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宗七门四十二家, 各自分属领地,却独有陈家有这套监察管理的体系。
倒不是人家不会, 只是少有如陈家这般闲得慌的。
现有的管制大多是仙俗并行的两套, 当地官僚管寻常俗世, 当地世家则负责除魔平祟, 若那魔物是天座莲神谕所指, 便静候神使和选派的仙君前来镇压。
仙门世家的一应用度, 都自当地税收里拨出, 名“敬税”, 俗称“神仙钱”。
若两套体系偶有摩擦, 向来是当地官僚退步,以仙门为尊,毕竟仙家能杀人,凡人却除不了祟。
吃着供奉,不需办事儿,真有分歧又不怕这些凡俗官僚,这种情况下插手人间事务,可不就是闲得慌吗?
不仅吃力不讨好,还多少跌了仙家的颜面。好在陈家势大,当时整理出这套体系的陈思濯又早已飞升,于是大家只能称其为高人的奇思妙想,最多只敢在私下嘲笑。
也因着这管制,陈安道回家从不需要提前报备,他踏上东阳的那一瞬间,便应当有一道消息传回了陈家。
可直到他行至山脚,也不曾见门人来迎。
此前请白晚岚下山的信里,其实早有言及他此番回家,到了这里却依旧不见人影,陈安道的眉已经微微落了下去。
他拾阶而上。
平日走这些仙家前阶,陈安道都多少要借些柩铃的力,眼下这柩铃被榨干,他凭自己一步一步向上,其实有些吃力。
可他知道现下他不能露怯。
乌鸦可食腐肉,若不愿叫人分而食之,他便不能倒在这里。
近了府门,他已能望见宅院前的竹林,那里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再近了些,便见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童在那对招,二人他都认得,是他父亲的门生,陈勤陈勉。
这招式是陈家祖传的剑法——纵天椋,乃群攻之术,一人难成其意,非得聚少成多,成群结队之时,才能一窥这椋鸟阵的威力。
陈勉一记“惊飞”不中,被陈勤的“寻群”回身寻到了破绽,陈勤连追两招,正要再刺一记“非我”时,余光便瞥到了后头的陈安道。
他眼睛一亮,连忙收了剑,抱拳道:“少主!”
“你当我会再上当?”陈勉半分不停,又是一剑前送,捅得陈勤呲牙咧嘴的也没动一下,方觉得不对,一扭头——便见陈安道已经站在他旁边。
“少、少主……”陈勉也不知怕,眨了眨眼,欣喜道,“你何时回来的?”
见胞弟这般无礼,陈勤忙肘他一胳膊,陈勉这才收了剑,抱拳行礼。
“早晨便已到了渡口,方才上了山。”陈安道冲他们微微一笑,“小勉,你动作开合太大,破绽百出,以前你能仗着力大略胜小勤一筹,现在如何?”
陈勉闻言挠了挠头,嘿嘿傻笑。
“小勤,方才‘寻群’的时机很是精妙,可那击‘非我’却太过冒进,小勉已经站住了脚,你这剑下去,反倒露了下盘的破绽,得不偿失。”
陈勤立马在脑海里过了方才的剑招,发觉确实如此,连忙正色道:“少主说的是。”
陈府就在眼前,万种波澜皆在门后,陈安道指点了几句门生的剑术,又领着二人往家门口走。
二人叽叽喳喳地与他说近日的情况,他垂眼听着,瞧不出这些事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宗主半月前病倒后,大师兄就频频找别家人上山吃茶。”陈勉嘴上没个把柄,脸上更是不着掩饰,“迎来送往的,也不知道当家的是谁。”
“小勉!”陈勤厉声喝道。
陈勉瘪了瘪嘴,不乐意道:“怎么了,我又没说错,以前少主回家,宗主都会叫我们下山去迎,这回大师兄管这听记院,却叫少主一个人上了山,自个儿在那接待上官家和季家的家主,这不那什么之心路人皆知吗!”
那什么之心的人物是陈柏的首徒,陈家这一代的大弟子,陈潮。
陈安道进了门,扫地的道童见了他,才着急忙慌地行了礼,进府里通报,想来陈潮确实没有与人说他此番回府的事。
陈宅与弟子的修炼处并不在一地,陈宅在半山腰,校场和弟子的寮所却在山顶,除却陈勤陈勉少时做过陈安道的贴身童子,其他弟子与陈安道并不相熟。
这陈潮算是见过几面,陈柏近年身体不好,拨了不少事务到陈潮手上,在宅中偶有见面,没有深交。
陈安道常年住在临渊宗里,对府内事务一概不知,反倒这陈潮与弟子们相熟,又接了不少府内的事务,议论纷纷的人不少,陈安道也听过,只是没太在意。
他自己活不长,家主之位换来换去也是麻烦,若这位族内的大弟子靠谱,确实是比他更为合适。
只是他父亲不过是病倒,便已经这般迫不及待。
陈安道心想,这人怕是个急性子。
通去内院的廊道曲折,间或吊着苍幽绿萝。檐高飞翘,被日头照出的影子,似起伏的山峦映在院里的池塘里,与池塘里的落叶交叠,如载着崇山峻岭的扁舟。
落叶不扫,自有一番意趣。
不过陈柏向来不喜欢。
陈安道收了视线。
待回了自己的院子,稍事理了理形容,陈安道便要去探望他父亲。
刚入主屋的院子,却见一个门生手持长枪在屋前站岗,一见到他就迎了上来,将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震,喝道:“代家主有令,除白老先生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你放肆!”陈勤怒道,“少主在此你也敢拦!”
门生握紧了长枪,面色不动:“代家主说,只有白老先生能出入。”
云雾满布,今日的光穿不透这层迷帐。主屋房檐下的鸟巢早已闲置了下来,陈安道看着那鸟巢,心想来年那窝燕子是不是会再来。
“操你大爷的!”陈勉气得七窍生烟,抬脚就要去踹那门生,陈安道连忙回神,抓着他后领把人给提溜了回来。
“弟子私下斗殴成何体统。”陈安道严肃道,“怎么这样大了,还记不住规矩?”
陈勉还要撸袖子:“他欠揍!”
“陈勉。”陈安道沉下了脸来。
陈勤忙把陈勉架了回去。
“白老先生现在在里面吗?”陈安道复看向那守门的门生。
那门生犹豫许久才点了点头,像是生怕泄漏了什么要事。
“我闻到了樁首根的味道,这味药材用量大,家里的存货不算很多。”陈安道顿了顿,“若是白老先生需要这药,烦请你让他来寻我,我手上有些门路。”
说完竟当真不打算进去了,转身离开了院子。
还在对着空气拳打脚踢的陈勉被一路架了出来,见他们还想跟着,陈安道捏了捏鼻梁,客气道:“ 不必跟着,你们去练自己的剑吧。”
陈勤斟酌片刻,仰起头对他说:“少主,你是要去前厅吗?大师兄现下在那里会客,怕是又要叫人拦你。”
虽然是双胞胎,出生前后不足半刻,可陈勤却像是个大了陈勉许多岁的长兄,怕不是在娘胎里匀了弟弟的脑子。
就如同陈勉在娘胎里匀了他哥哥的灵脉那般。
陈安道点点头:“无妨,他拦不住我。”
“那我们先行告辞。”陈勤一边说着一边踹了脚陈勉的膝盖后窝,拖麻袋一样将人拖走了。
他们刚离开,陈安道便从小路下了游廊,走到了池水边。他捡起了池水上的一片枯叶放在一旁,又伸手去摸那用灵泉水养出来的祝生锦鲤。
祝生锦鲤与寻常锦鲤外表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只在鳃盖边上生出了两条红须。但它们不仅有漫长的寿命,化形灵兽一般的心智,还有那几乎由纯粹的灵力构成的鱼身,光是摸两下,便能供陈安道风一般在兮山跑上又跑下的灵力了。
他摸的那条祝生锦鲤是这池塘里的“老资历”,灵力最为醇厚,陈安道摸上去时,手掌里有些刺痛。
锦鲤比他更明白,慢悠悠地绕开了他的手掌,从远处推来了他的曾曾曾孙。
曾曾曾孙还是个小鱼苗,这是第一次领到任务,很是卖力地蹭着他的手,左面蹭完蹭右面,背上蹭完蹭腹部,连鱼鳍都要在手上狠狠地扫来扫去,弄得陈安道掌心有些痒。
他看着那不断翻滚的小鱼苗,没由来的想起了杨心问。
池水映出了他挂着点笑的脸,陈安道瞧见了,连忙压平了唇角,收回了手。
小鱼苗觉得这还不是自己的最佳表现,在池塘里不停地来回游动,以示抗议。陈安道用那只已经沾满灵气的手在枯叶上写画几笔,枯叶便慢慢立了起来,走到池边看了眼那小鱼苗,接着便乘着一阵风飞走了。
陈安道慢慢站起了身,沿着园林中的鹅卵石小路,朝着前院走去。
枯叶顺着风,一路飘到了空中,险些挂在它以前待过的那颗树上。它很想念在这棵树上的时光,但枯叶来去一春秋,没有掉下来的叶子又飞回去的道理,所以它狠狠心,又飞高了些,自树梢边掠过,飞上了屋顶,又飞过了屋顶,寻到了那间门前种着桂花树的屋子,
它和秋风告别,一跃而下,飘飘扬扬地落进窗内,落在了屋内一个青年的肩上。
青年的打扮很是古怪,身着百衲衣,一件袍子花花绿绿的什么颜色都有,后脑勺扣着一张木质面具,面具是个木偶的脸,他手上玩着一条红绳,一边听上座的人说话,一边百无聊赖地翻着花绳。
它甫一落地,青年便发现了它,没急着扭头,而是微微偏过了耳。
枯叶会意,在它耳边小声道:“陈安道在外头。”
青年面色不动,先是扫了眼上头絮絮叨叨的陈潮,又以灵力传音入耳道:“跟我什么关系?”
“陈安道说他已经寻到了庚丑序的傀儡发声方法。”枯叶说,“你要是不要?”
“哼。”青年冷笑,“我们上官家都搞不定的傀术机要,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傀儡师,怎么可能弄得出来?”
枯叶没回答。
“再说,我们虽然一时没弄明白,但族中长老已有眉目,不用多久便能叫那批庚丑序的傀儡发声,哪用得着外人?”
枯叶还是不说话。
半晌,那青年猛地将手中红绳塞进了袖子,站起了身,对着话说一半的陈潮抱拳道:“在下身有要事,来日再叙。”
说完竟不待对方回答,扭头就往门外走。
陈潮和一旁的季家长老具是一愣,眼看着他快走到门口了,陈潮才猛地站起来,着急道:“巧灵大师,何事这般匆忙啊!”
“要事!”
外头侍立的门生都来不及给他开门,青年便已经推门而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外的陈安道,此人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儿,像是个被地主家为难的穷书生。
可青年眼力惊人,隔着几里地都能看出这人密密麻麻的心眼,祖训机巧匠人手要巧,目要明,心要清——啊呸,陈安道要是心清,他上官见微的名字倒过来写!
他一路风驰电掣地杀到了门口,随手推开挡路的门生:“你真有办法?”
陈安道跟那片枯叶一样不答他,眼睑不高不低地悬在那儿,半晌看向了他身后。
上官见微转过身,只见陈潮和季家长老都追了出来,正站在门口直愣愣地看着他们。
季家家主到底老道些,此番没有亲自前来,而是派了族中大长老路游子,与这位崭新的“代家主”商讨今年司仙台人手的问题,观望的意思摆得明白。
上官见微脸色不大好。
其他世家都找理由推拒了,独独诓了他上官家,来了个正儿八经的家主。
且还是个热乎的家主,两个月前刚上任的,被狗头军师撺掇着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说他年纪轻,容易叫其他世家看轻,这样的家主聚会要积极些。
结果来了才发现这位“代家主”啥传承都没有,净跟他们唠些自己都不明不白的事儿。
“后生见过路游子长老。”陈安道冲季家长老规规矩矩行了晚辈礼,像是全然不知道这人是来探他爹死没死干净一样。
路游子是个正经长老,脸皮还不够厚,知道自家做得不太地道,只能在一旁讪笑,心道这陈家小子早不回家晚不回家,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家了?难道是那大弟子没掐住往外送的书信?
那也忒没用了吧!
路游子心里想着,不着痕迹地打量冷脸站在一旁的陈潮。
陈潮模样端正,身形高大,身上的群鸦栖枝暗云纹黑氅,和手上的乌木文人杖,均是陈氏家主的派头。
他不是没用,也自认担得起这身服饰。
陈潮四岁通灵脉,七岁入縠纹,十岁成涛涌,十五岁便摸到了兴浪的边,迄今已是兴浪大圆满,不与世家门徒相比,便是和三大宗的内门弟子相比也不差。
他接手陈家的督所网已有一年,虽然在俗世上略有怠慢,但对于东阳境内天地人的灵脉都能如数家珍,灵丹交易,法器贩卖,修士行踪,全部都尽在掌握。
他当然知道陈安道回了家,不仅知道,还很期待。
他很想看看这不过投了个好胎的废物看到如今的陈家作何感想。
少主又如何,亲子又如何?不通灵脉的玩意儿凭什么处处压自己一头?
当年如果没有陈安道,拜在李正德门下就应该是自己。
如果没有陈安道,陈家就该是他的。
不……陈潮想,哪怕有陈安道,陈家也是他的。
所以他挑了这个日子请诸家前来商讨司仙台的事务,他就是想陈安道看着他端居家主之位,而自己连院门都进不了。
可几大世家纷纷下他陈潮的脸,来的只有两位,其中一个甚至不是家主。
而唯一一个家主——陈潮的眼淬了毒样的看向站在陈安道旁边的上官见微。
“巧灵大师。”他竟还能笑得出来,又转头看向陈安道,讶然道,“却不知师弟也回来了?”
陈安道不曾拜在陈柏门下,门内其他人向来都唤他少主。
甫一听到“师弟”这个称呼,陈安道险些皱了眉:此人难道想听自己喊大师兄?
他大师兄是谁都能当的吗?
第67章 五石
陈安道其实并不像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毕竟对方有可能是将来的家主,眼下在其他世家里落了面子,也是在丢他们陈家的脸。
他不过送了张枯叶进去略微敲打, 这人便在外人面前稳不住,慌慌张张跑出来了。
接触了这点时间,陈安道便开始琢磨, 或许这人并不如他想的那般得体。
“道友说笑了。”陈安道说, “在下师承临渊宗星纪长老, 不敢妄称道友师兄弟。”
陈潮的脸霎时便冷了。
旁观的两人自然觉出了尴尬, 就连一心扑在傀儡上的上官见微,也骤然想起了自己如今的家主身份,不好意思在两人之间嚷嚷着“庚丑序的傀儡到底怎么发声”。
雾气朦胧, 远山晦暗, 日光被散在了山脊之上,描摹出一道暧昧不清的分界线。
陈安道站在线的这边,目光轻飘飘地向远处看去,陈潮站在另一边, 似是想这大雾愈发浓烈,揉碎面前这条高不可攀的界限。
“这……老头子今日便先行告退。”路游子品出了这陈家要闭门内讧的意思, 连忙告辞, “这司仙台人手的事, 还是择日再议吧。”
上官见微也知道自己应该趁着路游子开道, 赶紧跟着一块圆溜地滚了, 可对于这傀儡一事他着实心痒难耐, 许久下不定决心。
陈安道看他一眼, 知道今日自己拿人当刀使不大厚道, 遂温声道:“那秘法我择日便传书给巧灵大师, 今日招待多有不周,来日必登门谢罪。”
听他保证,上官见微才长舒一口气,追着路游子的背影跑了。
陈安道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山风渐起,吹得那成片的竹林沙沙作响,雾气如素纱般摇曳,钻进了林海之中,将那青葱的竹叶润得越发苍翠。
“家父病重,为人子的却不能常侍左右,有赖道友照拂。”陈安道回过头,迎上陈潮怒目圆瞪的眼道,“多谢。”
陈潮冷笑道:“公子不知,家主病倒前任我为代家主,全权负责府中上下,便是你,也该叫我一声代家主。”
陈安道从善如流:“见过代家主。”
他说的语气和顺,轻重平缓,可陈潮却觉得他这“代”字咬得重,而且重得百转千回,九曲连环,如山间蛇行的溪流,每一滴水都在嘲弄他不过是个“代”,将来这“家主”是要物归原主的。
自陈潮七岁时,从分家来到这宗家,他便日日盯着陈安道,白日盯,晚上想,便是被领到山顶弟子寮长住,他也像是能透过这满山的雾,茂盛的竹,结实的屋顶,瞧见这生来便占了他位置的小萝卜头。
那天夫人生产,天生异动,九道天雷直取兮山,他吓得浑身发抖,以为夫人肚子里那个竟是个先天通灵,那方起的野心几乎被这几道天雷都给劈焦了。
可随即他又得知,那雷劈的并非陈安道,而是夫人的一幅画。
那画由静水境的夫人梦中所成,得天独厚地养出了魂,成灵之日赶巧撞上了生产日,劈出来一大一小两个姓白的大夫,而那陈家独子——何等可笑,就像是被那副画抢走了灵力一般,竟是个天生灵脉不通之人!
他爹告诉他,事事都是自己挣来的。自从陈安道出生后,陈柏便越发频繁地自族内宗亲里选人做弟子,这摆明了就是动了另立家主的心思!
他不能只盯着陈安道,族内的师兄弟都是敌人,周遭群狼环伺,每个人都心怀不轨,他陈潮势必要从中脱颖而出!
就在他几乎要忘了陈安道这人时,临渊一剑亲上山门,领走了这个不通灵脉的废物。
世上剑修没有不憧憬李正德的。
李正德的“第一”并非什么临渊第一,北岱第一,当代第一,而是震古烁今的第一,古往今来的真正第一人。
之所以修士的顶峰是静水境圆满,那是因为裁定这规矩的渡舟仙生在了几百年前,如若是今时今日,他便该知道静水境圆满之上至少还有两个大境界,那两个大境界之上站着李正德。
那是修仙者的最高峰。
这样的人,却领走了不过六岁的陈安道。
一个连剑都提不动的人。
宗亲之分何等荒唐,血脉高低可笑至极!
陈潮在那天奔上了后山,削平了半座竹林,同时顿悟非我一式,一举突破了兴浪境。
可灵台中却混沌不堪,渐生出了个虚影。那虚影如阴湿暗处的青苔,每每被他见不得人的嫉恨羡妒喂养,终于成了个清晰的人形。
“陈安道。”陈潮的声音沙哑难听得可怕,“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陈安道几乎生出了些茫然来。
他与这陈潮,拢共也就见过十数次面,说过的话更是不超过五句,哪怕此人对家主之位有意,那也没道理愤恨至此。
这幅睚眦欲裂,青筋外露的入魔之昭,不知道的以为他陈安道跟他有什么杀父夺妻之仇。
“家父病重,为人子哪里有在外逍遥的道理?”陈安道端详着陈潮的面色,“我观道友气息不稳,灵台混沌,恐有走火入魔之忧,不若也让白老先生看看,以免——”
“你个凡人,又看得懂什么灵脉?”陈潮骤然打断他的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着什么来的!”
陈安道此番回家确实是有别的目的,但他可不觉得这疯疯癫癫的人能知道。
“敢问,我是为着什么?”
“师父时日无多,你自然是为了——”
“道友。”陈安道眉峰一蹙,沉声道,“口下留德。”
而陈潮却像是对自己说了什么无知无觉,反倒因为陈安道的威吓而更加愤怒:“为了陈家家主之位!”
疑惑如藤蔓般缠上陈安道的思绪,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水汽里弥漫。
“道友,你——”
“凭什么事事都是你的!”陈潮喝道,脚步已经朝着陈安道迈进,“凭什么!”
灵压自陈潮周身排山倒海而来,陈安道在眨眼间便被按着跪在了地上,呛出了一口血来!
他是疯了不成?
在这里杀人,他难道觉得自己能逃得了?
不——陈安道跪趴在地上,悄无声息地在自己身下以血画阵,眼睛却看向面前陈潮,霎时间便已有了定论。
这人已经不在乎了。
“从你出生那天我便恨你。”陈潮寒声道,“不过是投胎在夫人的肚子里,你就事事压我一头。”
“上官家、季家、姚家、李家、闻家……名门世家赶着趟来传你族中绝学,连李正德也要收你为徒,你一个连灵脉都不通的玩意儿,你凭什么?”
陈安道心下冷笑:我倒是想来个人告诉我呢。
可他面上还是痛苦地伏身在地,像是再没力气站起来。
陈潮飞起一脚直往他胸口踹去,阵法未成,陈安道不敢暴露身下血阵,只能生受这一下,胸腔里钝痛难忍,像是从心脏里涌出了血,涨得他肋骨都快断开。
如果说在他回来之前,陈潮都不过是在背后做了些小动作,哪怕在他回来之后,也不过是用了些不入流的手段刁难他,可是在见到他之后,陈潮却像忽然疯了一样,几十年的蛰伏隐忍说不要就不要,简直就跟——
陈安道手上祝生锦鲤的灵力只够他用一次这个法阵。
他咬紧牙关,身如鸿毛般覆在那阵上。
他鲜少出门,也很少下山。
此番下山,他便觉得人心易怒,叶承楣彦页陈潮乃至杨心问,似乎在言语上稍有冲突,便与他一副生死世仇的模样。
如若问题并不是出在他们身上,而是出在他陈安道身上呢?
“你就是该死!”见了他的血,陈潮越发癫狂,竟是抽出了腰间刀,以雷霆之势向陈安道刺去。
陈安道眼里血光一闪,随即骤然拍阵:“给我起!”
满山的竹林忽而剧烈摇动,如潜蛇出洞般骤然扑向陈潮,陈潮却依旧不躲不避,双足踏步前压,抽剑便是一招“集群”,向扑来的竹阵疏忽间便如离鸟入群,骤然转向,盘桓在他剑周,一齐刺向陈安道。
此等声势,刚到山脚的上官见微和路游子都感受到了。
他们对视一眼,四目惊惧,接着同时转身回奔,一路朝着半山腰御剑而去!
“我的傀儡!”上官见微心急如焚,随即又发现言行有失,连忙找补“陈家子不能出事!”
路游子狠狠剐他一眼:上官家的家主怎么代代选个瓜皮出来!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操心他们那几个破机巧!
“日子已经近了,如若陈安道有事,我们上哪儿寻人替他!”路游子眼见那声势浩大的竹阵疏忽间断了,他自个儿的气也快断了,险些从剑上直接栽下去。
季家善阵卦,这草木阵是他们季家家主当年手把手交给陈安道的!
阵已破。
人还在吗?
入眼一片狼藉,那四散的竹子几乎把陈家前院尽数掩埋,四下毫无声息,连上官见微都后知后觉得意识到比庚丑序傀儡更迫切的危机。
他恍然地站在其中一根翘起的竹尖上。
“路游子长老……”上官见微的声音带着自己都不曾注意的颤抖,像是那批说不明白话的傀儡。
“我们……难道要再起一次三元醮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当时写心问看到牙印的时候就有小天才看出来是伏笔了()为了防止剧透当时顾左右而言他,现在终于可以猛猛夸那位小宝儿了,太牛了吧!
第68章 病危
这哪里是路游子一人答得上来的问题?
“……眼下还是先寻人吧。”路游子合了合混沌的老眼, 几乎不敢去细思这个问题。
“如果真出了事。”他放开神识,朝着周围扩去,“便急召几家再议。”
上官见微闻言便知这是走投无路的意思。
他不再深想, 自袖中拿出红绳,取下了扣在脑后的木偶面具,将红绳穿过面具的双眼, 又穿过嘴巴的空洞处, 随即便见那面具自他手上跳了下来, 蹦跶着去寻人了。
“癸序的傀儡, 都是打听的好手,眼力耳力格外出众。”上官见微瞧见路游子一副“什么时候你还玩”的视线,解释道, “陈安道不通灵脉, 元神无形,魂魄又轻,以神识寻他,未必有我这傀儡奏效。”
路游子信不过上官家的家主, 这群日日宅在家的玩意儿一代更比一代不靠谱,但论及他们的傀儡, 那还是有些指望的。
他刚放下心来, 却见那没长腿就瞎蹦跶的面具忽而原路折返, 停在了他们面前。
路游子:“……”
路游子:上官家到底是为什么还没完蛋的?
上官见微对于自己傀儡的信任几乎可以说是盲目的, 当那面具停在他面前时, 他甚至扭头去看路游子, 困惑道:“陈安道你怎么易容成了路游子的模样?”
路游子险些气得把外放的神识震碎!
可这小子竟然还不死心, 甚至朝他伸了手, 作势要扯他的老脸!
“巧灵大——”
“哗!”
地面一阵颤动, 二人连忙后撤,连带着那面具也跳到了路游子的肩上搭了顺风车。
陈潮从层层叠叠的断竹下钻了出来,他身上有成片细密的伤口,似是被竹刺给划伤的。
他发愣地看着二人,像是刚结束冬眠的熊,饥饿又茫然地活动着自己有些僵硬的颈椎。
“陈安道呢!”路游子立在一处空地上,手捻竹叶,冲着陈潮厉声道,“你莫不是当真对他下了死手!”
陈潮幽魂一般的垂头站在那儿,过了许久才慢慢开口道:“不知……二位口中的……三元、元醮……所所所谓何、何……何物?”
路游子微微一怔,随即惊骇道:“驱魔诀!”
“长老慧眼。”
一道虚弱却沉稳的声音自二人身后传来,陈安道扶着那几根残存的竹子,缓慢地自林间巨石后走出。
他浅色的袍子上沾了不少泥垢血污,发冠散了一半,双手都扶着竹子才勉强站立,唇边的血被他抹掉了还依旧留着触目惊心的痕迹,称得他脸色越发苍白,像一缕幽魂,在阴暗处窥视着他们。
在陈安道年少时,路游子便记得那双眼睛。
澄澈似清泉,懵懂如幼兽。
那双眼睛是何时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黑得像是透不出光,看的越久便越看不到深处,如若执意要深究,便如坠入了万丈深渊。
待回过神时,已然与那双眼里倒映出的自己四目相对,惶惶然如一场白日梦。
路游子心想:是了,这孩子这般聪慧,想必早就看出了端倪。
他是不是早便已经瞧见,自己要被压赴的那条黄泉路?
见人没死,上官见微长出了一口气:“妈的,你吓我一跳。”
陈安道偏头看他。
上官见微像是又瞎又聋,自顾自说:“唉,你们家这代家主是真不太行啊,好端端的怎么忽然一身魔气?还被你一个驱魔诀给降住了,好歹一个兴浪境的高手,丢人!”
他装傻充愣装得不怎么样,跟他当家主的水平一样蹩脚。
“你人没事就好。”上官见微对着陈安道一身姹紫嫣红胡说八道,“那我、我先走了——”
说完把那面具一捞,生怕陈安道再多问他一句话似的撒丫子跑了。
陈安道转而看向了路游子。
路游子低着头,不知是不敢与他对视,还是在想着怎么找别的借口开溜。
陈安道抬手控着陈潮自行回屋关禁闭,忽而听见路游子开口道:“以草木成驱魔诀,你若是生在我们季家,现下该与老儿我平起平坐了。”
陈安道的脸上瞧不出喜怒,像是已经累得一点多余的情绪都分不出来。
“长老谬赞。以草木成驱魔诀,不过是我灵力不够才走的旁门左道。”陈安道将陈潮控进屋子,又用地上的断竹再降了一道封,“见不得人的手段罢了。”
路游子摇摇头,转而道:“代家主如何了?”
“约莫是练功时生了心魔,沾上了魔气,方才被我激了出来。”陈安道说,“不过并无大碍,之后让白老先生瞧瞧便好,他这不是与深渊接触生出的魔气,要除去并不难。”
听见那句“被我激了出来”,路游子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半晌杵着拐,笑道:“小子,我知你听见了三元醮的事,必然是心里有所猜疑的。只是老儿我并非不想说,而是不能说,你再怎么试探,我也给不了你答案。”
陈安道垂着眼,并不言语。
就在这时,远处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二人抬头看去,却是陈勤和陈勉匆匆跑来,面上带着急躁,陈勤跑得踉踉跄跄,陈勉竟已是泪流满面!
他们来的方向是后院。
陈安道只觉一阵晕眩,方才被踹到的心口此时才像要裂开了一般,疼得他几乎要站不住了。
“少主,少主!”陈勉的声音如林间鸣泣的飞鸟,“白老先生说家主醒了!”
“要跟您……要跟您最后交代些事,不然就、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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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友,又见面了。”
荒村之中,“杨二狗”坐在屋顶,一条腿从屋檐边垂下来,另一条腿屈膝抱在胸前,他弯着身体,下巴搁在了曲起的膝盖上,微笑地看着站在地上的杨心问。
他背后是巨大的红日,那巨日像是已经触手可及,却没有一点温度,便如同“杨二狗”脸上的笑容一般。
杨心问已经习惯了此人时不时出入他的梦境之中。
一开始他还会纠结,究竟是这千面人当真入侵了他的梦,还是这也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场噩梦。
现在他已经寻到了应对的办法,只要醒过来就没事了。
杨心问四下看去,寻到了块木板,抬手便要往自己脑门上拍去。
“诶——诶,小友别急啊,我有正事儿要跟你说呢!”
邪祟露出了形似他哥的蠢样,杨心问知道他是有意的,手却还是略微顿了顿。
“有事说事。”杨心问说,“天天来扰人清梦,有病吧你。”
杨二狗叹了口气,无奈道:“分明是你和你师兄闯进了我这里,怎么还恶人先告状起来了?”
“什么意思?”
“小友听不明白?”杨二狗的脸忽而一变,成了陈安道的脸,“你该知道,我不能做梦,我做梦向来美梦不成真,噩梦必灵验。”
杨心问看着邪祟顶那张脸,只想把手里的木板拍过去。
“为了不再做梦,我便给我的仙众们编织梦网,但凡他们做了什么噩梦,便由我收了那梦,这样我只会梦见别人的噩梦,这些不会成真,他们也能免于梦魇惊魂,两全其美,这可是入我们万般仙众才有的甜头。”
“陈安道”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在琢磨现在自己又顶着谁的模样。
“你擅入我魇梦蛛网阵不说,现在还倒打一耙,我可真是冤枉。”
杨心问对这人半真半假的话一律当作听不见:“废话忒多。”
红日如血,衬得陈安道那张脸也似染了血,杨心问攥着木板,心道这人再废话一句自己便把自己给砸醒。
“唉,罢了,我不过是来提醒你,这几日稍微避一避。”千面人叹道,“别瞎凑热闹,乖乖待在你那师父身边,你修为这样差,我怕你一个没留神便被人碾成渣滓了。”
杨心问闻言浑身一绷:“阁下还操心起我的修为来了?”
“你我有缘,我瞧你便像姥爷瞧乖孙,自然是操心的。”千面人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在了杨心问面前,“看你这些时日这般急躁,不若下次见面时,我传你一套功法,权当见面礼,如何啊?”
“不必,阁下的邪功还是自己留着吧。”杨心问冷道,“你方才说这几日避一避是何意,万般仙众要攻上临渊宗吗?”
千面人仰天长叹:“胡说,我们万般仙众是个成人美梦的正经教派,哪里会做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只是旁的人参不透我们的道理,尤其是那阳关教,几十年来就没歇停过。”
“阳关教?”
“然也,我还托他们给你带了点问候,你到时候可要收好,那是要紧的东西。”
杨心问已经听出不对:“他们要干什么?什么时候?为了什么?”
“再详细的我也不知道,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只是这群人凶得很,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你可要小心些,别着了道。”
说着话,那千面人已经转头去看那红日。
紧接着,杨心问便见那红日骤然震动了起来,方才冰冷的空气一扫而光,火炉一般的热度扑面而来,燃烧着他们的皮肤和屋舍,那红日上出现了一条条金色的裂缝,如破壳的蛋,就要在这瞬间碎裂。
杨心问已经习惯了这梦境清醒的一瞬。
只是在被活活烧醒前的这一刻,他忽而想,这又是哪位教众的噩梦,竟生得这般可怖。
夜夜在这样的梦魇里辗转反侧。
杨心问最后瞧了一眼千面人。
还不如做个会成真的噩梦呢。
杨心问在榻上睁开了眼,他不知何时把自己裹成了个粽子,浑身都在闷汗,里衣湿了个透,连头发都湿重地垂在一边。
他慢慢推开了被子,让窗外的风吹着,许久才道了一声:
“什么鬼梦,真晦气。”
第69章 观心
姚垣慕其实不姓姚, 姓易,名也不叫垣慕,而是叫厚福。
有点土, 但是是他奶奶给他取的,他很喜欢,虽然再也不会有人叫他易厚福了。
不如说, 他觉得自己压根没机会活着出去了。
三试的场地是在云淩峰, 考镇杀走肉, 一群的僵尸正在外头游荡, 有些有头,有些没头,有些长了两个头——鬼知道他们临死前有什么深仇大恨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姚垣慕很识相, 他知道自己没胆量杀这些走肉, 所以一上来就找了个树洞钻,满是淤青的身体被挤得更疼了,他依旧很努力地钻进了里头。
小命要紧。
姚垣慕一边把自己缩成个球,一边小心翼翼地弄了些枯叶掩饰洞口。
“小命要紧, 小命要紧。”
他就蜷缩在这树洞里,咬着手指往外打量。这些走肉都是尸骸所成, 有些是人的尸骸, 也有些是动物的, 无论哪种都没有灵智可言, 只会依据本能去袭击活物。
姚垣慕看着一道道剑光落下, 那些被寻常利刃做成臊子也不会死的玩意儿就不动了。据说是以灵力灌入膻中大穴他们就会灰飞烟灭, 可姚垣慕只是听说的, 他连膻中大穴在哪儿他都不知道。
这是三试。
他盯着这林间被枯叶铺就的地面, 在心里念着, 过了三试,再结束了四试。
他就能回家了。
虽然没能找份有钱赚的活儿来补贴家用。
可奶奶也不会怪我的。
一条断肢落在了他眼前,姚垣慕连忙往里头缩了些,不敢看那乌青发紫的玩意儿。
他在心里头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和非礼勿视,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拜哪家的神仙。等那断肢在余光里消失后,他才又转过头,从自己的洞穴里小心地打量着外面。
堕化之物在夜间更为凶猛,所以三试和四试都是在傍晚才开始,天亮前结束。
日头渐渐下去,他也越发看不清外面,但其他考生大多带了能照明的夜光石和火折子,再有家底些的甚至有日暮珠,所以每当有人在他面前经过,姚垣慕反而能看得越发清楚。
他又有些害怕了。狭小的树洞给他带来的慰藉开始淡去,他不仅怕血,怕凶煞,怕利器,怕那些厮杀声,他连黑暗也怕,从黑暗里一闪而过的光也何其恐怖。
每一刻都在变得越发煎熬,他捂着自己的耳朵,却又不敢捂死,担心错过了什么会要了他小命的动静。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那几人,他们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往死里揍了一顿,这很可怕,亦如他之前过的五年一般可怕。
可最可怕的是那个没有动手的人,姚莘,长了一对无比显眼的招风耳,一向是对他下手最狠的,昨天却什么也没做,只是带着些古怪的笑容看着。
那双眼睛和耳朵让姚垣慕想起了老鼠,他好像被一只人那么大的老鼠盯着,他一向很怕老鼠,因为老鼠什么都吃。
在黑暗里胡思乱想出来的恐惧在渐渐蔓延。
而厮杀声在后半夜渐渐小了。
山里起风,腐臭味和血腥味儿混在一起,在这逼仄的树洞里郁积,闻起来格外恶心。
姚垣慕忍住了,他觉得自己身上也浸了这种味道,是好事,这样更不容易被人发现。
这一块的走肉大概都被清理干净了。他几乎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快点快点,天快点亮,快点结束吧。
正当他这样想时,却又忽而听见了脚步声。
林间的脚步声在这寂静之时格外清晰。
是人,两个人的脚步声。
姚垣慕听得出来。
那脚步渐渐近了,姚垣慕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真奇怪,这考校里没有与其他考生比试的内容,没有人会在此时对他发难,可他还是好怕,他宁愿这是两个走肉。
“来的是谁?”他听见其中一个人开口,声音很好听,官话说得格外标准,是姚家人一直想让他学会的那种得体。
“衡阳公。”另一个人回答道,像是个病人气若游丝的呻吟,偏偏吐字一字一顿,没有任何连贯和缓急之分。
姚垣慕毕竟在大世家里当狗当了五年,眼界比寻常土狗高一些,立刻就听出了这是个传音傀儡。
“倒是周全。”那人似是在笑,“这种时候也不碍着他一人一个巴掌。”
那传音傀儡没有接话。
“东西都备齐了吗,阳关教那群疯狗已经开始到处乱吠,别叫他们咬住了。”
“仙器和法阵都已备好,动手的人做了修士打扮,决计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那你还待在这这里干什么?”那人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刚才姚垣慕听到的笑意好像是只是他的错觉,“这里是临渊宗,三大仙门之首,你用传音傀儡联系我,谁让你这么做的?”
姚垣慕几乎颤抖了起来。那人的声音很轻,跟厉喝搭不上关系,和平日里那些欺负他的人全然不同,可他身上满布的淤青似乎在此刻被这声音勾起了回忆,争相向他诉苦,疼得他快要喊出来了。
“殿——”
“退下。”那人的声音忽然在枯叶外明晰了起来,姚垣慕看着一团火在洞外燃起,映出了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和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傀儡偶人。
那火是男子手中的炎火符燃起的,他抬手将符放在了偶人身上,那火寻到了目标,迅速吞噬了那傀儡的身形。
傀儡不会有感觉。
姚垣慕瑟缩着。
可他就好像看着一个人被活活烧死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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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床上躺了三天,杨心问总算是能行动自如了。
刚出门,他便看见了在门口收信鸽的白晚岚,这人似乎都天天在晒太阳,倒是一点不见黑,杨心问多嘴问了一句,便听叶珉说:“这人乃是字画所成的先天灵物,应天劫而生,非同寻常。不过习惯倒是跟大多书画差不多,都是要晒晒太阳才不容易发霉,尤其是兮山终年云雾缭绕,估计是习惯了。”
杨心问一脚踩在门槛上,遥望着白晚岚看信时那都格外大小不一的眼睛,心说,就这还天生灵物?我见过的天生祟物都没这玩意儿邪。
话说这人前几天便送了信,眼下收了回信,这信会不会是师兄送来的?
我要不要去看看?
“你那小弟昨天来找你了。”叶珉忽而开口,打断了杨心问的跃跃欲试,“你刚好睡着,错过了。”
“他有什么事?”
“不知道,我说帮你转达,他又说没什么大事,走了。我看他神色不像小事,只是不信我,要不你去找他问问?”
“不去。”杨心问向来只给别人一次机会,姚垣慕那日不曾用“阖天”,而是默默下了山,他们便再没什么关系了。
叶珉闻言一哂,抚扇道。“也是,今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是个出门踏青的好天气,何必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他难得起那么早,十有八九是和不知怎么勾搭上的姑娘约了同游。
只见他一身镶银边的蓝袍回字衣,腰间落了根玉箫,手上换了把玳瑁骨作小骨,象牙作大骨的折扇,上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正反八字,据说是皇帝玉笔亲题的。
从他今日这幅穷奢极欲的装扮来看,约的姑娘也十有八九家境优渥,他惯来会投其所好,绝不让同行的姑娘觉得他丢面子。
“小师弟,你去不去?”叶珉不太诚心地邀请。
“我就不去了。”杨心问被他发冠上的玛瑙闪得眼晕,“今个儿正好得空,我去……”
他绞尽脑汁寻了个理由:“我去你说那藏经阁看看。”
叶珉把他那拆根扇骨就够寻常人家游手好闲到下辈子的折扇在掌中一合,笑道:“妙哉!你读书,我踏青,师父锻体,我三人各得其趣。”
锻体的那位龇牙咧嘴地听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忍着没把千钧缸往他脸上砸,读书的那个心不在焉地冲他笑了笑,看着他便觉得头疼。
就“该不该信任大师兄”这个问题上,杨心问显然没有取得喜人的进展。他这几天夜里辗转反侧,再加上千面人时不时不请自来,在他梦里对月饮酒,顺道吹拉弹唱,然后再来几个鬼气森森的梦中梦,让本就困难的入眠越发雪上加霜。
他揣着那玉佩,晃了晃混沌的脑子,慢慢走下了雾淩峰的台阶。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今日山内似乎格外安静。他驻足听了一会儿,才发现竟未听见一声鸟啼。
远山已经开始由青转黄,虽还不到萧萧落叶下的程度,但那叶的根部已经开始泛黄,锈蚀了叶片与树枝柔软却富有韧性的连接。
杨心问走在那小路上,叶间透下的光碎在他身上,那块玉佩也不甚均匀地反射着光。他忽而想起自己还没有认真算过自己到底欠了大师兄多少钱,天天腆着脸蹭人家的富贵似乎都没觉得不好意思过。
这都算什么事儿啊……
在天矩宫前的岔路继续往西,间或撞见了不少人,个个手中持剑画符,很是认真地临时抱佛脚,看打扮,大多是考生,里面夹杂了几个临渊宗的弟子在那指点江山,胡吹一通也能引得一圈考生在那儿啧啧称奇。
杨心问似是出了名,连二代弟子都有几人看着他窃窃私语,杨心问视而不见,只当一群□□在叫。
说来今日傍晚便该是四试了,也不知道姚垣慕能不能行。
……不是,他能不能行关我屁事?
杨心问越想越烦,那晦气的梦做得他心力交瘁,下次就该立马撞墙把自己砸醒。
他以前也会为这么点破事儿烦心的吗?
姜崔崔和叶承楣那老好人的个性,不会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传染病吧。
他一路埋头走路,周围的人也越发少了,当他从密林里走出来到一处平台,眼前豁然开朗,灼目的日光烫得地面都有些发热。
杨心问微微抬起头,只见面前一座高五层,径约三百丈的阁楼拔地而起,伫立在平台中间。周围栽满了银杏树,风一吹过,便见鹅黄的小扇随风摆动,落在那阁楼的飞檐上,如一群展翅欲飞的候鸟。
阁楼的大门乃是朱漆的红,门侧窝着一只石狮子。
杨心问走了过去,端详着这奇怪的玩意儿,他还从没看过落单了还犯瞌睡的石狮子呢。
再仔细瞧瞧,这狮子长着羊角,脸还像个人。
嘿,还睁眼了。
……不对,睁眼了?
只见那石狮子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大而外凸的眼球转到了他身上。
杨心问急退两步,手压在了剑上,心跳如雷:“……不是,这世道连石头都能诈尸了?”
石狮子睁了眼,但似乎并没打算站起来。
它慢悠悠道:“入我藏经阁,以令牌示我。此间书卷浩如烟海,为防汝陷迷瘴,我以心观汝心,晓汝心中所求。”
杨心问半点不敢放松,生怕这形单影只的石狮子暴起伤人:“知我心中所求?我都不知道自己来这找什么书的。”
“其一,《魔祟志》卷五东阳篇,第十二案——人身剑鞘。”石狮子的每个字都说得格外缓慢,仿佛说话本身便叫它疲惫,“其二,《陆岩说精怪》第二十四回——无首猴。”
刀光一闪,利刃出鞘!
杨心问已然抽剑,眼中杀意翻腾——此物知他心中所想,那自己成魔之事必定已叫它知道了!
若不灭口,自己和岁虚阵的事都要瞒不住了!
“其三,《魔祟志》卷十一东海篇章,第十七案——海中仙。”
第70章 昨日书
杨心问提剑的手略微一滞。
“海中仙?”
他对海中仙有些印象, 万般仙众里有个自称渔家出身的女人提到过,说是修士以诛杀海中仙为由搅得东海天翻地覆,死的死逃的逃, 再没回过故乡。
可是他可没对这不知真假的故事起过兴趣。
“阁下这观心的水平怕是不太过关,我对这海中仙毫无兴趣。”
“此三邪祟之事,皆是你心中所求, 只是你尚未明白罢了。”
杨心问眯眼挽了个剑花, “那我现在在想什么, 你可瞧得出来。”
石狮子依旧不急不慢道:“你心里有鬼, 叫我勘破,眼下想要杀我灭口。”
“不错。”
“你杀不了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
石狮子似是叹了口气,紧接着便见杨心问提剑前刺, 直取那石狮子的咽喉。
那狮子不躲不避, 用它那短得甚至不太看得出来的脖子接了这一击。
只听锵然一声,注了他三成灵力的铁剑折了剑锋,杨心问手被震得几乎合不拢五指,而那石狮子却依旧巍然不动, 甚至自那两双凸眼里露出了些许慈悲,轻声道:“我与真仙约, 形骸永不灭。窥人心所想, 不与他人言。”
“你们狮子都这么说话的吗?”杨心问握着自己使不上劲儿的手腕, “非得五个五个的往外蹦字儿?”
“我并非狮子。”
石狮子不同这等山野莽夫一般计较。
“我窥人心, 不过是为了助来者寻书, 这一叶天地中道理和知识浩渺无垠, 智者能窥得世间真理的一角, 只是世间真理大多叫人欲罢不能, 若瞧了太多, 便要寻不到来时的路了。”石狮子缓缓张开了嘴,发出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将信物放入,我为你引路。”
杨心问觑着那兽口,半晌稍微凑近了些,小声道:“你不是人吧。”
石狮子:“自然不是。”
“那是灵物?”
“也不算,不过是有神识的一块石头而已。”石狮子心平气和,“你也不必再探,我不会透露任何访客的心念,这是约定。而凭你,哪怕全力以赴,也是杀不了我的。”
听见自己心里那点念头全都被识破了,杨心问也没觉得尴尬,耸了耸肩,将玉佩放了进去。
“那便有劳前辈带路了。”
石狮子的舌中有一块方型的凹陷处,和他手上的玉佩并不吻合,瞧着原来应该是有别的楔子的。
随着一声沉闷的轰响,地上的落叶和碎石都开始跳脚样的起起落落,朱红大门缓缓打开,扬起一片尘埃。
杨心问站在门口,却发现门内一片漆黑,外头的日光竟半点照不进去。
“前辈,方才小子多有得罪,还请不要见怪。”杨心问能伸能屈,“您这藏经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像阁楼,倒像是妖兽的肚子,您莫不是心里记恨,要把我诓进去杀?”
石狮子抬眼瞧他:“此中的确是我肚里乾坤。”
杨心问险些让自己的口水呛到,勉强维系住了脸上的镇静,抚掌道:“前辈修为了得。”
“不过细细想来,我好像也没那么好学不倦,要不您——”
“信物已收,便该忠人之事。”
“我——”
杨心问只觉一股强大的吸力自那黑瞅瞅的门内袭来,他连忙将剑插在地上,没曾想不过螳臂当车,疏忽间便连着地上的一块土一并铲了起来!
好家伙,这石头玩意儿话说得慢,感情全紧着动手了吧!
他眼看着自己被吸进了门,眼前一片漆黑,紧接着却又是一阵刺眼的金光袭来,杨心问连忙闭眼,双脚同时落到了实处。
脚下的地面踩着感觉阴冷坚硬,不似柔软的肠胃。
石狮子的肚子都这么硬吗?
杨心问慢慢睁开眼睛。
此处既不见妖兽血淋淋的肠胃,也不见经楼万丈,藏书百卷,只有一桌一椅,靠着颗银杏树摆着,桌上有一杯清茶,茶上飘着一片黄叶。
“坐吧。”那狮子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的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如梵音入耳,缥缈无尘。
都到了人家肚子里,比粘板上的鱼还要更无力些,杨心问收了他那副“世人皆刁民,个个想害朕”的心肠,老实地坐在了椅子上。
甫一落座,便觉清风拂面,秋意盎然,银杏叶子簌簌落下,其中唯有一片落在了他面前。
紧接着,叶片骤然化形成了一卷书册,叫风吹开,书页“哗哗”地翻过,最后停在了第十二案上。
第十二案——人身剑鞘。
杨心问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抓过那茶杯,吹开上面的落叶,喝了口茶压压惊。
“前辈。”杨心问陪笑道,“您这服务可真周到。”
石狮子似乎不回废话,没睬他。
“您这儿的消息保真吗?”杨心问一边扫过纸上的字,一边问道,“可别是些野史吧。”
“前人所著,有真有假。”
“那这本看起来就够假的。”杨心问读着上头的字句,“庄千楷,广府人士,十三圣十七年生人,曾拜入临渊宗,修为低微,不曾被收入内门,心生怨怼,修邪术,大成。”
“十三圣三十七年,以元神养大魔未遂,遭千人血阵反噬,形似荒冢,身上死灵经久不散,遇人食人,出没于桡河一代次年夏,由仙门世家联手退治,散魂于平罡城内。”
杨心问故作讶然:“仙门世家退治?真的假的?”
联手退治,结果还没治个干净,非得几十年后让另一个邪魔来掐架才掐了个明白。
不过这究竟是因为当年那些修士太废物,还是有人里应外合在暗度陈仓,在众目睽睽之下竟保下了个邪魔来,也就不得而知了。
他还要再翻,却见那书须臾间又成了片叶子,在他指间飘走了。
杨心问收了手,托腮看天:“前辈还真小气,多一个字也不让我看。”
“此间书卷无穷无尽,如若心生贪念,求道求真,恐生迷惘。”
“那你可太看得起我了,就刚刚那几行字都给我看困了。”
正说着,又一片落叶飘下,落地成书,展开的那面却赫然是一张画,正是杨心问在梦中看过的那张鼎中猴相。
他瞧着一副犯困的模样,却还是在心里莫名打了个寒战。
那偷窥得正大光明的石狮子说到:“此人行事诡谲,心狠手辣,又与你因缘匪浅,望而生畏乃是人之常情,不必掩饰。”
杨心问伸手在那书页上的猴首上点了点:“畏有什么用,这老神棍今年都多少岁了,怎么还没人收拾他?”
岁虚阵内,皆为虚幻。
可这人却能屡屡入梦,那日四目相对,莫名叫杨心问想起了与深渊对视的悚然。
只见书页上写着与为生所言相似的志怪传说,在一旁的小字里标示:无首猴志怪取自十一圣五年地方志详载:
荆湖有男子行采生折割之事,掳掠幼童,以药水使其发肤溃烂,再覆猴毛于其上,待伤愈,毛肤不可分。该男子将幼童与牲畜养于一处,时日渐久,幼童不知自己为人也。
男子以“人语毛猴”招摇过市,在荆湖一代小有名气。某日,一侠士途经此地,其人行走江湖多年,对江湖伎俩了如指掌,一眼便洞察此人诡计,怒而斩妖人,挟毛孩离去。
数年后,陇州夷襄一代盛传一人一毛猴能言吉凶,知古今。
又数年,夷襄天生异象,一日田中生毒草,两日城中飞妖邪,三日六月飞霜,霜后生雨雹,大过于拳,色白而坚,屋舍牛羊具有损伤,雹后又飞冰,冰封百里,飞禽走兽尽数卷入其中,夷襄一夜空城,无人生还。
冰雕见日光不化,铁镐难开,千人尸身却不见血色,唯有一猴脑落在雪上,血流不止,不见猴身。
杨心问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了那日的情景,万里雪飘,银装素裹,再凄惨的景象都被晶莹剔透的冰给裹在了里头,闻不到一点腥气儿,只有地上滚落的那颗脑袋,到死都不合时宜地发着臭,流着脏兮兮的血。
“但是时间对不上。”杨心问自言自语道,“十一圣五年,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熬到十三圣十七年,圣女大多长寿,什么东西能熬死两任圣女?”
只有邪祟。
千面人在幻境中唤人身剑鞘为“庄兄”,二人必定是相识的。在千面人已经成祟,而庄千楷尚且没有变成被法阵反噬之前,这两人应当有所交集。
不……不对。
那日的回忆历历在目,杨心问几乎能想起彼时那千面人的语气和神情。
【庄兄,你瞧瞧,何等玄妙!若非岁时有差,眼下三相有了四相,那群人若瞧见了这一幕,岂不得万般痴狂!】
【庄兄,当年我三人未竟之事,今日你我二人,却该有个了断!】
不是两人……是三人……
杨心问猛地合上了手中书页,由着它再度幻化成叶片,下一张黄叶翩然落在了他面前,《魔祟志》卷十一东海篇章,第十七案——海中仙。
十三圣四十年,东海沿岸遭逢惊天巨啸,海边渔家生死垂危,忽现一岛屿大小的巨鱼,吞水吐雾,救百人性命于危难之间。
村民感念之际,那巨鱼可言人语,回道:“我非善类,食人血肉而生,吸人精气过活,日后见我,不必留手。”
村长说:“今日英雄救我阖村百余人,我等性命便算英雄账中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什么时候来取,都是应当的。”
巨鱼摆尾,掀了岸上人一身的水,回身归海,不曾近岸。
后村民以水葬代土葬,人死不停尸,气绝即送上渔船,归于海中,以还海中仙之恩。
渔夫相传,若见海中仙身影,出海无虞,东岸渔村三代无海难。
杨心问目光一凛: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