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蜂拥而上,层层围困。
天幕低垂,月华倾洒。
一群人就像移动的蜂群,跟着被围困的四人不断向前移动。
半个时辰后,四人都杀得力竭,尤其是伤势未愈的四皇子,手臂已然带了伤。
赵砚看向乌泱泱的叛军,神色黯然:这样下去不行,就算他能回档,也迟早会被拖死。
擒贼先擒王。
这样想着,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从马背上腾空而起,直袭向领头的周副将。
一次不中,就多回档几次,中能将人抓住。
周副将道了一句不自量力举刀抵挡,但对方似乎早知道他的招式,转了个方向,从马的后面绕了回来。
周副将勒转马头就砍,赵砚已然落在了他身后。
两人在马背上你来我往打起来,马匹受惊,直接冲出了包围圈。
叛军没料到这种情形,只敢围着两人,怕伤到他们统领,也不敢随意进攻。
四皇子和两个暗卫瞅准时机,跟在周副将的马后就往外冲。
四匹马眨眼便突围出去,叛军打马就追。
追出十米远,赵砚长剑横扫,往周副将脖梗扫去。周副将整个人后仰,一个没稳住,滚下了马背。
他目眦欲裂,几乎是落地的瞬间,手里的长刀朝着从身边飞驰的马腿砍去。
马匹受伤,猝然跪倒。
马背上的四皇子整个人往前栽去,滚下了马背,本就受伤的腿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鲜血即刻浸染了裤腿,一时间动弹不得。
身后兵卒的长枪紧随而至,冰冷的枪锋倒映在四皇子的双瞳。
“四哥!”
赵砚惊呼,刚想要回档时,十几只短箭疾射而至,将围着四皇子的叛军射杀。
众人回头去看,只见一少女纵马而来,蜜色的肌肤在月光下散发着莹润光泽。手上的连发弓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又连发数十只利箭。
赵砚趁着众人惊慌之际,勒马回去,弯腰伸手拉住了四皇子伸出的手。手臂用力,人就被甩回了马背之上。
只是瞬间,田翎已经到了近前。
赵砚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回来了?”
田翎言简意赅:“阿爹说,我们家欠你两条命,我来还你。”说完,拇指和食指放在唇边,用力吹了一声口哨。
不远处立刻有狼嚎声呼应,狼嚎声越来越多。
不多时,皓月银辉下出现大批的狼群,所有的马匹都开始躁动不安,马背上的叛军也惊慌起来。
几乎是眨眼之间,狼群便到了近前。
狼王几个起跳,直接扑向了最近的兵卒。紧跟在它身后的小白一个跃起,一口咬在了尚未爬起来的周副将腿骨。
马匹嘶鸣,再也控制不住到处乱跑,不少叛军被甩下了马背。
田翎低喝:“你们快走!”狼群出其不意,只能托得了片刻。
赵砚几人瞅准时机,打马就走。
眼看着到嘴的肥肉又要飞了,周副将急了,怒吼道:“别管这些畜生,抓住大楚四皇子!”
稳住马匹的叛军连忙驱马朝赵砚几人追去,周副将提刀要砍咬住他腿的小白。
小白丝毫不恋战,咬完就撤。
一群狼又跟着少女跑了,不稍片刻就没入了夜色中,消失不见。
周统领咬牙,忍着腿痛重新翻身上马,去追赵砚等人。
然而,叛军已然失了先机。
马匹转态又没反应过来,追了一路,也只能远远瞧见几人的背影。
再追了一里路,远处尘土飞扬,大批的王军出现,目测是他们人数的几倍。
此时的赵砚几人终于放松下来,勒停马匹,回头看向追击他们的叛军。
叛军也终于停下,看向已然到了近前的王军大部队。
领头的车将军驱马上前,朝赵砚和四皇子行了一礼,高声到:“末将救驾来迟,两位殿下莫怪。”
叛军齐齐愣住:两位殿下?
这里除了大楚四皇子还有哪位殿下?
周副将目光定定的落在赵砚的脸上,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不可置信问:“你是大楚七皇子?”那日在浔阳城楼下交换人质,他只远远瞧了对方一眼,并未瞧见具体容貌。
但大楚的七皇子怎么可能是面前面容粗陋的少年。
少年高扬起下颚,唇角带着丝讥讽,月华倾泻,明明是极普通的面容,却叫他看出几分矜贵来。
没否认就是默认了。
周副将:看来真是大楚七皇子了。
他怄得险些吐血:矿场的那群蠢猪,抓了两个大楚的皇子都不知道!
车将军又驱马上前,长、枪指着他喝道:“狗贼,有种和爷爷打一场,以多欺少追我们两位小殿下算什么本事!”
眼看着王军要冲过来,周副将也不恋战,调转马头就跑。
赵砚和四皇子四人在王军的护送下,安全回了庐阳城。
三军振奋,冯将军亲自将人送回了郡守府。
赵砚进门后便道:“快去将我的药箱拿来,送到四哥屋内,他的腿受伤严重,需要紧急处理。”
冯将军几人这才看到四皇子的右腿已然被鲜血染红,面色也煞白的紧。
跑出来的小路子连忙去提了药箱,冯将军、车将军和几个老将一齐将人送回了屋子。
四皇子躺在榻上,裤腿被挽起,右腿已经肿得老高,腿骨上青紫一片。
赵砚伸手去碰他的腿,四皇子就轻嘶一声,额头不住冒着冷汗。
赵砚忧心瞧着他:“很痛?能动吗?”
四皇子摇头:“不行。”他苦笑:“好像断了。”
刚随小路子跑来的戎州听见这么一句,当即就急了,跑了几步凑到榻前,眼一错不错的盯着四皇子受伤的腿看:“主子,您腿怎么能断了?”连眼眶都急红了。
车将军也不能接受:“怎么会断了?”他看向赵砚,语带祈求:“七殿下,您神通广大,医术超群,一定要治好我们四殿
下。”
赵砚神色凝重,接过小路子手里的药箱替他清理伤口,然后伸手去探他的腿骨。
腿骨虽有裂缝,但并未断。
他松了口气,道:“四哥的腿还未断,好好养,能养好。”
四皇子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坚持道:“许是你摸错了,真断了!”
赵砚怕自己弄错,又伸手去摸。
四皇子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和他对视,声音都在抖:“痛,真的断了!”
赵砚拧眉:怎得非说自己腿断了?
看他脸色惨白的模样,一副真痛得受不了的模样,赵砚也不好再摸骨确认。只好先给他清理伤口,用夹板把腿骨固定。然后道:“等你明日腿好些了,我明日再来确认。”
四皇子点头,催促道:“你也快去休息吧,一切等明日再说。”
赵砚确实也已经累到了极致,起身的时候甚至有些晕眩。
小路子及时扶住了他,他转而吩咐戎护卫道:“好好守着你主子,莫要叫他再动受伤的腿。”就算是骨裂,若是不注意养护,也容易瘸腿。
戎护卫自是比他还紧张,连连点头。
赵砚这才往外走,冯将军几人也连忙跟了出去。
车将军看看已经闭眼的四皇子,纠结数秒后,最后长叹一声,也追着赵砚出去了。
追了没几步,赵砚就进了自己屋子。
他想跟进去,就被白九拦住了。
车将军急了:“你拦着我做甚?我得去问问七殿下,我们四殿下的腿到底是不是断了,还有没有治!”说着就要伸手推门。
白九拧眉,屋外的冯将军就一把拉住他,将他拖着往远处走。
车将军骂骂喋喋:“冯霁,你也拦我做甚?”
冯将军一路将他拖到了前院,才蹙眉道:“你没瞧见七殿下已然累极?此刻正需要好好睡一觉?”七殿下就三人,能将四皇子救回来,显然吃了极大的苦。
入城的那一刻,他就瞧出对方体能已经极尽崩溃,一直在强撑住没倒下。
车将军冷静了一瞬,仔细回忆了一下赵砚的脸色,确实不太对劲。
“可是,我们四殿下……”他焦躁的在原地来回踱步:“我们四殿下的腿!”
皇室极其注重颜面,虽未明说,但有一条默认的规矩:皇子面有瑕疵或身有残疾者,不可为君。
四皇子腿若是断了,他们四皇子党要怎么办?
这腿说什么也不能断。
冯将军和其余几个将领也想到了这一点,齐齐沉默。
若四皇子此次大捷,回朝后,五皇子和六皇子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他去。
只能说,人各有命。
第137章 小七何时又多了个大哥……
赵砚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还是被饿醒的。
外头天光朦胧,他只发出了点声音,小路子就推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女,婢女手里拿了换洗的衣物和洗漱用具。
见到他只着单衣坐在床头,小路子哎呀一声,连忙走过来拿了厚实的大氅给他披上,嗔怪道:“殿下,怎得不披衣衫就这样坐着,万一着凉了可如何是好?”
赵砚边起身,边问他:“你一直在外头候着?”
他一说话,就冒冷气,果真冷得难受。
先前被困在火器场倒没觉得冷,现在有条件,倒又娇气了。
小路子摇头:“没呢,奴才就是估摸着殿下该饿醒了,才过来候着。您快洗漱,一会儿白统领就拿早膳来了。”
赵砚确实很饿,他随口问:“我睡了多久?”
小路子:“一天一夜。”
“这么久?”赵砚蹙眉:“你怎得不叫醒我,四哥如何了?他的腿可有喊疼?”说着就要往外走。
“殿下!”小路子连忙阻拦:“是四皇子交代不许吵醒您的,他说您累了,让您睡够,睡饱。”
赵砚无语:“再怎么累能有他腿重要?那腿是不想要了?”他才走到门口,又碰到端着早膳进来的白九。
白九见他着急往外走,连忙问:“七殿下这是要去哪?”
小路子连忙解释:“要去看四皇子的腿,白统领,您快帮忙劝劝殿下!”
白九往旁边走了一步,挡住赵砚的去路,肃声道:“殿下,车将军正在四殿下屋子里哭,您确定要去?”
赵砚疑惑:“他哭什么?”一个大老粗。
白九摇头:“大概是心疼四皇子吧。”
其实明白人都知道,大概是在哭自己的前程。毕竟,四皇子是他们四皇子党的希望。眼看着太子、二皇子、三皇子都没了,四皇子继位的可能性极大。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又出了这样的变故,能不伤心吗。
“而且,戎护卫方才传话说,四皇子让您吃了早膳,打理好自己再过去。”
小路子也跟着劝:“是啊,殿下,您昨日回来直接就睡下了,身上的衣衫也该换换。”
赵砚这才察觉自己还是先前那套穿了大半个月的布衣,身上脏污不堪,都有些味道了,实在难受。
这样出去也着实不雅,左右车虎那个大老粗还在那。
他转身回去,先沐浴洗漱,等再出来,就如同顽石洗去铅华,成了温莹的美玉。
青衣雪冠,白裘加身,容色艳绝。
小路子真心夸赞道:“殿下还是这般瞧着好看。”眉眼和丽妃娘娘越发像了。
赵砚浑身轻松坐到桌前,桌上摆了碗面,上面卧了一只荷包蛋。
他诧异问:“怎得是面?”
白九:“长寿面,殿下十五了,每年都要有的,今年也不例外。”
赵砚心下触动,无意识道:“我生辰都过了。”
小路子连忙道:“就过了一日,殿下快吃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赵砚拿起筷子开始吃,一碗热乎乎的面下肚,浑身都暖和了起来。头一次觉得,吃碗面也能这样幸福。
果然,幸福是对比出来的。
他漱口了口才问白九:“我走的这段时日,城中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白九摇头:“一切正常,朝廷押运的军粮和军饷也到了。”
赵砚:“我睡着的这一天一夜,南阳军那边可有动静?”
白九接着摇头:“南阳军依旧在五里开外扎营,没有要攻城的意思。”
问完,赵砚才起身往四皇子的屋子去。
原以为他耽搁了一会,车将军已经走了。没想到进去时,他还在哭,边哭边嚎:“殿下,车虎对不起您啊!车虎应该跟七殿下一起去救您的……您的腿,呜呜呜……”大嗓门震动得整个屋子都跟震动。
旁边两个将军在劝他,冯将军频频蹙眉。
四皇子被吵得头疼,见到赵砚来,终于松了口气:“行了,别嚎了,给我看腿的人来了。”
车虎瞧见赵砚,立刻抹了把脸凑了过来,通红着眼睛求道:“七殿下,您快瞧瞧四殿下!”
赵砚被他吼得耳膜疼,也没搭理他,径自坐到榻边,问:“四哥,感觉如何?腿骨还有昨日疼吗?能不能动?”
四皇子:“倒没有昨日厉害,还是不能动。”
赵砚掀开被子,将他的腿小心翼翼移了出来。然后拆开固定的木板,双手小心的试探他腿骨,见对方没昨日反应那么强烈,才加大了些力道。
反复摸索两遍后,才道:“腿骨确实只是裂开了,以我的医术,只要你好好修养,一定能恢复如初的。”
四皇子声调拉长:“一定能恢复如初啊?”
赵砚莫名在他语气里听出了几分遗憾的味道,随后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总不可能是遗憾自己腿会好。
车将军连忙追问:“那能跑能跳,能骑马上阵杀敌吗?”
赵砚:“自然能,不过都需要时间。伤筋动骨一百天,四哥这腿骨,至少得修养半年以上才可正常行走,跑跳的话只怕也得一年,期间生活还是饮食方面都要特别注意,不然很容易留下后遗症。”
车将军抖着声问:“什么后遗症?”
赵砚迟疑两息还是道:“跛足。”
车将军一个大高个子,险些站立不住,幸而戎护卫及时扶住了他。
他拉着赵砚的手,真诚
又郑重的恳求道:“七殿下,您一定要不遗余力的治好我们四殿下,车某一定当牛做马的报答您。”
“别!”赵砚嫌弃的推开他的手:“你还是不遗余力的照顾我四哥吧,兴许他好得更快。”
车将军觉得他说得在理,于是又转头看向榻上的四皇子。
四皇子正好挣扎着要起身,车将军连忙伸手摁住他,惊慌问:“四殿下莫要乱动,您要做什么尽管吩咐卑职,卑职一定不遗余力的照顾您。”
四皇子没好气道:“如厕!”
屋子里尴尬一秒,车将军却浑不在意,弯腰继续道:“卑职背您过去,不管是如厕还是洗漱,卑职都能帮忙。”
四皇子被恶心到了,往床上一躺,闭眼道:“突然又不想去了,小七,你们还有政务要商量吧。”
潜在意思很明显,赶紧把车虎这一根筋的大块头弄走。
赵砚立刻点头,然后朝车虎道:“车将军,你和冯将军先去正厅等我,我替四哥包扎完就来。”
车虎现在是片刻也不想离开四皇子,生怕一个不注意自家主子就成了瘸子。
但政事重要,即便再不情愿,还是被冯将军拉走了。
赵砚重新替四皇子固定好腿后,温声宽慰道:“四哥,你莫要担心,你腿会好的。”
四皇子眉宇舒朗,脸上一点忧色也无:“我不担心,能保住命回来已是幸事,至于这腿,能好祖宗保佑,不能好也不见得是坏事。”
这话怎么听着别扭。
赵砚狐疑瞧他,他继续道:“左右现在是动不了躺在这,两军对垒,就要辛苦小七了。”
赵砚:“不辛苦,我既生在皇家,结束战争就是我的责任。”他一想起矿场那些村民期盼的眼神,就觉得责无旁贷。
四皇子眼眸波动,突然来了一句:“你倒是越来越像赵祐了,哎,同他住了几年果然不一样。”
“是吗?”赵砚挠头,怕他问起当年之事,连忙起身:“四哥,你先休息,我先去正厅议事了。”
说完,起身就往外走。
四皇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小七对太子的死还是耿耿于怀吧?”这些年每次提及太子他都逃避。
戎护卫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道:“太子殿下……确实可惜……”
主仆两个沉默,看向窗外。
窗外枝头停着的鸟雀似有所感,也朝他们看来,隔了几息,许是觉得这两个人类太无聊。扑腾着翅膀飞走了,越过回廊落在了正厅前的杏树上,啾啾叫了两声。
赵砚看着那光秃秃的杏树,暗自思量:也不知太子哥哥从北地回来了没有。
他一步跨进正厅,冯将军几人起身,他坐下后,几人才跟着坐下。
冯将军率先开口:“七殿下,您昨日说,南阳军的火器已经全部被您和四皇子炸毁了?”
赵砚点头:“对,不仅全炸毁了,还拿到了**,威力比南阳军的火药威力更大。”
众人眸子发亮,皆是兴奋不已。
赵砚又道:“南阳军短时间内肯定不可能再弄出一批火药,只要我们能比他们先制造出更厉害的火药,这场战很快便能结束了。”
车虎连忙追问:“配方是什么?需要哪些东西?我们去替您寻来。”
赵砚:“硝石、硫磺和木炭。”
冯将军抚须思索:“木炭好办,硝石淮阴和南阳境内都有不少,但硫磺很少见,南阳军的硫磺必定也是从别处运来的,我们想要短时间内弄到大量的硫磺有些困难,除非……”
赵砚追问:“除非什么?”
冯将军身边的副将补充:“除非燕记能出手。”
车虎不明所以:“哪个燕记?是玉京那个燕记货运?”
冯霁点头:“燕记货运遍布大楚各处,玉京货运只是一个分部。此时正值年关,燕记每年年关都会运送大量的硝石和硫磺到大楚各地的爆竹、烟花商贩那。找他们购买原材料最简单也最便捷。”
车虎大咧咧道:“那直接找燕记货运要便是,国家的战事比什么都重要,燕记不敢不给!”
冯霁拧眉:“这你就不知道了,这燕记的东家很是神秘,从不做官家生意,但又不惧怕官家。他手上有大楚各个地界的行商令,就是大楚几个皇商也没这么大本事。崇州地界曾有官员想搞他们,没多久就掉了脑袋,他来头只怕不小。我们有求于他,只能好好说,不能拿官威压人。”
车虎不高兴了:“来头再大,能有我们七殿下大?七殿下的面子他得给吧?他们东家在哪,让我们七殿下亲自去一趟。”
七殿下手里可是有龙纹玉佩,见玉佩如见陛下。
他们敢不给!
赵砚轻咳:严格来说,他也算燕记的半个东家。
他道:“若是燕记那有货就好办,我同他们东家相熟,你们拿着我的手印去一趟燕记最近的货运点,他们会尽快把货给我们送来。”
正厅的几人狐疑瞧着他,车虎忍不住问:“七殿下都不怎么出宫,怎么就和那燕记东家相熟了?”
赵砚:“在玉京认识的。”
冯霁:“卑职曾派人打听过这燕大家,听说他不怎么去玉京,这些年长期都是在南边一带活动,近几年在北地一带居多。要想调燕记的货,需要有燕大家的首肯或是他的玉印……”
赵砚在袖带里掏啊掏,掏出一枚玉印,举给他们看:“你说的是这个?”
冯霁凑过去看,玉印上刻着燕字,燕字下面有个奇怪的符文,和他见到过的燕记货运单上的燕大家玉印确实有些像。
他狐疑的盯着赵砚:七皇子莫不是利用先知,提前刻的玉印?
不然这种重要的私人东西,如何会出现在他手里?
“这东西七殿下在何处得来?”
赵砚实话实说:“多年前,燕记的东家去玉京送给我的。”太子哥哥当时只是说可以凭此印拿到大通宝号里的印子,没想到这还是燕记的私印。
“这……”
正厅里的人又是一阵沉默,总觉得这事太过玄幻。
七皇子就算有神眷顾,也不能想什么来什么吧?
正当大家想着说点什么的时候时,外头就有人匆匆来报:“冯将军,外头有人找七殿下。”
众人疑惑:“找七殿下?谁?”
兵卒:“来人说是燕记的大当家。”
“谁?”众人集体起身,以为自己幻听了。
兵卒再次重复:“他说,他是燕记的大当家,和七殿下是旧识。”
众人又同时看向赵砚:七殿下方才果真说的是实话?
冯将军:“快,还不快将人请进来?”
他话音刚落,赵砚人已经新冲冲出去了。
先前还显得稳重的少年,此刻像是即将要见到家长的小朋友,脸上的笑怎么藏都藏不住。
见他走了,冯将军等人也只好跟上,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到郡守府门口。
一踏出门,便瞧见郡守府正门口停着一辆四驱装饰朴素的马车。但马车整体是用楠木打造,前后车轴皆是用玄铁包边,车璧花纹繁复,刻着燕记特有的标志。
沉稳中彰显主人的财力。
马车前站着一人,头戴幕离,白衣直,身姿秀挺,虽瞧不见面容。但通身气质华贵,仪静琼秀,叫人不敢轻视。
他身边跟着一个同样带着半截面具的青年,看上去像侍从,瞧着身手不错。
冯大人正想上前招待,赵砚就先一步走下台阶,到了那人面前,声音里都带了愉悦:“燕大哥,你什么时候从北地回来的?”
那人伸手在他们七殿下发顶亲昵的揉了揉,温声道:“听说你来淮阴后就准备回来,路上运的货出了点事耽搁了。”
那姿态明显十分相熟。
他们对待家中小辈也就这样吧。
七皇子方才没胡说,还真和这燕大家交好,那方才那玉印也是真的了?
众人震惊过后,又在猜想这燕大家什么来头,居然敢直接摸皇子的脑袋?
冯将军上前几步,朝他道:“燕大家,快快进屋,也别在门口站着了。”
燕大家这才点头,朝赵砚道:“我们先进去吧。”
赵砚点头,两人一同往屋内走。
冯将军连忙命人备了酒席招待,几人坐到正厅,燕大家头上的幕离也不曾摘。
车虎有些不高兴道:“大家一起用膳,燕大家怎得还一直带着那碍事的东西?”看不见容貌,实在叫人不安心。
立在太子身边的莲笙拧眉,正要怼回去,燕大家就先一步道:“实在不巧,燕某前两日染了风寒,大夫交代,不宜见风。”
车虎粗嗓门继续问:“那你还来郡守府?”
这话就太过失礼了。
冯将军拧眉,还没来得及出声,赵砚就呵斥道:“车虎,不会说话就闭嘴!”
这还是他头一次这么严肃,维护的意味不要太明显。
车虎有些郁闷,闭嘴喝着闷酒。
冯将军解围道:“燕大家不要见怪,车将军性子爽直,无意冒犯。”
青年摇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无碍,行军之际,不拘小节。”
众人意外:这燕大家居然如此随和。
难道是看在七殿下的面子上?
若真是这样,那硫磺的事就好办了。
冯将军使劲朝赵砚使眼色,示意他提硫磺的事。赵砚只当没看到,继续和太子聊:“燕大哥什么时候到了淮阴?”
燕大家:“前几日就到了,顺带还去了一趟灵泉郡。丽妃娘娘本想来,被我同乔郡守劝住了,她托我带些东西来给你。东西在马车上,稍后我让人送到你屋子里去。”
众人更是惊讶了,听这意思,这燕大家居然还认识七殿下
的外祖父和丽妃娘娘。
这燕大家莫不是皇亲国戚?
但陛下孤家寡人一个,皇室宗亲里压根没有任何和这位年纪对得上的。
管他是谁,先拿到硫磺再说。
众人又再次朝赵砚使眼色,这次,赵砚总算没有忽视他们。没有任何委婉的,直接就问:“燕大哥,我们急需一批硫磺,你那里可有?”
燕大家问:“可是要制造火器?”
冯将军等人拧眉,刚要提醒他们殿下不要透露太多,他们殿下就毫不避讳点头:“嗯,硝石、硫磺和木炭都需要,得尽快制造出一批火药,战争才能快些结束。”
众人:七殿下也太没心眼了。
还不待他们哀叹完,更炸裂的来了。
燕大家直接道:“昨日,南阳军分部的货运点也接到南阳王府的订单,说是要向我们购置一批硫磺。”
众人大惊,车虎第一个质问出声:“你接了?”大有对方敢承认,他就能当场宰了他的意思。
燕大家点头:“接了,燕记的规矩,不和官府打交道。南阳王必定也是知晓的,他既开了口,就是强逼。他有银子,这比生意自然是要接的。”
“你个孬种!”车虎气得面红耳赤,拍桌大骂:“这种生意你怎么能接?南阳王狼子野心,你知道这场战再打下去,会死多少人?”
果然,商人都是重利!
“车虎!”赵砚恼怒:“你能不能把话听完!”
“还有什么好听的?”车虎手握成拳,都想揍对方了,他强忍冲动,朝赵砚一礼:“七殿下,车某是粗人,只怕再待下去会动手,就想告辞了。”说完就往外走。
“车虎!”冯将军喊了两声没喊住,有些尴尬的看向太子:“你莫怪,他性子就这样,也是着急战事。”
这次燕大家倒没惯着他,轻飘飘点评了一句:“为将者,太过冲动可不是好事。”
明明声音不高,却极具威慑力。
冯将军等人张了几次口,都没办法反驳。
气氛一度有些尴尬,好在对方很快便道:“南阳王那笔生意我会做,但做出来的火器威力如何,我就不保证了。”
众人:这意思是,有钱不赚王八蛋?想坑南阳王一笔?
他继续道:“你们要的硫磺、硝石和木炭,包括制作火器的用具和人员,我都能提供。”
冯将军眼前一亮,但随即又迟疑问:“那要多少银两?燕大家也知道,这战事打了近一年,军饷实在不多。你若是要得多,恐怕还得等朝廷拨银子。”
朝廷也在研究火药,若是七殿下手里有配方,上书一封,陛下肯定会拨银子。
燕大家放下茶盏,郑重道:“分文不取。”
“分文不取?”众人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冯将军再次确认:“燕大家,你确定?我们要的数目不少……”
燕大家点头:“确定,分文不取!”
众人瞪圆眼睛,又看向赵砚。
赵砚也跟着放下茶盏:“燕大哥既说了分文不取,那便是真的。”
有七殿下这句话,这下众人是真的相信了。
冯将军起身,朝他深深一礼,肃声道:“燕大家大义,我等没齿难忘。若此战告捷,定上书朝廷,为你请功!”
其余将领跟着起身,弯腰朝他一礼。
燕大家起身,双手交叠,回了众人一礼:“诸位不必客气,爱国之心,人皆有之,燕某不过做了自己该做之事,不必请功。”
此话一出,众人更觉得他高义。
正要再次请他落座,门口就传来车轱辘声,一人笑道:“燕大家实在高义,请功确实应该,你就不必推辞了。”
众人往门口看去,就见戎护卫推着坐着轮椅的四皇子来了,身后还跟着脸色奇臭的车虎。
众人眸光微闪:这个车虎,不会是气不过,找四皇子来给他撑腰了吧?
添什么乱呢?
车虎冤枉:他什么也没说,是四殿下主动问他的。
赵砚见他进来,拧眉:“四哥,你的腿还没好,怎得来了?”
四皇子温声道:“总躺在榻上也不是那么回事,坐轮椅腿不碍事。”他目光落在太子身上,语气耐人寻味:“方才听车将军唠叨,燕大家来郡守府了,还要给南阳军提供硫磺,我就来瞧一瞧。”
“四哥,你别听车虎瞎说!燕大哥……”他正要解释,太子伸手搭在了他肩上,冲他摇摇头。
赵砚疑惑回头,随后就闭嘴了。
四皇子目光在他和面前带幕离的青年身上来回流转,心下有些不爽:怎么觉得小七对这人比自己更熟。
“燕大哥?”小七何时又多了个大哥?
第138章 小七有没有说过,你像……
太子双手交叠,又朝着四皇子一礼:“四皇子殿下。”
赵砚瞧他这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曾经的太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曾这样向别人行过大礼。
但除去他,屋子里所有人都觉得再正常不过。
一介商贾,朝皇子行礼,天经地义。
像他方才那样和七皇子相处,才是有些逾矩了。
四皇子点了一下头,然后被车虎推进了正厅,坐到他对面。
立刻有伺候的人端了酒水放菜到他面前,车虎拧眉呵斥:“你这下人好不懂事,四殿下这情况能吃酒吗?”
伺候的下人连连道歉,立马将酒水换成了清水。
车虎忙着帮他布菜,有辛辣味和发味的菜都放得老远。四皇子任由他折腾,全程没说一句话。
赵砚看了会儿,又看向太子。
太子不疾不徐,主动道:“南阳王既还想制造火器,就算燕记不接这单,他也会想办法去别的地方弄来硫磺。与其这样,不如燕记先答应他,拖他一拖。硫磺也分很多种,炎火之山有硫磺,色泽淡黄,纯度高,适合药用。汤泉之地也产硫磺,纯度低,多杂质,且不容提纯,制成爆竹、烟火都不太行,若制成火药效果恐也难如人意。最次的就是土硫磺,有剧毒,处理不善,接触之人皆会受累。燕记一个月后,可交水硫磺给南阳王府。王军可以利用这一个月产出威力最好的火器。”
四皇子终于正眼瞧他:“不愧是走南闯北的燕大家,见多识广,那我们如何知晓燕大家给我们的是何种硫磺?”
太子轻笑:“四皇子多虑了,我和小七相熟多年,自不会骗他。且您在南阳王火器场待了那么久,不会硫磺好坏都分辨不出来吧?再说,我人都在王军之中,如何会以次充好?”
四皇子语气冷了两分:“你才来庐阳城如何会知晓本皇子在南阳王火器场待了许久?”
太子:“进城时,庐阳城的百姓都在传,四殿下和七殿下英勇,潜入敌军火器场,不仅炸了火器场,还救了许多附近的村民。”
“是吗?”四皇子挑眉,“消息倒是传得快。”
他话语一转,突然问了一个和现在谈话毫不相干的内容:“燕大家什么时候和我家小七相熟的?”
太子从容回答:“十年前,七殿下第一次出宫,在淮州宣城。七殿下曾救过我性命,我当缬草相报。”
十年前,淮州宣城?
那不是小七第一次出宫替父皇祈福时?
那么久的事了,除了小七也无当事人在场,着实不好确认。
“十年前,燕大家年纪也不大吧?”
太子点头:“彼时年少,只是个无父无母的乞儿。雪中送炭,年少时的情谊才最可贵。之后几年,燕某去过玉京几次,在泰合茶楼见过七殿下。”
他娓娓道来,所有事情都说得合情合理。
不管四皇子如何想,冯将军几人是完全放下了对他的戒心。
年少相熟,七殿下又救过对方性命,对方连表明身份的玉印都拿来报恩了,怎么还可能帮着南阳王来骗他们。
而且,七皇子不是有先知,怎会不知道对方的好坏?
这样一想,冯将军对太子越发热情,连声道:“燕大家是知恩图报之人,也是心怀
大义之人。那硝石、硫磺和木炭最快多久可以运到?可要我们出什么力?”
太子看向他:“这些材料运到之前,王军不必插手,所有的事情我都会做好,你们只管注意敌军的动静便行。”
“好好好。”冯将军很是高兴,自从七殿下来后,真是天助王军。
对面的四皇子突然又道:“其他不必王军插手,但本皇希望燕大家只提供原材料和制作火药的工具,至于工人,王军这边会招募。”
这是怕火药的配、方泄露?
四皇子这是明摆着还防着他。
屋子里的众人生怕这燕大家会不悦,没想到对方十分爽快:“那就依四皇子说的办。”
众人顿时齐齐松了口气,开始商讨火器场的选址和其他事宜,气氛一度融洽。
四皇子也不再咄咄逼问,只是坐在对面,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家弟弟和燕大家互动。
事情讨论得差不多后,赵砚这才起身,朝他道:“四哥,我先同燕大哥去看看我母妃送来的东西。你若是有事,遣人去寻我便是。”
四皇子点头,示意他去。
赵砚和太子并排着往屋外走,两人小声说笑,熟稔的不似多年未见。
待回了他住处,赵砚令小路子和白九守在屋外,这才松了口气:“幸好四哥没再问了,太子哥哥,你别介意。四哥素来谨慎,他不知你身份,才如此咄咄逼人。”
太子已然把幕离除掉,露出真容。
他如今已有二十,容貌越发清俊疏朗,珠玉难描。五官虽日渐成熟,但还是有年少时的影子。
若是被人瞧见,定还是能认出来的。
他温声道:“你莫要再称呼我太子哥哥了,像方才一样喊燕大哥就行。”
赵砚从善如流:“燕大哥……”
太子轻笑:“好了,你不用替他解释,四皇子这样很好。两军交战就该时刻保持警醒,若他什么也不问,我才觉得不该。”他出现得实在巧合,又送东西又送人的,若他还身处皇家,只会比四弟更谨慎。
两人又聊了片刻北地的见闻和目前的局势,太子才道:“我会在庐阳城多留一段时日,和你共同进退,直到南阳王兵败,我再走。”
赵砚蹙眉:“大哥,你提供制作火药的材料就很好了,不必再忧心我。你的身份,我怕时间长了四哥、车虎和冯霁他们会怀疑。”
太子:“我一直戴着幕离便是,只要不瞧见我容貌,他们便绝对不会往那个身份想。”
毕竟,太子葬身火海,是陛下亲自确认并昭告天下的事。
就算瞧见他容貌,他不承认,也只能说一声相像。
只是如今,储君还未定,他不适合出现在这群熟人面前。
“大哥!”赵砚还要在劝。
太子就打断他的话道:“我若不留下,只怕丽妃娘娘就要来了。”
一句话,成功让赵砚闭嘴。
母妃素来紧张他,若是来了,定要整日唠叨,他耳根只怕没清净之时。
太子将丽妃带来的东西给他看,整整两大箱子。也没什么打紧的东西,大多都是些新鲜的玩意,吃食和冬衣。
赵砚拿着一只竹蜻蜓笑道:“母妃还当我是小孩子呢,总送这些小玩意来。”
太子笑道:“丽妃娘娘离宫时,你不就是小孩子。在母亲心中,孩子永远长不大。”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有些落寞。
赵砚脸上的笑容渐淡,问他:“大哥又去见过姜夫人了?”
太子摇头,一旁的莲笙突然出声:“没,主子回来时去过皇后陵墓了,在玉京听闻七殿下出发来淮阴郡的消息,才赶过来的。”
赵砚心中暗自叹息:皇后娘娘也曾真心疼爱过小时候的太子哥哥吧。
之后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赵砚想着两人许久未见,原本想让太子同他宿在一处。
太子摇头:“不可,君臣有别,外人面前,还是不能太亲近。待你将来封王,常驻灵泉郡,我们在秉烛夜谈就是。”
赵砚一想也是,忙又道:“我十五岁生辰已过,可以封王出宫了。待这次大捷回去,我就去请父皇封王。大哥赶路也累了,快去休息吧。”说完,他喊来白九,让他把人送回厢房。
白九应是,恭敬的将已经戴好幕离的太子送出去。
两人走过回廊,就在转角处瞧见了四皇子。
对方坐在轮椅上,身后是戎护卫,大冷的天,他披着狐裘在赏月。
太子停下步子,行了一礼:“四皇子好雅兴。”
四皇子转头,问:“燕大家可否陪我赏片刻的月色?”
对方语气散漫,并无敌意。
太子点头,走近:“四皇子是想同燕某说什么?”
戎护卫和白九立刻识趣的退出老远,确保能瞧见廊下的二人,又不至于能听到两人的谈话。
四皇子转头看他:“戴着幕离能看清楚月色?燕大家何不坦诚相见?”
太子:“我已说过,我偶感风寒……”
他话还没说完,四皇子突然又道:“罢了,你想戴就戴着吧。”
太子沉默:这个四弟,还是亦如从前难以捉摸,要么不开口,要么说话绵里带针。
两人隔着幕离对视,四皇子又接着道:“燕大家,小七有没有说过,你有些像一个人。”
太子无比淡定:“谁?”
“一个养了小七几年的故人,可惜,他死了。”四皇子叹了口气:“若他没死,当和你的年纪相仿。”
太子:“英年早逝,那真是可惜。”
四皇子挑眉:“你不问问那人是谁?”
太子摇头,温声道:“四殿下既没直说,燕某便不问。人死灯灭,那人应当也不想一直被记挂。”
“是吗?”四皇子定定瞧着他,犀利的眸光似乎要穿透薄薄的幕离将他看透,语气里带了些警告:“小七极重感情,单纯容易相信人。他既相信你,燕大家就莫要辜负小七的信任。”
太子眯眼:“四皇子还是怀疑燕某?”
四皇子摇头,语气又变得和善:“不是,小七信你,我自然也是信你的,不然也不会陪你赏月。”
太子有些无语:貌似是他在陪着他赏月。
他目光落在四皇子的腿上,转移话题:“燕某走南闯北,认识很多名医,您的腿,我找人来看看?”
四皇子直接拒绝:“不必,我的腿有小七就好。”
察觉出他似
乎并不怎么在意自己的腿,太子也不再说什么,朝他行了一礼,走了。
远处的戎护卫连忙快跑几步走到四皇子身后,询问:“殿下,我们现在回屋吗?”
四皇子目光依旧落在远处之人的背影上,开口问:“戎护卫,你觉得这燕大家背影像谁?”
“像谁?”戎护卫顺着他目光看了那背影许久,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月拱门处,也没想到像谁。
四皇子低语:“像太子。”
“啊?”戎维护不可思议,努力想记忆力的太子。但他发现,时隔多年,太子在他的印象里早已经模糊。
他挠头:“卑职没瞧出来……”
“殿下,时间晚了,卑职还是推您回去休息吧?”
四皇子点头,戎护卫赶紧把人推走。
木轮滚动,在冬夜发出沉闷的吱嘎声,地上的轮痕犹如岁月的划痕,很快便消失不见。
这一夜,四皇子破天荒梦见了儿时在上书房时的场景。那时的太子皎皎如月,身后永远坠着一条小尾巴。
那人若没死,此时也该如燕大家一般光风霁月,神峻骨秀。
天色一点点变亮,霞光透过云层铺洒下庐阳城的每一寸土地。
庐阳城西城一处空旷的大宅子被清理出来,用作火器库。
几日后,大批制作火器的工具、硝石、硫磺和木炭也被运了来。
官府张贴榜文,招募大量的百姓做工,一日三餐管饱,月银也管够。条件必须是庐阳本城人,有力气,手脚麻利,且一个月内不能回家。
自从开始打战,城中戒严,百姓生计就困难了。这个时候三餐管饱就足够吸引人,更别提还有月银。别说一个月,半年不回家他们都能接受。
时间越久,说明月银越多。
七皇子亲自坐镇,他们还怕什么。
当天报名的百姓就差点将登记点挤塌了,幸好林副将及时带着兵卒赶到维持秩序。
赵砚的意思是,硝石和硫磺的提纯以及木炭的研磨就让这些百姓来,也好改善他们的生活。至于关键合成火药的那步,就从军中挑选一些可信得过的兵卒来。
秘方自然还是掌握在他自己手里的。
火器场开始运作后,他日日天不亮就去监工。太子也日日一大早就起来,和他随行。
四皇子也破天荒的日日跟着,车虎生怕他磕着碰着了,也日日随行。
赵砚和太子在聊硝石的提纯,四皇子就坐在轮椅上看着。
赵砚和太子在分析木炭的好坏,四皇子也在边上看着。
赵砚和太子去观看火药的威力,四皇子依旧在旁边看着。
他也不开口,就真是纯粹看着。
跟来的车虎不明所以,压低声音道:“四殿下既怀疑这人,不如卑职去将他的幕离除去,看看他真面目。”
四皇子抬头,淡淡瞧他:“你是不是还想把我腿上木板拆了,看看腿到底有没有断?”一天天闲的。
车虎被噎了一下:“四殿下这是哪里的话?我这不是为了殿下分忧,省得您日日盯着他。”都快一月有余,就算是风寒也该好了,而对方还是没有摘掉幕离的意思,实在可疑。
四皇子冷声道:“不要多事。”
车虎悻悻,也不敢再提。
当夜,天又下起小雪,雪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到了除夕夜,雪已经能莫过膝盖。
成箱的火药早已经搬进了仓库,赵砚回到郡守府时,正厅已经围了一圈人,正围着火堆打锅子。
众人说说笑笑,瞧见他和太子过来,连忙起身让座。
两人坐定,冯将军就道:“七殿下,四殿下方才还在说要给大伙压岁钱呢,您也要出出血,一起给大家压岁钱才行。”
赵砚边伸手烤火边笑道:“四哥给,我自然是要给的,近一个月大家都辛苦了。今日饭菜肉类管够,酒就先别喝了,等大败南阳军后,再让大家喝个够!”
众人欢呼,开始大口吃肉说笑。
赵砚、太子和四皇子三人慢悠悠喝着茶。一口热茶下独,四皇子温声道:“小七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那时候在宫中过年,父皇年年都要给我们压岁钱的,如今也轮到我们给别人压岁钱了。”
赵砚点头:“自然记得,那时当真开心。我还记得你们想骗我压岁钱,最后反倒全输给我了。”
四皇子哈哈大笑:“谁说小七笨,我瞧着你那时就贼精贼精的,什么都知道。”
赵砚憨笑:“能赢真只是巧合,我可没故意坑你们。”
“没坑就没坑,你急什么,都这么多年了,我还能找你讨回来不成?”四皇子打趣完,转而又问一旁笑而不语的太子:“燕先生儿时除夕如何过的?”
太子语气里也带了些怀念:“具体不记得了,只知道应该是开心的。”
这说了等于没说,四皇子还要问,就被赵砚接过了话头。
他似乎总有意无意打断两人的对话,四皇子察觉后,便不再试探了,安静的吃着茶。
临近子夜,就在大家快散场时,天边突然传来几声嘹亮的号角声。紧接着又兵卒冲进了郡守府,边跑边高声大喊:“南阳王攻城!南阳军攻城了!”
前一刻还欢度新年的众人瞬间严肃,车将军把手里的茶碗往地上用力一砸,发出砰咚一声巨响,大笑道:“哈哈哈哈,这般孙子,天庭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来得正好,大过年,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说着就拿起桌边的刀往外走。
冯将军和其他将领也立刻拿起兵器,斗志昂扬的往外走。
赵砚和太子紧随其后,戎护卫也推着四皇子往城楼上去。
城楼之上冷风侵袭,城楼之下,黑压压的南阳军严阵以待。他们手上的火把如同火龙,在冷风中呼啸。
兵卒喊声震天,一台台火炮被推到了最前方。
南阳军先锋官出列,朝着城楼上高喊:“城楼上的人听着,开城投降不杀,南阳军还能让你们过个好年!”
冯将军神色凝重,朝赵砚道:“七殿下,南阳军除了火器,似乎又研究出了新的武器。”
赵砚肃声道:“不过是火炮,他们的火药威力不足,不足为惧!”
众人诧异:七殿下又提前知晓对方的新武器了?
这下他们是彻底不担心了。
车虎对着城楼下怒骂:“他奶奶的南阳龟孙,要打就打,叽叽歪歪,爷爷还等着过年呢!”
南阳王摆手,南阳军最前面的兵卒齐刷刷向前一步,点燃火炮。
引线点燃,在夜里发出滋滋滋的声响,
十几驾火炮发出砰咚一声巨响,巨大的火球朝着城楼上冲来。
与此同时,赵砚抬手,城楼之上的一排弓箭手引弓拉箭,箭雨入洪,朝着半空中的火球冲去。在箭尖和火球相撞的一刹那,箭羽尾端的火药同时爆炸,将火球引爆。在半空中发出比方才还重的巨响。
砰砰砰,火球直接在空中炸开了,一朵朵火花如落雨往地上砸,照亮了整个庐阳城。
爆开的气**城楼上的众人齐齐后退两步,举手抵挡。
太子头上的幕离被强风吹得晃动,白纱的一角掀起,冷玉温润的脸映在火光里。
车虎正要往他那边看,坐在轮椅里的四皇子突然就站了起来。
车虎吓得要死,赶紧伸手去扶他,惊慌喊:“四殿下,您的腿!”
四皇子一瞬反应过来,故作受到惊吓扑倒在地,眼神闪烁:“别吵,腿疼!”
车虎和戎护卫连忙弯腰将他架回到轮椅上,然后就想过去喊赵砚。
四皇子肃声道:“大敌当前,你们莫要去吵小七,快送我回郡守府。”
两人不明所以,但也不敢耽搁,连忙送他下了城楼。
待把人送回郡守府,戎护卫见自家主子眼神犹疑,神色十分不对劲,立刻就要去请大夫。
四皇子伸手阻止:“不必了,只是见到故人,心绪紊乱,待会就好。”
“啊?”戎护卫不明所
以,方才,他们不是在城楼之上和敌军对战?
除此之外,也没瞧见什么特别的人啊。
哪来的故人?
第139章 王军大胜
戎护卫不理解,还要问时,四皇子已然闭眼假寐。他只好退下,候在了屋外。
屋外的车虎着急问:“四殿下如何了?”
戎护卫温声道:“应该不碍事,车将军有事先去忙吧。”
车虎虽忧心四皇子,但更忧心外头的战事。他只犹豫一秒,转头就往西城门跑。待他跑上西城门时,炸开的火光已经铺天盖地落向城下黑压压的南阳军。
火光落在他们头盔上,肩上、袒露在外的手腕上、脚背之上……火苗迅速窜起,南阳军瞬间方寸大乱,整齐的列队四散开。
骏马嘶鸣,慌乱不止。
南阳军统帅高声道:“别慌!全都列好!不准退缩!”
不过是几支带了火器的箭羽而已,慌什么!
南阳王身边的军事却神色凝重:“王爷,当是先前大楚七皇子和四皇子偷了我们火器的配、方。”
南阳王冷哼:“东施效颦,不过一月而已,他们能做出什么正经的火器?”他早就料到这两人跑回去会仿制他的火器,所以提前将火炮做了出来。
火炮加火器,威力翻倍,这次定能破城,直捣玉京。
“点火!”
南阳王大手一挥,火炮又增加了十几台,二十几台火炮再次齐齐对准庐阳城楼。
引线滋滋燃烧。
冯将军立刻让弓箭手准备,众人严阵以待,就等着火炮射上来。瞄准,让它在空中爆掉。
引线燃尽,二十几驾大炮轰动一声闷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南阳军集体静默,南阳王拧眉看向统帅。大冷的天,南阳王统帅后背生生吓出一层冷汗,他挥手,立刻有炮师上前查看。
不稍片刻,炮师又小跑到统帅身边,小声耳语。
统帅眉头拧得死紧:那火药明明试炸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才运过来多久,就受潮了。
那硫磺要的急,可是花了大价钱购置的!
定是燕记那帮人搞的鬼,待他回去,定要将燕记分布众人碎尸万段!
此时,等了许久都不见有动静的王军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城楼上众人哈哈哈大笑,尤以车虎笑得最大声。
他高声叫骂:“南阳小儿,土匪行径,当你们占了多大的便宜!燕记的东家可是大楚百姓,得的是陛下的庇护!更是我们七殿下的挚友!”
南阳王手上的扳指应声而碎,眸光冷厉的看向城楼上,赵砚身边的那个月白色,戴着幕离的神秘人:好个燕记,居然和他玩心眼!
他们准备了数月,大军已然兵临城下,是断没有退兵的可能。
南阳王一声令下,南阳军弃了大炮和无用的火药,采用最原始的办法攻城。
投石、锁钩、以百斤重圆木撞击城门。
冯将军冷喝:“是时候让你们这群反贼尝尝王军的厉害!”
他摆手,一个个铁皮浇灌的黑球被抬了上来,引线点燃,然后被齐齐投了出去。投射到南阳军中,砰咚一声巨响,爆炸点被炸出一个巨坑。泥土飞扬,爆炸点的南阳军被炸成了肉沫,周遭的南阳军被气浪掀得飞起。
接连不断的黑球飞了下来,砰砰砰,南阳军顷刻被炸得人仰马翻,死伤一片。
同样是火炮,王军火炮的威力和南阳军先前制作的火炮威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整肃的南阳军被炸了一通后,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惊惧,丢盔弃甲,夺路而逃。
南阳王心中也掀起惊涛骇浪:王军的火器为何如此厉害?
他也意识到此时不是硬钢的时候,连忙鸣旗收兵: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三万南阳军浩浩荡荡的来,灰溜溜的夺路而逃。
冷兵器在热武器面前毫无抵抗力,这场战,打得有些可笑。
憋气许久的王军却并不打算放过这群散家之犬,整肃军队,打开城门。由七皇子和冯将军领兵十万,亲自追击南阳军。
城外,喊杀声一片。
南阳军早已失了先机和对抗的勇气,被追得溃不成军。从黑夜到白天,又从白天到黑夜。
大楚丢失的三城被夺回,叛军的血铺就了王军追击的路。南阳王带着数千残部一路逃回南阳郡老家,避城不出。
十万王军在南阳王城三里开外扎寨修整,切断了南阳城一切可能外出的路。
等待军粮补给的同时,围困南阳残部。
军帐内,几个王军将领围着沙盘在分析形势。
林副将肃声道:“火药的数量不够,已经在加紧赶制了,若要攻城得十日后。”
强攻也不是不行,只是恐会损失些兵力。
一部分将领主张强攻,一部分将领主张十日后再攻城,两方人马互相吵了起来,企图说服对方。
一旁的太子突然出声:“南阳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心理防线脆弱,何不找人去城楼下劝降?责令他们十日之内开城投降,缴械不杀,不然十日之后必定攻城。这既能体现王军的仁义,也不会让对方怀疑我们的火药不足。”
“至于劝降人选,就让车将军去吧。”
众人觉得这主意甚好,最后赵砚拍板,就让车虎去。
劝降这么细致的活让他一个大老爷们去算怎么回事?车虎总觉得这燕大家在针对他,但王令已下,他只得硬着头皮去城楼下劝降。
他劝降的方式简单粗暴,直接将抓住的叛军往城楼下一拉,朝着城楼上的人就吼:“南阳军已经注定要败,你们若是现在投降,陛下可既往不咎,还能和家人团聚。若是不降,十日后王军的炮火必定轰开南阳城!”
南阳城内人心惶惶,断粮第八日后,城内爆发了内乱,城门终于被打开。
王军长驱直入,直接将南阳王府围了。
赵砚带着人进了南阳王府,一脚踹开了南阳王寝殿的大门。
冷风直往寝殿里灌,整个寝殿全是飘动的黄绸,摆设和器具都是金器。
一众人绕过云母屏风,就瞧见了身着龙袍的南阳王。
他身下是和金銮殿上一模一样的龙椅,龙椅之后是龙榻……整个寝殿完完全全就是按照玉京城内的皇宫打造。
这是想当皇帝想疯了。
南阳王听见动静,终于掀起眼皮,双手交叠放在青龙宝剑上,呵呵笑了起来:“你们终于来了……”
冯将军冷喝道:“南阳王,你犯上作乱,罪诛九族,束手就擒吧!”
“罪诛九族?”南阳王笑声越来越大:“本王的九族早已经死光,怎么诛?”他起身,眸光锐利的盯着众人:“他赵彧乱臣贼子,凭什么诛本王!”
赵砚淡声道:“南阳王,你已经输了,再说这些有何意义?”
有何意义?
成王败寇!
整个南阳郡都被攻破了,南阳军死的死,降的降……他这次是彻底败了。
南阳王不甘心:他筹谋多年,怎么能败。
他连唯一的儿子都搭进去了。
他双眸紧紧锁定赵砚:“本王就算输,也会拉你们陪葬!”
这话是什么意思?
众人互相对视,心下惶然:南阳王这个疯子想做什么?
南阳王话落,外头就响起爆破声,紧接着就是砰砰砰的炸药声。南阳王疯狂大笑:“哈哈哈哈,本王早已经在南阳王府埋下了数以万计的火药!纵使威力不及你们的火药,也能将你们所有人都炸死!”他眼睛瞪大,表情狰狞,做着夸张的口型:“砰,把你们全炸死,给本王陪葬!”
他指着赵砚道:“你不是能耐,不是赵彧最喜欢的皇子吗?本王也要他体验体验丧子之痛!哈哈哈哈哈!”
“是吗?”赵砚唇角翘起:“可惜,本皇子还年轻,还不想死呢。”
南阳王表情一窒,一支利箭就穿透了他的脖梗。
他瞳孔扩散的瞬间,瞧见白九领兵
进来,大声禀告:“七殿下,埋在南阳王府地下的火药都被摧毁了,只有外围一圈没来得及清理炸了!”
怎么可能?
王军怎么猜到他会提前埋上火药?又怎么知道火药埋在什么地方?
意识消散的那一刻,他想起世子曾经来信,信中言大楚七皇子有些古怪。
传言他得上天庇佑,似乎有先知。
砰咚!
南阳王死不瞑目摔倒在地,四周黄绸被震得飞扬,龙座翻倒,青龙剑砸在金砖之上,铿锵巨响。
闫氏最后一个子孙彻底死去。
众人心中大定,立在那的赵砚后背却出了一身冷汗。
幸好他回档得够快,不然方才就真给这反贼陪葬了。还有那火药,埋得那么隐蔽,他回档了十几次,白九才全找了出来。
临时还要作妖!
南阳王一死,原先那些负隅顽抗南阳王死士和兵卒也彻底没了主心骨,全部投降。
几日功夫,王军清洗了南阳军所有地界,将剩余的乱党彻底清理干净。
南阳城的百姓还担心他们会像其他被夺三城的百姓一样惨,没想到王军进城,对他们一视同仁,丝毫没有清扰的意思。
百姓放下心来,对王军也完全接受了。
赵砚安排林副将留下治理南阳郡一带,又提拔了新的郡守辅佐,这才带着一部分大军返回了庐阳城府邸。
王军大胜,四皇子得了消息,早早在北城的空地上准备了庆功宴。
篝火燃烧,空气里还弥漫着未散的硝烟味。
烤全羊,烤全猪、鸡鸭鱼肉全都被搬上了桌,上百坛烈酒堆积在地上,前来帮忙的百姓脸上都洋溢着战争结束的喜悦。
百军欢庆,人潮涌动,划拳声,此起彼伏。
冯将军端起酒,朝赵砚举杯:“七殿下,这次王军大胜,多亏了您,末将敬您!”
他一起身,其余人纷纷起身:“我们也敬七殿下!七殿下神勇!”
赵砚被吼得脸红,他只有武力值还可以。这次行军,谋略方面完全是太子哥哥在一旁出主意。
他推辞:“我喝不得酒,你们的感激我收下了。”
车虎扯着嗓门道:“那怎么行,今日是庆功宴,七殿下是最大的功臣,说什么也得喝一杯!”
众人举着酒杯跟着起哄:“就是,七殿下,今夜无论如何您都要喝一杯,我们对您的敬意全在酒里!”
“对对对,您先前都说了,等王军大胜,不醉不归!”
现场气氛热烈,围观的百姓都跟着起哄。
眼看着赵砚禁不住劝要喝酒了,一向淡定的太子急了,伸手阻拦道:“七殿下不甚酒力,一杯就倒,你们喝你们的,就莫要让他喝了!”
“燕大家!”车虎高声道:“今日高兴,你莫要扫兴。七殿下人高马大的,如何就不甚酒力。就算一杯倒,大家也能把他抬回去,大伙说是不是啊?”
“就是,我周岩第一个背七殿下回去!”
“去去去,哪轮到你背,我背殿下回去才是!”
现场热热闹闹的,继续举杯起哄。
车虎拿着酒杯要往赵砚手里塞,又被坐在轮椅上的四皇子一把摁住了,他喝道:“你起什么哄,你们七殿下不能喝酒!”
宫外的人和这些兵卒不知道,他和太子能不知道。
小七喝了酒就容易发酒疯,五岁生辰那次,温妃都被折腾得够呛,父皇也拿他没办法。
喝什么喝,小七喝了,这庆功宴不得疯了。
“四殿下,您怎得和燕大家一样扫兴!”车虎显然已经喝高了,这会儿丝毫不惧四皇子的威压,大着舌头道:“哪有男人不能喝酒的,除非七殿下不是男人!”
“七殿下,您说,您能不能喝?”
这话都说出来了,赵砚高低得喝一口了。
他接过车虎手里的酒,豪迈道:“行行行,今日高兴,我与三军同醉!”说着,还不等太子和四皇子去抢,烈酒已经下肚。
四皇子捂脸:完了!
太子也暗自叹了口气:怎么就喝酒了呢?
见赵砚如此豪迈,冯将军带头上前接着敬酒。
赵砚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往肚子里灌,没一会儿,就眼神迷离,双腿乱窜。
一旁的白九和小路子脸色也同时变了:完了完了,看来有的他们忙了。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赵砚把酒坛子一砸,站到桌上拔剑就开始舞剑,边舞还边高歌。
歌声澎湃,听得将士热血沸腾,跟着他敲碗拍桌。
拍着拍着,桌上舞剑的人吧唧一声就掉地下了。众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扶他。
赵砚把剑丢了,晃了晃脑袋,一把揪住车虎的脑袋就喊:“小白,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都没回家?”
车虎被揪得头发生疼,大喊道:“哎哎哎,疼疼疼,七殿下您松手!七殿下,卑职不是小白!您看清楚!”
“你就是小白!”赵砚不高兴了,扯着他脑袋用力往前拖:“小白,快跟我回家!小白,回家!”
车虎被揪得嗷嗷叫,大喊救命。
众人哄笑,笑够了,冯将军只好带着人上前去解救。
然而,任凭大家如何劝,赵砚就是揪住车虎不松手,嘴里一直嚷嚷着小白。揪完车虎又揪住冯将军不放,一直问:“小白,你的毛呢?毛去哪里了?”
被揪住胡子的冯将军叫苦不迭,终于意识到四皇子和燕大家为何不肯七皇子喝酒了。
这酒品是真差!
这还没完,他揪完冯将军又开始揪住陈郡守。这次直接扯住陈郡守的腿,硬要他摇尾巴。
陈郡守欲哭无泪:他连尾巴都没有,怎么摇?
一旁的百姓和兵卒倒是看得高兴,跟着大喊:“摇一个!摇一个!”
陈郡守受不住了,大喊着朝太子求救:“燕先生,您行行好,救救本官,快将七殿下带走吧!”
这一个多月大家都看着,七殿下最听燕大家的意见。有时候四皇子不好使,燕大家出声,七殿下都会听。
太子叹了口气:再闹下去,只怕就要闹笑话了。
他起身,伸手去拉赵砚。
赵砚瞧见他,又看看他头上的幕离,咦了一声,大声喊:“太……”
太子和四皇子脸色同时大变。
太子一把捂住他嘴,警告道:“小七,你醉了,和我回去睡觉!”
“我没醉!”赵砚挣扎着掰开他的手:“我才不睡,你松手!”
他一口咬在太子手掌上,太子吃痛,被他挣脱开了。
他还要开口,就被轮椅上的四皇子直接扑倒。
“四殿下,七殿下!”
众人惊呼,尤其是车虎,酒都吓醒了,连忙要去扶四皇子。
赵砚针扎大吼:“都起开,小白,我的小白!”
四皇子揪住他两边脸颊,大骂:“让你别喝酒,你还喝!撒酒疯,你看清楚,没有小白,方才是你燕大哥!太什么太!”
“燕大哥?”赵砚瞅着伸手来拉他的太子,哈哈笑了起来:“小白,小白你带着幕离做什么?你毛毛变成幕离了?”他伸手就去拽太子的幕离。
太子身边的莲笙吓得伸手就摁,四皇子生怕他将幕离拽掉了,伸手去拍他的手:“你撒手,撒手!”
这都是造的什么孽!
小时候醉酒的小七就比过年的猪还难摁,现在这般大,武力值爆表的小七,他一个‘残废’怎么摁得住!
赵砚揪住太子的幕离就是不肯松。
太子双手紧紧固定住幕离,也心累极了。
偏生一旁的车虎和冯将军还在喊:“燕大家,七皇子醉了,你就将幕离给他吧。给他,他就安静了!”
太子还没说话,四皇子就大吼:“给个屁!他让你们摇尾巴你们怎么不摇?让你们不要灌他酒,还要灌!这下好了。”
众人摸摸鼻子,又摸摸鼻子。
呵呵呵呵,谁知道七殿下撒酒疯摁都摁不住。
“摇尾巴!小白摇尾巴!”被摁住的赵砚听见四皇子的话,又开始胡
咧咧了。扯住太子的幕离用力摇晃,“小白,摇尾巴!摇尾巴!”
眼看着幕离要被他拽脱了,四皇子单手成刃,干脆利落的将人劈晕了。
现场静默了一瞬。
众人诡异的盯着四皇子,太子问:“你劈他做什么?明日起来,该脖子疼了!”
四皇子没好气的剐了太子一眼:他一个残废是为了谁?
这兄弟,一个两个的,都是不省心的。
等回京后,他得赶紧脱身,逍遥自在去。
第140章 班师回朝。
四皇子拧眉看向众人:“看什么看,喝你们的酒!”
庆功宴上的众人立刻转头,继续欢呼。
四皇子这才朝白九道:“快将人送回他屋子,若是半夜醒了,就弄些醒酒汤过去。”
白九点头,连忙同小路子一起把人送了回去。
等人走远,四皇子又冷脸朝车虎几人道:“下次莫要再让我瞧见你们灌他的酒!”
车虎连连称是,朝冯将军和其余几人道:“听见没,下次莫要再灌七殿下酒了!”
众人齐齐点头:哪里还敢啊,他们先前只以为七殿下故意推辞,要是知道他喝酒后这样疯,打死也不敢的。
车虎现在还头皮疼呢。
四皇子警告完几人才看向正在整理衣冠的太子,语气一下和缓了许多,甚至带了两分不易察觉的关心:“燕先生没事吧?”
太子摇头:“无碍。”
四皇子:“……无事也早些去休息吧。”说完,就让戎州将他推走。
戎州应是,推着他远离人群,往郡守府去。
太子隔着幕离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背影,随后也和莲笙回去了。
三人一走,其余人不仅没冷场,反而喝得越发尽兴。一顿庆功宴一直闹到次日凌晨才散去,众人回去睡下时,赵砚这边已然醒了过来。
小路子连忙打了热水给他擦脸,又弄了醒酒汤来给他服下。
赵砚头疼欲裂,断片得厉害,四下扫了一圈,才问:“我不是在庆功宴,怎得回来了?”
小路子乐呵呵道:“殿下还说呢,您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和酒品。他们劝酒您就真喝,都把自己喝酒了,抱着人到处撒酒疯。难怪宫中每次有宴会,陛下都会特意交代不让您喝酒。”
赵砚揉揉脑袋:“我没做得太过分吧?”
小路子故意调侃道:“没呢,您就是扯着车将军的头发喊小白,又扯着冯将军的胡子问他为什么长毛了,还让陈郡守给您摇尾巴……”
他越说,赵砚眼睛瞪得越大,最后才颤声问:“只有这些?”
小路子继续:“您还抱着燕大家的幕离不放,硬要他把幕离摘下来。奴才和白统领几个怎么劝,您都不肯听。”
赵砚手里的碗吧嗒一声掉了,里面余下的一点醒酒汤直接就泼在了被子上。
小路子哎呀一声,连忙伸手去接碗,然后手忙脚乱的用帕子去擦那被子。
“先别擦了!”赵砚单手抓住他一边肩膀,着急忙慌问:“燕大哥的幕离被我拽下来了?”
力道之大,小路子肩骨都叫他捏疼了。
他连忙摇头:“没,没呢,冯将军他们都劝燕大家把幕离给您。四皇子坚持不肯,直接把您打晕了!殿下,疼疼疼……”
赵砚这才发觉自己太过紧张,连忙松手。
小路子一边扭着自己肩膀,一边奇怪的看着他:“殿下这么紧张做什么?不就是一个幕离,就算真扯下来了,燕大家也不会怪您的。”
赵砚眼眸闪烁,磕巴道:“燕大哥不是还风寒吗?我这是担心他病情加重!”
小路子:真没瞧出来,燕大家平日里也没咳嗽,也没吃药啊。
得,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干爹教他第一条,少说话多干活,主子的事少打听。
他收拾干净被子,又问:“殿下要再睡一会儿还是要起?要起的话,奴才去给您弄早膳。”
赵砚头还有些疼,见外头天还未完全亮,于是往床上一躺,道:“再睡一会吧,你也去休息,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小路子点头,关门退了下去。
赵砚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左右都睡不着。心里有个疑问,四哥为什么坚持不让他揭太子哥哥的幕离?还直接将他打晕了?
四哥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他又躺了半个时辰,实在睡不着。窗外鸡鸣报晓,天色也完全亮了起来。他干脆穿衣起身,往太子的厢房去。
站在院子里的白九见他出来,刚要跟,赵砚就道:“九九忙自己的吧,我去找燕大哥,你不用跟着。”
白九应是,自行去忙了。
他刚到厢房门口,厢房的门就吱嘎一声开了,太子也衣着齐整的出门。
赵砚诧异:“大哥这是要去哪?”
太子:“正打算去瞧瞧你。”他瞧着赵砚脸色:“你没事吧,醒酒汤可喝了?”
赵砚点头:“喝了。”随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太子:“有事就说,在我面前吞吞吐吐做什么。”
赵砚抿唇:“四哥……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小路子说,他昨夜为了不让我揭你的幕离,直接把我打晕了。”
太子叹了口气:“心许吧,他先前还拦下我试探来着。”
赵砚明显惊慌:“那,那怎么办?”
太子安抚他道:“你不必担忧,四弟话少心思通透,他既帮着遮掩,就是没打算说,只当不知道这事。”
赵砚还在想他们到底哪里出了纰漏,太子突然又道:“四弟是个好的,这次大捷,他在朝中威望会高涨,静嫔娘娘和四皇子一党必定会推波助澜,提及立储一事。若他为储君,你们将来都可无虞自在。”
赵砚:“我瞧静嫔娘娘确实有争储的意思,车将军受了大理寺林少卿的嘱托,时刻关心四哥的腿,生怕四哥有什么闪失呢。”
太子:“四弟的腿如何?”
赵砚:“只是骨裂,修养个一年半载可无虞。但我瞧四哥不怎么上心他的腿,先前还以为自己腿断了,也没见怎么伤心。”
太子:“那返京途中你要多看顾一些他,莫要让他留下什么后遗症。”
赵砚点头:“那是自然的。”他说完又道:“返京之前,我还得去看我母妃和外祖父一趟,军队先行,我随后再赶上去。”
太子唇角带笑:“那正好,我也好回临泉郡燕记分部一趟,你随我一同去吧。”
赵砚:“行,不过我先要去接小白,你等我半日。”
两人
说话后,赵砚用完早膳,就带着白九和两个暗卫从西城门出发,前往黎山。
沿途还残存着硝烟的痕迹,越接近黎山,硝烟味越弱,直至黎山脚下,硝烟味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雪清冽之感。
霞光从靛青色的天幕垂下,笼在冰山之上。整座雪山宁静又安详,丝毫没了先前恶战的痕迹。
四人松了马,徒步往上。
今日天朗气清,沿路没了那日的狂风暴雪,心情也格外舒畅。
行至半山腰雪狼谷停下,赵砚拿出哨子,在唇间吹了两下。嘹亮的哨音在山谷里回荡,不少片刻,一个雪白的影子从山谷里窜了出来。
它身后,还跟着大批的雪狼。
那雪团子窜到近前,看到赵砚,兴奋的直摇尾巴,直接就将赵砚扑倒了。毛茸茸的爪子巴拉住赵砚的斗篷,不住伸出舌头去舔他。
赵砚被瘙得不住笑,清越的笑声在山腰回荡。
“好了,小白!”他伸手推开小白,小白又绕了一个圈,围在他身边不停巴拉着他的裤腿。
白九及时伸手拉了他一把,他才坐起来,伸手揉了揉小白的脑袋,上下检查一遍后,笑道:“不错,结实了。”
温驯的狼犬学会了捕猎,经历几场战斗,也成长了。一双眼睛里觉醒了狼性,但面对主人的夸奖,还是兴奋的在原地转着圈圈。
赵砚又拍了拍它脑袋,这才起身:“好了,我们回去了。”
小白跟着他走了两步,身后传来狼嚎。它步子立刻又停了下来,回头往山谷里看。
山谷内,狼王和一群雪狼灼灼的看着它。
小白突然就迈不开爪子了,一步三回头,不住的去看相处几个月的同伴,然后又仰头看向自家主人。
似乎在抉择。
赵砚轻叹:小白被他带回宫多年,应该也会孤单吧。
或许小白基因里狼的血脉趋多,亲近同伴是天性。
就算是他,也向往自由,更何况是享受过了自由和肆意的狼,也许不愿意回到人类温暖的牢笼。
他低头和小白对视,温声道:“你若是想留下,我也不反对。”
小白一双眼眨了一下,也不知听没听懂。它突然往回跑,和那群狼亲昵的咬在了一起,然后跟着它们自由的嚎叫起来。
群狼的嚎叫声响彻整个山巅。
赵砚几人就站在山谷口等着,都有些动容。
小白嚎完,在狼王身边蹭了蹭。然后毅然决然又跑回到了赵砚身边,咬着他裤腿示意他走。
赵砚几人这才往山下走,狼群远远的坠在了他们身后,一直将几人和小白送到了山脚下,才停在山坡上嚎叫。
小白低垂着脑袋,一直呜呜的叫,却没有回头。
赵砚蹲下身,伸手梳理它的毛发,安慰道:“好了,等我封王出宫,定居灵泉郡后,时常带你来看它们就好了。”
小白蹭了蹭他,这才不叫唤了。
玄一、玄二牵着马过来,肃声道:“殿下,我们走吧。”
赵砚点头,正要上马,身后传来一声清灵的喊声:“小白。”
那声音清清脆脆,带着几分讶异。
小白听见声音,转头就朝声音的主人窜去。
赵砚几人转头,就见那人已经蹲下,亲昵的撸着小白的头。她身后是一匹骡子,骡子脖子上打了铃铛,还在清凌凌作响。骡子拉着板车,板车上坐着个六七岁的男童,男童手里提着一篮子肉骨头,一双葡萄眼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赵砚看。
赵砚目光却落在蹲着的小姑娘身上,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簇新红石榴袄子,一头青丝全部用同色的发带束起,垂眸含笑逗弄着小白的模样,倒是显出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稚来。
“阿翎……”他轻唤。
田翎闻声抬头,在看到赵砚的那一刹那,眼里闪过难以遮掩的惊艳。手里的肉骨头啪嗒落地,心里没由来生出几分局促:“你……”
冰雪里,少年华裳鹤氅,立于在,浓艳的眉眼被雪色映得摇动生光,含笑瞧着她。
平静的湖面霎时波光粼粼。
她眼角余光落在玄一和玄二身上,声音里带了十足的惊讶:“你是……小七大夫……”
赵砚点头,朝她走近。
田翎连忙起身,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了,磕巴道:“我,那个,我来喂小白……”
赵砚从袖带里掏出先前那只金哨子递给她:“这个给你。”
田翎瞬间闭嘴,盯着他雪白掌心看,双颊不自觉涨红。
赵砚和风细雨道:“那夜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道谢。这哨子给你,将来你若有任何困难,都可拿着这东西到灵泉郡,郡守府请求帮助。”
田翎原本想说她那次是在还恩,两人两清了,不需要回报。但鬼使神差,她就是接了,顺带还问了一句:“你住在灵泉郡郡守府?”
赵砚摇头:“不住那,但我外祖父是灵泉郡守,他认得这哨子的。我欠的恩情,本该自己还,但我不日就要班师回朝。此地离玉京千里之遥,你和田叔若是有困难,去灵泉郡更容易一些。”
“班师回朝?”田翎怔愣,双眸水光浮动:“你要走了?”
“嗯。”赵砚点头:“战争结束了。”
“你快些回去吧。”说着他伸手招呼了一下小白,然后翻身上马。
一声轻喝,骏马呼啸而去。
少年周身笼着银光,束发的赤绦在北风里扯成笔直的红线,渐行渐远……
田翎呆立在原地许久,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不见,才缓缓抿唇,收紧手心,转身坐上了骡车。
骡车上的男童终于缓声,凑到她身边问:“阿翎姐姐,我们是碰上神仙了吗?”
田翎没搭理他,一言不发的赶车,直到骡车在家门口停下,她才伸手接过男童手里的篮子,往屋内走。
男童狐疑瞧着她。
田老汉和圆婶子见她回来,连忙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篮子,发现里头的肉骨头还在,疑惑问:“不是去投喂小白,怎么又原封不动的回来了?”
田翎没说话,田老汉看向男童。
男童从骡车上跳了下来,眉眼兴奋的比划:“田叔,我和阿翎姐姐在黎山脚下见着仙人了。”
“什么仙人?”田老汉一脸莫名。
男童继续道:“就是长得好好看的仙人哥哥,他把小白带走了。”
“把小白带走了?”田老汉这才反应过来,看向自家闺女:“小七大夫把小白带走了?”
田翎轻嗯了声,继续手里的活。
“小七大夫来了,你怎么也不喊他来家里吃顿饭?”田老汉边说边帮忙她把板车上的木柴搬下来,却意外发现柴火底下有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他咦了一声,捡起荷包拉开,荷包内大把的金豆子晃花了他的眼。
圆娘也第一时间凑了过来,当即呀了一声,嗔怪道:“这定是小七大夫留下的,这孩子……这可如何是好?”
田老汉把荷包一收,忙塞到田翎手里,催促她道:“你快快进城,把东西还给他。他虽受了我们的恩,我们家也受了他天大的恩情,万不能再要如此贵重的东西。”
田翎被他推着上了骡车,然后一路快赶进了城,直奔郡守府而去。
郡守府的门大开,她跳下马车往门口走,没走两步就被门口的兵卒拦了下来。兵卒上下打量她,见是个眉目精致的小姑娘,语气缓和了些问:“这是郡守府,你可是有事?”
田翎语气急切道:“我来找小七大夫,他可在?”
“小七大夫?”兵卒想了一圈,小七?大夫?
王军中会医术,被喊做小七的只有那位了。
“你问的可是七殿下?”兵卒指着东城门的方向道:“七殿下带兵班师回朝了,方才才走,你自行去送吧。”
兵卒只把她当做这庐阳城,许多崇敬七殿下的百姓一样,以为她是来送行的。
“七殿下?”田翎愕然,又赶紧赶着骡子往东城门追去,待她赶到城门口只能瞧见黑压压送别的人群,和人群之外黑压压的军队。
她喊了两声,声音很快淹没在人潮中。
军队最前面的赵砚回头,依旧只看到黑压压兴奋送别的人。
他侧头问身边的白九:“你可听见有人喊小七大夫?”
白九摇头:“没有,许是殿下听错了。燕大家还在岔路口等我们,七殿下,我们快走吧。”
赵砚点头,一甩马鞭,快速跑在了队伍最前面。然后一路疾驰往官道的另一个岔路口去了。
跑了两里路,很快便进了一片林子。林子里停着一辆马车,坐在车辕上的莲笙见他来,忙朝马车里知会:“主子,七殿下来了。”
马车的帘子掀开,太子那张清俊的脸露了出来,他眉目含笑问:“小七,你终于来了?”
赵砚翻身下马,进了马车,小白也紧跟着他跳上了马车。
一人一狗在太子对面坐定,赵砚解释:“多交代了四哥几句,耽搁了些时辰。”
太子递了杯温茶给他:“不急,军队行进速度慢,你去见过丽妃娘娘后,再从水路走,能赶上的。”
赵砚点头,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跟在马车边上的小路子狐疑的往马车里瞧了瞧,小声问身边的白九:“咱家怎么瞧着燕大家有些面熟?”
白九不紧不慢的驱着马,目不斜视道:“天下眼熟之人何其多,你只管伺候好殿下便是,旁的莫问莫管。”他自然是知晓太子身份的,当年太子假死,还是他帮着运出宫的。
但只要陛下和太子不认,那眼前之人就只是相向而已。
小路子被噎了一下,转而又觉得他说得不错:干爹行事准则,少问多干,迟早当老大。
一行人行了两天两夜,终于在第三日清晨到了灵泉郡的郡守府。
老管家看到燕记的马车来,第一时间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丽妃就在沉香和半夏的搀扶急匆匆出门,身后还跟着乔夫人。
丽妃看到站在马车前的太子,连忙迎了上去,着急问:“燕先生,你瞧见小七了吗?他长多高了?瘦没瘦?本宫做的衣衫他能穿下吗?”
太子摇头。
丽妃拧眉:“你别光顾着摇头啊,摇头是什么意思?小七受伤了?”
王军大捷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灵泉郡,同时她也知道,赵砚独自深入敌军去救四皇子的事了。
太子轻笑:“丽妃娘娘还是自己问七殿下吧。”
“什么?”丽妃呆了呆,然后就看到他身后的马车帘子被掀开,少年明媚的脸露了出来,冲着她笑出一口白牙,脆生生的喊:“母妃!”
丽妃眸子瞪大,双手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然后眼泪突然汹涌而出。
赵砚慌张了,慌忙跳下马,伸手去替她抹眼泪:“母妃,您怎么了?见到儿臣怎得还哭了?”
丽妃哭得不能自已,拉着他的手,哭得背脊轻颤:“八年,母妃整整八年都未见我的小七……”不过片刻,眼睛就哭肿了。
赵砚能感受得到她的委屈和难过,眼眶也不禁跟着红了。
是啊,整整八年了。
他的母妃,叫先前,圆润得……嗯,有些认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