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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臣 旷宇 18537 字 2025-05-29

第91章 荀衡“疑之所疑。”

“想来,一个男人,青天白日,用刀抵着一个女人,无外乎两种因由,想不到胡帅身处囹圄,还一心惦念着奴,真是受宠若惊哪。”

听着尤五娘近乎调情的言语,胡卿言垂首看着刀刃。

“我猜猜。”

胡卿言含着笑,作想态:

“有一种男人,青天白日比之黑灯瞎火,更有一番风情,更兼一种男人……平日里意不能起,唯有在其‘夫’前,侍弄他的女人,方得尽兴。”

尤五娘知胡卿言原是低阶行伍出身,言语肆任——

但她积年侍宦,什么浪言行止没有见过,且每当此时有一股不服输的气性。

便轻笑一声:

“听胡帅如此描摹,奴倒有兴致一试,只不知道奴家中这位兵部侍郎,能让胡帅尽兴否?”

胡卿言听她应对,也笑了,微微倾身:

“你家这位兵部侍郎,近日在我府上抄弄,礼尚且往来,我胡卿言于‘往来’之间,自然能得通达畅快。”

他在脖颈边缘说着,声音略带暗哑,显得低沉醉人,但遣词用句模棱暧昧,兼杂低俗狠厉——

如同他的人一般,复杂。

刀刃冰凉,尤五娘身感五行皆乱,各种滋味,难以言摹,一时风至,冷热交替,打了个颤儿。

抬头,原是户牖一开。

眼前情形落目,荀衡第一反应便是四下一顾。

亭谢上的日头偏落得极快,东边已是一片青溶,一撇月影映在水中。

四下无人,伴之暮间鸟鸣,极静的风色。

胡卿言行色上补了一层风霜之气,短日间东奔西突,风尘犹在,却依旧是那副姿态,唯独没有不安,笑道:

“别看了,我适才让尤五娘吩咐了府内仆婢,说要同荀大夫赏曲,又让尤五娘自己的贴身侍婢去府门侯荀大夫,有一出新歌舞要给荀相排演,众人不得近着亭榭,你们二人在府内向来放肆惯了,吟风弄月,仆婢又如何揣测你们今日是何排场?”

胡卿言朝他努了努下巴:

“这件鹤氅不错。”

“多谢了。”

荀衡一笑,道完谢一瞬便镇定下来,侧一侧头,踏进屋内。

他这一步,南都废殿之上,做说客的一幕涌上来,胡卿言目中闪过一丝狠戾,刀背顺着尤五娘颀长的脖颈上走:

“我给荀大夫两重抉择,一是我一刀将她剜了,我同你恩怨两清,二是我留她一命,荀大夫立在此处看我二人排一场春宫,荀大夫要看哪一出?”

“胡卿言……”

荀衡颞颌微动,咬着这三个字。

听他音色蕴着真怒,胡卿言心里掠过一丝快意,低笑道:

“你这个‘说客’,我今日倒要看看,能否再‘说倒乾坤’。”

荀衡斟吟半晌,道:

“胡卿言,我们也在寻你。”

胡卿言一声冷笑:

“我自然知道你们要寻我,我这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并非如你所想,而是王爷想用你这把刃。”

胡卿言声音冷肃,却像是并不意外:“靳则聿想要‘用仇’?”

荀衡将王府中所商拣关要的一说,点出舒妃之死绝非靳则聿所为,接着才答道:

“‘为人主者无私怨’,非王爷想要用仇,实为不得不用耳。”

胡卿言听完,一双目垂了一会儿,缓道:

“‘用师者王,用友者霸,用徒者亡’,李元显用他靳则聿好歹也是用友,他靳则聿用你荀衡,早晚必亡,你倒不用着急替他避‘为君’之嫌。”

荀衡听他直呼陛下名讳,又察觉到他替了“为君”二字,一时不言。

“说说罢……他要如何用我?”

荀衡看向尤五娘,她的脖颈被拔得似一株小白杨。

“你先把她放了。”

说着自己走上前去,立定在他面前:

“你的身手,五尺之距,我还有命在吗?”

胡卿言唇畔微动,尤五娘腰间一松。

“外头案上有一把琴,你去弹……”

尤五娘足下一旋,胡卿言瞟了一眼她的步子,喝道:

“等等。”

胡卿言微微侧头:

“……弹一曲,《八万春》,从头弹,接连往续,我未让你停,不得停。”

尤五娘仿佛心思被看穿,听得曲名,脸上微红。

说着看向谢外客座,红氍毹一铺尽地。

她步履轻盈,坐在那琴案间,催起弦来,此曲音繁活跃,金弦无端,恍若弦中抽出万卷春丝,一刹那间绕盖了整个亭谢。

首尾相接,三曲弦毕,微微留有一顿。

耳间弦音未散,但隐隐察得里头似乎没有动静。

她一抓裙摆,伺机奔出亭谢。

——

荀大夫携着尤五娘来王府,夜已是很沉了,众人闻讯从京中四方而来。

虽前后接踵,到的也算齐整。

因尤五娘是女眷,故言子邑也随同在侧。

荀衡说的时候似乎带了一些无奈:

“他胡卿言只说了一句话,他既是刀,他自己便是执刀人,绝不容他人摆布,说他另有条件,之后会寻机再来找我们。”

荀衡摸了摸后脖颈,看了一眼邢昭:

“之后我便被他打晕了,五娘机敏,弹了三曲之后便出了谢,封了府,领了府中护卫

围拢亭谢,只是他胡卿言早已无影踪了。“他展了展两侧衣袖,“还扒了我一件衣裳。”

霈忠揶揄道:

“你抄了他的家,他却冲你而来,如此‘直捣龙穴’之举,恐这世上唯有我们这位‘胡帅’能之。”

荀衡:

“他如今孤身一人,反能‘纵横腾掷’。”

霈忠拍了拍他:

“你真是命大,他如今亡命之徒,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能杀一个是一个,你可要多亏我……”

霈忠原本手指自己,半当变朝王爷处一引:“多亏王爷变计,不然早被剐了。”

见荀衡预备顺着霈忠的话行礼,靳则聿抬手,语判果断:

“胡卿言不是去杀他的。”

“王爷说得对!”

李通涯忽然道:

“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找荀衡只是为了确认,他要知道的,你或许……已经说给他听了,所以他让尤娘子弹曲,便只是在争取时间罢了。”

李通涯久为城门吏,老马识途,索骥之能融入骨血。

他猜测那日他带着城门营的人太多,又怕被人瞧见,故匆忙避走,而胡卿言却未走远,他既已知道后来者是秦霈忠——

那以胡卿言的本事,自然能猜出这是他李通涯为陛下定的计。

那这颗棋子,陛下只能弃了。

他心中腾起“可惜”二字。

若杀他靳则聿的是胡卿言,此事能为陛下省去多少麻烦。

陛下帝王胸次,靳则聿一死,收归人心,邢昭、荀衡、程阆这些人,依然有心用之。

或许他能有办法最终做成这个局——

关要是,得让京城知道他跑了。

“属下建议,明榜、京师戒严、然后……搜捕。”

李通涯看着靳则聿。

“明榜?”

荀衡偏了偏脑袋:“如何明榜?”

邢昭此时幽幽道:

“下令搜捕身着玄色白鹤对襟大氅的胡卿言。”

众人一时都笑了。

言子邑咬着唇笑了,她这种场合,不多言,不失态,保持一种低调。

“他下面会去找谁?”

靳则聿却是出言一问。

李通涯双目一瞪。

言子邑目光也抬起来——

碰着的是邢昭投来的目光。

她知道他们两个在这个时候,拥有同一种默契,想到一起去了。

邢昭抱臂朝她一笑:

“妹子前番在王府住过一段时日,近日总嫌禁苑不够热闹,前几日王妃过府,便嚷嚷着要同她‘王妃姐姐’一道,王妃可嫌妹子叨扰?”

言子邑看了一眼靳则聿。

他虽然没有明答李通涯,但此问或许就是答案。

出了这样的事,依旧没有下令大肆搜捕,也没有把胡卿言逃了的消息放出——

任他这么冒出来,王爷的心思太难猜了。

靳则聿向她看了一眼,目光相接,言子邑便自然道:

“东西两院,都特别喜欢她,她愿意来我们求之不得。”

青莲这个丫头不知道是怎么了,平日里不多话,今日却突然提出来,尤五娘既作为女眷而来,她言子邑应该送一送,她原本也没有什么阶级观念,不觉得这是一桩难事,便答应了。

荀衡见王妃不避尤五娘身份之嫌,亲送他二人至府门,心内微有所感。

扶了五娘登车,背手至言子邑面前,斟吟一会儿,压着声道:

“不瞒王妃,适才邢昭说让妹子留在王府,我本也想让五娘一道,但碍于她身份,不好同王爷王妃启口。”

言子邑当然知道邢昭不是怕禁苑的保卫措施不得当——

而是他这个妹子对于胡卿言的态度。

右焉的胆子比他们谁都大,见到胡卿言估计也只有兴奋,即便告诉她目前状态是“亡命之徒”,估计也只有更兴奋。

当然为了右焉考虑。

这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事。

想到为他人考虑,言子邑脑中猛地浮起一事,开口道:

“荀大夫,你在胡卿言身边那么久?是不是明面上要做一些显得为他考虑的事来取得他的信任?”

“这是自然。”

“比方说?”

“疑之所疑。”

他朝暮色中探了一眼:

“在下曾经力劝‘胡帅’想方设法将五公主这门赐婚做定,其实纵观陛下行事,他胡卿言是不是五公主的夫婿,于大局并无阻碍。但……”荀衡右眉微拢,“胡卿言不一样,我当时提起的时候,他便怔住了……”

“不一样?”

荀衡笑着摇了摇头,眼神落在言子邑身上:

“我隐约察觉到,洛城同王妃的婚事之‘久悬未决’,一直横亘在他心里,他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担心五公主一事会蹈其覆辙,我只是把他心底的隐忧挑在明面上,若说这之前他对我尚有些疑虑……之后便真引我为知己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笑容逐渐隐去,言子邑听老秦和邢昭说过,胡卿言之于荀衡,恩义情仇也不是那么界限分明。

荀衡的话她有些明白了——

这是一种潜意识。

“他下面会去找谁?”

靳则聿的问话一刹那打上来。

或许他有没有可能来找……

觉得这个念头有点荒诞,言子邑轻轻摇了摇头。

第92章 言淮我愿以此立诚

言府空寂无人,白门楼事出,从洛城跟来的仆从已削了一半,府里透出一种异样的安静。

自三皇子一事之后,因怕他言氏一族降而复叛,京中商榷,提议洛城质一子,当时仍在鸿庆年间,谁都未曾想到,一向软熟和同的言府二公子提出代兄入京随侍,成帝称帝后,才放其归——劝其父入京。

朝中有谏言,请成帝效魏武帝之法,结姻亲,赐言府一公主,以安远人之心,后又不了了之。因鉴于张绣儿媳错着一件红衣,被武帝赐死一事,京中等闲不敢来议亲,言淮的婚事左右是被耽搁了。

常年孤身,不惯点灯。

本该空置的圈椅上,赫然坐了一个人,恍惚间觉得是一个梦,但来人执壶的手腕一转,茶水注入杯盏的声响如同灌顶,便知不是梦。

从“质子”到礼部侍郎,从洛城到这首善之区,再到父兄如今羁押在署,言府福祸不明——

言淮已练就了波澜不惊的本事。

但暗中此人轮廓渐晰,还是不免惊出一身冷汗。

月光从窗户斜倚进来,只限在他的鬓侧,是华发才有的那种银白。

这让言淮有些不可置信:

“你……”

胡卿言在暗中拉动衣襟。

一把短刃从那衣襟里面拔出,又见他慢慢起身,侧坐在他的床边。

闷钝一声,刀刃埋在床侧的木条上,牢牢地钉在那里。

言淮看了一眼刀,依着月光显得雪亮。

接着一笑:

“吓我倒不要用刀。”

胡卿言也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

说罢伸出两指,来回抚着那刀柄,眼神聚在那刃上:

“我也是做做样子。”

“没想到吧……”

胡卿言的疲惫掩在他如今微带些砂质的音色下:

“你父兄二人进了校事处,我却从校事处出来了。”

“你既然逃了出来,为何不出京?天高海阔的……”

言淮朝那刀刃偏了偏头,

“你的本事我知道,如今孑然一身,不用顾此失彼——‘如珠走盘’,来去自由。”

听到“如珠走盘”,胡卿言嘴角扬起一抹笑。

暗中他持着这抹笑,掌心抵握刀柄,望定言淮:

“替我告诉你‘妹夫’,他靳则聿要做执刀人,要用我这把刃,我有个条件,他们……给我定了罪名,我什么都认了,只一件事……”

说到这里他的笑隐了,夜中双目一抬,清减了些,越发肖似一头孤狼:

“嶂河岭一事,我胡卿言豁出性命救驾,他们污我什么都行,污我伙同外邦,此事,我决不能忍!”

言淮仕于朝堂,虽时日不多,但陈季礼手底下历练,熟悉朝中典章,亦知文牍諮禀、帝王谕旨,绝难更改,沉声道:

“此事陛下已

昭告天下,‘帝王之旨不能擅变焉’,如何还有转圜?”

“哼……”

胡卿言冷笑,下巴略偏了一下,往窗外一瞭:

“他手底下有的是谋策之士,如何做,还需要我胡卿言替他们想么?”

王府的夜显得安静,院中是暗的,靳则聿院中的门拢着,透出两方黄灯,一个人影从那牖格的黄光中透出,身形略微有些宽,夤夜而来,双臂举着:

“禀王爷。”

言淮双手捧了一把刃,奉在靳则聿身前。

“胡卿言说,若想用这把刃,得答应他这个条件。”

言子邑敏锐地感觉到,二哥同靳则聿说话的态度变了。

一点也不像是同“妹夫”说话的态度,却像是在同自己的“主君”说话。

“淮这些年在礼部,通晓文书机宜,明发下去的谕令,如今宇内皆知,不好改,陛下也不会改,想必他心里也明白,他说,他已经虑不到这些,王爷手底下谋士如云,必有其法。”

二哥咬中了“谋士”二字。

靳则聿的手在刀上悬了一会儿。

接着临空一握,背手身后:

“不知内兄有何高见?”

二哥此时才微展笑容:

“我虽不知王爷要如何用他,但我……多少知道他一些。”

说完深深一揖:

“他‘胡卿言’久惯奔命,一时意气,绝不是轻易抛生之辈。他此番不死而被王爷所虏,绝非如鮑叔之‘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于天下也’,他乃魏豹、膨越之出身,喋血乘胜,席卷千里,何也?独患无身耳!云从龙,风从虎,云蒸龙变,他这样的人,一旦得释,便觉望得契机,终望摄尺之柄,乃再入纵横。吾听闻王爷曾拒他领先锋,是因摒他有‘立奇功得青云’之念,与淮之见不谋而合,淮与他同出洛城,日久而见其心,王爷与他交情不深,却如此了然,不免佩服!”

言子邑不是全然听得懂,但是大受震撼,并从中听出了强烈的站队意识。

二哥腹稿打得激情四射,显然是有备而来——

合理分析和有效拍马的比值为0.618,说得连带他们洛城一条线上格局都起来了。

“故他若再得摄尺之柄,通敌叛国之类的罪名,万不能担……,这是他缘何计较漳河岭一事之根由,但……”

二哥话锋一转,透出他平日里那种神情:

“但他目前毕竟……尚在逃命,他从洛城到京师,中经多少跌宕,从二品将军炙手可热,再至身被刑戮,得失之间,况味若此,人生之‘退而求存’,想来何其多……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我们不如主动提出些实在的,又是他想要的东西。”

言淮眼中透出的那种破晓般的精光,恍若一个传销头子。

言子邑有心推他一把——

没想到自己也有被这二哥带了节奏一日,也不枉他洛城第一“节奏大师”之名了。

她看了一眼身侧的靳则聿:

“之前王爷问这个刘烈何功?我在想,不如就按照邢昭临阵倒戈的思路,释他出来,也不用复职,便降以一般兵卒、百姓。我虽不知王爷要如何用这把刃,但王爷或许能以他两个副将性命作为交换条件,人在绝境的时候,大多是做减法的,你给他别的希望,他或许就能退一步。”

说完目视言淮,言淮扯了扯身上的披风,再度将手里的刀奉上:

“淮所言便是三妹的意思。”

靳则聿迟疑了一会儿,抬手将那刀接下。

靳则聿向来谨慎,二哥来府,屏退左右。

二哥一礼而退,屋内便只剩他们二人。

一点金属的声质,显得凌冽,言子邑降目——

靳则聿的声音同时而起:

“王妃久在局外,今日却一改往日姿态,敢问一句,是为我还是为他?”

那把刀的刀锷在靳则聿的虎口,刀鞘微退,在四周烛炬里隐隐露出一截刀身。

言子邑目光凝在那抹亮上:

“为了王爷,也为了常乐服侍我一番情谊,更为了言府将来。”

她语调果决,抬眼,同靳则聿在夜烛中双目一碰。

靳则聿低首,再度抬目时,一任自己的气场笼在她身上:

“既然要参与,那我对王妃便不同以往,有些事,我便会要你去做,并要你做得漂亮。”

靳则聿将手展开,胡卿言那把暗刃在他手里竟显出几分拙气。

藏与露,是一种关系。

同一把刀,胡卿言也曾经奉在她面前,都是供她选择。

言子邑微微思索了一下。

将那把刀接过,手指探过靳则聿的襟口,食指一勾,一路扣下去。

隔着内衫,在他的右肋探了一下,转过刀柄。

意识到胡卿言应该是在衣服里面做了一点设计,才能固定住,便笑着作罢。

手掌按在他的右肋,沿着胸腔的走势斜上,最后——

按在他心口上:

“王爷,有些事情,我如今……自信能做到你心里。”

马车一路摇晃,车外光影摇在言子邑的脸上,一梭一梭地穿过去。马车外头傍着的是五爷,是徒步在马车外头,穿的是一件粗布蓝衫,底下是一双官靴,没什么声响,青莲也是徒步,只是轻轻踢着步子,她要同常乐说事,刚才请她“傍马车步行”,显然有些不太乐意,但这个节骨眼上,已经没法兼顾她乐不乐意了。

“这个刘烈姑娘真心喜欢么?”

常乐被她问得一愣:

“王爷前两日同我说,你原是他的‘贴身婢’,我也知道你心里有王爷……”

“王妃……”

言子邑在马车里抬了手:

“先听我说完,我同靳则聿统共没呆满一年……,你同王爷呆了这么些年,没点喜欢,倒也很难了,是的,我看出来了……,但我相信你和我一样了解他,知道他这个人,既然你十二岁的时候不会碰你,之后也不会,不然这事儿就白做了,与他自己的一些仁义道德也相悖……只是这个刘烈,你真心喜欢么?”

常乐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带了点红晕:

“那日他救我……后来在帐中,闻他梦呓,照料他伤势时,再痛也不言语,到阳村坝前夕,我说是最后一日来看他,多谢他救我,我还了,问他要我做什么,他让我哼首小调,我哼了,到此处,似真有几分情谊了。”

言子邑点了点头:

“那就行。”

看出常乐有些紧张,言子邑握了握她的手:

“刘烈这个人我在南都接触过,脑子还算清醒,比之李兆前,正常多了。但对胡卿言,肯定是忠的,我们要让他出卖他,这不可能。王爷于此事上不松口,因事涉军政,得有个说法,现在愿意释他出来,还是因为你的缘故,但王爷不好明言。王爷这个人你比我接触久,不会真把大事寄托在没把握的事情上——所以对我们期望也不会太高——刘烈放出来不要拖后腿,坏事,是我们的‘最低标准’——分析情势利弊,以感情诱导,进而产生一些价值,这就看造化。”

“我说得粗糙凌乱,但姑娘那么聪明……”

她瞭了一眼外面步行的青莲,依旧嘟囔着嘴,

“想必能够明白。”

言子邑一手挽过车帘:

“当然,我也不会把压力全给到你,主要还是我和他谈,这毕竟是我的老本行……”

今日是由“五爷”护送,偌大的平顶砖房,中间一张凳,似乎是怕刘烈有铤而走险之意,一双手缚牢,刘烈垂头,在她们二人进屋时,仰了下脸,瞥见常乐,微微一愕,把眼低了下去。

五爷给言子邑搬了一张椅,言子邑同他点了点头。

听到屋门合上的声响,言子邑顿了一会儿,才问道:

“胡卿言在南都大殿前,骤然刺了将军一刀,是为何?将军可想明白了?”

刘烈眼皮微垂,似乎入了定。

过了许久,才缓缓吐言:

“我死生都是胡帅的人,不要他给什么生路……”

子邑看着刘烈,赞了一声:

“好心思,不枉我的婢女能看中你。”

刘烈这时抬眼,看了一下常乐,常乐落于腰间的手微握。

刘烈:

“我并非‘奇货’,岂能劳动王妃,应是胡帅那里有什么变数?或许是,胡帅……逃了……”

刘烈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慢。

但言子邑的经验告诉她,刘烈并不是伤重,或是刑拘的时间太长了而反应迟缓——

而是在思索。

言子邑的背脊贴向椅背:

“大体上就是他从牢狱中逃了,但没出京城,目前在京中左一撮,右一撮地冒出来,但……即便如此,早晚都是要束手就擒的。”

刘烈性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沉稳。

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姿态,又思索了一会,才道:

“王爷想用一用胡帅这把刃。”

说完抬眼,目睛不瞬:

“王爷用完,可会将此刃投湖沉底?”

言子邑摇了摇头:

“不知道,说实话也不敢问,刀尖入不入水,要看他造化,将军,你敢不敢赌一赌?”

刘烈垂头,双手搁在膝上,半响,方字斟句酌地说:

“我或许有办法寻到胡帅落脚。空口无凭,我有一桩事,胡帅只告诉我一人,我愿以此立诚。”

第93章 刑蔽你这算是‘险中求胜’吗?

言子邑从屋中出来,腿有些虚软,心中又有些急切。

五爷和常乐随在身后,院中很安静。

她一直有种感觉,感觉李通涯不太对劲。

从刘烈嘴里说出来,她的感觉就像落了地。

但这是一个硬着陆,她觉得凭着王爷之能,应该是有些知道的——

但若是不知道……

“是自负——”

靳则聿的话绕过耳边,两颊微热。

一刹那的犹豫——

思量着是不是应该先找邢昭商量一下,或者是把邢昭和荀衡一起找来。

但随即又否了,觉得应该立即见到靳则聿,把这事说出来。

这个节骨眼上若要顾及他的心态,做些舍本逐末的事,可能反而坏事——

谁又是真正能信任的呢?

想着便打定了主意,提裙往院外走。

五爷说了一句,从侧门出吧,僻静些,让马车从前头过来,言子邑点了点头。

院外有火光,一缩一缩的,显得很安静,马匹微微嘶叫了一声,像是在喘息。

院外的街上空立着一个人,微微弓着背。

深目削颊,手中擎着一支火把。

他身后不远处立着一队人,面目显得很远,一个个都像浮在巷中,有些模糊不清的。

与火光相映的是,一阵冷意从言子邑的脊梁骨末端攀爬上来。

让她打了个冷颤。

但她立马冷静了下来,回头顾了一下身后随着的常乐和五爷。

常乐有“将门遗风”,很是镇静,五爷仍旧是冷肃的脸,只是望着李通涯,眼神灼灼。

“李指挥。”

“王妃。”

李通涯似乎有一个习惯,说话之前会向四周看一眼,有时候这一眼会很长,说到第二句才对上视线:

“听闻王爷命人将刘烈弄了出来,我来看看……却看到王妃的马车……”

李通涯靠近了,嘴角爬上点笑,言子邑本能想挪后一步,但挺住了。

“他说什么了吗?”

言子邑急遽地思索着。

——“他说了。”

一愕之间,却是身后的五爷答话:

“他说胡卿言同他说过你的事。”

李通涯和五爷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五爷反身猛地扣住常乐的喉咙,短短几秒,常乐一张脸紫胀。

言子邑一颗心陡然下坠,刹那间便明白过来,但五爷此举反激起她的悍勇,沉声:

“有些事,我们可以商量,若常乐有什么事,也不用商量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王府的王妃,靳则聿今日既然让我过来,便不会不问我的死活,二位可要想好了。”

李通涯抬手制止了五爷,昂了昂下巴示意了身后的院子,五爷朝身后招了招手,常乐被他的人拖进了院中。

李通涯低脸,一只手揉搓了面颊:

“对了,王妃,当年言骠骑杀三皇子,引邢昭入城,欲用非常之刑,这桩事王妃晓得吗?”

言子邑听邢昭说过此事,但那日当着大哥的面,并未细说,她眼皮微动:

“不知道,洛城许多事我都忘了。”

李通涯面颊上的手挪开,抬起一指:

“王妃,洛城之事你记得多少,与我无关,我只说一桩我知道的事。”

“你大伯言骠骑当年,将邢昭困于洛城地牢……头一桩事儿,便是把他扒了……”

言子邑微微一凛,李通涯挨近了一些:

“你言大伯想了一个法子,把牢门砌高,灌污水,没到腰腹,置蛇、鼠等毒物,普通男子一般七日,身子便坏了,邢昭灌了三日……”他嘴角微翘,“你的长兄言泉看不过眼,背着你大伯将他救了下来,主帅被俘,此乃奇耻大辱,邢昭当日困于大局,忍辱负重,之后他的身子……有没有损我不清楚,但……两日前校事处也仿了当年言骠骑的高招,砌半墙,只是此时不同的是,人换了一换,里面是你的大哥,言府长公子言泉。”

李通涯往街底瞭了一眼,这一眼,像瞭进了校事处的底牢。

言子邑顺着他的目光,似乎能看到牢中的大哥。

将视线收了回来,言子邑垂头。

“王妃,你母亲在宫内,你父兄现如今都在我手里……”

李通涯说着也将眼神慢慢横了回来:

“我知令兄言淮也颇通文理,我与王妃叙一典,春秋时,郑大夫祭仲,跋扈专权,郑厉公想借由祭仲女婿雍纠将他除去,雍纠之妻雍姬得悉后十分为难,求教于她的母亲,其母敏慧,晓以“人尽夫也,父一人而已”之义,雍姬便舍夫妇之情而向父亲告密,雍纠死,而其父生。”

“王妃,我引此典之意,其一,在于若雍纠之妻舍父而取夫,下场如何,王妃可有想过?”

李通涯眼色一降。

“其二,此典之说,在于雍姬舍夫妇之情,属下……”

他停顿了一下,那只手一拢脸颊:

“属下知道靳则聿还没动过你的身子,夫妇之情,又如何说起?”

“你是从哪里知道他……没有碰过我……”

李通涯微微一愕,见言子邑眼中含泪——

想来妇人短见,生死存亡之际,竟犹计较此情爱末节!

李通涯面上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鄙夷,很快又隐了,盯着她道:

“当然……是靳则聿说的……”

言子邑语调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那这般他便对我无义了……”

李通涯双手插着腰间,双腿微屈着。

见她眼间微红,辟目一旁。

思到男女情爱,忽然又想到她同胡卿言的关系,转而又道:

“王妃,胡卿言既然没死,那么,王妃有没有想过,若是靳则聿……王妃或许能同他再续前缘?”

言子邑冷笑一声:

“李指挥也不用当我是三岁孩童,陛下会让他活么?”

李通涯换上他平日那种不愿讳言的态度:

“那我告诉王妃,执意不想他生的,一直是我。他毕竟救过陛下,陛下仁宽,或许,或许一直想留他一命。到时候事成,我想,王妃是否再归言府,京中或许无人在意,天高海阔之机,王妃可愿一试?”

“你要我怎么做?”

言子邑不答反问。

“刘烈今日如何说?”

李通涯问的却是老五。

老五这时才吭声:

“他说他能找到胡卿言的落脚处。”

李通涯思索了一会:

“且不论他此言真假,劳王妃将刘烈之言禀之王爷。”

言子邑略显不解:

“然后找到胡卿言,李指挥你就暴……你的行迹可就显露了……”

李通涯显得笃定,脸上是那种硬硬的笑:

“邢昭手底下的禁军,是打仗的一批人,目前来说,靳则聿手上没人了。原本他可以用

秦霈忠,但是当我在城门下提出来,以外邦贼匪做定胡卿言一局之时,靳则聿动心了,若这局棋他靳则聿输了,便是输在此处,秦霈忠手里虽然仍旧有些人,但不成气候,所以靳则聿现在,能用之人,除了我,便是老五。”

——“王爷护卫营的老五从里面带走一个红衣姑娘”——

荀衡的话从耳际飘过,言子邑面色微变。

李通涯很敏锐:

“王妃似乎想到什么?”

问完,李通涯似乎才发现他的另一手一直擎了一支火把。

那火把在街巷的细风中摇摆着,他一移,有烧焦火屑散出来,灰白蜷曲的碎屑落到地上。

没了痕迹。

他端详着火把,对着老五:

“这火有些艳,我素来不喜飘移不定之物……”

言子邑也听出来这话的意思。

饶是她这次非常的镇静,但本能的恐惧还是从胸腔升起,眼看着火把烧动,直熏上脑门。

笃笃——

一辆马车从前头过来,马车的帘布盖着,虚笼笼地微摇着。

马车夫还是平日里的神色。

青莲傍步一旁,脖子微僵,裙摆跟着步子飘飘拂拂,显得灵动,掩盖了那种僵硬。

李通涯欲将火把掷出的手被五爷按了下去,接着说:

“马车夫……”

底下的话便是挨在李通涯的耳边,听不清了。

李通涯斟吟了一会道:

“那王妃先回府,王妃父兄,哦,对了,还有常乐姑娘,属下都会代为照拂。”

说着向她歪了歪脑袋。

帘子一掀,言子邑微愣,反手将车帘一扣。

马车交错而过。

车轮子滚了一会儿,走出巷底,一绕弯,四衢宽绰了起来,比之前更安静,马蹄声似乎在巷中串来串去。

言子邑此时才微微拨开一寸车帘,外头青黄含接的一抹光竖打在她的眼睛上,向内一探的神色:

“你这算是‘险中求胜’吗?他们两个但凡谁要往马车里探一探脸,怎么办?”

第94章 烁光“从何处而来?”

那一束光透过她栖在他身上。

像在他身上留了一寸神来之笔,暗中的一竖亮,从他胸膛的左侧划下来。

路过他随意交叠着的小臂,他的背倚在马车上。

那束光随着马车走,不是很稳定,他的右眼显得有些闪烁,正望着她。

这种时候,竟带一丝慵懒。

言子邑不管他究竟知道多少,先将大哥的事说了。

观察着邢昭的反应,显然是知道此事,那他必有安排。

于大哥的事上,言子邑对他有绝对的信任,思路错综,忽然拧眉:

“我刚想到一个逻辑次序问题,李通涯是才知道刘烈晓得他是陛下的人,但他说我哥已经在水牢里呆了两天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大概知道为什么陛下突然对我哥用刑,而且选择的对象是我哥而不是言侯……”

那日从荀衡府上回王府,本来要在马车里说红莲一事。

却被督军督府和城防指挥营的一群“散兵”打断,那日打断给她的直觉让她不舒服,甚至让她一度犹豫要不要在那个时间点同靳则聿说洛城还有红莲的事。

现在想来,那日傍在马车边上的正是王府护卫营的老五,也是老五去安置的红莲。

虽然结果还是一样,但不禁让她感觉有些悚然。

言子邑将前额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邢昭坐在马车里,眼神微微下移。

言子邑也顺着他的眼神微微移目。

“我问你一件事情,李通涯适才对我说,说我大伯骠骑将军言基俉在洛城也对你动过此刑,你在水里泡过三日,他说不知道你身子坏没坏……你……身子后来怎么样?”

“王妃……你……”

“老实点,我现在没空和你矫情。”

“没……”

“微坏,还是完全没坏……”

“王妃,你也……没坏!”

“那我就放心了……”

她四指反复摩挲了额间:

“靳则聿这畜……!”她忍了忍,还是没骂出来:“他居然让我承担这么危险的任务,我还以为他只是让我‘演一演’,他自己演的都是什么碑前披衣的文戏,安全措施还是做得很严密的,刚刚简直了,有几秒钟我确定——李通涯是想直接把我宰了的!”

胸骨一阵刺痛,她按了按胸骨,恨道:

“气得我胸闷,胡卿言在哪里?我要把他找出来,现在就和他私奔!”

邢昭笑出了声:

“王妃问我为何在马车内,是否‘铤而走险’?”

他收起了笑容,面色暗在马车内:

“那我回王妃,非我‘铤而走险’,正是预备此二人‘铤而走险’。”

说着在青暗里看了她一眼:

“怎么?我在这里,王妃觉得此二人能动得了你?”

他的笑轻盈疏懒,但言语间却匿着一种别样的张狂。

言子邑发了一会儿愣,一种感觉爬上耳际。

“靳则聿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通涯是陛下的人?这我不知道,王爷应该早有所察,李指挥是城门指挥史,缉拿探案出身,平日里出言献策,最能直切关要,近来屡屡显得急躁,且要明榜发捕胡卿言,王爷便猜到,胡卿言或许知道李通涯是陛下的人,所以老秦提出‘用劫之计’,他有些乱了……王爷还揣测身边另有陛下的人,刘烈我事先见了一面,将胡卿言那把怀中刃给了他,他问,王爷能否留胡卿言一命,我替王爷答应了……”

言子邑笑了一声。

“你还能替王爷做这个主……”

“在北地,卞虎臣也问过我同样的话,我也替王爷答应了。”

言子邑抬眼看了他一下。

“王爷这么多年,若什么事都要等到万无一失,许多良机便也错失了。”

言子邑缄默了一会儿,说:

“李通涯有一句话说对了,靳则聿如果不篡班夺权,他手里可能慢慢没人了,这是王爷要选择在这个时间果断离京的原因,人心似水,他靳则聿如果这个局面下去,李通涯这种原本的忠属都倒戈了,连自己王府护卫营的亲信都是陛下的人,他的队伍不好带了。”

说着,她的眼神提到了邢昭面上:

“我一直在想,王爷这一局,搞得那么复杂,究竟是为了谁,我今天想到了,王爷可能是为了你,是不是?为了把你‘埋’下来。”

邢昭微微一笑:

“李通涯有一句话,白门楼那日当着你我的面说的,说陛下……仍旧看重于我,他虽然兴许没有什么真话,但这一句话却是真的。”

言子邑一笑:

“你怎么知道?”

马车摇晃了一会儿,邢昭久久不答。

“适才……王妃问我,‘身子坏了吗?’,此言,皇后能答……”

他的右眉微抬,右目在马车里一亮,一刹那,坚毅而碎淡。

“王妃,明白了吗?”

一震颤栗爬上言子邑的眉梢。

想到曾经问过靳则聿,后宫中是否全瞎全盲,靳则聿却说只要她“恭顺后御”便可。

她半合眼睑:

“知道了。”

“这一桩事一直横在我心内,原以为世间再无第三人知晓,今日不知为何,却同王妃说出

来,心中竟有一丝舒畅。”

言子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教父的一类人。

她拇指拧了拧眉心:

“这件事我会带到棺材里,我大哥的事情我相信你能安排好,他原本就是你恩人,我也不谢你了。至于我母亲,她在……”

言子邑忽然一顿,邢昭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那种神色。

微微抬了脸:

“请王妃放心,白门楼一事之后,王爷许多事让霈忠参与了进来,因无职,行事比之前倒方便了许多,他在校事处经营多年,底下人假戏真做这类事,家常便饭,你兄长必然无事。至于令堂,回京后,我在宫内培植的亲信一直有看顾,据我所知,陛下尚未动过杀念。”

当夜

王府千卷堂——

“是陛下。”

靳则聿看了一眼案前的霈忠和荀衡。

荀衡看了一眼霈忠,照他以往的性子,定要惊诧,但今日却生出几分异样的笃定。

这一瞥之间,荀衡猜测,老秦一定还知道些什么。

靳则聿的话将他拉了回来:

“回京之后陛下召见我,为了敲打我,故意提起南都里镇一事,从南都里镇皇子圈田,又过问了军粮一事,所以陛下的‘乱石铺街’并非无的放矢,我当时已起疑李通涯,但就如同邢昭提议刘烈反了,侧证手底下早已有人萌动,人心涣散,故李通涯不论生死,必须是我的‘忠属’。但李通涯并未随行南都,我怀疑身侧仍旧有陛下的耳目,且是我亲近之人。”

“经李通涯之后,我于识人上已不如以往自负了。”

靳则聿低了一眼,再抬向霈忠:

“或许我也有些乱了……那日让老五和霈忠两人去追胡卿言,南都一路都是霈忠安排,老五一直负责护卫……我这里同你赔个不是。”

霈忠面上沁红:

“我如何能要王爷同我赔不是……”

“我只是没想到背叛我的居然是老五,当年二弟……”

靳则聿这一句的声调比之平日,更缓了些,提到二弟,没有再说下去。

“王爷如何怀疑是老五?”

荀衡问。

靳则聿抬手示意了霈忠:

“那日我问霈忠,你如何一眼便认出来是舒妃。”

霈忠一凛,靳则聿继续道:

“你说原本只是感觉,是老五说‘舒妃是宫妃’的,霈忠领校事处,宫中女眷,平日里也只是明池犒赏那般远远一观,老五是王府护卫营的统领,居然脱口而出她是陛下的妃子……当然这些都是揣测,今日这一局,两个人一齐跳了出来,难为了子邑,我也应该同她赔个不是。”

靳则聿向里间一瞥,仰头望了他二人一眼:

“事情便是这样,我今夜把你们两个叫来,不是让你们来对付李通涯的,我放出刘烈这一饵,也是引他们二人穷索胡卿言,我好腾出手来预备后头的事。”

“霈忠。”

老秦听唤,一瞬间人立得笔直,如同在军营里头一般。

“今日是三月廿一,祭祀军将照常例不会延宕至下月,估摸这两日便有旨意。我们动身便在四月,要快,内府人丁,还有王府、言府所有人丁,本王都要一同带走,当然还有你们的家眷,这些内事你同秦管事一道安排。包括王府护卫营的人,我知道你最近也都在打交道,这批人里头有不少是鸿庆年间就跟在我身边的,老五的事情与他们无关。”

“可是……属下目尚无职……”

靳则聿知他心思,微提唇角:

“事已至此,这个‘权臣’的名我都担了,还不能给你设个职么?各地原本就有督府护卫营,陛下有裁撤之心,到时候看看,让荀衡重新拟条陈,把两拨人并拢到一起,等我们到了西北,便一道领职吧。”

“荀衡。”

“学生在。”

“回北地……书,先不用教了。”

靳则聿抬眼望他,眼中微有深意。

荀衡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微扬:

“多谢王爷。”

“你也不用替他谢我。”

靳则聿果决道:

“陛下既然复你兵部侍郎之职,归北地前,兵辎粮重的调配,各路人马从中计巡,不至班序荒杂。程阆的兵本王也要一并带走,到时候我会逼陛下将兵符交出来,至北地后,当地官僚士绅,霈忠——”

“王爷。”

霈忠拱手。

“你负责同这些人打交道,北地余铁笠是第一道防,我们与之通交绝不会少,”靳则聿又示意了荀衡:

“到时候仍旧由你维系。”

荀衡拱手:

“学生,领命。”

说罢,又拱手:

“学生有一个不情之请,仲劳……孤臣危涕,孽子坠心,或许来去之间,从头至尾,只为一个‘忠’字,虽背叛王爷,绝非为一己私利,王爷是否留他一命?”

霈忠皱眉道:

“是啊,王爷,虽然我有时候恨不得他……但真要……要不弄间牢,关到老死……”

靳则聿沉眉半响:

“我适才说,李通涯无论生死,都是本王的‘忠属’,”说完抬眉看了二人一眼:

“明白了吗?”

见二人一凛,靳则聿补道:

“我既不愿任人宰割,又不愿兴兵作乱,近年来,我于边功心思也淡了些,事有反道而适权者,于变中求存,不耗蠹生灵,或许也是正道。”

“学生佩服。”

荀衡跪了下去,执稽首师礼,便出门了。

“哎……”

霈忠被他这一大礼行得“骑虎难下”,怔忡间也只好仿他跪下磕了个头,忙追了出去。

靳则聿久久不动。

言子邑从屋内走了出来。

收起原本要继续兴师问罪的心,在案上抱臂靠了一会。

回过头去看他,靳则聿朝身侧半抬手。

言子邑绕了桌案,靠在他的椅边。

摩挲着他的后颈。

“这算是王妃安抚本王么?”

言子邑摇摇头:

“王爷无处安放的自负稍微受一下打击,又能重新滋长出来。”

“从何处而来?”

靳则聿问。

“指不定一到了西北,各路拥趸便蜂拥而至。”

靳则聿浮出了一丝微笑。

“我相信,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背叛王爷,王爷兴许会需要安慰一下。”

靳则聿斜仰,望了她一眼。

烛光微缩,言子邑被他这一眼打得脸颊火热,忙道:

“当然不是我,我没那么自恋……自负……”

靳则聿垂目下去,眼神藏了一点黯淡:

“知我者,王妃也。”

第95章 迷局“还有言氏。”

李通涯一路入了王府,细细观察周围变化。

进了王爷的院中,先是看府内的布置,接着打量里头的陈设,见到桌案上紫檀木托里的衣帽,露出一章青黑相间的黻纹,便知陛下的旨意已经到了。

李通涯一宿未合眼,定了定神,靳则聿从内室走了出来。

靳则聿一件圆领石青的常袍,他本就气宇轩昂,蓝缎更显沉肃。

手里是一本诏册,他持着册子一行走,一行示意案上:

“诚如你所言,陛下提出让我以武将之首的身份同两位皇子一道,于三月廿九代祭军将,折子是一早同礼部的衮冕一道送来的。”

见他言行间与往常无二,李通涯心内稍定,但是面上不动:

“陛下此举着实‘高明’,令得王爷无从推托,属下那日说,‘有所应对’,属下想从各处城门调拨两倍人手于西城门,以防不测。”

“还不够。”

李通涯闻言一愣,靳则聿看了他一眼:

“你那日说陛下或有意将我们的人马都集中在出京的路上,这一点提醒了我,我本意让邢昭一同随行,这样想来不如让他留在宫内……”

说到此处,靳则聿将手里的诏册置于案上,五指一落:

“说到西城门,内有你,至于外,我预备届时把程阆的兵调

来,布在城外。”

听到靳则聿这样说,李通涯不禁一惊——

留邢昭于宫内确实是他们的计划,但程阆……

这些年,靳则聿即便是下南都,也未调过程阆的兵卒。

“怎么了?”

李通涯忙掩过讶异:

“这般便万无一失了。”

“对了,有一桩事,还未与你们说……”

李通涯手心起了一层汗。

“胡卿言前两日又‘现身’了。”

靳则聿仰了下脖颈,看着李通涯:

“他夜至言府,找的是言淮。”

如今王府进出,五爷都派人留意着,前两日言淮夤夜过府,但探不着究竟是为什么。

这样一来便清楚了——

胡卿言去找言淮,有透过王妃这一层意思在,这就有些暧昧了。

李通涯收起揣测,询问了情形。

靳则聿略答了他,将胡卿言提出要拨反“通敌”之罪的条件说了。

李通涯听完靳则聿的话——

提了一抹笑:

“王爷,胡卿言永远是胡卿言,只要缓过来,有一息尚存的机会,他就会去争取。他此举应该还是想再入纵横,所以王爷……王爷用不了这颗‘劫子’,陛下虽然对他不义,但他此举恰恰便证明了,他依旧是把所有的希望寄托于陛下,而绝非王爷。”

靳则聿脸上是带了一点欣赏的笑容:

“仲劳永远是仲劳,切中肯綮。”

李通涯回以一笑,拱手道:“多谢王爷。”

靳则聿:

“昨夜王妃同我说,刘烈说他知道胡卿言在京中落脚。”

说着,沉吟了一会,朝李通涯抬了抬下巴:

“此事我便交给你和老五,是捕是杀,你们便看着办吧。”

王府门前,李通涯半眯了眼,举目四望。

靳则聿的态度让他略松泛了些,但是恰恰是这种松泛——

浑身的疲惫像是潮水般涌来,日头袭顶,他将手遮在额头上。

恍惚间,见远巷里一件鹤氅。

一个活脱脱的背影摇摆着从眼前一过。

——“身披鹤氅的胡卿言”——

邢昭的话从耳边刮过。

李通涯有些惊了,提着步子不觉朝前跑了两步。

他同秦霈忠都是缉拿探案的出身,最早干的就是矮脚他们的活计。

跟踪缉捕像融在骨血里的看家本领,临到巷子里头,四面砖影横斜,背脊一凉,才发觉,如今腿脚不便,更不应当独自冒然追出。

后颈猛然被劈了一下!

一阵晕眩——

日头悬在头顶,瑟缩一下,陡然像迎在脸上,耳边是一阵呼唤——

“老李,怎么了老李?”

李通涯摸着后脖子,摇了摇首,秦霈忠的脸凸在眼前,身后带了些兵,正笑望着他。

“是……老秦,是你。”

“你怎么了?”

“我刚才像是见到了胡卿言!”

“怎么可能!青天白日的,王府门前,你活干多了吧!”

李通涯又回了回神:

“你从哪里来?”

秦霈忠笑笑:

“别说了,你和老五不是事多么,如今我就干些杂佐的活。我刚从边郊的山里过来,我在校事处没长什么本事,江湖闻业,识得的三教九流多,前几日请懂堪舆的选了块风水不错的地儿,今日把舒妃葬了,王爷吩咐了,好歹也是宫妃,也不能太过潦草。”

提到舒妃,秦霈忠压了压声调。

李通涯也是一愕,应了一声。

看他身后一队护卫,有些眼熟,抬臂指了指,“嘶”了一声,后脖子还是疼,秦霈忠回身,解释道:

“问秦管事借的,王府的府兵,最近不是胡卿言总冒出来,神通广大的,怕我们埋他妹子,他冷不丁又从哪里冒出来。”

“你不知道,老李,你是没有瞧见舒妃的尸身,太惨了!脖子里横插了一支箭羽,一双眼睛睁着……”

舒妃瞪着眼睛从马车里看他的一幕霎时突至眼前。

李通涯微微一晃。

“你说胡卿言见了,他那脾性……他又是用弩箭的……”

秦霈忠自顾言语:

“我那日当着王爷的面,说得提防胡卿言不知道哪里放一支冷箭,五爷就说增派王爷护卫一事,结果,这埋死人的事就落到我头上了。”

李通涯扶着秦霈忠,问王府秦管事要了一辆马车。

五爷依旧于昨日的平顶砖房里头。

刘烈脸上似乎是鞭痕,常乐脸色发白,跪倚在屋角。

老五背手:“男的动了刑,女的没动,画不出来,便不好说了。”

老五说着,手里摆出几张图纸,画了三处地方:

“刘烈说,洛城的时候言骠骑追杀胡卿言,胡卿言是靠着几处屋房腾挪,得了一丝喘息之机,所以即便这两年有青云之势,依旧备了几处地方,我不知虚实,你看看吧。”

李通涯快速捻过那三张,将其中一张抽了出来,对着屋外放了一眼,老五跟着他出去,李通涯指着其中一张道:“这应该是真的,但是此处不用去了。”

“为何?”

“此处是李兆前在京中给他胡卿言选的地方,一共有两处,去岁言府入那个细作的落脚处,便是其中之一。”

老五露出不解的神色。

李通涯:

“陛下和胡卿言一直知道,御马监的人暗通北境,京中无人指使,乃是五百两一个令,求的是财,是胡卿言建议陛下,回朝时称有外邦匪贼伙同朝内大员,让大伙儿去猜,且在朝中反复宣说。言府那个细作也是他们偶尔发现,原本是要将他作饵,预备对付靳则聿和邢昭的,没想到此人忠于北境,信萨满,是个死士,反摆了我们一道,目的是想从言府入手,散播杀降谣言,造成四方动乱的局面,只是被靳则聿遏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