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点了点头,将其余两张抽了,他见李通涯面露疲色,劝他不要去了,李通涯执意不肯。
两人带了人手,来到一处矮房,李通涯眼观、手触,对于屋内的陈设,用过的器物都一一细看,最后,定论道:
“他确实在这里住过。”
老五却什么也没瞧出来:
“你怎么知道?”
李通涯指了指木架上那件鹤氅:
“这是荀衡的,我那日见他穿过,荀衡说胡卿言用手掌劈晕了他,把这件鹤氅拿走了。”
李通涯接着道:
“对了,护卫营里还有人手吗?这一处,还有另一处,我都想让人留看。”
老五皱眉:
“李指挥,月尾祭拜军将才是头等要事,李指挥是否有些舍本逐末?他胡卿言有他自己的打算,未必上赶着要来戳穿你。”
老五觉得李通涯似乎被胡卿言罩住了,把胡卿言看作是一记无形的黑棍,随时都要落下来。
“那这个刘烈呢?!”
李通涯有些不服气,手指点地,显得有些激动:
“他胡卿言的一个副将,要向靳则聿示诚,放出来一个时辰便牵扯到我,老五,你让我怎么放心?!陛下将如此重任交托于我,眼看便只有这最后一步了。”
李通涯脸色都有些发白了,双手强撑着桌案,缓了缓:
“还有言氏。”
老五还是那副姿态:
“言氏回府,王府中毫无动静,我的人昨夜回报,王爷也未有起疑之意。”
老五觉得李通涯是被这种感觉逼上一条邪路,脑子也有些发昏了。
“仲劳……”
他唤了一声:
“我原本是‘二爷的兵’,后来跟着王爷,那年陛下和二爷同时遇危,王爷却派我至陛下那处,不允我动,反是陛下让我去解二爷的困,只是到的时候,二爷已只有尸身了,我拼了一条命将二爷的尸骨带回来,所以府中对我有些敬意,呼我一声“爷”……后来叙功,靳则聿以王府之功为私,只私下厚赏于我,王府护卫营原本不是我统领,是陛下开的口……但我也不是贪功赏,如何说,就如同入了庙门,你原以为只是同土地有缘分,后来发现观音娘娘愿意罩着你,最后发现如来肯垂青眼,便觉得自己这具肉身凡胎有些不一样,若只能择一个,我便是尊了法旨。”
李通涯一笑,人也静了一些。
五爷看他缓过神来了,便说:
“我不知道仲劳你是如何想的,但事已至此,这局棋本就是险棋,陛下要趁着出城‘定局’却是明棋,我们这些人,说句实在话,以王爷识人度事之能,要发觉,也是迟早的事,不如大胆一搏,我从未想过升官发财,高官厚禄,只是把临到眼前的事,做了,便罢了。”
此乃不计生死之言。
李通涯有些触动了:
“是啊,渔网已破,此时与其补网,不如收一收,赌一赌那未漏之处能不能将大鱼网上岸来。”
他将那件鹤氅抓于手中:
“胡卿言眼看便也是几日间的事,我前些日寻了几个督军督府原先在京中的‘溜子’,跟过胡卿言,陛下既然看重程阆和邢昭,事成之后,我们总能有办法把事情栽到他头上——如同靳则聿所说,死的活的也便无所谓了。”
李通涯闭目,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手握拳,吩咐底下人去取了一碗水。
屋内一看,并无笔墨等物,便让到外头折了一枝。
他将枝头浸入碗中,在案上画了起来,城堞、马道、街衢:
“之前我们的计划太复杂,秦霈忠今日提起弓弩,我便想到,我们可以只用弓弩。”
“那皇子……”
“城门在此处,这是内城堞,我们的弓弩手完全可以布在此处,我们此前围绕的一直是——两位皇子同靳则聿一道从宫中出来,如何利用城门这道关将他们分开,如今我想,皇子车舆必然先行,靳则聿的人马到城楼箭矢所能及之处,便是我们下手的时机。”
五爷颞颌微动。
李通涯看出来了,抚着他道:
“到时候箭矢无眼,五爷你和你的人或许不能全身而退,但……但望天佑与汝。”
第96章 兵临一刹那让他有了千古之感
三月二十九日
城墙遥空是一片阴翳,城墙上是李通涯的背影,从京城西面这个城墙上放眼,鳞次栉比的屋舍,阡陌纵横的巷道,尽在眼中,他收目城下,市幡、酒幌,城角是一个卖栗的摊子,边上是一间茶铺,茶铺和卖栗摊子共用的是一个炉架。再把目野收回到人,城门底,城门边,包括这城墙之上,今日都增了两倍人手,空气有些潮湿,是将近四月天气的那种闷湿,这种潮气从地面的石路延展上来,是一种浩荡缥缈的潮气,他这么多年的城门吏,做事有时候凭的是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微微有些发闷。
他向两侧招了招手,城墙上的一个兵瞧着眼生,正拿着弩机抵靠着墙跺。
使不惯弩机,机括一震,险些要滑手,唰地抬起短弩,差点走脱一支箭矢。
李通涯“啧”了一声。
李通涯向来以严厉著称,但今日不同——
因为这些便是他从督军督府找来的“替罪羊”。
他按捺住到口的责骂,扯了扯衣襟。
舍了他,观着底下的这条灰白的长街。
目及之处,从宫中出发的队伍缓缓地驰过来。
城门之上,浩荡的风气刮过骨颊。
李通涯两手撑在砖墙上,看着那队伍愈驰愈近,一任衣袂飘飞,一刹那让他有了千古之感。
前些日老五那一番话触动了他。
他对于靳则聿的赏识提拔很感激。
但当成帝寻到他的时候,一切便不一样了。
似乎这种“忠君”的念头一直融在自己的骨血里。
成帝找到他的第四日,他忽然明白到帝王的这种赏识,同靳则聿的那种赏识是那样的不同。
那种得天眷之感让他一刹那便坚定了起来。
胸中似乎有一股热液流淌,仿佛一种使命,天地同力。
当他把这个想法同成帝说的时候。
成帝却默然了。
他说同样的话胡卿言说过,说彰河岭之后,他信了命这样东西,之所以信,因为他救的是帝王。
李通涯双目含泪,一任泪洒衣襟。
“大人……”
一个副队走了上来。
李通涯别目,猛然拿衣袖一拭,等了一会儿,又恢复到平日里的姿态:
“都准备好了吗?”
“都预备妥当了,大人……”
此人是北城门的一个副队,李通涯性情乖戾,在城门指挥营并培植不了多少亲信,他算是一个,李通涯为人狠辣耿介,但是不计一切的忠臣态度却让他心折,知道大人此时动了感情,又觉得此时并非动情之时,踟蹰之际,听他缓缓念道:
“魏侯骨耸精爽紧,华岳峰尖见秋隼,星躔宝校金盘陀,夜骑天驷超天河。欃枪荧惑不敢动,翠蕤云旓相荡摩。吾为子起歌都护……”
李通涯顿了下来,“你知道后四句么?”
这一首是杜甫的名句,赞玄武魏公的,他们守城门的虽不通诗词,但这一首却是人人知晓的,犹豫了一下,答道:
“酒阑插剑肝胆露,钩陈苍苍风玄武,万岁千秋奉明主,临江节士安足数……但大人,此时并非吟诗陈慨之时,不若等事成之后……”
靳则聿的队伍慢慢地来了。
王府护卫营的五爷傍在马车边上。
城门的砖额边上,有两根旗杆,正看着旗杆后面的李通涯。
成帝因祭祀之仪典繁琐,天子公侯祭祀只着衮服,天子衮服所绣是升龙,靳则聿是异姓王,照公例,所以袍上所绣的龙纹是降龙。
将临到西城门,靳则聿的手伸出马车外,一条金纹降龙攀悬在马车壁旁。
队伍停在伴当。
“王爷。”
五爷上前询问。
“仲劳人在何处?”
五爷瞭了一眼城门上头:
“李指挥在城墙上。”
“他在城墙上做什么,让他下来。”
老五一诧,目光中闪过一丝警觉:
“李指挥应该是怕……”
靳则聿也不望他:
“怕什么,两位皇子在下,他在城门之上,此举未免落人口实,你去和他说,就说我的话,让他下来。”
“……是。”
李通涯不是没有想过变数。
城门上的人已经照计划将面巾绑了起来,这是他李通涯要让他们“辨不清面目”,最后好说是督军督府这些人混入其间,伺机杀之。
李通涯抉择很快,跟着老五一路从城墙上下来。
四皇子是一副笑盈盈的态度,成帝说此子心智尚幼,不堪大任,故内情一概未托之。
二皇子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李通涯与寻常一般,同两位皇子叙了礼,又来到靳则聿的车马旁。
靳则聿今日并未下帘,这样斜望过去,颌角清晰,显得愈发端敬沉稳。
李通涯目光定了几个弹指,喊了一声:
“王爷。”
未得答,城门机轴响动,一道光渐渐从那长洞中扩延出来。
似乎“天门洞开”一般,气息通转,风骤然间大了,李通涯袍底一动,靳则聿袖袍上的降龙恰好在他目前,猎猎地飘着。
两位皇子的车驾先动了起来,李通涯怔怔地朝那城门望了一会。
“走吧。”
是靳则聿的声音。
风似乎从四面八方刮灌入城门底,五爷步子最稳,他一向傍马斜前,似乎左右都不会错那么一分。
今日却大步向前,在那嵌轴的方孔处停了下来,背身去。
王府护卫营的人一下子拢了过来。
李通涯回首——
城上预备的弓弩手也以从东侧聚拢了过来。
卫甲黑巾蒙面,一边端着弓弩一边向此处逼来,后路已阻。
——是万无一失了。
来到马车前。
出乎李通涯意料的是,靳则聿却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李通涯抬起手,照着城门底下那些弓弩手的地方望了一望。
逆光中,弓弩手的身影影影绰绰,蓄势待发。
靳则聿立在李通涯身前。
李通涯望了望靳则聿。
“王爷……”
他没有立马将手挥下,想开口说什么,思索了一会儿,终究是沉默了。
李通涯看了一眼那弓弩手的方向——
挥下了手。
挥下的一刹那,他感到有些不对劲。
箭羽声在城门内划出了一声厉嘶,破风而至。
横贯而入的箭羽先入眼中,接着再是窒碍与死亡。
“仲劳!”
五爷大声一呼,想抬手拽他,另一只箭羽呼啸一声,从他的侧颈贯入。
五爷捂着侧贯而
入的箭身,看了一眼掌中血,在瞬间折断了箭矢。
将那半截箭矢插入了自己的胸口。
见老五狠辣果决,已是去了。
李通涯握着喉中箭,扑待死亡,气息裹在腔下,已送不上来。
眼前情境已是惝恍迷离。
那其中一个弓弩手走过来。
将面巾解了——
用一种近乎于玩笑的语气:
“李指挥应该学学指挥营的‘五爷’,你瞧人多干脆,心口一戳就去了,还是不够狠。”
“胡……”
那弓弩手朝身后看了一眼,拇指指向人丛中一人,那人虽然亦是黑巾覆面,但身形极为流畅:
“武将比射人行三,一箭如此干脆,我倒是拔了个头筹,但李指挥你吞着这口气,倒显得我射术不够利落,要我来帮你一把吗?”
突然,从靳则聿身边护卫营的人身侧耀出一道刀光!
城墙的弧顶之下,通光之处,一只头颅瞬间飞了起来。
李通涯没了头颅的身子立了一会儿,手里还维持着紧紧把着箭身的姿势,几个弹指之后,才委了下去。
城墙底下的安静被彻底打破了。
“胡……胡卿言……”
这个名字从城墙底下,像爬在城墙上的藤蔓,一路蜿蜒出去。
阴雨已经渐渐止了,宫宇的黄漆围墙,九龙影壁和宇楼重檐间,今日添了一重霭霭雾气。
但宫闱的雾缭,飘然间却似乎有迹可循,百年沉浮之地,自有其涵载变数之道。
“什么人?!”
拱卫营的人拔刀喝问。
但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停止,靳则聿一人在前,依旧是平日的步态,只是比平日里走得快一些。
荀衡在他身侧,程阆等兵将在后,后头是黑沉沉的一片,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靳则聿一行是从正午门而入,临至奉天门,禁军的人忽然从宫内四方涌出来。
把着这一条道,一直延向阶陛。
雪亮的刀尖拄着,一个个却纹丝不动。
程阆手上是一个包袱布,底下有血渍,像是一颗头颅。
拱卫营的人气焰忽便没了,拱卫营指挥史抬手过而,将刀缓缓插入刀鞘,立在那里,眼睁睁看他们这般闯入宫中。
靳则聿身披披风,临到宫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在殿外执刀的邢昭。
“王妃呢?”
“在路上,一切同计划行事。”
靳则聿颌首,临近殿门,将系带一解,披风落下,荀衡顺势接了。
群臣见靳则聿这般而来,不免瑟瑟,本集于大殿商议对策,此时却像设朝一样,如水地滑作两班,让靳则聿的人燕摆式地插入其中,直至成帝面前,有欲图阻拦的,但是见到靳则聿今日气势,无形无声之际,竟有一股凛然难犯的气象,心生畏意,裹足不前。
靳则聿今日进殿,不拜不跪。
执此“乱臣贼子”之事,依旧是泰然而不骄的姿态。
半抬手,示意了程阆手里那只包袱布:
“陛下,你知道这颗人头是谁的吗?”
成帝紧皱着眉头,但身姿依旧是帝王姿态。
只是底袍微微发颤,明晃晃的黄袍颤起来尤为显眼。
靳则聿的眼神落在他的底袍上,成帝指骨一握,几个呼吸起落间,倒也稳了下来。
成帝斜目一旁,看着边上的荀衡,眉宇低垂。
成帝朗声道:
“他靳王今日进殿不跪,你也不跪了吗?”
靳则聿背手身后,依旧纹丝不动。
荀衡锁眉,却也没看靳则聿,只斟吟了一会儿,撩袍下跪:
“臣荀衡,请圣躬安。”
成帝哼笑一声:
“圣躬着实难安啊,看看吧,此究竟何人头颅啊?”
说罢背手身后,朝着殿前唤了一声:“程老将军……”
“臣在。”
程阆持着人头,朝成帝拱手,此刻行动之间,恭敬一如往常。
“孤记得,去岁冬日,卞虎臣的脑袋也是你送来的,此刻便劳烦你再解一下吧……”
程阆道:
“是!”
李通涯的头颅在殿中一现,一双眼睛是睁着的。
有人被此头颅所赫,昏厥了过去,殿中突然有一人放声大哭起来,一看居然是老臣萧相,群臣心中无不诚惶诚恐,此一号泣,牵动肠肺,此情此景,与逼宫无二,满朝文武适才商量对策时,有激愤者,豪言“君辱臣死”者,此时却无人敢站出来,一时羞愧不已,殿中咕咚一声,跪倒一片,恸哭之声不绝。
“陛下,李通涯是臣一手提拔,骨鲠之臣,于臣尽义,于陛下尽忠,有目共睹,今日西城门行刺,他竭力护我,却被贼子所杀……”
成帝听着靳则聿所述,虎目缓缓抬了起来,与靳则聿在殿中相接。
靳则聿丝毫不避他目光,接着问道:
“陛下可知这贼子是谁?”
“不知。”
“是胡卿言。”
“他人不是在校事处……”
靳则聿打断他:
“胡卿言从校事处逃了出来,这事陛下不知道吗?”
此语等同诃问,成帝一怔,但迅疾一转:
“他人呢?”
“乱刀之下,尸身不全,便不拿来污陛下的眼了。临死前,他当众说是陛下寻机放了他,纵了他来杀我,胡卿言的话不可信,但臣还是要来问一问陛下。”
第97章 宫禁他和靳则聿似乎都入戏了。……
成帝冥神半晌,缓缓吐出一句话:
“宗封和宗承呢?”
殿中群臣忽然一阵欷歔,似乎此时方反应过来,两位皇子不知身在何处。
“两位皇子亦受到惊吓,臣将他们二人安顿在王府歇息。”
靳则聿回答得极干脆。
虽挫跌如此,但成帝帝王之气不减,仍着身姿。
目光落在了殿外:
“来人!”
拱卫营的一班人从后殿涌了出来,人虽不多,但殿中所能陈者有限,一时便呈排闼对峙之势。
靳则聿身侧,程阆腰间锋刃一亮,指抵刀锷,刀身磨鞘。
“程老将军素以‘老成持重’为名,今日之刀,若全然出鞘,有人便要担篡窃之名,可想明白了?”
成帝昂首而立,话锋是直指程阆,目光却望向了靳则聿。
程阆一时不答,只握了握刀柄。
“慢着!”
一个高亢清朗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身,是邢昭缓缓从殿前的光影中走出来。
他以袖里惊魂刃称名天下,平素不持兵刃,今日手里拖着一把半人高的长刃,刀尖直欲触地。
一路行来,伏跪在地上的“臣子们”不由自主地退膝。
成帝一脸的严峻,目光朝着殿内的臣子扫了一遍,微露出失望的神情。
“哊,孤还忘了邢将军,来吧,都来吧,事已至此,孤也没什么好怕的。”
邢昭立定在中间,神情有些异样。
忽然,那把长刃在殿中一闪。
刀锋却直指靳则聿的方向。
成帝眼中闪出光来,一时有些不敢置信。
但帝王的惶惑亦有根桩,只睁大了眼睛望着邢昭,
但听邢昭朗声说道:
“王爷,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若有什么话,自是可以同陛下好好说,请程老将军把兵刃收起来!”
邢昭的话像是从底下直通入藻井,再从那繁复的图样中灌悬下来,直贯入每个人的耳里。
成帝显然有些激动了。
群臣中忽然有人喊道:“邢将军有大义!”
“人伦之大,父子为先……”
靳则聿将这句话复念了一遍,耐人寻味的语调。
邢昭候唇微动,似有片刻犹豫,接着缓缓道:
“王爷,虽说我父族人并非你亲手所杀,却是你带兵而灭……王爷于昭,是佛是魔,是父兄还是宿仇,真幻难辨……昭如今自问万题皆能破,此题却终究破不了……”
邢昭提眼相望,同靳则聿抬起的目相碰了,一触之下——
竟意味深然。
荀衡滚了一下喉头。
靳则聿:
“戴厉曾说‘杀其父,而怜其子,又令在左右,此为取祸之道’,这
话南都他又说了一遍。”
听靳则聿如此说,成帝倏然一笑: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戴厉有些见识,只可惜,靳王未听进去。”
“陛下错了。”
成帝已经许久未听得“陛下错了”这般言语,刀斧一般斫向心口,一时语塞。
靳则聿看着成帝,目光炯炯:“我当时答他‘靳则聿成也于此,或许也终将败于此,只是时日未到而已。’”
说完转目看向邢昭。
邢昭微微有些愕然,眼低了下去:
“但……昭是禁军统领,王爷也只能是王爷……”
“邢昭……”
成帝声音沙哑,唤他一声。
“靳王今日执兵入宫,既不唤‘符玺郞’,究竟是何目的,说来听听罢。”
成帝适才听闻靳则聿扣押了两名皇子。
彼时出于帝王至尊,便不能开口“谈条件”——
一开口便是全然地示弱,成帝一直在寻时机。
此时邢昭所为,不啻于对靳则聿的“反戈一击”,成帝开国之君,对“稍纵即逝”四字之把握,洞入骨髓。
靳则聿凝视着成帝,又仿佛不在凝视着他,像是在这四方宫殿中凝视着莽莽乾坤。
他一字一顿:
“我心中所念,并非关于他人,时常也非关乎陛下,若说关乎天下生灵,也未免托大,只是知行之间,我当作何为,不违己心,作为‘人臣’,我再退一步,向陛下提请,北藩于边,若陛下再欲赶尽杀绝,我便要有一些不敬之为了。”
靳则聿说着,从腰间解下那枚‘人乘龙’佩,示意了成帝身旁的公公。
黄绿相间的配饰在他一抬手之间,流动出一种姿彩,与此时的气氛殊异。
那公公虽也受了些惊吓,但机敏犹存,不知从何处托出一个盘来,接了过去,奉至成帝面前。
成帝收了那佩,端详目前,问:
“不敬之为是指?”
“届时陛下自然知晓。”
靳则聿今日应对异常干脆,且丝毫不掩机锋,接着说道:
“此外,臣之岳母言侯夫人留于皇后宫中侍奉多日,内子焦慌,此时正在殿外,无需陛下着人去请,臣派人护送内人至皇后宫中,将岳母迎出,望陛下允准。”
——
这便是“不敬之为”了,殿中来去,如同高手过招,来去之间,隐然可见。
成帝自然也听出来了。
但成帝独制朝局,亦非无招可接,他忽然唤了一声:
“邢昭。”
“臣在。”
“你是禁军统领,职责所在,你领着靳王的人,同靳王妃一道去。”
“陛下……”
“靳王都说了,为‘天下生灵’计,以绝天下之谤,安有谁敢弑孤焉?”
言子邑站在殿外,里头的情形听得清清楚楚。
看见邢昭从殿中走出来,与意料的一分不差。
若让禁军之外的人,甲胄进了内宫,帝王的面子便搁不下了。
靳则聿判断,成帝拿稳江山之后,虽有安适沉变,但骨性犹在,一触事,便立马复苏起来。
若知道邢昭有意顶他靳则聿,反会差使他。
有羞辱的意思在,但也是手段,做给所有人看的。
前两回走过水阁廊桥,遇到的都是胡卿言。
昨夜她“幻想”过今日情景,都是她杀入殿中,拿出她女警执勤时的气势,甚至还有BGM的。
邢昭今天和往日不一样,并肩走的时候,一种感觉屡屡流动着。
廊桥底下,水声哗哗,润石而过,顶入喉头的那种幽噎,却透着几分暧昧。
戏是戏。
但真正演的时候。
他和靳则聿似乎都入戏了。
演出来和剧本相差不大,但是因为入戏,有了情感,感觉上很模糊,有一种真假难辨的东西,很微妙。
皇后宫中是一张湖蓝底的长毯,白鹤、孔雀交飞其中,密织紧促,繁复中透着华贵之气,从殿前一路延伸进去。
一丛身穿拱卫营甲胄的背影——
前头一人拱手于皇后身前,似乎在禀报什么。
言子邑反应过来——
成帝也不是没有准备,但他们来得太快了,拱卫营的人一定是赶着把殿上的情形知会娘娘,但显然并未来得及讲全。
皇后娘娘是端立在殿中,见他们进殿,是愕然的神情,睁大眼睛望着邢昭的方向:
“靳则聿甲胄上殿,你们这是要来做什么……邢昭……你不是……”
那拱卫营的人回过身,一双三角眼显得阴鸷,言子邑认得这个人,脱口而出:
“是你……”
那池指挥一愣,目光也移向她身侧的邢昭。
“劳皇后娘娘屏退左右。”
邢昭忽然开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声腔。
言子邑转脸看他,他环视一眼皇后宫中,目光果决而厉辣。
皇后宫中宫女太监被他气势所慑,还未等皇后开口,便纷纷退了下去。
唯那池指挥带着拱卫营的人未动,显然是“皇命在身”。
言子邑见他手里本能地去握着腰间的长刀。
待殿中之人退了干净,邢昭疾往前走了两步,一切都像是来不及看清——
一丝白亮从池指挥脖颈里刮过,血登时染在那白鹤的脖颈上,触目惊心。
轰然倒下的一瞬间,他的手还紧紧扣在刀柄上。
皇后脸上厚扑了一层粉,但毕竟拥盖不住年纪,一阵青苍从白腻中透出来——
一时被吓住的神色。
“皇后娘娘,臣有个不情之请。”
“你……你说……”
皇后娘娘语调有些颤抖。
邢昭抬目看了她一眼,她又接着一颤,双掌交叠着,像是用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
邢昭沉声:
“此人曾于程阆军营,唆使手底下兵将,欲图玷污臣妹,劳烦皇后娘娘代臣向陛下详禀,此人当殿被王妃认出,臣便杀之。”
言子邑感觉他这个举动和原计划有些出入。
但此时此刻,作为一个“队友”,只能看形势配合。
皇后娘娘强自镇定,看着地上的尸身道:
“他适才说,你于殿中拥君,你既已心向陛下,如何能做这般事?事后陛下……”
皇后娘娘嘴唇发干,舐咬了一下嘴唇,像是下了一个决定:
“不如说此人被王妃认出来,本宫为大局计,命你杀之。”
邢昭长刀一收:
“那如何上禀,臣就不再过问了。”
此时,殿后突然传来骨碌一声,像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殿中一下子很静,所有人的耳根都似乎圆融起来,是水沿着桌案滚落到地上的声音,像那种夜间的更漏声,一滴一滴,滴入人心旌。
邢昭抬掌向前半推,身后两个心腹闯入后殿。
一个身着艳丽宫服的娇俏身影被拖了出来,一头在挣扎,一头却叱喝着。
钗鬓经不起拖拽,一下子就散了,临到跟前,才看清是三公主。
别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忙看向皇后娘娘,欲图朝娘娘跟前爬。
“那敢问娘娘,三公主又是因何而亡?”
第98章 复炽言子邑也不免一凛。
三公主虽娇养在皇后膝下,却非皇后所生,爬过去拼命拽住皇后娘娘的裙摆,就仿佛落水者拼命攀住船舷。
“母后,您不能因为您和他……就弃儿臣于不顾啊母后……”
言子邑心里一沉。
邢昭朝三公主招了招手。
或许他招手的姿势太过俊美——
三公主见皇后没有反应,竟然提裙走了过来,跪到他身前,用哭哑了的声音喊:
“将军……将军……”
“公主老实答我一问,我便不杀你。”
三公主似乎看到了希望,点点头。
“你是如何知道我同皇后娘娘……”
他伏身下去,一手把了三公主的脖颈,越过她看着立在远处的皇后,似乎锁牢了她一切的感官。
言子邑觉得自己心跳加快了,邢昭这种嵌入骨髓的魅力原是收着的。
平时只是——自知而不用。
言子邑正视前方,不知为何,都有些不敢看他。
稍待一刻,三公主的鬓发乱了,发髻上的一支簪尾‘斜出’,闪在言子邑的余光里。
随着她的答案掣动着: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一回来找母后,宫内无人,看见母后的手在将军的……”
——
完了,蠢死,言子邑心想。
邢昭手指微动,三公主后面的话便没在了喉咙里。
邢昭抬头看着皇后娘娘说了三个字:
“用弓弦。”
皇后瞪瞢。
言子邑也不免一凛。
邢昭似乎觉察到她的反应,侧过头,望了她一眼。
她觉得这一刹那就像胡卿言在看她——
直觉告诉她这一眼是有欲望的。
杀戮奔腾在血液里,在身边这具冷静的身体下,深含的欲望。
邢昭依旧看着她:
“别污了王妃的耳目,廊外了结了吧。”
廊外是鞋底狠搓砖地的那种声音。
磨在心口上,一颗心直直地跟着这种声息往下坠,坠至岑寂。
那两个兵进殿来复命,邢昭点了点头,再问皇后娘娘:
“娘娘尚未答我,三公主究竟因何而亡?”
皇后娘娘一时答不上来,短短时间,添了一种被斫伤了元气的委顿。
适才那种无声的想象,让言子邑忽然想起学过的《刑统》,自缢与假自缢的那两张对比图。
只是那吐着舌头,脸色发紫,双手握拳的女吊尸换成了三公主的脸。
言子邑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样吧,我今日既然来了,便替将军把责任担一担,劳皇后娘娘上禀,三公主曾数番言语得罪我,我因‘心胸狭窄’,迫她自缢了,皇后娘娘为大局计,不曾拦阻。”
“多谢王妃。”
是邢昭答。
言子邑忽然一想:
他大哥杀成帝一个儿子,她又杀他一个女儿,且都是行三,都有‘阴差阳错’的成分,这是怎样一个巧合!
细思极恐,不免有些心惊。
念头一转,立马想到言母,赶紧把这些抛开,对着邢昭说:
“先把母亲接出来。”
邢昭点了点头。
命人提了皇后宫中的傅嬷嬷引路,因前番婚仪等曾受她恩惠,言子邑吩咐,邢昭的人便添了几分客气。
嬷嬷是老宫人了,经过事,显得不卑不亢,一路引至偏殿。
言母见到言子邑的一刹那,第一反应是提袖,半捂了脸,泪水泉涌——
这是在久处困境之后见到家人的反应。
言母虽不是自己的母亲,言子邑却有些触动了,两个眼眶各自湿下一滴泪下来。
凉凉的。
但她明白此时绝非“对哭”的时候,稳了稳心神,拉着她的手说:
“母亲,我们走。”
言母一张脸皱成一团,泣声不止,难于行动。
言子邑看着她,带点幽默的意思:
“母亲,纵使母亲姿丰绝世,这么个哭法到底也有些影响美貌,要不我们切换个‘梨花带雨’式的?”
言母哭着笑了,样子是有点孩子气的。
从屋里将她扯了出来,扯棉拉絮的感觉在言母见到邢昭的一刹那止了。
言母主动切换到了“梨花带雨”式。
手指抚着淌至颌下的眼泪,那种很微妙的低首。
言子邑有点明白了自己的“前任”与她搞不好母女关系的原因。
想到雌竞,忽然想到另一人,对着嬷嬷问:
“对了,苏竹如呢?”
嬷嬷似乎有难言之隐,言母脸色也微变。
想到来之前询问靳则聿的态度。
靳则聿的答复也很微妙:她若愿意出宫,便一道带出来,若不愿意,便随她去吧。
苏竹如的这间屋子很特殊,屋内的窗户紧闭着,每扇窗都糊了纸,日光照在上面,也蓝阴阴的,像照在那种珐琅无机玻璃上。
沉默让言子邑看着她。
她坐的那个榻是最落光的,穿着她平日里常着的那种翠绿。
整个人浮而清,只是袖口一动,小腹似乎微隆。
言子邑近乎以为是错觉。
但若不是错觉——
第一反应这不是三弟的,若不是三弟的,那这个孩子会是?
情势不容纠缠,言子邑将靳则聿的态度传达了一下。
苏竹如一如往常浮了一抹笑,仰着脖子,却没有看她,依旧带着她的高傲:
“如你所见,王府我自是回不去了。”
这便是答案了——
言子颇为不理解。
或许苏竹如因爱生恨,要和靳则聿的“终极对头”发生关系。
她可以理解“因爱生恨”这种情感——但不理解苏竹如这个恨的出发点在哪里。
“靳则聿……那日陛下,陛下命我为长固夫人,我在帐中说完一席话,靳则聿在军帐里看了我一眼。”
苏竹如手从小腹上松开,反撑着榻缘,像是望着很远的地方:
“在那一眼之前,我心里都是他,即便是做不了‘王妃’,即便是两府相隔,每日间,听听他练兵的消息,也是心悦的……但那一眼之后,我发现,对他,我再也不能提起半点心思了。”
言子邑脑中模拟了一下靳则聿的眼神。
同适才邢昭看皇后的眼神重合了——
身为女人,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皇后娘娘在这样的眼神之下。
这辈子都不可能对邢昭有什么欲念了。
就如同惩罚一颗热腾腾的心脏——
将它放在速冻箱里冻一下,再拿出来。
要它同之前一样蹦跶得肆无忌惮,是很难了。
苏竹如的眼神洸惶迷离:
“我虽与他无缘,却自认能解他心境抱负,可那日劝进,他却不领情。他还说,他若是靳王,当你王妃所待,若是庶民,便当你妻子看待,珍之重之……今日我将此言传之于你,你可欣悦?”
没有回答她“欣悦”与否的话,言子邑只低头笑笑:
“弟妹自行保重。”
背身将要出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他们都说我‘别有一番坦诚’,那我今日便坦诚,弟妹你不了解他,也不了解我,他这个话其实是对你说的。他若真要‘进’,不需任何人劝,王爷从来没有想要进过。”
这或许是她辈子最恰到好处的“违心之论”。
靳则聿应该自己有一番“进”与“不进”的挣扎,但最后选择了不进,这个过程他不会同任何人分享,包括她。
珍之重之这种话是拿来“镇压”苏竹如的,靳则聿对于“弟妹爱上我”这种骨子里是非常反感的,但又不能明说。
但她有把握,这个话会传到成帝的耳朵里。
离了苏竹如气息沉滞的屋内,言子邑似乎缓过一口气。
于院中再度挽过言母的手,稍带一点严肃道:
“靳三夫人怀胎一事……请母亲务必不要同父亲提及……”
言母绝非一般愚妇,话一出,一张脸赤透:
“邑儿……我决计……”
言子邑:
“不不不,母亲,我知道您对言侯的感情,他对您的感情也是一样的,他这次遇着您的事,方寸大乱,我原本有些不理解,一直觉得言侯从白门楼这么一走出来,显得我们整个洛城一条线都没什么章法,格局止于‘草莽英雄’,现在我有些理解了,我们考虑的只是您在宫内的安全问题,言侯却不一样,每一刻都是煎熬,但我知道,若真有什么事,恐怕您也不会活着了,只是……”
言子邑偎低了身子,有些感同身受地说:
“有些事,自己放在心里,扛一杠,未必不是上策。还有……靳则聿答应我,他请就藩镇,我们言府也一道走,不留在京城了,时日一长,京里的事过去便也过去了。”
——大殿之上
听完荀衡代靳则聿拟的奏呈,成帝眉头动了一下。
荀衡在朝中向来以音声为称,语条律畅,抑扬折转,句断常与人反——
反
者,道之动。
亦有人赞其音腔得道家精髓。
五百来言读毕,似在殿中回响不绝。
只是成帝万没有想到,那日靳则聿在后殿提出的“鹿谷关”设二道防,便是他此时此刻的“条件”。
未免显得有些太少了。
靳则聿看出了成帝的疑虑,就奏中涉用兵马一事言道:
“此奏疏是前日拟妥,故奏疏中提及原本臣拟带禁军两万兵马,但如今看来……”
靳则聿说到此处故意一顿:
“臣便只带程老将军北营的兵马,并之奏中所提臣南下所培部分兵马,替陛下戍守西北。”
“还有呢?”
成帝于震惊中慢慢寻回了他的厉辣。
靳则聿浮了一点笑意:
“四皇子与臣颇为投缘,前番回京,于众臣前唤臣一声‘王叔’,尤感亲昵。”
成帝双目微微一闭,亦带了一丝笑意:
“明白了。”
“那便请萧相拟旨,请靳王为其师,于西北随靳王习学兵法,于他也是助益。”
萧相哭得眼皮浮肿,听到让自己拟旨,于人丛中勉力应答。
靳则聿依旧不动,只点了点头。
成帝急遽思索着,群臣当殿,他靳则聿若不“领旨谢恩”,他帝王的这条阶陛,今后便难行了。
他需要一个“符宝郞”。
成帝将双手从背后释出,提了提袖袍,露出一指:
“对了,再拟一道旨。”
“孤允准北瓦和亲之意,五公主册封‘和固’公主,陈季礼……”
“臣在!”
礼部尚书陈季礼应声而出。
他因屡屡‘抗上’,成帝前番赏了他‘休沐’。
今日万急,不知为何却想到了此人,议事当口派拱卫营的人从府内接来。
想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陈季礼整了整朝服官帽,从班内中走出,却不同萧相之滋昏难行,端立于殿中,先朝成帝一礼。
成帝:
“我朝还尚未有公主远嫁,前朝公主出嫁,送嫁是怎样的章程?”
“照例,一位宗室王爷、一位正使、两位副使,然后礼部文官中择品行端方之人留于观礼,护卫营遴选两队兵马,与公主一道,永留外邦。”
陈季礼熟透典籍,应答自如。
成帝:
“那这位宗室王爷,便是靳王,正使便请荀衡任之,礼部观礼之人,便是言淮吧,他是你一手带出来的。”
“言二公子状貌有礼,行止有度,可当此任。”
陈季礼一揖而起,接着踅足转身,对着靳则聿朗声道:
“王爷,礼不可废,请王爷领旨谢恩,以释群疑而绝众议也!”
礼部尚书一身正气,操履纯正,此时殿中竟被他的忠勇刚直所感,那些俯伏在地上的也纷纷站了起来。
靳则聿看了他一会儿。
撩袍下跪:
“臣谢陛下隆恩。”
第99章 当续“保重。”
京郊——
天阔地远,苍穹于顶,笼盖寰宇。
风不劲,云却变幻得极快,似凤鸟展翅,翔至远端,连凤羽的形状都勾勒得格外清晰。
底下车马如蚁,密稀纵横,俯观,如群山一般绵延,陡缓交接。
荀衡仰天一望,勾起一抹笑,目光回到眼前的邢昭身上:
“你那日在殿上有几分真戏,几分假意,只有你自己明白……当然或许王爷也明白。”
荀衡张开臂膀,邢昭也扯了一抹笑,倾身向前,两人虽隔有半寸,臂膀却扎实的在肩背上一拢。
荀衡搂着他的时候,面色转肃。
他的低音炮显得有些动情:
“保重,你自己小心。”
邢昭右手作拳,在荀衡的背脊上捶了一下:
“保重。”
荀衡退开一步,低下目,有些微压的眉尾动了两下,也不再看他,背手往空阔的地方走去。
远处半抹荒烟,半山的笔陡被遮蔽,恍若画中留白,郊外的凉草,荀大夫踩着,文人侠客气,踩出一种离行悲感。
霈忠离得有些远,不自觉清了清嗓子。
迟迟走不上来。
邢昭转目言子邑。
言子邑走到他身前。
“王妃,那日昭逾越了。”
言子邑明白他说什么,和婉一笑:
“你倒是跑我跟前‘忏悔’了……白门楼的事,我也一直想对王爷坦白从宽来着,王爷……没给我机会……”
言子邑离近一步,挨在他胸前低声道:
“你在京城能独撑几分气象,我们在北地就能得几分安稳,我明白,你从来没有想取代王爷,只是一直想成为王爷那样的人。”
言子邑踮起脚尖,邢昭微微有些错愕,但也顺势倾身下来。
言子邑抬起手臂,同荀衡一样搂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背:
“兄弟,你自己保重。”
正准备要撤手,邢昭的手臂按了她的肩膀。
接着耳边传来他温润的嗓音:
“王妃完全不需要为白门楼的事自责,因为王爷自己……”
邢昭后面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空像骚在耳垂上。
言子邑听完也有些错愕,仰起脸,近距离对上他的目光,清澈明晰。
言子邑胸口一阵难过,顺着便把头低了下来。
扭头过去,霈忠看见自己泪流满面,一时也没收住,眼眶红了。
言子邑自顾往前走,没有回头。
轻提裙摆,脚下是踩草的声音。
想到他们都走了,邢昭在京以后的日子,一阵伤感又袭来。
往日的种种现在眼前,梯云楼中的潇洒,南都殿前鬼神莫近的身手……
任由眼泪抛洒,步子却是笔直地往王爷的马车迈。
见四皇子在马车边仰着头同马车里的靳则聿说话,站住了。
靳则聿也没从马车里下来。
四皇子是一脸的崇拜。
“王叔,到了西北,我跟着秦司卫一道料理护卫营的事可否?”
长途跋涉,马车内一应俱全,还在旁设了一张案几,上面放了一套茶具,靳则聿看了他一眼:
“西北道里辽远,壅闭苦凉之地,皇子瞧着倒是高兴。”
四皇子摇了摇脑袋:
“父皇让王叔做我老师,我可高兴呢,虽然他们说……”
“说什么?”
“说我这个皇子像个‘质子’,但能在王爷面前听教,又不被困在宫内,于我而言,欢喜得紧。”
靳则聿看了看他:
“那我便教你第一桩,若是想安稳当一个‘质子’,便应韬光养晦,而不应请事。”
四皇子思量了一下,望见言子邑过来,忙说:
“婶子来了,先不叨扰老师。”
四皇子像去郊游一样,带着一脸的兴奋,跑到她面前,先作揖道:
“婶子。”
言子邑蹙眉:
“叫我‘王妃’吧,别扭得很。”
“那好,我既敬重王叔,也应该敬重婶……敬重王妃。”
看着有些雀跃的四皇子往老秦他们那里迈过去,言子邑愣了一会儿,走到王爷马车边。
在马车边上仰头。
抬手,指尖抚着那张几案。
王爷正在从马车边上的茶几取茶,这是她指导工匠设计的,类似于动车“小桌板”,就是打的榫铆结构,固定的,不能“收起小桌板”。
“我说王爷这辈子绝对不乏各路‘拥趸’来增强自负,说完,陛下的儿子便来了。”
靳则聿轻笑一声。
“王爷,你‘识人’的功力恢复了吗?这是真天真还是装的?”
靳则聿眼低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答:
“三分是装的,七分是真的。”
“这个度……”
言子邑忽然想到了邢昭,朝来的方向一瞥,忙又缩回来,靳则聿看了她一眼:
“他不一样,九实一虚,得天独厚。”
默契如此,言子邑垂头一笑,言子邑从侧壁绕道车前,朝着不远处同右焉拉在一起的青莲摇了摇手,自行提裙上了马车:
“王爷不同他送别?”
靳则聿:“……”
言子邑抚着他的脸,将他的脸转了过来,双唇压了上去。
靳则聿顺势在她的唇上辗转了一会儿。
离开的时候闭着的眼睛缓缓张开:
“你哭了?”
言子邑将头磕在靳则聿的肩上,
“别动。”
言子邑: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刚才一搂他,忽然有一种‘悲凉’袭上来,就哭了,但又不想他们看到我哭,扭头就走了。”
“你是担忧他独留于京中,为人所害?”
言子邑在他肩膀上点点头。
“陛下暂时不会动他。”
靳则聿笑笑,“至于你所忧者,你同他相识,至今多久?”
言子邑正起身来,“对啊,我们其实也没认识多久……”
“他有处‘仇’之能,轻重长短,尺度之确,非常人能及,你毋虚替他担忧。”
靳则聿忽然眉拧一紧:
“你‘搂他’……”
言子邑忙又凑上
去亲一下:“体验一下搂一搂‘平章三俊’是什么感觉,王爷要不也下马车体验一下?”
靳则聿向马车外看了一眼,接着就了一口茶,似乎是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换过她的语汇:
“罢了,本王近日才‘体验’过。”
青莲本想去服侍王妃,奈何被右焉拉着,虽然没了常乐,但右焉是个停不下来的性子,陀螺一样,简直连伤感的时间都不给她。
“青莲姐姐陪我一道去五公主那里。”
“不妥吧,我毕竟是王妃的人。”
“不行,我得找人说话,若要停下来,想着要同哥哥分别,我又要哭了。”
听她这么一说,青莲也只好随着她一道去。
朝中还未出嫁过公主,言淮作为礼部文官,筹措应备,言府那摊子事却已顾不过来了。
这几日拔程,更有诸事与公主商议,见着右焉过来,先与公主一礼。
右焉是谁都能熟的性子,几日之间,已是“言淮哥哥”般喊了起来。
言淮调侃的性子上来:
“你不同你‘邢昭哥哥’作别,此时此刻,你这个妹子应该梨花带泪,哭得泣不成声才合‘妹道’。”
“二公子!”
是青莲出声。
言淮一笑。
五公主探出一张脸来。
眉目间别有一番忧色,望向远处的林中。
右焉本来要同言淮辩两句,也循着她的视线望向林中。
“五公主瞧什么呢?”
“不知道,感觉……”
右焉望着远处黑黢黢的林子,摆了摆脑袋。
“被你这么一望,感觉那里头有什么,像是林子里生了眼睛,往这里望一样,凉飕飕的。”
五公主脸色一白,巴掌大的脸,显得楚楚。
右焉性子精细,“公主你别怕,王爷大哥哥同王妃姐姐都是好人,定会护你周全的。”
五公主点点头:“我从小别的本事没有,便是识人,父王有时识不清人,便也要让我辨一辨,王妃,我一见她便知是个好人。”
远处林中,有一匹马嘶鸣了一声,一只手压着马首,安抚着,马渐渐安静了下来。
“胡……”
“改个称呼吧。”
“老大。”
“送亲至北境,寻常是一位宗室王爷、一位正使、两位副使,礼部文官留下观礼,再留下两队护卫……我相信靳则聿不会亲自送至北境,他们取道西北,队伍便少了。”
“老大,此举是否太险?”
“你自己就要娶媳妇了,不容我搏一搏?”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