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梦醒
“我是怎么死的?”
邪祟相斗?
魇镇陷害?
妖道降灵?
“不……都不是……”叶承楣嗫喏道, “我和为生是……是被几个流民……一刀……捅死的。”
死在他心心念念想保护的那些人手下。
杨心问回过神时,依旧站在原地,站在陈安道身后不远处, 像是从未从这桥上离开过,姜崔崔和季铁的尸首还在那里,日头也不过刚上了三竿。
他们像是一起做了个悠长的噩梦, 有的是梦中人, 有些不过看梦人。杨心问收回了手里的剑, 垂眼看着面前黯然失神的叶承楣。
血腥气在沉闷的盛夏晌午里发酵, 腐臭和脏器中的酸味四处飘散,叶承楣捂着胸口,似是要干呕, 可到底什么也没能吐出来, 只是伏在栏杆上,与水中那扭曲歪斜的自己长久地对望。
过了许久,叶承楣才慢慢抬起头。
“为——彦页他,现在何处?”
“被我镇在客栈之中。”
“……我能去看看他吗?”
“请便。”
杨心问见叶承楣捧起了那柄剑, 分明腿软得似是站不起来,也不肯拄着剑站起来。好像那不是柄铁剑, 而是个易碎的琉璃制品, 稍不留神便要叫他弄坏了。
他们默默跟在叶承楣身后回了客栈。
彦页果然还被阵法和傀儡按在地上, 他瞧着倒是分外闲适, 这般形容落魄, 还能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抖着腿, 见叶承楣走到他面前, 也只是略略一顿, 而后冷笑道:“你那日说的大话, 如今倒是能成了。”
【你今日有恩于我,可我来日还是要将你除去。】
客栈里生着阴湿的霉味儿,正中午的太阳照进来,反倒叫那霉味儿越发扑鼻呛人。
叶承楣持剑的影子让阳光打在了地上,剑尖不偏不倚地落在彦页的胸腔一点。
除魔卫道,乃是吾辈之职。
二十年前的那句话仍在耳边回响,而二十年后的叶承楣只是颓然地低下头,看着地上交织的影子道:“如今我已为祟,早不知杀人几何。除你?我连自己都除不掉。”
彦页冷笑一声:“辗转多年,你他妈还是那么废物。”
叶承楣半分不怒,反倒抬眼冲他笑:“可不是吗。”
他这笑得没有半分气焰,倒是温和得叫人想起了为生。彦页的舌尖滚过了千万句毒言恶语,最终还是硬生生吞了下去。
杨心问自觉半步入魔,无血无泪,如此悲怆感人之景他看得兴致缺缺,憋了这么一会儿已是很给面子。
眼看着他们似乎就要这样相看泪眼,无语凝噎个千八百年,忍不住道:“道完别了吗?”
道完别了是不是就该上路了?
我都在这里困了多久了你们心里有数吗?
叶承楣闻言一怔,随即轻点头,转身看向陈安道:“我夙愿已了半数,待你们出去后,将此事广而告之,我和彦页,以及这人命堆成的阵,便该悉数散去了。”
“你们无辜受累,我……我却无从致歉,到最后还要你们相助,才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叶承楣阖了阖眼,再不见从前的少年意气。
如许光阴雕刻在他眼底的岁月,哪怕经由岁虚阵翻转颠倒,到底还是如风浪蚀岩,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再加上他蒙昧之间借这阵吞下的人命无数,连那脊背都已经挺不直了。
“有劳……二位道友除祟了。”
“不必。”陈安道说,“我还没打算除了你们。”
……
“……啊?”
叶承楣痴傻的眼神倒是跟当年一模一样:“你、你不必怜我命途多舛,我无意害人,却到底害人无数,能就此将歇于我来说也是解脱。”
“阁下多虑了,在下不是在体念二位。”陈安道抬手打断,“此地离长明宗极近,前脚阵散,后脚他们便会下山拿人,我们怕是没法活着出这平罡城。”
叶承楣结巴道:“那、那等你们回了宗门再昭雪也不迟……”
陈安道抬眼道:“若是远离此地再散播消息,待有人能前来查证时,此阵早就烟消云散,什么证据都不曾留下,阁下不会觉得我二人能空口指证长明宗和季家吧。”
显然叶承楣真是这么觉得的。
“况且,虽然此岁虚之阵并非长明宗要的三元醮,但在此阵成了之后,长明宗便不曾再大肆掳人做祭品,如若除了你们,长明宗又重操旧业,岂不是妄造杀孽?”
“可、可是维持岁虚阵也需生魂来祭……”
“阁下这些年吃的也够多了,眼下便是戒些口,维持个十几年应当也不难。”
叶承楣不解道:“可、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安道轻抬了下指尖,让那傀儡松开了牵制,他没看叶承楣,而是看向彦页道:“岁虚阵成阵不易。”
“不知二位可否借在下一用?”
//
杨心问面色不虞地蹲在门槛边,和同样蹲在门边的叶承楣宛如一对不大吉利的石狮子。
镇宅不太靠谱,看门勉强凑合,一脸倒霉相辟邪不成,退敌倒是颇具威慑。
“你说他们要聊多久?”叶承楣抱着剑喃喃道,“为何不让我们进去听?”
他自以为和杨心问同病相怜,不曾想正戳中了杨心问的痛处,便听杨心问阴阳怪气道:“大人说话,小孩儿哪配上桌?”
叶承楣:“可我年纪不小了啊。”
杨心问嗤笑:“瞧不出来。”
二人就在那儿等了一个时辰,房门才从里面打开了。陈安道从里面出来,告诉杨心问再休整一晚便出发,杨心问发蔫地点头,满脸写着不高兴。
陈安道见他这般神色,大发慈悲道:“今晚不必背书了。”
杨心问有气无力:“哦。”
眼看收效甚微,陈安道不得不丧权辱国道:“回宗门之前的这些日子,且先休息,都不必看书了。”
“好。”杨心问宠辱不惊,“师兄大义。”
自觉仁至义尽的陈安道抬脚边走,后头受了他大恩惠的杨心问却扭头看向叶承楣,忽而计上心头来。
“喂,这岁虚阵不是归你管的吗?”
叶承楣以为他在讽刺他成祟害人之事,面色惨白道:“确实如此。”
“那你能不能单单让我看看这房间里刚才发生的事?”
“自然可以。”叶承楣说完才反应过来,“你要做什么?”
杨心问打了鸡血般跳起来,把叶承楣推进了房间里,也不管那边还有个被镇住的魇镇,催促他道:“让我瞧瞧他们刚才说了什么!”
叶承楣有几分犹豫:“他们既然赶我们出去,自然是有他们的理由的。”
“他们有他们的理由,我们有我们的道理,难道你要一辈子当个被护在羽翼下的小鸡仔吗,你要一辈子都这样糊糊涂涂地收人庇护吗!”
杨心问字字铿锵,忽悠得叶承楣不着五六。还在阵里不曾被放出来的魇镇见状抱臂冷笑,一脸嘲弄,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看向杨心问的眼神格外冷漠。
“你说得对。”叶承楣看了眼彦页,又看了眼自己腰间的佩剑,“我是该活得明白些了。”
杨心问奸计得逞,面上却不露,还嘱咐叶承楣单单给他看些幻境便可,不然他们藏得麻烦。
话音刚落,他便觉得周身一轻。
周围涌上一股迷雾,叫他有些许困意,但是自那迷雾深处却又传来了人声,叫杨心问强打起精神循声而去。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走到了迷雾的尽头。
陈安道坐在桌边,给阵中的彦页倒了杯水。
“你可别给我倒茶。”彦页敛着眼道:“闻着那味儿我都头疼。”
“白水罢了。”
虽然是白水,但彦页也没喝。
“于明仙人张若朝主事三元醮的事宜。”陈安道单刀直入,“要成这岁虚的‘阳关教’又是何人主事?”
外头日头正毒,屋里却是潮气裹着霉气发酵,尘埃密实地压在墙角的青苔上,连落入其中发烫的光线也像是沾上了不干不净的阴霾。
彦页避开那光线站着。
“你倒是不客气。”彦页说,“只是我为什么要帮你?”
陈安道兀自将洗杯子的水倒在了地上:“自然是有利可图。”
“有利可图?”彦页耸了耸肩,“你不会让我跑了,眼下又不杀叶承楣,你对我既没危害也没益处,拿什么跟我谈?”
“就拿叶公子身上的拘魂锁。”
像是不欲与他兜圈子,陈安道抬眼看向彦页,恰好捉住了他眼里一霎的动摇。
“拘魂锁能拘魂,但不能养魂。”陈安道说,“在这魔气深重之地,你们是什么也养不出来的。”
彦页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淡了。
“你们二人无论缘由,到底是杀人无数,我不能将此事轻拿轻放,来日必定要有个了断。”陈安道往洗净的杯子里注水,“但为生至死不曾枉杀一人,一个清清白白的剑灵,我还是保得下来的。”
水渍渗进了地缝之中,留下了一滩更深的颜色。
彦页猛地撞上了阵眼!
“清清白白?好一个清清白白,修仙的就是厉害,清白二字不过是你们一张嘴的事罢了!”
“说得这般惨烈。”陈安道寒声,“阁下莫不是觉得自己冤枉了?”
“我不冤枉,我怎么会冤枉?我做梦都想着杀人——可叶承楣屁事儿干不成,祟要吃人,天经地义,他身前身后过得一塌糊涂,不干不净的罪名你也要往他脑袋上安!”
杨心问见旁边的叶承楣闻言神色恍然,担心他一下没把持住把幻境给撤了,忙上前扶了他一下。
“我无意评判此中对错,此事日后也并非由我来定夺。”
“好,那便说些你能定夺的。”彦页的话音里透出比霉点更为阴湿的恶毒来,“你说我们这群邪祟不干净,那你那成魔的好师弟又如何呢?”
第52章 共生
杨心问扶着叶承楣的手骤然收紧, 几乎把恍惚的叶承楣给掐出一声惨叫来。
他知道了。
夏日烈阳,杨心问却觉得如坠冰窖般手脚发凉。
寒气如蛛网般将他缠在其中,任他如何挣动也难以逃脱。
师兄会怎么样?
杨心问几乎不敢想。
他都没有急着除掉叶承楣和彦页, 他会不会也放过我?
我——
“你果然看到了。”陈安道神色平静,四平八稳地将杯子放回了桌上,“你想我说什么?”
杨心问浑身一僵, 紧接着便看见叶承楣用更为震惊的视线看向自己。
“说什么?”彦页拿起了在他面前快要放凉的水, “大家都是魔物, 对我们, 你要利用干净了再杀,对你的师弟,你便又是隐而不发又是偷偷喂血, 何等感天动地的名门正道师门情——怎么不见你分点怜惜给我们?”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落在杨心问耳里都如一声惊雷, 一声声震耳欲聋,一道道晴天霹雳。
他的脸上一片煞白,陈安道那日给他的药里,混沌的苦和甜齐齐涌上了他的喉头。
陈安道抬眼:“我师弟不曾杀过人。”
“总会要杀的。”
“未来之事, 不可定论。”
“成魔者善妒好杀性残忍,本能又叫他们食人精气血肉, 哪怕你现在能把他喂饱, 他也迟早有一天要同我们一样杀人见血, 你这般掩耳盗铃, 跟那群万般仙众倒是没什么分别。”
陈安道寒声道:“他不是魔, 你又怎知他日后必定成魔。”
彦页将那杯子重重砸在桌上, 狠厉道:“你莫不是失心疯?堕化不可逆转, 成魔没有退路!”
“不过是没有先例。”陈安道拍案而起, “他如何就做不了这先例!”
窗叶震颤。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那如松柏般侍立一侧的傀儡忽而转过了头,看向了它不可能看得见的杨心问和叶承楣。
杨心问转身靠在了门上。
“……你他妈是真荒唐……”彦页被陈安道眼中的笃定骇得不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像是出了口浊气,陈安道敛了敛眼睑,半晌慢慢坐了回去。
“我知道。”他攥着杯子,艰难地喝下了一口,“我再清楚不过。”
像是被方才那一声厉喝抽干了力气,陈安道的声音听起来轻如鸿羽。
“他父兄战死,母亲早亡,颠沛流离贫穷困苦什么都经历过。”
“宗门中人对他处处刁难,他这样的年纪,却从不与我闹着要去峰外玩,就是怕与人起了冲突,给师门添麻烦。”
那杯中映出人面千层,水纹道道,层层具是人世凄苦,道道皆为人心难测。
“……待随我来了此地,我思虑不周,害得他……害得他与那渊落对峙。他魔气入体,日日担惊受怕,朝不保夕。”
蝉鸣不歇,这短命的虫一生不过十数载,不知此间岁长,不知己身命浅,只执着地在这天地间啸鸣,将眼前的每日谱成绝唱。
可盛夏何其短暂。
陈安道再抓不稳那杯子,放了下来,出神地看着杯中縠纹。
“饶是如此,他却与我说——‘这辈子是个顶好的命数,想来是不亏的’。”
问好在哪里,陈安道一个字也说不出。
问坏在哪里,他却觉得这人不过十三岁的人生尽是苦楚。
杨心问偏过头,踉跄着自敞开的窗户里钻了出去,险些被低矮的窗框绊住。
叶承楣犹豫片刻,跟着他一起跳了出去,齐齐跃上屋顶。
“……那又如何?”彦页的声音自下方传来,“堕化毁人心性,什么样的圣人都顶不住,来日他同我们一般杀人放火,你又当如何?”
叶承楣看了眼旁边抱膝团坐的杨心问。
“不会有那一日,在那之前我便会与他一同赴死。”陈安道说,“无论前路如何,万般罪孽,我与他连坐同诛。”
彦页闻言一晒:“他的罪孽,你背得动吗?”
屋顶刺眼的日光晃了叶承楣眼。
“背不背得动,我都是要背的。”
这话有意刺了彦页的心尖,叶承楣的眼前则恍然浮现了那日口出狂言的自己。那时的他虽万般狼狈,手上却没有沾血,为生也尚在身侧。
朗朗乾坤,目下无尘。
他信自己此生言出必践,也信这世间公道自有分说。
屋下沉寂许久,衬得周遭蝉鸣越发震耳欲聋。
“……他当真养得回来吗?”像是叫那蝉声惊醒,彦页的声音滞涩,轻得怕扰乱谁人安息。
“若是残魂当真在这拘魂锁中,可以一试。”
“要多久?”
“养魂耗时,器灵尤甚。”陈安道说,“此生难再相见。”
叶承楣呼吸一滞,半晌却听彦页笑道:“也好。”
“省的两个邪祟平白污了他的眼。”
//
休整半日后,陈安道晨间便来了客栈,再行加固了困住彦页的禁制,又送了叶承楣几张符,叮嘱了他几句话,最后拿走了为生的剑身和拘魂锁,半为胁迫半为温养地将其带走了。
回到屋子里时,杨心问已经收拾停当,正靠在桌边默背着心经。
昨日晚间归来,此人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亲自撕毁辱国条程,自发地在那里读书。
陈安道疑心是魔气作乱,一整晚翻来覆去得担惊受怕,眼见杨心问没什么走火入魔的趋势,反倒将日前背得磕磕绊绊的心经顺了下来,才稍稍安心下来。
叶承楣将二人送至出口,在井边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最后摸了摸那把剑,而后对二人拱手道:“为生就有劳二位了。”
陈安道颔首:“此诺必践。”
叶承楣略一抬手,眼前的枯井便隐约成了道门。
“此门通现世,你们若要来,自现世井边徘徊我便能知。”
陈安道点了点头。
“江湖路远。”叶承楣忽而拱手,冲他们深深一拜。
他沉下的肩与群山相平,那没来得及成型,也永远没有几乎再长成的单薄胸背如载千钧,似负山岳。
“二位珍重。”
两人相缀走了进去,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一定睛,眼前却是写着“平罡城”的大门。
周围商旅不绝,往来络绎,不远处的成衣铺掌柜又在偷懒瞌睡,炸苞谷的味儿萦绕在鼻尖。
长梦初醒,方见人世。
奔闹的孩子险些撞在他们身上。
杨心问下意识便要一脚踹去,略略一顿,还是侧身让了开来,甚至不曾口出恶言。
陈安道瞧了他一眼:“一番经历,心性倒是长进不少。”
杨心问摇头晃脑道:“这不是快要采英关了吗,多少得长进点,才不会丢人。”
“之前我也日日与你这般说,怎么不见你有所顿悟?”
杨心问挠了挠脸,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之前被那群人说得烦,现在想明白了,哪怕人人说我烂泥扶不上墙,我也不能真把自己当烂泥,我心性如何,我造化如何,若是那些恨我的人若是说了算,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们,又白白辜负了看重我的人。”
“我日后要成仙,要成圣,哪怕……哪怕路途艰险,困难重重,我也不能叫那群人乱了我的道心。”
陈安道听了他这番感慨,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杨心问难得说这样正儿八经的话,却没人接茬,闹得他尴尬了起来,脸上“嘭”得一红,原地跺了两下脚,钻到了个卖茶具的铺子里去了。
铺子里没什么人,掌柜的瞧见是个孩子便眉头一皱,可看到后面跟来的那个一身不像便宜货,又有些举棋不定了。
杨心问有意叫陈安道忘了他方才的慷慨陈词,对着一个茶盘长吁短叹了起来。什么“这茶盘又大又圆”,什么“这茶盘不似凡品”,乱七八糟地点评了一遭,叫那掌柜的下定了把他俩轰出去的决心。
“不过是寻常瓷器,你若真喜欢,买下就是。”陈安道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说,“你大……哥早说要送你一套茶具了。”
掌柜的闻言足下猛刹,赶忙换作一副笑脸相迎的模样走来:“二位小公子,这是第一次来平罡城玩儿啊?”
杨心问点点头,又说:“来了有几日了。”
“怎的不进城看看?”
“迷路了。”
“平罡城内道路交错复杂,倒的确容易迷路。”
杨心问心念一动,又问:“这平罡城里可是有个叫富宁镇的镇子?”
掌柜的说:“不错。”
“那镇子怎么样?”
掌柜的神色古怪了起来:“二位要去那镇子上玩?那可不是个好去处,那儿又穷又脏的,以前好像还出过不少事儿,上头的也一直放着不管,由着他们去,瞧着是越来越乱了。”
“听说前阵子有仙师进城除祟。”陈安道也拿了个茶壶详看,状似不经意道,“似乎是个大人物。”
“唉,是有,那个什么临渊一剑嘛。”掌柜的摆摆手,又塞了个更贵的茶盘到杨心问手里,“就是去的那富宁镇。这城里的人因为圣女那事儿最讨厌的就是修士,那仙师能全须全尾地出来,想来是有些本事。”
杨心问歪头道:“什么圣女的事?”
掌柜闻言面露戚色,刚要开口,陈安道却抬手一拦:“吾弟年幼,这些事不要说与他听。”
“哥。”
杨心问抱着那茶盘,显出些稚气,但音调平缓,字字清晰,却叫人莫名觉得他沉静。
“我听与不听,这些事都发生过,捂住眼,堵住耳,不会叫这世道好一些,只是叫我越发眼盲心瞎。”
他目光澄澈,如清泉石上。
“我不要与那群人一般溺在梦中。”杨心问说,“也不愿一生活在荫庇之下。”
陈安道与他对视,那眼里的自己稍显呆愣,倒是不如他那般心无旁骛。
半晌,陈安道松了手,轻轻叹了口气。
于现世不过几日,他却觉得杨心问已经长成了他护不住的成鸟,盖不住的松柏,称不上成熟可靠,可在他膝上耍赖不念书的孩子,却已经若隔世。
眼下站在他面前的,已是个顶天立地的人字。
“我去驿站送封信。”他半是欣慰半是惆怅,转身出了店,“你在这慢慢看,我送完信便回来寻你。”
掌柜的不知道这俩兄弟在打什么哑谜,他自个儿的神情也飘忽着,
当年他也不过在城外帮忙的店铺伙计,事发时他自然不曾目睹,只是在次日清晨,瞧着那日日人来人往的城门竟许久无人经过,再思及前一日进城的那些修士,方觉出些异样来。
此事他已许久不曾与人说,现在再想来,依旧叫他觉得不寒而栗。
第53章 血鸳鸯
“那人我认识, 是罗家的小子。能识字认书,长得一表人才,家里条件也不错, 跟他一辈的,多少都担心心仪的姑娘看上他。”
掌柜的略一顿,约莫是想起了自己当年心仪的姑娘。
“但他一直没娶妻, 那几年又逢战乱, 无处考取功名, 他门前的灶也就冷了下来。”
“他时常出城, 做些生意,倒没什么读书人的架子,生意也赚了些钱。后来听人说他终于要讨媳妇儿了, 大家都替他高兴, 他这样的人,无论跟什么样的姑娘都是能和和美美地过日子的。”
掌柜的微微出神,瞳子散了些,隐约像是能映出那日的情形。
“他成亲的娘子谁也没见过, 婚礼也办得古怪,这么个体面人家, 却没请几个人, 还防贼样的查来宾的身份。我没去上, 但听朋友说那婚礼瞧着比葬礼还憋闷, 之后小半个月也没见她娘子回过门, 一个月过去, 整个城里连个知道他娘子究竟姓甚名谁的人都没有。”
“若是换个人, 指不定传出什么难听的猜疑了。可那罗家的小子不是这样的人, 不可能干得出拐卖良家妇女这种事, 他自个儿被悍妇拐了听起来都靠谱些。”掌柜的说,“所以大伙儿也不说什么,只当他娘子身体不好。”
他叹了口气,明亮的茶盘映出他富态的脸颊。
“当时怎么就没多想想呢?”
“哪怕多问两句,罗小子兜不住事儿的性格,哪里真招架得住?”
掌柜盘着自己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半晌道:“那群人进城时是在傍晚,围住了平罡城包括水路的四个出口,挨家挨户,掘地三尺地找。掳掠圣女可比谋反的罪要重得多,诛九族哪里能相提并论,但凡答不上的,不愿答的,多说一句的机会也没有,直接就地处决了。”
“平罡城闭城闭了三天,桡河的水却红了十几日,等再有人进去时,已是小半个月后。所幸时逢寒冬,才不至于满城的尸身腐坏,再生疫病。”
掌柜的碍着杨心问年幼,说得已算轻巧,血腥味儿最重的部分三言两语地过去了,反而叫人徒生想象。
杨心问抱着手里的茶盘,倒不至于被吓破了胆。他实打实的血流成河都已见过,不至于叫这语焉不详的旧事给唬住,只是思及此事说的是叶珉的姐姐,便难以全然以看客的心态去听,一时沉默了下来,倒叫掌柜的有些不知所措。
“咳、咳咳……唉,都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小公子听听便算,别往心里去啊。咱们这平罡城早就大不同前了,虽然因为这事儿对灵子灵娘格外刻薄,但这与我们这些寻常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又回到杨心问手上的茶盘:“不说这些,不说这些,瞧瞧公子手上的茶盘,那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寻常人要摸一下我都是不让的,今日看二位公子有缘,我才拿出来,不知二位意下如何啊?”
杨心问意下不如何,他极其讨厌欠陈安道的债不还,也不乐意欠其他人太多,他平日都在陈安道那儿蹭茶喝,自己一个人是泡都不泡的,买这么个东西纯属浪费。
他没有什么“听了故事便该给些茶钱”的觉悟,又觉得说“不买了”很丢面子,一时机上心头,忽然“哇”得一声把茶盘一放,飞扑过去,钻进了去而复返的陈安道的怀里。
陈安道才刚进门,险些让他撞飞,踉跄了一步好歹保住了身后一墙的茶具。
他震惊地看着怀里的杨心问,继而敬畏地看向掌柜:他不过送封信的功夫,不知此人究竟讲了个何等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才能将杨心问这等胆大包天之徒吓哭。
掌柜的一时大汗淋漓,自兜里拿出手帕分外尴尬地擦汗。
杨心问自陈安道怀里扬起了脸,叫陈安道此时才看清,此子光打雷不下雨,还挤眉弄眼地暗示那茶盘。
难为陈安道锦衣玉食地长大,却在此刻通悟了他师弟寒酸得颇具想象力的念头,一时如鲠在喉,过了许久方艰难道:“家弟受了惊,我二人先行告辞了。”
掌柜哪里敢留人,孩子哭得这样惨烈,他哥不找他算账都算宽宏大量,忙将二人送出了门,心里暗暗发誓日后只同客人聊些八卦艳事,这倒霉故事他说什么也不再提了!
陈安道拖着身上沉重的包袱出了门,走出了挺远,才放缓步子,同他身上干嚎着的八爪鱼说道:“……你便是再大声,人也听不见了。”
杨心问想象力丰富的同时又心细如发,谨慎地又放大声量嚎了两下,才在陈安道已然被围观得薄红的脸皮下撒开了手,略显心虚地掸了掸对方被自己扯皱的衣角。
几个瞧他哭得凄惨,驻足围观想要帮忙的路人,眼见着他六月天样的变脸,啧啧称奇,神色越发探究,看得陈安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若是不想买,直说又有何不可。”陈安道咬着下唇,声若蚊吟道,“他难道还能把你扣在那里不成?”
“若是直说,那掌柜的铁定给我们脸色看,觉得我们穷酸出不起钱——我们刚进店时我便瞧见他一副要赶人的模样了!”
杨心问自觉也非常要脸,只是他要脸的方式和陈安道截然不同。陈安道觉得这样迂回着打肿脸充胖子是丢人,而他觉得充不起胖子才是丢人,两个都自觉十分要脸的人狭路相逢,脸皮厚的那个方能胜者为王。
称王的杨心问抬眼看着羞得发抖的陈安道,一时间愧意与促狭之心齐飞,他拉着陈安道的手,又凑上去拿他城墙般厚实的脸皮去蹭人的胸口,一派稚子天真的模样说:“哥,我错了。”
错哪儿了?不知道。
真错了?不觉得。
但是道歉是管够的,他仿佛天生便有当坏人的本领,生得讨人喜欢,说话也自成一派柔情蜜意,小小年纪便可窥见将来累累情债的冰山一角。
若换个不相熟的,或者心再软些的人,此时便已被他哄得不着五六。
可陈安道与这妖孽斗法数月有余,不说心如磐石,至少练就了火眼金睛,略一眯眼,就从此子状似诚挚的道歉里同时品出了“我没错”和“师兄逗着真好玩儿”的大逆不道来。
他一拂袖子,冲杨心问正色道:
“站直了说话。”
杨心问迅速调整体态,见“稚子天真”不管用,他便立马启用“老实巴交”的新策略。新策略策如其名,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力求以真心换真心。
“好的哥。”
他站如松柏,唯有脑袋垂着,一副任打任罚的乖巧模样。
陈安道本来也没多生气,不过是看他油腔滑调成了习惯,有意敲打,没曾想还没开敲,杨心问便以退为进,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了。
陈安道一炷香前还觉得杨心问长大不少,叫他心安又怅然,眼下却又觉得这成长如未经修剪的枝叶,左一根右一根的,究竟是长好了还是长岔了,根本难以分辨。
“……若不觉得自己有错,便不要随口认错。”陈安道犹豫片刻,到底是没提那茶盘的事,“这样既对不起自己,也对他人失礼。”
杨心问觑着他的神色,心里头又翻出了千百句动听的软话,精挑细选了一番,却觉得说哪句都只会叫陈安道不高兴,最后只干巴巴地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
听他老老实实说了这句话,陈安道倒是一副悬着的心落回实处的模样。
“方才那掌柜的与你说了什么?”
杨心问耳聪目明——这便是翻篇了的意思。
“说那圣女跟个姓罗的人成亲,惹得满城腥风血雨的。”杨心问借坡下驴得快,人从陈安道面前绕到了身侧,“哥,这是真事儿吗?”
陈安道点了点头。
“那他姐姐现在……”
“自然是回了临渊宗,守在天座莲旁边以传神谕。”
杨心问踢开了路边的石子儿,小声道:“现在算来,这圣女一脉的风水是不是不太行,怎么有一个算一个的倒霉成这样?”
陈安道闻言侧目看他:“圣女一脉……确实命途多舛。”
杨心问听出他话里有话,放慢了步子,跟陈安道凑得更近了些,便听陈安道极轻地开口:“大师兄的父母,算来也是叶承楣的长兄,在大师兄出生不久后也亡故了。”
杨心问一愣,似是一时难以将他那没心没肺的纨绔大师兄跟父母双亡联系在一起。
“跟那人有关吗?”
“谁?”
“脸特别多的那个。”杨心问对那半梦仙始终心有余悸,也不知是因为他千变万化的脸,还是他那些说得煞有介事的胡话。
“……当年叶承楣的事,或许对大师兄的父母确有影响,只是和那千面人应当是没关系的。”
“什么影响?”
陈安道轻叹口气:“这毕竟是大师兄的私事,我不便与你说,只是他向来不避讳这些,你若想知道,不妨回去问他。”
杨心问点点头,并不追问叫人难做。
陈安道又道:“至于那千面人——据彦页所说,那千面人既非于明仙人那一派,也非霈霖仙人那一派的,但他却对两方势力都颇有了解。他说自己此来为着两件事,一是要那两方都竹篮打水一场空,二是要见他的旧友,对其余都不感兴趣。”
“那万般仙众……”
“确是他的手笔,是他用来吸引人身剑鞘的诱饵。”
杨心问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他……他到底是谁?他说得什么心魄骨血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还有他做什么老跟我攀关系?
攀关系没攀成还要杀我,杀我没杀成还咒我,路上算命的都知道买卖不成仁义在,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玩意儿,弄得我现在做噩梦还听见他在唠叨“善恶皆是敌非友,亲朋具不可尽信”。
第54章 请傩
陈安道虽然也被他连带着咒了几句, 但到底不如杨心问这般被重点照顾,对千面人的印象并不比对人身剑鞘的深。
饶是如此,一个能跟人身剑鞘称兄道弟, 且行迹诡谲,意图拐骗他师弟的人,总是没有放着不管的道理。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已做好将此人祖上八代都查个水落石出的决心, 但面上依旧淡淡, 似是并没把这人放在心上。
杨心问被陈安道四平八稳的态度影响, 心里头惴惴不安之感也稍微淡了。
“师兄,我们这就要回去了吗?”杨心问这才想起他们下山本是为了查师父手指上那点小伤的,眼下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可回首一看发现萝卜不知所踪。
“他们利用岁虚阵之力伤了师父, 那伤口恐怕不如瞧着那般简单,我得替师父再寻个大夫看看。”陈安道说,“此事彦页知道得也不多,传话的人只叫他在那时起阵, 为了什么他也不清楚,只知道这是以霈霖仙人为首的阳关教的主意。”
“长明宗为什么要害师父?”
陈安道摇摇头, 神色越发深沉:“如若只是歹人临时起意倒也罢了, 可若是有意设计, 那传此神谕叫师父下山的圣女和神使——怕是也不干净。”
刚听完圣女的血腥爱情故事, 杨心问对这素昧平生的大师兄亲姐已生出些许忌惮, 眼下又见陈安对她有所怀疑, 不禁悚然, 下意识道:“师兄你……怀疑大师兄的姐姐吗?”
这样大的事, 如若圣女当真参与其中, 那她最亲的弟弟,会一无所知吗?
光是猜想,便已叫杨心问觉得手脚发冷。
似是察觉到了他脱缰野马般的猜疑,陈安道微微和缓了语气,轻声道:“不过是些无凭无据的想法罢了,圣女常年独居天座阁顶,平日里接触不到外人,便是有心勾结恐怕都不容易,你不必多想,这事更攀不到大师兄身上,师父对我们毫无防备,如若真是要害师父,大师兄偷偷下手岂不简单得多?”
杨心问回忆着师父平素里的傻样,又在脑海里温习巩固了叶珉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做派。
如若叶珉是坏胚,那他潜伏十余载,干的主要坏事儿是带着师父不学好,包括但不限于教会师父骄奢淫逸、斗蛐蛐、抽签躲懒等行径,不能说不歹毒,但也迂回得叫人扼腕,对师父造成的直接伤害恐怕还不如对陈安道造成的伤害大。
废物是坏蛋最好的皂角,杨心问温习完叶珉的事迹,心里头那点疑虑很快便烟消云散。
“无论如何,平罡城内的水都太深了,只你我二人再探,怕是探不出什么。”陈安道说,“眼下采英关将至,你先回宗内备考,不必为旁的事情分心。”
杨心问两眼一眯,听出了不对。
“师兄不与我一同回宗门吗?”
陈安道说:“姜姑娘的尸骨不知被客栈的人埋到了哪里,城里人多眼杂,眼下是没办法收殓的。可她在梁州的父母尚不知她究竟身在何处,是生是死,我既知其下落,此番便要回府遣人去报丧。”
他顿了顿,又看向腰间的剑:“还有这柄剑,剑上有铭,断然不能让长明宗和季家的那些人发现,可非灵气充沛之地难以养魂,我也得为他寻个妥善的地方安置。”
杨心问歪着脑袋:“我不能同你一起去吗?”
“路途遥远,你随我一起去,怕是要赶不上采英关了。”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杨心问在心里“哦”了一声,没意识到自己没说出口,瞧着还是一幅有些发愣的模样。
他从上山之后,和陈安道分开最久也不过三天。
采英关大约在两月之后。
杨心问在心里算了算。
那会儿都该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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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程仍是走水路。
四日后的傍晚,船行到了柳山湾,此处是浦江与桡河交界之处,离兮山最近,陈安道便要在此处下船。
船夫也落了套,今夜要在此处休息,明早再启程。
杨心问坐在甲板上,看见岸上一片灯火通明,却没什么人。
船上的旅人匆匆下了船,也不在街上逗留,着急忙慌的像是屁股后起了火,没一会儿就剩他和陈安道两人站在岸边,望着这空旷的借道相对无言。
过了许久,两个刚从混乱的时序里出来的人,看着地上飘过的纸钱,才后知后觉今个儿已经是七月半了。
“师兄,我们这运气也真是……”杨心问对这宛如万般仙众再临富宁镇的场面,一时间也有些笑不出来,“怎么鬼节都能给我们撞上?”
陈安道的肩上卷了张纸钱,细看材质跟他的黄符纸人没什么区别。
他们跟晦气之事于冥冥中的缘分着实妙不可言。
“先寻个落脚处吧。”陈安道想了想又补充道,“需得找家正经客栈。”
客栈着实不少,但正不正经就不好说了。
他们一路看去,竟发现许多家客栈在门前挂了纸扎的死人头,又用红灯笼做出鬼眼,将纸钱粘成串儿,一长条地贴在纸人的头上,给他当辫子。
杨心问都看傻了,一眼望去,这般装潢的店铺人家竟还不在少数,这哪里有退让群鬼的样子,分明是恨不得有鬼来家里做客!
“师兄,咱们不会又一脚踏进什么阵里了吧。”
“不是。”陈安道摇摇头,脸色却不大好看,“柳山以前便有鬼节招魂的仪式,名为‘谢傩礼’,只是没想到当地人竟然迄今都保有这个习俗。”
杨心问难以理解:“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习俗?”
“我之前便与你说过,几十年前,有不少邪修开宗立派,彼时的柳山一代便有个盛家,善赶尸驱鬼之术。此地归他们管辖,自然也养出了不少邪修,每逢七月半,盛家便带头放他们驯养的走肉上街,其他邪修有样学样,久而久之便成了本地的习俗。”
杨心问乃是在临渊宗山脚下根正苗红长大的,哪里听过这般大逆不道的故事!
“那、那邪修都已经没了,他们还会有走肉上街吗?”
“应当不会了,最多便是弄些纸扎的伪物游街。”陈安道说得犹犹豫豫,想来是也吃不准这里头的水深。
由于一路下来每个店家都不正经,他们也就不挑了,随便进了一家,要了件上房。那店里的伙计也个个来劲儿,人皆带着个鬼面具,青面獠牙的也不怕把客人吓跑。
再细看那菜单,更是应景,什么“水鬼重豆腐”,“恶咒覆骨汤”,“三尸聚鼎护心肉”,一溜下来就剩个“夫妻肺片”瞧着是最吉利的。
杨心问着实好奇水鬼重豆腐是个什么玩意儿,点了个看看,发现只有豆腐,没有水鬼,大失所望。
陈安道则疑神疑鬼,把小二叫上来,再三确认这菜里没有酒。
“师兄,喝酒伤身。”杨心问以为陈安道想喝酒,摆起了架势劝道,“况且你还时时喝着药,那酒是要中和药性的,你可不能学大师兄那般贪杯。”
他们的师父师父人称雾淩剑仙,却不曾真正和临渊宗门人一一比试过,而他们的大师兄叶珉人称雾淩酒仙,却是货真价实把各峰代表喝趴下去过的。
相比之下,陈安道长到今日滴酒不曾沾,却要被一个被菜里的花雕料酒放倒的小孩儿训诫,着实憋屈。
“我不喝。”陈安道干巴巴道,“你也少喝。”
杨心问抬手一笑,自认潇洒道:“贪杯误事,我自然不会喝的。”
可陈安道已经从杨心问被花雕放倒后的放肆劲儿里,隐约窥见了他将来和叶珉同桌拼酒的放荡人生,所以心底里不大相信,默默咽下了一句“你最好是”。
两人就着没有水鬼的水鬼重豆腐吃了一顿,时辰尚早,此时回房也是无聊。
外头随着天色渐晚,却是越发热闹了起来,傍晚时还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隐隐有了人声鼎沸之势,中间夹杂着几句鬼哭狼嚎,勾的人格外想去张望两下。
杨心问白日里已经在船上背过了书,晚上本打算先预着明日的功课,可被外头的热闹吵着,他也有些坐立难安。
陈安道瞧出他是真想去看,考校了他几个问题,便颔首道:“这谢傩礼的来历虽然不正,但这礼本身也算小有名气,不少人远道而来,专程观礼。机会难得,一会儿我们也去瞧瞧,便当长些见识了。”
杨心问闻言,面上按住不动,淡然地接了句“确实能长见识”。
脚下却已经开始不安分地乱动,还时不时往陈安道的碗里瞧去,偷瞄陈安道还剩多少才吃完。
陈安道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发笑,简单吃了两块豆腐便放下了碗筷,冲杨心问道:“走吧,去看看。”
杨心问纠正道:“是去长见识。”
“……行。”陈安道憋得好辛苦,“长见识去。”
二人在店伙计“出棺二位”的吆喝声里走出客栈,迎面而来的便是三四个身着白衣,面带小鬼面具的孩子。
他们身上的白衣显然是大人的旧衣,套在他们身上太大,像是披着已然溃烂的寿衣的小儿鬼,叽叽喳喳地在街上横行,见到一个长得和善的,便要说些威胁的话,喝令对方拿出些零嘴。
拿出来了,便能得些吉利话,拿不出来,便要被叨上些“出门被狗咬”,“没伞淋大雨”的晦气话。
好死不死,没曾想有个小孩儿格外没有眼力见儿,打秋风打到杨心问头上来了。
第55章 百尸蛊
“七月半, 鬼相伴。”小孩儿脆生生的声音带着些骄纵的调子,“百鬼游街,留财化劫!”
杨心问兜里其实有几颗浆果, 要他给也不是不行。只是好声好气地讨要,他杨大爷心情好确实有赏,若是威胁——
他呲起个牙, 阴森森地笑道:“七月半, 谁相伴?”
那小孩儿愣了愣:“……鬼?”
杨心问脚下踏步, 倏忽间飘到了小孩儿身后。小孩儿只觉眼前人忽然消失, 而后头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笑声,隐约有轻飘飘的东西扫到了他的后颈,叫他浑身一僵。
他颤抖着抬头, 便见方才消失的人咧开嘴, 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地笑:“唉,娃儿,叫我呢?”
小孩儿惊魂惨叫,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将满身的零嘴都掷了出来,一边往后爬着一边说:“留、留财化劫……你、你不要吃我, 我不好吃的……”
“细皮嫩肉的, 能不好吃?”杨心问舔了舔自个儿的虎牙, 邪笑道, “娃儿, 你莫要诓我。”
杨心问向他寸步逼近, 眼见那小孩儿惊呼一声“爹娘”, 接着二轮变四轮, 朝着身后一骑绝尘地爬了出去, 身手之矫健有千里良驹之姿,一溜烟便没影了。
吓哭小孩儿的另一位小孩儿捧腹大笑,缴了那一地的战利品,一派得胜归来的嚣张气焰,瞧着的确有些阎王过街的邪气了。
他拿着不义之财,冲陈安道递了个果脯。
陈安道郑重推辞:“不必了,你吃吧。”
杨心问闻言便把果脯高抛,仰首接住,在嘴里嚼了两下,点评道:“不太新鲜,估计是陈年的果子晒出来的。”
他带着一身的赃款游街,倒是没再遇到第二个不长眼的小鬼。
刚转过街角,却是陈安道被一群孩子拿下了。
陈安道身上有些银钱,但零嘴是一点没有的。他看向杨心问,便见这人老神在在的,头发丝儿都写着“叫你不肯与我同流合污”的得意劲儿。
“师兄啊。”杨心问不怀好意地笑,“我身上倒是吃的不少。”
求求我,我便分你一些。
陈安道硬生生拧回了脖子,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决绝。
可垂眼看着眼前这一干嗷嗷待哺的小鬼,到底是不忍叫他们空手而归。
只见他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在手上翻折几次,折出了个蝴蝶的形状。
而后轻放在掌心,自柩铃里榨出最后一丝灵力,双手一拢,再一张开。
黄纸倏忽间亮起,而那纸蝴蝶竟在他掌中翩然飞起!
“哇啊!”
小孩儿们立马忘了打劫的事儿,痴痴地看着那流光溢彩的纸蝶,眼见纸蝶翩然飞走,便一个个地追在后面去抓。
那蝴蝶如梦似幻,在黑暗的街巷中似仙魂般摇曳飞舞,领着一群小鬼们飞向宽阔的大道上。
待那群孩子追着蝴蝶离开,陈安道略显造作地轻咳一声,向杨心问递去一个隐约可见得意的眼神。
“师兄。”
陈安道昂首挺胸,做好了听落败感言的准备。
“你从没有这样哄过我。
却见手下败将杨心问低头看着自己怀里打劫来的零嘴,落寞道:“没有,一次都没有,我功课做得再好你都没有这样哄过我……”
陈安道挺直的肩背略略一松,茫然地看向杨心问。
他想说“你这般年纪如何要这样哄”,可又忽而想到方才那群孩子里,年纪最大的瞧着比杨心问还年长些。
本以为是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没曾想对手中途看上了比赛道具,飘飘然的胜利感霎时化作了哭笑不得。
“你若想要——”
话未说完,便听一声响彻云霞的唢呐声,自大道传来。
二人连忙转身,杨心问抽剑前压,陈安道二指捏符,未曾看清来者便已严阵以待。
跟在唢呐声之后的,是密起的鼓点。
一辆宽七尺,高八尺的无盖花车在大道上缓缓前进,车辕两侧各坐着牛头马面。
车上的平台群魔乱舞,一位血衣披发的女子在最高处起舞,舞姿曼妙又诡异,时而冲围观的群众展示她画的拟真的鬼面妆。
花车两侧是随行的乐礼众,吹唢呐的一身白衣,敲鼓的一身红衣,间或穿插着走位,再有四个小儿鬼在四角撒着白纸钱和鲜红的石蒜花瓣,红白交错,似落英缤纷,一时晃得人眼晕。
大道上观礼者见这花车,便知“请傩礼”的最高潮——百尸蛊来了!纷纷高声叫好,冲着车队扔着纸元宝和冥币。
一边吆喝着“水鬼永不言败”,另一边又不服气道“小儿鬼才阴气最重”,“不若无头鬼”,“都不及我吊死鬼半分”!
杨心问在这满是人气儿的吆喝声里放下了剑,对面色惨淡的陈安道说:“师兄,他们花样好多。”
“……盛家炼凶尸时,确有驱百尸相斗的过程。”陈安道艰难道,“不曾想叫当地人演变出了这样的仪式。”
有些话陈安道没与杨心问说。
自盛家被铲除后,柳山便算陈家的管辖范围,他父亲陈柏最痛恨的就是这些邪魔外道,如今这请傩礼再起,想来是他父亲又病倒了。
杨心问瞧见陈安道似是有些低落,没吭声,绕到了一旁的铺子边,鬼鬼祟祟地跟小贩买了两张鬼面具,又偷偷溜回来,对陈安道说:“师兄,那里热闹,咱们去看看吧。”
陈安道有些走神,闻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脚下跟着他一起往那花车走去。
那百尸蛊周遭很是热闹,方才站最尖儿的女鬼眼下换成了一只吊死鬼,在上面鬼哭狼嚎的,虽然凶煞有余,可美感不足,观众的反响并不是很热烈,眼看着便要被旁边有些绝活的无头鬼顶替了。
“这玩意儿瞧着人人都能上去。”杨心问在陈安道耳边说,“师兄,我们也上去玩玩吧。”
陈安道摇摇头,刚转过头要说话,便见一个红面牛眼,獠牙七寸的小儿鬼在他身侧,发出了疑似学狼嚎的狗叫:
“嗷呜……”
“嗷”的音量不够,“呜”得倒是很久,不留心听,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在那儿委屈地呜咽。
“……”
“……鬼哪里是这样叫的。”陈安道拢袖道,“你这样的走肉,连盛家都是不收的。”
杨心问将面具掀到头顶,嬉笑道:“他们鼠目寸光,哪里窥得破我的能耐?”
他好大的口气,眼里瞧着那花车也像是跃跃欲试。
“我瞧他们这百尸蛊,跳上去的人非得得了叫好声才能登上高层,你要去试,我不拦你,只是若没能登顶,你可不许与我哭鼻子。”
杨心问闻言一笑,将面具扣上,已是飞身上了那花车,只留下一句“师兄你且看着”在风中回荡。
陈安道依言看过去。
红白交织里,少年纵身一跃,顺手折了根柳枝,方落在花车上,身形似鬼魅,落地了无痕。
众人见上来个有些功夫的小儿鬼,立时鼓起掌来。
杨心问方落地,却是扭头一拧,发上丝带坠悬,那脖子拧出了个常人不可及的弧度,惊得下方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而后便见他背身抽枝,将柳条抖落出一条蛇行般的曲线,而他自身也沿着这曲线穿行在众鬼之间。
脚步不疾不徐,身形翩若游龙,却又与那柳枝相和,平生出一种无骨妖异的非人感。
纸钱纷飞,花瓣飘落,他所过之处肉眼难追,但平地生风,托着那红白二色久久不落地,描摹出了他行径的轨迹。
“好!”
观众大喝,那卖力藏头的无头鬼此时也笑了,竟是兀自将缩在衣领里的头探了出来,自行下了车顶,冲着杨心问笑道:“好小子,好功夫!”
“承让!”杨心问飞身跃上车顶,此地平坦无人,他用柳枝拴住剑柄,抽出剑来,在颈下作势一抹,而后将方才偷藏的石蒜花瓣骤然撒出,恍若血溅三尺——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陈安道几乎都要看入迷,却听那杨心问吊起嗓子,尖锐可怖道:“我怨仇深重,不甘一人入冥府,谁人相伴,何人殉我!”
好个厉鬼!死到临头了还要拖人下水!
立马便有捧场的应道:“我!我陪小兄弟走一遭!”
“我来我来!区区地府,可笑可笑!”
“还有我!”
陈安道已生出些预感,正要后退,却觉得腰身一紧——那倒霉玩意儿竟用柳枝竟缠在他身上,而后猛一抬手,他只觉天旋地转,乱飞的纸钱险些撞进他嘴里!
“我瞧着这位公子眉清目秀,很是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