干什么?我都见过他被人欺负得要死,可不止他族内的,还有其他几个不是东西的呢!”
杨心问闻言一皱眉,这姚垣慕哪怕再窝囊的性格,那也是韶康姚氏的人,哪个不长眼的宗族敢欺负到他头上来?
“师父认得出那是谁家的弟子吗?”
“那就不知道了。”
“听人说好像是方家的小子。”来去如鬼魅的叶珉忽而打开了他观里的窗子,探出头道,“方家不过一个韶康的小氏族,却欺负到了姚家人的头上,倒也真是奇事。”
偌大一个雾淩峰顶,三个人各居最左,中心,和最右,距离颇远,说起话来还得靠喊,奇的事这样竟然也没人愿意挪一挪尊驾。
“算了。”杨心问不大想在不通灵脉的叶珉面前用灵力,遂吊高嗓子喊道,“他的事儿我管不着。”
“然也,人各有路,旁人的路哪里轮得到你来费心。”
叶珉倚在他窗前的贵妃榻上,又将新鲜的秋果摆在了窗台上,似是就着他师父锻体的风姿赏秋,一派富贵闲人的模样,看得出是一点不费心。
杨心问沉默半晌,也将此时抛诸脑后,看向李正德,正色道:“师父,我已掌握了《俯瞰》,眼下师兄不在,可否请您代劳,传我下一卷《见我》?”
他难得这么客客气气跟李正德说话,李正德受宠若惊,可许久一皱眉,困惑道:“见我是什么?”
杨心问一愣,又听他追问:“俯瞰又是什么?”
这话就是让玉阶上扫地的外门弟子来都问不出来!
连他们山脚下的小孩儿都能拿树枝比划个一两式呢!
见他一副要炸的表情,另一头的叶珉忙道:“小师弟,师父他老人家是真不知道!”
也没有很老的李正德扭头看他,不悦道:“不知道怎么了,天下剑法千千万,我哪能都知道?”
叶珉以扇掩面,扇上“曲高和寡”四个大字此时贴在李正德脑门上显然更加应景。
“师父,这《俯瞰》是临渊剑法的第一卷 。”不学无术如叶珉也像是觉得这师傅丢人,“《见我》是第二卷。”
李正德一愣,随即从脖子红到耳根,半晌恼羞成怒道:“《临渊剑法》很了不起吗,我就是不会怎么了?”
他说着又看向杨心问:“你要学剑法,跟着我学就行了,名字根本不重要,能打赢就是好剑法,明白吗?”
这番论调倒是深得杨心问的心。
“打住,小师弟,你跟谁学剑都不能跟师父学。”叶珉扳着窗台,伸出扇子指着李正德道,“师父哪里会什么正经剑法,全靠力大砖飞,别瞧他整日里拿着把剑,他的元神里根本就没有剑!”
叶珉难得拿出了一副正经大师兄的模样,眼下陈安道不在,避免小师弟误入歧途的重担就落在了他肩上。
李正德听得很不高兴:“元神无剑又怎么了。”
杨心问讶然道:“元神无剑?师父竟不是剑修?”
“师父的元神乃是金玉所成的剑形首饰入的道,看着有点像剑,实则半点不相关,平日里用剑也不过是觉得剑修潇洒倜傥。””金玉怎么了?我此生持剑,可还未尝一败!“
叶珉斜眼看去:“师父便是手持秤砣,想来也是没差的。”
“叶珉你有完没完!”李正德忽而自体内爆出一股灵力,将手中千钧缸猛地粉碎,那重水也在他掌中倏忽间蒸发,“谁打架用秤砣啊,挫死了,难看死了!”
在他掌风外围的杨心问竟觉出一丝惊悚来:这样一掌,自己若是在李正德三尺之内的距离,还能有全尸吗?
正当他心猿意马之际,一阵轻飘飘的警醒自茗至观传来。
“时辰还没到。”
三人齐齐抬头,便见那跟入定一样安静的白晚岚忽然开了口,用下巴示意那一地的碎片。
“你,再去弄三缸重水回来。”
李正德正在气头上,哪里受得了白晚岚那言语间自带的嘲弄,气势汹汹道:“我不!你能拿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白晚岚耸耸肩,“陈安道让我来这给你看病,我依言来了,也给你治了,你不乐意魂魄跟肉身挨一块,我也没什么办法,陈家小子总不能这也赖我头上。”
“至于之后你的魂魄去哪儿逍遥了,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他说着转身回屋,竟是要收拾行囊离开了。
李正德其实有些慌,但他面子上一点过不去,只能梗着脖子站在那儿。
杨心问听说白晚岚要走,嘴边笑意都遮不住,哪里会去拦?
第64章 叶氏
一圈下来, 只有叶珉长叹一口气,不情不愿地从他那贵妃椅上下来,走到茗至观门前讨好新来的大爷, 好说歹说一番,就差没把李正德的人头都抵押出去,总算是劝住了。
劝完这边, 叶珉又笑眯眯地凑到李正德身边, 自袖子里摸出了块磁石过去, 小声道:“师父, 这玩意儿可好玩得紧,等你那离魂症大好了,我教你玩。”
李正德不大乐意:“我下辈子都不想见到那破缸了。”
“诶, 这磁石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可你若好不利索,我也不敢给你,只能送给小师弟去。”
李正德更不乐意了,没坚持一会儿, 就老老实实地去寻新的缸了。
伺候完这两大爷,长袖善舞如叶珉也筋疲力尽。
他在屋里端了杯花茶, 而后慢腾腾地移驾至桃花树边上的石凳上, 看向盘腿坐在地上的杨心问, 长叹一声:“真是苦煞我也, 二师弟怎么忍心留我操持这雾淩峰上下, 要我哄姑娘还成, 哄这俩大老爷们儿我是真遭不住, 我连我爹都没哄过呢。”
杨心问乍然听见叶珉提及他父亲, 立马就想起了日前陈安道提及圣女一脉的秘辛, 连忙正色,小心翼翼打探道:“我还是头回听大师兄提到你父亲。”
叶珉一手支颐,一手端杯子,似是真的被累着了,眼睛微眯着,抿了口茶,轻轻“嗯”了一声,不疾不徐道:“没什么好提的,家父家母去的早,我也记不得多少了。”
他说得直接,果然如陈安道所言,没有半分避讳,反倒叫杨心问不好意思别有用心地试探。
“大师兄。”杨心问干脆开口道,“这话问来有些唐突,不知令尊令堂是如何故去的?”
这话何止一个唐突了得,叶珉微微睁大了眼,扇子都停了,一时微怔地看着杨心问一本正经的表情。
杨心问垂眼,自知此话说得无礼又冒犯,便是让人骂一顿也是活该的。可他又不愿意背着大师兄乱打听他家里人的事,所以这骂他非得受着不成。
半晌却听忽而笑道:“你是真不客气。”
确实很不客气。
叶珉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掌中敲扇,他的身体总是松的,不如陈安道那样板正,可这松弛里却又始终有一根支着他的脊骨,叫他浪荡而不猥琐,连这没有靠背的石凳也能叫他坐出龙椅的架势。
“知道我家那点破事儿的人不少,当面问我的,你还是第一个。”叶珉的脸叫日光晒得不太舒服,便又把扇子支到额顶,“怎么不去跟旁人打听?”
“师兄说不得背后议人私事。”杨心问顿了顿,继而认真道,“换做我,我也不愿意熟人在我背后讨论我爹娘的死因。”
叶珉闻言浅笑,他杯中的茉莉花叫他一点气音荡出去了好远,水雾凝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氤氲出两处深千尺的桃花潭来。
“我母亲在我出生后没多久便病故了。”他轻轻摇了摇茶杯,缓缓开口,“父亲在三年后入了魔,被神使肃清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几乎让人听不出其中的情绪,唯独字句触目惊心。
“他们……怎么……”
“我父亲是家中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最小的那个十几岁时与家传的宝剑一同失踪,再没找回来,我父母视他如亲子,那会儿正逢我母亲生我姐姐,听闻这噩耗,坐月子时便日日惊厥,伤了根本。”叶珉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节轻叩茶杯,“幼弟失踪,我二伯也坐不住,只身去寻人,结果寻人没寻到,回来时却是又疯又痴,修为全废,日日念叨着些疯话,后来有一日,家里人没看住,他便悬梁自尽了”
杨心问一愣:“什么疯话?”
叶珉眯着眼,思索片刻道:“此间人食人,非我梦中乡。”
“家姐降生之时,新的天座莲也生在了临渊宗里,刚有新的传承,圣女一脉便生了这样多的事端,临渊宗立马拨了三个长老去追查此事,其他的宗门世家也不曾袖手旁观。”叶珉顿了顿,“可还是什么也没查到,我那三伯去了哪里,二伯是怎么疯的,始终无人知晓。”
怎么无人知晓。
杨心问抿了抿唇,忽而有种强烈的欲望将富宁镇的是和盘托出,可那言语尚未涌到舌根,便又让他硬生生吞了下去。
“再后来,我二姑——也就是上一任圣女飞升,家姐便被神使接走,侍奉在天座莲左右,家里只剩我们一家三口,没多久母亲也病故了,我父亲再受不住,将我托付给了临渊宗的宗主不省君,自己去追查此事。”
“那日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日头毒辣,叶珉的脸似是也被晒得泛了红,那红在他扇子的阴影下便渗出些黑来,叫杨心问想起腐肉的颜色。
“再听到我父亲的消息,已经是我姐传天座莲的神谕诛魔之时。”叶珉移开了扇子,却是朝着杨心问的方向扇了扇风,“我不曾见过,却听说我父亲那一架打得好威风。他入魔前不过兴浪境,入魔后却单枪匹马杀上了长明宗,失心疯地剑指他三弟的师尊霈霖仙人。”
“那霈霖仙人可是静水境的剑修,我父亲竟与她打得不分上下,而且要死不死,当时被天座莲指派过去的人里还有师父,师父下不去这个手,反倒还装傻充愣地拦着长明宗其他长老助阵,若非我曾祖父彼时出关亲手将我父亲降伏,那霈霖仙人恐怕不止是重伤了事。”
杨心问听得茫然:“你曾祖父?”
“彼时的长明宗宗主,叶百青。”叶珉说,“人已经飞升,便也不算我曾祖父了,得称一句北冥星宿。”
一段话,不过三代人,杨心问便已经听到了两个飞升,一个入魔,一个疯癫,这圣女一脉的族谱怎一个传奇了得?
只是无论飞升还是入魔,具是阔别尘世,留活人一生孤寂。
旁人或许不知道,但杨心问一清二楚,叶承楣的父亲要跟霈霖仙人过不去,必定是他查到了些什么,而非失心疯。阖家上下的血海深仇,到头来却是连大仇都不得报,就被自己的父亲降伏,以妖魔论处。
杨心问手里的树枝都快叫他自己捏碎了,过了许久,他才抬眼问道:“大师兄,你不恨吗?”
叶珉讲着自己的故事,却比说书的先生看着更事不关己,说到高潮处,竟还能开的出玩笑,似是浑然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怎么恨?”叶珉一哂,“说来听听。”
“将当年事查个水落石出。”
叶珉点头:“听着不错,然后呢?”
杨心问眼里晦暗不明,半晌轻道:“昭雪沉冤,大白天下。”
“有些道理,再然后呢?”
茉莉花香渐淡,那茶约莫是有些凉了。
叶珉放下了杯子,架起条腿来,侧过身,偏过头,一只手指节托着下颌,饶有趣味地看着杨心问。
“当年仙门为了追查此事,几乎是倾巢而出,却到底什么也没找到,这下面的水必然深不可测。”叶珉说,“且不论此事凶手是谁,也不说有多难查,便是查出来了,我一介凡常,怎么奈何得了他们?”
杨心问没有半点犹疑:“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堕魔成祟,不死不休。”
他说这话时,已是叫自己全然代入了叶珉的处境。待说完了,杨心问才警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二人一时无言。
半晌,似是为缓解尴尬,叶珉笑了两声,端着杯子站起身,绕到了桃树后面,用那茶水浇树根。
“你二师兄平日里是这么教你的?”
他们两人隔着树,见不到对方的脸,这尴尬似才有所缓解。
“师兄没这么教过。”杨心问想起陈安道领他上山时说的话,“师兄说的是‘修身为人,更是为己,睚眦必报乃是恶狗相争的畜生本性,被狗咬时不至于当街一口咬回去,才算受了教化的人’。”
“说的很好,你怎么没学会。”
“正在学。”杨心问顿了顿,“可学得不大好。”
“你心性与二师弟这般不同,却总喜欢粘着他,倒也是件奇事。”叶珉看着那落在土里的茉莉花,“你与他在一起说这些话,岂不是讨骂。”
杨心问下意识便说:“我哪里有粘着他?”
“你除却练功就寝,无时不刻不赖在轻居观中,就连扎马步也非要拉着二师弟在一旁看,人间夫妇新婚正月,蜜里调油也不过如此,你竟不认?”
不知怎得,杨心问听叶珉这样形容,莫名生出了些不自在来。
我在这雾淩峰上一人也是无聊,与师兄待在一块又怎么了?
可是我为何时时想着与师兄一块,而不是大师兄呢?
大师兄不叫我背书,为人风趣,还知晓许多玩乐的路子,我怎得不去与他玩在一起,反倒日日想着去师兄面前讨嫌?
他越想越不自在,索性便不想了,待回过神才发现,方才所谈之事,已经叫叶珉轻轻揭过了。
叶珉不欲提及,杨心问自然也不会再行追问。
此时,恰逢李正德去而复返,又开始他的煅体大业。看着李正德,杨心问便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大师兄,如今各峰峰主,大多不是剑修,可弟子却以剑修为主,他们平日里又是如何学习剑法的?”
叶珉从树后绕了出来,在杨心问旁边蹲下,两人一同看着生不如死的李正德。
“初入门的弟子,虽然各有峰属,但都是在天矩宫前统一听学,为期四年。姚老头教经书伦理,灵修门史和时政;玄枵长老教阵卦推演,祟物生息,渊落本初;大梁长老教兵造和医理;诹訾长老教武演。”
“师父什么也不教?”杨心问说完又兀自点头,“也是,师父哪个都教不明白。”
“你上山上的很是时候,正好是在这四年的新周期。弟子大选每年一次,大部分人都得筑基几年才能去听学,待这次大选结束,你便能与其他人一起去天矩宫。”
叶珉谈及此事,却是一脸的艰难困苦。
“当年我听学时当真是遭罪,不说每日要徒步翻过山头,那每天要背的课,温的书,比翻的山头还要高。”
杨心问伸长脖子:“这般幸苦?”
叶珉深深叹息道:“我虽免了武演,却还是拖了一轮才卒业,当时实沈长老——也就是你二师兄的父亲还在山上,掌罚,他见我的次数估计比见他亲儿子还多。后面若非你二师兄拜入雾淩峰,日日抓我课业,我怕是今时今日还能当你的同窗。”
第65章 阳关教
叶珉说得凄凉, 杨心问也听得一阵心慌。他虽不像叶珉那般害了“看到字儿就头疼”的病,可也着实不算爱读书的。
若只是学些剑法剑谱的倒还成,小山一样高的阵法推演, 祟物生息,他没那奇病怕也要被逼出奇病来了。
甫一生出退意,杨心问又连忙摇摇头:我是要飞升成圣的人, 怎么能连书都读不好?大师兄这般懒散, 都能在师兄的教导下卒业, 我若是不成, 岂不是还不如大师兄?
这般想着,杨心问便拄着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叶珉见他忽而目放精光,一副慷慨激昂之相, 不禁一愣:“你做什么?”
杨心问沉痛道:“读书。”
“读书?你如今字儿都还不算认得全, 那些书你自己读来也不过一知半解,能有什么用?”叶珉自个儿不读书,还爱打击别人的积极性,“难得你二师兄不在, 你又受了伤,不如安生玩几天吧。”
他说话时带着些懒洋洋的倦意, 听得就让人犯困, 杨心问心志坚定, 悍然拒绝道:“不必, 师兄若是在采英关时回来, 我怎么能叫他看我出洋相?”
况且, 若是采英关时没能夺魁, 自己便也不能留在这雾淩峰了。
叶珉知他打定了主意, 是断然不会与他结伴去寻乐子了。半晌叹了口气, 从袖中拿出了一枚玉佩,顺手扔给了杨心问。
杨心问单手接了过来,仔细一看,那玉佩是个枫叶的形状,其上却刻了祥云行雨,繁复异常,入手温润细腻,似是和田玉的质感。
“天矩宫西面是藏经阁,那儿的书多,比你师兄那一架子晦涩难懂的书好看多了。”叶珉冲他抬了抬下巴,“莫说大师兄不疼你,这藏经阁可只有持长老令者,或者持我叶家信物的人才能出入,寻常人可是进不去的。”
杨心问看着手中的玉佩,没什么反应。
叶珉刚给了厚赏,却没听见谢恩,一时侧目:“藏经阁里书卷浩如烟海,便是你喜欢的剑谱都成千上万,怎么,看不上?”
“大师兄你去过吗?”
叶珉揉着太阳穴:“诶呦,我晕字。”
杨心问心道果然如此。
他看着这玉佩,心道倒不是看不看得上的问题,只是确实不怎么想去。
一是因为眼下腿脚不便,不是很想跑这样远。
二是临渊宗里看不惯他的人太多,跟他迎头撞上倒没什么,牵连了雾淩峰那可就不好了。
三是这几个月陈安道填鸭填得丧心病狂,又借着岁虚阵中的时日非比寻常,已经叫他拍马赶上了富贵人家十三四岁的少爷水平,认字认得七七八八,那些阵法经书他大多都已经能读得懂。
所以他对这藏经阁着实没什么念想,觉得还不如窝在云韵观里看书。
可叶珉一副刚送出传国玉玺的模样,杨心问也不忍叫大师兄丢面子,忙道:“竟有这样的宝地,我之后定要去看看!”
叶珉这才满意地点头,这少爷在外头晒得早就不舒服了,打着扇子便踱回了屋里。
杨心问把那玉佩揣回了兜里,又回到树下坐了会儿。
这夏天虽然已经快过了,但秋天的日光半点不比盛夏的差,疏朗的天上见不到几朵云,那阳光便如金乌展翅,将这崇山峻岭都覆在了身下。
杨心问闭上了眼,一会儿觉得这日光刺得他面皮疼,一会儿又觉得这热度让他浑身上下都落到了实处,身上的单衣似是都有些过厚了。
他乱了几天的灵台,眼下也似是渐渐平稳了。都说灵台清明者方能元神育灵,而后再化形,杨心问已见过千面人的元神,那是一口巨鼎,亦瞧见过大梁长老的元神,是一汪莲叶荷田,又据说师父的元神是金玉首饰,却还不曾见过。
以他现下的修为,想元神育灵都有些太早了,更遑论元神化形。可他想起他见过的这些,便觉得透过这千奇百怪的形状,便能一窥此人的本质和生平,再素昧平生的人,一旦见过了其元神,便不算一无所知。
“若我来日元神化形,会是何等样子?”杨心问的手肘压在了袖中那玉佩上,冷硬传了上来,他却并不移开手臂,“若大师兄能有元神化形的一天,又会是何种模样?”
血海深仇,刻骨崩心。
若换做他,此生若不能生啖仇人血肉,死后也要做厉鬼久去不散,下辈子,下下辈子,此仇若不得报,魂魄便永无宁日。
大师兄游戏人间,莫说报仇,似是连追查的意愿都没有。
杨心问自知以己度人不妥,更晓得无凭无据便对他人心生犹疑不对,更何况是对自己好的人。
他定定地看着小池塘里衰败的莲叶,忽然猛地搓了把脸,一手扶树一手拄拐地站了起来。
回了观中,他推平纸张,在上面奋笔疾书了一会儿,写了一会儿却又像是不满意地换了张,又铺一张纸,不过几个字,又成了废纸,来回了几遍,他脚下已经团了十几个纸团。杨心问自己都看得肉疼,遭不住,把笔一撂,不写了。
他现在就恨不得冲到陈安道面前问,做什么要让他亲口来问叶珉的事,又做什么告诉他不要多想。
他如何不多想,如何能不问。
莫不是那日自己大言不惭,说“不愿溺在梦中,不愿眼盲心瞎”,竟在何处惹到了师兄,才叫人把自己抛到了这样的境地?
“师兄啊师兄。”杨心问将手里那玉佩反扣在了桌上,“你可当真是瞧得起我。”
//
酒铺的老板,这几日过得很不好。
先是有人闹事砸店,再是有人聚众斗殴,本就是小本生意,叫人成天搅和,都快做不下去了。
莫不是“闲云”二字犯了仙人的忌讳,才叫他连日水逆,倒霉成这样?
他正琢磨着给店铺换个名字,那边的门帘便被掀了起来。老板立马脸上堆笑,搓着手迎上前去:“铺中好酒,应有尽有,几位——”
进店的几人都是寻常布衣的打扮,布衣短褐,上头有几个补丁,但并不破烂肮脏。打头的是个红衣女子,后面跟着三个男子,具不是打眼的长相,但那女子脸上有块从额角一路划到颧骨的伤疤,叫老板疑心这几人是便衣出行的衙门走吏,不然就是乔装打扮的土匪。
眼下已近亥时,店内店外都没什么人了。老板不欲生事儿,心里的疑虑半点不放脸上,只是寻常问道:“几位可有瞧上的酒啊?”
那女子冲他笑了笑,也是奇怪,那张普普通通的脸,这样一笑,却同时生出了温婉和英气,叫人不由自主得觉得她亲近,似是多年未见的旧友一般。
“可有菱兰酿?”女子轻声道,“此地不常见,我寻了好多家店都不曾看到。”
“有!”掌柜的闻言忙道,“客官这可是找对地方了,整个镇上,也就只有我这家酒肆买得到上好的菱兰酿了!”
女子闻言挽了挽自己耳边的发,双手轻握在一起,露出些少女的神态:“浮图岭离东海这样远,竟也有菱兰酿卖,我都好些年没喝过了。”
老板回身去给她打酒,一边打一边回道:“可不是,而且那酒带些酸味儿,不合咱这儿的口味,姑娘,你是东海那边来的?”
女子微笑着点点头。
“那可真是远,来这儿不容易啊,是走生意,还是办事儿?”
“办些家事。”女子叹气道,“家中幼弟早些年被领上了临渊宗,好些年没有见过了,如今家父病危,我得将他带回去。”
一听临渊宗,老板手上一顿,随即讶然道:“仙、仙家子?”
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那可真是了不得!”老板将酒坛封好,再用细麻绳捆了两圈,递过去,“能叫仙君亲自带走的,必然是有大造化的娃儿啊。”
“什么大造化,就是个瞎胡闹的小崽子。”女子接了过来,“他啊,生得好,丹凤眼,薄情唇,人群里一打眼便能瞧见他,十二三岁的年纪,便惹不少姑娘喜欢,仙师说他资质也好,什么剑术剑法一点就通,家父家母因此都把他惯坏了,教得他嘴上不饶人,还成日里喜欢逞凶斗恶,不知好歹,这上山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了苦头。”
她越说,老板的眼睁得越大。
这姑娘口中的幼弟,他怎么听怎么耳熟。
这不就是前几日在他这铺子里见义勇为的临渊宗弟子吗!
真是无巧不成书!老板闻言忙要开口,却忽而瞥见那女子身后的一个矮个儿男子。
那男子戴着斗笠,原是垂着头的,老板本以为他是个子矮。
听到那女子的声音后,男子若有所感地抬头看了一眼,像是懒觉中被异响扰了清梦的动物,老板这才发现那不过是个身量未足的少年人,模样平常,只一对招风耳格外显眼。
那少年的视线很快又落了下去,像是睁着眼睛便又进入了沉睡。
老板猛地一顿。
这少年他认得,身坠金蟾带,乃是韶康姚家的人,前些日子还在他这儿砸了坛酒。
紧接着一阵寒意便从他脚底爬上他的脊背。
这小仙君为何会在这里,为何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为何会跟在这女子身后,还打扮成了个寻常百姓的样子?
他一点都想不通,但只这一瞬的疑惑便能叫他冷静下来细想:临渊宗何时会管到东海去了?便是有仙缘,也该是收到东海的雒鸣宗里,怎么会跑到临渊宗来?
这女子自称那临渊宗弟子的亲姊,可二人模样没有半分相似。
且那弟子的口音分明就是他们浮图岭的口音,哪里有什么东海的影子?
老板一时冷汗直流,再不敢多攀谈一句,强笑道:“这酒客官拿好了,今夜小店便该打烊了,客官好走不送。”
女子接了酒,方才的笑意却淡了。
老板此时才发现,这女子貌不惊人,但鼻子生得格外高挺,叫这张脸生出些刚毅和桀骜来。当她不笑时,瞳色似乎也深了些,额角的疤痕也似在此刻才截断了这张脸上女子的温婉,彰显了它的凶狠与暴戾。
“客、客官……可还有什么……”
“老板。”女子叹气道,“你还没收钱呢。”
此话一出,女子身后的另外两个男子也骤然觉出不对,酒肆里一时落针可闻,桌上的蜡烛被风吹得左摇右晃,门前的布帘起而又落,原处隐约传来犬吠,不知是谁家的院子里又遭了贼。
老板的腿都在打颤,当即跪了下来:“女侠!好汉!我、我就一个卖酒的,我我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女子微微低下头,在他头顶道:“你见过我弟弟?”
老板连忙在地上磕头,一边磕一边道:“见过,见过,那小弟子前几日来过我家店,冤有头债有主,我不认识他啊!”
“他果真是临渊宗的弟子?”
“是!我见到了他的腰牌,姓杨,就是临渊宗的!”老板不知该磕多久的头,但他断然不敢停下,只听一声又一声“砰砰砰”地砸在地上,不一会儿便见了血。
“多谢。”女子说完竟后退了一步,拿着那酒坛,在鼻尖闻了闻道,“好久没喝过菱兰酿了,这气味真叫我难得的想起家来了。”
这退后的一步,叫整个酒肆里气氛忽而一松。
老板不敢抬头,依旧跪伏在地上。
“老板,你住在这宗门脚下,可有受他们欺负?”
老板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仙门的人,吃不准该怎么答,只是讷讷地磕头。
女子轻叹了一口气:“这世道哪有不被欺负的普通人,就是被欺负得紧了,连心头一点火都叫人熄灭了,才连求援都不敢。”
“今日是我对你不住,不曾想叫你竟认得那走肉的模样。”
老板忙道不敢,究竟不敢什么,他也分辨不清。
糊涂间,他似是闻到了一股骚味儿,待那黄液淌到他面前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失了禁,裆里一片软和的湿意。
他忽而笑了起来。
好个命根子,他心想,比爷爷我还更清楚,今日是不成了。
“几位是什么人?”掌柜的又是哭又是笑,涕泗横流间自己张嘴吃下了不少,“为何偏生要与小老儿过不去?”
那女子神色温柔,半分不嫌弃他满脸的秽物,自袖中拿出了帕子,给他轻轻擦了眼泪。
“我身今日破天阁,天道何曾入阳关。”她轻声道,帕子上有股兰草的香味儿,“仙狗当道,欺贫欺弱,我等壮志,你应当明了。”
待擦干净了他的脸,那帕子也脏得不能要了。女子慢慢站起身,后头持刀的男人走了过来,光亮的刀锋映着自己被蹉跎得满是沟壑的老脸。
老板这辈子给有钱人当过奴才,给官家当过狗,给仙家当过垫脚石,一辈子没有挺直过腰板,不过是窝在“贪生怕死”四个字下的蝼蚁。不是没气过,不是没恨过,不是没说过“迟早要他们好看”。
可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说到底不过就是活得长些。
“女侠啊。”
他抬起头,不曾想这辈子临死前竟有这般胆色,抬起的刀里映着他脸上的痴态一闪而过。
“这世道不是富压贫,官奴民,仙欺凡。”
“今日杀我的,非仙非富。”
而落刀的瞬间,他甚至没能感觉到什么。
他只是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脑袋滚落在地,在地上卷落数圈,喷洒的献血溅上了他那一排的酒坛,冲的这铺子里的酒味儿都淡了。
未合上的眼睛看着那女子,像是说着最后的遗言。
“分明是人食人,你杀我呀。”
动刀的男子甩了刀上的血。
另一个耳戴珠环的男人则上前,拿出了针线,又细细地将老板的脑袋和身体缝在了一起,一边缝一边抱怨道:“姓牛的你能不能下次小心点,别他妈的砍脑袋,还得我动手再缝一次,回头再起的走肉还得盖住这条颈子上的缝,你这不纯找事儿吗!”
“废什么话呢,不砍脑袋他喊出来了怎么办?这附近人可多着呢。再说,不是你非要把那世家的小子留下,我能杀这个人吗!”
“其他做成走肉的都给送上山参选了,再不留一个,我们怎么上山?凭你的刀吗?还是凭你嗓门大?”
“都给我闭嘴。”女子冷喝道,“同胞遗体在此,你们还敢放肆!”
她一出声,两人立马低下了头,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接着便见她退后数步,膝盖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朝着那老板的遗体叩拜三下,沉声道:“为谋大计,情非得已。来日功成,我必一命还你。”
那两个男子也有样学样地叩首三次。那耳戴珠环的男子随即速速缝上了伤口,又拔了尸体的头发,生吞下去,半晌又借那牛姓男子的刀,划开了自己的肚子,从中取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巫偶来。
那巫偶无头,只颈上绑着一根黑发。
男子搓了搓那巫偶,随即那软倒在地上的尸身竟颤抖了一下。
须臾,只见尸身的膝盖收了起来,一路收到了屁股后面,而后整个人如弹簧一般,就着这仰躺的姿势,骤然立了起来!
死了的老板又站在了店里,脸上逐渐调整出了平时那市侩的笑。
“万般仙众会的倒是多。”牛姓男子啧啧称奇。
“这有什么,那群疯子堆里,能人异士数不胜数。”珠环男子道,“我在那儿待了两年,也不过是学着搓了个傀儡,那万般仙中里头,甚至有人能借这巫偶让这尸身成走肉,供人驱使。”
“这么看来,万般仙众还算靠谱,那心魄果真在临渊宗上。”牛姓男子道,“要不就趁着这次办事儿的时候一道掳来,省得夜长梦多。”
珠环男子一边缝合自己肚子上的伤口,一边嗤笑:“掳来?你当临渊宗上是什么人啊。莫说长老,连弟子中都有几个巨啸境的,弟子大选的四试还会有宗主不省君亲临,我们赶上去给人当菜切啊。”
“到时候一片混乱,未尝没有机会。”
“不可轻举妄动。”女子摇头道,“此番北岱朝廷以致歉为由遣了人来,不知是何用意,我们需要更加小心。”
“哼,那群锦衣玉食养大的玩意儿,能指望个屁,我早就猜到他们靠不住了。”
那刚起的走肉正在收拾店里的血迹,他们站这儿似乎有些挡着了,便出了门,身形隐匿在了夜色之中。
随着夜风一吹,那女子才觉得周身的血腥味儿淡了些。
手中的酒坛里散着她怀念的味道,她有些贪婪地闻了闻,似乎能从这酒里再感受那咸腥的海风,听见那唱晚的渔歌,还能看见那在薄雾里若隐若现的海中仙。
那是她此生回不去的家乡。
那是她此后久远的梦。
“花儿姐。”珠环男子叫了她一声,“你若真喜欢那酒,咱们再找找有没有多的——”
“不必。”花儿拨开了酒坛上的顶花,仰头喝了一口,而后悍然将整坛摔碎在地。
这动静不算小,几家屋舍的看门狗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花儿眯眼看着这逐渐点起灯火的千家万户,又回首看向那高耸入云的仙门高山。
“待来日,此间再无修士欺人,仙门不再临于人间之上。”花儿的声音潜入夜风,吹进了街巷。
“袍泽坟前以酒祭我,我在黄泉之下,再当痛饮。”
【作者有话要说】
花儿首次被提及是在46章,海中仙
第66章 代家主
兮山地处东阳, 虽不是座巍峨高山,但逶迤连绵,与柳山属一脉, 将半个东阳都笼在怀中,常年云雾遮天,难见日光。
陈家座落在山阴向的半山腰处, 自府邸至东阳府边境辐射, 每二十里便有一处督所, 督所内管事的司正都是陈家的门生, 督察管理境内一应事务,一旦发现有异,所间通传, 直达陈府内的听记院。
这套督所体系几乎叫陈家废了当地的知府的一应权力, 连再往上一级的巡抚都管不了这东阳的事务,那管制当地俗世的任务自然也就落到了陈家身上,每年的税收、户籍、交通、官司、乃至平匪的俗务,都要陈家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