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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小七大夫,你入赘吗?……

正在唠嗑的两人却浑然不觉,才一会儿的功夫,已然相熟。

老汉边往里走,边大喊:“圆娘,俺给你请大夫来了。”

他喊话的功夫,赵砚和四皇子迅速环顾一圈院子。这农屋总共有四间,中间一间正堂,其余三个屋子。屋子正对面左手边是灶房,右边是一大片用竹子圈起来的菜园。

此时冬日,菜园子里只剩下一些霜打的葵菜和萝卜。萝卜叶蔫哒哒的,两只呆头鹅正在里面你一下我一下的啄那蔫哒哒的叶子。

几只鸡在院子里溜达,看到陌生人进来,领头的公鸡试图过来啄赵砚的鞋面。

老汉瞧见后,伸手就赶了一下:“去去去,他不能吃!”

兄弟两个顿时有些无语:也许可能,那只公鸡只是想啄人。

东次间的屋帘被掀开,紧接着一个病弱的妇人走了出来。她一身素衣,头戴布巾,面容病白,边咳边朝院子里瞧:“是阿翎请大夫回来了?”

瞧见赵砚和满身血痕的四皇子时,愣了愣,有些惊慌问:“他们是谁?大夫呢?”

老汉一脸紧张的过去扶住她:“哎呀,你怎么出来了。俺就是知会你一声,进屋躺着就好。”

见妇人还一直看着赵砚两兄弟,他才解释道:“俺去山上打猎,捡到的小大夫。你先回去躺着,等俺安置他们两个,再回来同你细说。”

妇人被他扶进了屋内,又是一阵咳嗽。

赵砚两人只听见老汉关切的絮絮叨叨,待妇人不咳了。这才出了屋子,朝赵砚道:“快扶你兄弟过来,俺家只有两处可以住人的,你们先住在俺闺女的屋子。她去浔城给她娘请大夫了,得过几日才能回来。”

赵砚扶着他四哥跟在老汉后面进了屋,屋子里很简陋,一张方桌,桌上摆了刻刀、圆凿、小锯和一些零零散散削了一半的弓、木雕、木哨子。

赵砚目光在那哨子上停留。

老汉忙上前把桌上零零散散的东西往炕边的木柜里塞,边塞边乐呵呵道:“俺闺女从小跟着俺打猎,就喜欢自己动手弄些机关木雕之类的小玩意。俺给她收起来,别弄坏了。”

屋子里只有一张炕,炕上的被子看上去半旧不新,但叠得整整齐齐、干净整洁,看上去着实暖和。

老汉招呼着他们往上坐,倒让赵砚两个有些不好意思坐了。他看看自己身上的脏污,有些窘然问:“要不还是随便搭个木床给我们兄弟挤挤?”睡屋子总比露宿荒郊野外强。

“搭什么木床?”老汉虎着脸:“你瞧瞧俺这里哪有空地给你们搭空床?你们尽管睡,等你走了,俺把被子抱出去洗洗就是了。”

说完,又看向赵砚:“俺去弄些水来,再弄些放菜来,你们兄弟二人好生收拾一番。等收拾完了,小七大夫就过来给俺媳妇瞧瞧。”

赵砚连连应声,老汉很快又打了一木盆的热水拿了皂角和布巾给他们,然后就没再进来。

两人侧耳倾听,确定屋子外没人了。

赵砚才道:“这村子偏僻,应该能躲几日。等你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回

庐阳城。”

四皇子点头,交代他道:“外头人心复杂,不比宫中。你给那妇人看病时,他们问你什么,万不可以太老实。”

赵砚:“我知晓的。”

四哥还当他是小孩子呢,外头人心复杂,能比宫里的人心复杂?

赵砚收拾完自己,又替他四哥收拾一番,待把他四哥弄到了炕上躺好,才端着木盆出去了。

老汉瞧见他出来,立刻喊他:“小七大夫,好了就快过来。”说着走出来几步,接过他手里的木盆,把人推进了屋子。

东次间的这个屋子收拾得也干净,但一走进来就有一股子浓重的药味。

坐靠在炕上的妇人瞧他进来,柔声细语道:“麻烦小七大夫了。”只说了一句,又咳嗽不止,一副气力不支的模样。

老汉又连忙过去给她拍背顺气,赵砚也连忙坐到了炕边,伸手去号她的脉。他越号眉头蹙得越紧,老汉一直瞧着比他还紧张,还没一会儿就问:“怎么样?”

赵砚摇头:“不太好,婶子本就难产,月子里又碰了冷水,导致崩漏不止。”他看向老汉:“你当时没请大夫来给婶子瞧?”

提起这个,老汉还是难受:“当时大雪封山,城里的人出不来,存里的人出不去。俺只能请来村里的赤脚大夫给你婶子瞧病,之后她身子就一直不好……”

圆娘见丈夫自责,连忙道:“这不怪他,那年雪下得大,周围村落都有人冻死,村里所有人都以为俺熬不过去哩……”她说着又咳嗽起来,咳得呼吸困难,面色发紫,竟隐隐有要厥过去的架势。

“圆娘!圆娘!你别吓俺!”老汉急得连连给她拍背顺气。

赵砚忙把人拉开,肃声道:“她呼吸困难,别拍背!”说着又立马抽出随身的银针给她行针。几乎是几个穴位扎下的瞬间,她的咳嗽就止住了,面色也缓和了过来。

老汉惊奇瞧着,连连道:“神了?圆娘,你感觉如何?”

圆娘喘了口气,弱声道:“感觉好多了。”

赵砚温声道:“只是暂时的止咳,若想身体彻底康健,不仅要行针还要吃药调理。婶子您身体亏空得厉害,这调理至少得一年半载。”

这意思是能治了?

圆娘欣喜,田老汉很是激动,拉住她的手道:“别说一年半载,只要你婶子身子能好,三年五载也是使得的。”

赵砚又道:“寻常药材,药铺都能买到。只是有味药需要县采现用,需要大伯亲自去寻来。”

大汉连忙问:“什么药?”

赵砚解释:“新鲜的鹿茸,可补肾阳、强筋骨,对女子腰眩晕耳鸣、崩漏带下十分有好处。”

“新鲜的鹿茸?”大汉思考一瞬:“俺知道哪里有雪鹿,鹿茸可以取来。”

圆娘担忧道:“你说的是迷雾林?那危险,要不还是等阿翎回来再一起去?”

大汉混不在意:“阿翎还不知啥时候回来,还是俺先去吧。”说着他又催促赵砚道:“其余的药是什么药,你快快给俺写来,俺让村东头的杨矮子去抓。”

赵砚问:“可有纸笔?”

纸笔这玩意,他们家还真没有:他们全家就没一个识字的。

老汉立刻往外走:“俺去借。”

他风风火火的去,又风风火火的回来,门口的鸡鸭都叫他惊得不住叫唤。

他把纸笔铺到木桌上,赵砚坐到桌边,撩起袖子写方子,待写好后,吹干墨迹拿给他:“照这方子,先抓五副看看效果。”

老汉接过药方,顺口夸了一句:“小七大夫的字不错。”

赵砚汗然:也就他不识字的觉得不错,他字都是上书房出了名的丑,纵使学了太子哥哥两分,也不够看。

他有些不好的笑了笑,然后小声问:“大伯出去找鹿茸的时候,能不能麻烦帮我也采些草药回来?不用很多,治我四哥外伤的。”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在逃跑的过程中丢了,实在囊中羞涩。

“叫什么大伯,俺姓田,直接喊俺田叔。”他对赵砚一下子亲近许多,呵笑道:“顺手的事,说什么麻烦。”

赵砚欣喜,赶紧又坐回桌前画了需要的草药图样,然后递给他:“就在先前您碰到我们的那个林子里,很容易辨认的。”

田老汉连忙把图样一起收进怀里,快步出去了。

赵砚再次替圆娘行了针,待她睡下后,才往自己屋子去休息。

老汉的动作很快,天明出去,天黑就将鹿茸和赵砚需要的草药弄回来了。

之后又去村东头杨矮子那拿了其余药给赵砚,问他要怎么煎。

赵砚表现出超乎寻常的耐心,亲自帮忙煎药。待药煎好了,又陪同田老汉一起去给圆婶子送药。连续三日后,圆婶子的咳嗽已经止住了,气色也好了许多。

田老汉就扶着她在院子里走动,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暖乎乎的,夫妻两个停下,看向在院子里耐心喂鸡的赵砚,脸上的笑意渐增。

四皇子坐在院子里的木凳子上,瞧瞧自家弟弟,又瞧瞧那对老夫妻,眸光微动。他起身,往灶房的方向走。

赵砚瞧见他动作,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过来扶他:“四哥,你要去干嘛?”

四皇子:“喝水。”

赵砚:“喝水你同我说便好,起来做什么?”

“我又不

是残废,喝个水还用你伺候?“他这三日,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很多,也就腿骨那处严重些,走路有些跛。说完,他又有些郁闷问:“你这么贤惠做什么?又是给人喂鸡,又是给人担水、劈柴的,你在宫中何时做过这等杂活?”他瞧着自家弟弟忙前忙后,累得满头大汗,心里有些不爽。

赵砚连忙去看田家夫妇,见他们隔得有点距离,连忙压低声音道:“你的草药和顿顿鸡蛋肉汤都是田叔给的,我勤快一些没什么,田婶子方才还说要炖一只鸡给你补补呢。”

他们借助在对方家,又占了人家闺女的屋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无碍。

再说了,他挺喜欢这农家小院的生活:安定、闲适、自在。

四皇子看着赵砚冻红的手,没好气道:“你给她看病已经够了,依照她身子,若没碰到你,今年冬天不一定熬得过。”

“哎呀,我知道了。”赵砚都不知他四哥何时这样唠叨,连忙认错:“总归就这几日,我们很快便走了。”

四皇子抿唇:“明日就走吧,我好得差不多了。再不走,估计田叔和圆婶子都不让你走了。”

赵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让我走做什么?”

四皇子调侃道:“自然是留你下来当上门女婿。”

“啊?”赵砚摸摸自己现在的脸:“不至于吧?”他现在皮肤黝黑粗糙,右脸颊还有一大片火烧的疤,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四皇子朝他努努嘴,示意他往田家夫妇那看。赵砚转头看去,田家夫妇就冲着他笑,看他的眼神慈眉善目的。

赵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入夜,四人难得聚在正堂吃饭。

桌上炒了好几个菜,又炖了一锅香喷喷的鸡肉。

田老汉主动替兄弟俩,一人盛了一碗鸡汤,又一人夹了一只鸡腿,热情道:“小七大夫,你们快吃,这炖鸡老香了。”

赵砚很不好意思道:“圆婶子和我哥吃就好了,我又没受伤,不用补。”

田老汉连忙道:“哪个说不要补的,你瞧瞧你,瘦得没二两肉。近日又是照顾你哥,又是替你婶子看病,家里的活还总抢着干。必须得补,好好的补!”

圆婶子跟着道:“老头子说的对,小七大夫,多吃点,千万别客气。”

赵砚盛情难却,只得受了。

饭吃到一半,田老汉突然问:“小七大夫今年多大了?”

赵砚如实回答:“再有半个月就十五了。”

田老汉笑容满面:“十五啊,那正好和俺闺女同岁,巧了,俺闺女也半个月后过生辰。”

赵砚心里一咯噔,讪笑了两声:“那是挺巧。”

田老汉还要开口,四皇子就突然打断他的话道:“田叔,我们兄弟二人叨扰多日,明日就告辞了。”

“明日就走?”田老汉和圆婶都急了:“这大冬天的,你们往哪去?再说了,你身上的伤也没好。”

四皇子言简意赅:“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兄弟有手有脚,总归有去处。”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田老汉才再次开口:“小七大夫,我们是这样想的,你爹既然将你赶出来了。你又是从南阳军中逃出来的,这战争也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你们兄弟二人身无长物,与其在外朝不保夕,不如留在田家村。”

赵砚尴尬:“田叔是怕我走了,没人给圆婶子调理身体?您放心,每个阶段要用的药方我都会写好,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我也会交代清楚再走。”

田老汉连连摆手:“俺不是这个意思,俺是真心觉得你不错。”话说到一半,他又问:“小七大夫是怕俺闺女不好看,还是咋滴?你放心,俺闺女长得不随俺,随她外祖母。高挑标志,十里八村就没有人比她出挑的。性子好,又能干,绝对和你相配。”

赵砚尽量缓和语气:“田叔,您看我长这样,是我配不上您闺女。”

田老汉连连摆手:“我们都不看重容貌的,小七大夫心善能干,又重情重义,只要你对俺闺女好就成。”反正他们也没想着把闺女嫁出去,小七大夫简直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女婿。

他们老两口怎么瞧着怎么欢喜。

赵砚郁闷:“我还小,我四哥还没成婚呢,我怎么能成婚。”

田老汉:“年纪不是问题,现在先定下来,先相处看看,等过几年再成婚也无碍。”

一旁的四皇子突然插话:“我弟弟还小,你们若是不建议,我留下来给你们当女婿,如何?”

赵砚不明所以,用眼神问他发什么疯?

田老汉和圆婶子同时上下打量他,继而同时摇头:“你不行。”

四皇子追问:“我为何不行?”

田老汉实话实说:“你性子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不会疼媳妇。心眼子也比小七大夫多,不行不行。”

赵砚憋笑:这田叔看人还挺准。

他四哥从前十棍子都打不出个闷屁。

四皇子摊手:“那就没办法了,我们家规矩,长幼有序。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成亲,弟弟是不能成亲的。”

田老汉愣了一瞬,嘀咕道:“什么狗屁规矩……”

圆婶子拉了他一把,他才悻悻闭嘴。

圆婶子随即看向赵砚:“小七大夫,你真不考虑考虑,俺闺女就快回来了,要不等你们见过再说?”

赵砚婉拒:“真不考虑,圆婶子,我年纪尚小,还不适合成家。”

圆婶子颇为遗憾:“你既没这个打算,我们也不强求。你们出去在外头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再回来俺们家就是。你救俺一命,今后俺的家就是你们的家。”

赵砚点头:“多谢,多谢婶子这几日的收留。”

之后两人也没再提这件事,安安静静的吃完一顿饭。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圆婶子就捧着两套衣服过来了。柔声细语道:“你们总是穿着自己那身脏污的衣衫也不是那么回事,这两套衣衫是用老头子衣衫改的。布料虽破旧了些,但大冬天的穿在身上暖和,你们别嫌弃。”

“哪里。”赵砚连忙接过,他方才还在寻思着去哪给他四哥重新弄一套御寒的衣物。

圆婶子笑道:“你们先换衣衫,等换好后出来吃早饭,俺让老头子给你们备一些干粮,路上吃。”说着就出去了。

赵砚两人换好衣衫,身上瞬间暖和了不少。

两人洗漱完,就去堂屋。

堂屋的桌上早已经摆好热气腾腾的饭菜,一大碗稀粥,一大叠馒头和两个小菜。

圆婶招呼他们两个坐下,田老汉递来两双筷子,跟着招呼:“快吃,别冷了,吃完,待会俺用驴车送你们出村子。”

赵砚点头,兄弟两个开始埋头扒饭。

四人吃到一半,外头传来动静。

圆婶子激动道:“是阿翎回来了?”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心说不会这么巧吧?

田老汉放下碗筷,赶紧起身:“俺去瞧瞧。”说着,起身往院子里走。

他走出去没多久,外头就传来砰咚一声巨响,伴随着田老汉惊慌的喊声:“官爷,官爷,你们这是做什么?哎呦……”

赵砚和四皇子同时警觉,圆婶子想到什么,连忙朝他们两个道:“你们两个躲躲,千万别出来,老婆子出去瞧瞧。”说着,也跟着起身。

只是还没走两步,堂屋的门就砰咚一声被人踢开了。

老旧的门板吱嘎叫了两声,一群南阳军走了进来,领头的将军瞧见两人,摆手示意兵卒:“把这两个也带上,一起送去坝上。”

四皇子手里的筷子刚想射出去,赵砚就冲他摇摇头,示意他先看看情况。

对方闯进来,正眼都没瞧他们两个,似乎不是冲着他四哥来的。

他们只有两个人,他四哥伤还没好全,实在不宜硬碰硬。

两人被拉出了茅草屋,院子里,田老汉也被押着。他看向赵砚和四皇子两人,连忙哀求道:“官爷,我们都是正经村民,您抓两个孩子做什么?”

带头的兵卒喝骂道:“少废话,管你什么孩子不孩子,只是请你们去干活而已,又不是要杀人!”

“干活?”田老汉黝黑的眼珠转了几圈,这群人难道不是来抓小七大夫和他哥的?而是跑到他们村来抓壮丁了?

圆娘急了,上前求情:“官爷,俺老头子老了,干不了什么活的。俺两个孩子前些日子进山打猎,也被猛兽伤了,现在还在养伤,你们行行好,放过他们吧。您把他们全抓走了,让俺老婆子怎么活啊?”

领头的将军一把将她推开,晦气道:“管你怎么活,带走!”

“圆娘!”田老汉想去扶她,就被官差强硬的带走了。被拖到门口他还在喊:“圆娘,别怕,等阿翎回来!”

三人一起被拉出了院子,集中到村子中央。村里稍微有点劳动力的男人都被拉了出来,村里的老弱妇孺见这场景,哭喊成一片。

领头的兵卒大声喝道:“别吵!再吵老子宰了你们!”

哭声渐止,领头的兵卒才再次开口:“南阳王只是征调你们去做工,若是做得好,做完了,自然会放你们男人、儿子回来!”

说着一挥手,二十几个村民就被串成一排,拉拽着往前走。

身后的哭声又大了起来。

田老汉苦着脸,有些自责,转头小声同赵砚道:“是俺连累了你们兄弟,要是俺不把你们捡回来,心许你们就逃过去了。”

赵砚宽慰他:“田叔,您千万别这么说,要不是你,我们兄弟都死了。”

田老汉又重重叹了口气,又发愁道:“你婶子没人照顾,俺实在不放心,阿翎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赶回来。好在你写的方子还放在褥子底下,阿翎回来后,肯定知道抓药给她娘。”

他嘀嘀咕咕的,前头的兵卒回头就是一鞭子。啪嗒打在他脚边,喝骂道:“闭嘴!”

田老汉立刻闭口不言,前头倒是有人小声问:“官爷,能问问抓我们去做什么工吗?”

兵卒不悦:“到了你们便知晓,啰嗦什么!”

四皇子四下环顾两圈,凑到赵砚耳边,小声道:“这个方向不是去南阳军营的方向。”

赵砚跳目远望,确实不是南阳军营的方向。

这群兵卒看来真不知他们的身份,把他们当村民抓了。

先静观其变吧,大不了再回档。

一群人走了半个时辰,就被拉上了两辆牛车。然后各自被蒙住眼睛,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了。

有人过来驱赶他们往前走,但依旧不许他们摘掉面罩。

赵砚边走边凝神细听,他们进了关卡,周围嘈杂。有车马声,有喝骂声,有鞭子抽打人肉的声音……

似乎还有浓重的硝石和硫磺味。

是火药!

他们被拉到一处停下,眼罩终于被摘了下来。

眼罩摘下的一瞬间,他就立刻环顾四周:成千上百的百姓分在不同的地方,有的再剥离硝石,有

的在捣碎木炭,还有的在搅拌硫磺……

偶有几声沉闷的爆破声响起。

赵砚和四皇子对视一眼,内心诧异又狂喜:这群南阳兵卒,居然把他和四哥抓到南阳军制作火药的地方来了。

他们抓这么多百姓来赶制火药,是想尽快发动下一次战役攻城吧?

看来老天都在帮他们!

第132章 火药配方他势在必得

田家村其余二十几个男子也跟着环顾四周。只看了个大概,兵卒的鞭子就过来了。冲着他们就是一顿抽,边抽边骂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干活!”

“你你你,你们几个去抬白矿石。你你你,你们几个去剥黄矿石。”他指向田老汉:“你去捣木炭!”随后又指向田老汉身后的赵砚:“你……”

话还没说完,田老汉连忙上前一步道:“官爷,俺儿子瘦小,不满十五,抬不动那些个矿石,您就让他跟俺一起去捣木炭吧。”

对方打量赵砚,见他瘦瘦弱弱的,脸色也蜡黄,于是不耐烦摆摆手,表示同意了。

赵砚立刻又拉着他四哥道:“俺四哥前两日跟俺爹上山打猎,被野兽伤了,手脚不灵便,让俺四哥也和俺、俺爹一起捣木炭吧?”说着还拉起他四哥的手腕和腿给对方看:“您瞧,这些都是野兽咬的。”

四皇子手上和腿骨上确实很多雪狼咬出的伤口,光是瞧着都渗人。

兵卒蹙眉,回头问同伴:“怎么还拉一个伤患来了?”

同伴大声道:“瞧他高高大大的,是个有力气的!哪知只是个绣花枕头!”

其余兵卒哄笑。

被嘲笑的四皇子也不恼,同赵砚两人弯腰驼背,做出一副窘迫胆怯的模样。

那兵卒摆摆手:“罢了,快走快走,你们父子三个都去捣木炭,动作利索点!”

田老汉连连点头,带着赵砚两人快步往捣木炭的木棚里走,生怕对方反悔。

三人坐到空着的位子上,拿出身后木框里的炭放到石制的捣药臼,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捣起来。

很快又有田家村的村民分到他们一起,对方拿了工具,凑到田老汉面前,小声问:“田叔,你什么时候有两个儿子了?”说着目光还往赵砚和四皇子身上转。

赵砚也看向对方:个子矮小、颧骨突出,眼睛偏小,眼白居多。

是个猥琐长相。

田老汉撑开他一些,不悦道:“田大柱,就你事多!干儿子,不行啊?”

“两个干儿子?”田大柱狐疑:“莫不是你给阿翎找的上门女婿?”

四皇子掀起眼皮,冷冷瞧着他。

田大柱被瞧得有点发憷,稍微退开了些,边捣木炭边愤愤不平道:“年初俺说俺能给你当上门女婿,你把俺臭骂了一顿,说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俺瞧着你选的这两个人也不咋滴,一个瘸一个丑,你咋想的?”

这下赵砚也眼神不善了,思考着要不要把人打一顿再回档。

田老汉先不干了,抡起胳膊就拍在了他后脑勺上,骂道:“狗娘养的,你说谁瘸,说谁丑呢?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性,俺女儿就算不成婚,也不会让你这个好吃懒做的二赖子嚯嚯了!”

兵卒听见这边声音,转头喝道:“不好好干活,皮痒呢?”他手里的皮鞭甩得砰砰响,顺手就抽了从身边抬硫矿石经过的村民几下。

那村民显然已经来了有些时日,黝黑寡瘦的,叫他一抽,一个踉跄,直接就跪下了。硕大的石块瞬间压在他身上,他惨叫连连,连吐了好几口血,没一会儿就不动了。

这是死了?

田家村新来的村民都吓得倒抽一口冷气,田大柱也抖如筛糠,再也不敢说一个字了。

矿场沉默压抑,众人只敢埋头干活。

时不时就听见抽鞭子和惨叫声。

赵砚边捣木炭,边用余光观察整个矿场。这矿场依着一座高大的矿山建成,矿石应该盛产硝石,一块块硝石从山体中运出,运至左手第一间的工棚内。由村民从巨大的硝石上剥离出白色的硝石颗粒,再运送到下一个工棚捣成硝粉。

硝粉下一个工棚就是捣硫磺石的,这些硫磺石是从正门口运过来的,说明硫矿石山不在附近。硫磺石工棚过来就是他们捣木炭的工棚。

三个工棚分工明确,捣好的硝石、硫磺和木炭又被分别运送到他们对面的高墙内。

对面的高墙时不时就传来爆破声,应该是还有一批人在将三者混合,制成火药。

这制作火药的一批人,不管是为了保密还是火药的危险程度,估计都活不了了。

那制作好的火药,南阳军会先存放在哪?

若是能把南阳军所有的火药都炸掉,那南阳军必输。

赵砚收回目光,和他四哥视线对上。

两人交流一瞬,又都沉默的低下头去继续捣木屑。这一捣就是一整日,从他们到矿场起,连口水都没得喝。

不少人累得趴下,就被兵卒用鞭子用力抽打,迫于无奈只得咬牙爬起接着干。

临近酉时,才有兵卒过来,让他们一半人跟着走。

赵砚、四皇子和田老汉就在其列,一行上百人从矿场中央穿过,绕过火药场地外围的墙跟走,走了大概两百丈的距离,到了一处木棚。

木棚里支着一个打铁埚,铁锅里有粥香味飘出来。铁锅旁边有两个大木桶,木桶里装满馒头,两个厨子打扮的人沉默的把粥勺到陶碗里。

兵卒催促:“快点,只给你们半刻钟,没吃完的就别吃了。”

上百人赶紧过去,一人领了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和一碗清可照人的粥蹲到木棚内狼吞虎咽起来。

田老汉拿着馒头,一口下去,差点没把自己牙磕掉。他闷声道:“早知就把给你们准备的干粮带来了,这东西比晒干的菜帮子还硬,怎么吃?”

反观赵砚和四皇子,两人都是面无表情的咬着那硬馒头,咬一口喝一口粥,然后强行咽下去。

田老汉纳闷:这两人真是浔城富户出来的公子?怎么嘴比他还糙?

不是他们嘴糙,他们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做,必须要填饱肚子。

半刻钟后,一行人又被带到了一处石窟。

兵卒打开石窑的铁门,冷声朝他们这一堆人道:“进去休息吧!”

众人依次进去,石窑铺满了稻草,只有头顶一扇天窗透着光,里头一股难闻的气味熏得人难受。但劳累一整日的村民还是争先恐后的占位,躺下就睡。

四皇子人高马大,一把揪起想占位的田大柱。把自家弟弟让在了最里面,然

后自己也坐了进去。田老汉紧跟着他坐下,然后依次有人坐过来。

田大柱气愤的盯着四皇子,但对上他阴冷的眼神,敢怒不敢言,最后还是乖乖躺到最次的位子。

众人躺下没多久就呼呼大睡,旁边的田老汉又开始忧心忡忡的嘀咕:“也不知阿翎回去没有,圆娘好不好……”他一转头,有心想和两人说说话,没想到两人已然轻酣。

他只得悻悻闭眼睡觉,待他开始打呼噜。

赵砚和四皇子同时睁开了眼,赵砚悄无声息起身,走到铁门口查看。

铁门是用锁从外头锁上的,铁门正上方有一处镂空的地方,方便外头的人查看里面的情况。透过镂空,只能瞧见前面不远处的木棚。

想要从这道铁门出去有些困难。

四皇子跟着起身,伸手指指天窗,挨着石窑的墙根站,双手交叠,示意他踩着他上去。

赵砚踩在他手心,一个借力,施展轻功攀上了石窑的天窗。轻手轻脚把天窗推开,上了石窑屋顶。

北风冷肃,他站在高处举目四望。

此刻已然天黑,但天空明月高悬,整个矿场因为有火药的缘故,一点明火也无,只有重要的工棚内镶嵌着莹莹发亮的石块。

像是传说中的夜明珠,又更像荧光石。

工棚里,剩下的一批百姓还在继续干活,值守的兵丁十步一岗,时不时还有一列队伍来回各个工棚来回值守。

如果他贸然出去,就算能回档,也很容易被发现。

老远瞧见一列巡逻的兵卒往这边来,他轻巧的从石窑顶跃至黑暗处等待。待巡逻兵卒经过他这边时,他瞅准最后一个,银针扎进了对方的后脖颈,同时捂住对方的口鼻把人拖进了黑暗。

兵卒没有任何挣扎的昏死过去,赵砚瞬速剥去对方的兵甲,带上头盔,拿上对方的长刀。从另一边绕过去,又坠在了那队巡逻兵的身后。

巡逻兵毫无所觉继续往前,他们从工棚绕了一圈,又往入口处走。

入口处的石门紧闭,整个大门镶嵌在一座巨大的山体上,四周围墙都是类似于石坝的高山。山体光滑,压根没有落脚点。

赵砚自认为轻功厉害,但这出口,若是没有借力点,只怕他出去都费劲。

他继续跟着巡逻队从正门口往左边走,半个时辰后,已然把整个矿场都走了一遍。

心里对矿场的图形已然清楚个大概。

整个矿场是建在两座山中间的,前面一座叫矮小平滑的山直接被挖空,做了矿场的正面。后面那座大山有大量的硝石,山体也被开凿出了大大小小的洞。

工棚和火器场用一堵高墙隔开,那高墙上全部插满尖刺,布下了铜铃,一旦有人想攀爬很容易就被发现。

工棚巡守的兵卒也是不允许往火器场去的,想去火器场只能经过高墙的正门。

而正门一直锁着,锁挂在门口口把守的将领身上。

换而言之,他要想火药配方,就必须去火器场。而这里守卫这样森严,偷偷潜进去不仅容易打草惊蛇,还有可能压根拿不到配方。

最好的办法,就是混进去制作火药。

他一路思考,前头的巡逻队突然停了。他连忙止住步子,往前看,才看到前面的木屋。

巡逻的队伍散开,一改方才的沉默,边喊累边往木屋里走。领队的兵卒大声嚷嚷:“总算结束了,快去瞧瞧小厨房做了哪些好菜,快拿些来垫垫肚子!”

整个矿场,离工棚远的小厨房是唯一能有明火的地方。

领队嚷嚷完,一列二十几人都看向赵砚。

赵砚:什么意思?让他去拿?

他胡乱点头,转头就走。

身后的领队蹙眉:“陆成,你往哪去?”

赵砚僵立在原地:难道方向错了?

他暗自着恼,方才巡逻队也没经过小厨房啊。

见他迟迟没动,也不抬头,身后的二十几个巡逻兵也察觉出不对劲来。突然齐齐抽刀,将他团团围住,喝道:“你是谁?”

赵砚抬头,看向他们,璀璨一笑:“你爷爷!”

这面容陌生得紧,众人心中大骇,提刀就砍。

在刀挨着他的一瞬间,时间回档。

下一秒,赵砚又回到石窑顶。在上面看了一会儿风景,才慢悠悠从天窗又翻回了石窑。

他一回来,四皇子就压低声音问:“如何?没被发现吧?”

赵砚摇头,压低声音小声和他描述整个矿场的情形,最后才道:“那高墙内必定就是制作火器成品的地方,我们想办法混进去做工就可以拿到火器的配方。”

四皇子拧眉:“不是我们,是我想办法混进去就行。拿到配方后,我会想办法告知你。你轻功好,要想尽一切办法从这出去,去找你的两个暗卫。”

然后留他一个伤患独自在这炸碉堡吗?

赵砚敷衍的点头:“嗯。”

两人闭眼睡觉,抓紧时间睡觉。才睡瓷实,石窑的铁门就砰咚一声开了。

两人立时睁眼,门口的兵卒就扯着嗓子喊:“起来,起来,快起来干活!”边喊边往里走,拿着鞭子边抽打最外面的人。

躺在外头的田大柱直接被抽醒,嗷的一嗓子叫出声,一崩三尺高。

众人陆陆续续惊醒,排队走出去,待他们重新回到工棚后,下一批村名又接着去休息。

上百号人这样轮流,日夜不停的赶工。

兵卒顶着夜色监工,边甩着鞭子边大喊:“动作都利索些,半个月内,赶不出军中要的货,都不必活了!”

高墙另一边砰咚一声巨响,火光照亮了整个矿场。众人又是一惊,很快有人被抬着从高墙里出来。昏沉的夜色里,担架上那人双眼紧闭没了生息,一边手完全没了,血滴答滴答的砸了沿路,像在每个村民身上割了一刀口子。

担架还没走远,领头的兵卒就随手点了一个人,喝道:“你,去火器场!”

那人战战兢兢,当即就吓尿了,疯狂摇头:“俺,俺不去!俺不去!”

兵卒哪里管他,立刻有两个小兵卒过来拉他,将他强行拉进了高墙。

如果说这矿场像坟场,那高墙之内的火器场就像无间地狱。

每日都有尸体被抬出来,每日又有新的人被强拉进去。

一日、两日、三日……

每次有人被抬出来,田老汉就双手合十,暗自祈祷。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怕有人死,怕自己成为新的替死鬼。

但这些人里不包括赵砚和四皇子。

他们想拿到**,就必须进那堵高墙。

主动提要去,这些兵卒肯定会怀疑,只有等待对方点到自己才行。

赵砚每日都像盼望老师点名的小学生,每次兵卒出来,他就眸光熠熠的和他们对视。

第八日,那兵卒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赵砚的身上。只是还不等对方开口,四皇子就先一步挡在了赵砚面前。

兵卒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他身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就指着他道:“你,进去火器场!”

四皇子唇角翘起,在转身的瞬间和赵砚眼神对视。

那意思很明显了:偷火药配方这么危险的事只能让他这个做哥哥的去。

赵砚拧眉:就是危险,这事还只能他去做。

他四哥只有一次机会,他能回档,他有无数次机会。

甚至,在拿到火药配方后,还能直接回档到兵卒点名之前。

他不顾他四哥的意思,直接回档。

在他四哥往前迈步的同时,他也往前迈了一步。这次,兵卒的目光毫无障碍直直落在了他身上,开口便道:“就你了,跟我走!”

四皇子拧眉,刚要开口阻止,田老汉就先一步上前拉住兵卒,惊慌道:“官爷,俺儿子年纪小,脑袋不好使。您还是让俺去吧,俺经常上山打猎,手脚灵便着呢。”

赵砚略微诧异,转而又连忙去拉

他,故作惊惶劝慰:“爹,娘还在家等着你呢,你年纪大了,还是俺去吧。”

田老汉老泪纵横,瞧着他语重心长道:“就是年纪大了,俺去才最合适。你年纪还小,好好活着,记得帮俺好好照顾你娘就行。”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在他手臂上拍了拍。

那是一种长辈对小辈无声的爱护,也是一种嘱托。

萍水相逢,不过几日相处……

赵砚内心些微触动。

但,田叔,您这是好心办坏事。

这事真只能他自己去!

还不待他再次回档,兵卒那边已经不耐烦了。一鞭子甩到了田老汉背上,吼道:“他娘的,磨磨唧唧什么?老子说了谁去就谁去,争什么争,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田老汉吃痛,被甩到了一边。

赵砚眼眸微眯,盯着那兵卒看。

兵卒被他看得背脊发凉,继续吼:“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赵砚转身,跟着他往高墙走去,路过四皇子时,和他对视,意思也很明显:等我,别轻举妄动。

四皇子隐在袖子里的手握成拳。

田老汉从地上爬了起来,无助的看向他,压低声音惊惶问:“这可如何是好?小七大夫,小七大夫只怕……”

矿场其余人都看着,心里都在默哀:这少年,只怕凶多吉少了!

赵砚跟着兵卒走了一段路,终于看到了火器场的正门。正门挂着锁,兵卒解下腰间的钥匙去开门,随着门锁碰撞,吱嘎的声音响起。

门开了。

赵砚心情激荡,难以名状:终于,终于叫他混进来了。

这火药配方他势在必得。

第133章 利用敌人资源干自己的……

厚重的门打开,赵砚一步跨了进去。

门内,是一大片空地,空地的尽头又是一座光秃秃的山。山壁全是清一色清灰的白,光滑,陡峭。

山下石壁碎屑掉落,隔着数丈的地上,有大大小小的坑,看着像是火药炸出来的。

他只停留了两秒,身后进来的兵卒就用力推了他一把,喝道:“愣着干嘛,快过去干活!”

赵砚视线左移,这才看到靠墙的左边是和外头一样的工棚。工棚里有三个巨大的木箱,木箱里全是外面工棚运来的硫磺、硝石和木屑。

木箱前面摆着六个工位,其中五个工位已经有人坐着,那空着的就是他的了。

他走上前,坐到空着的工位上。立刻有兵卒拿来秤、纸包、和三个分别盛满硫磺、硝石、木屑的木盒往他面前一放。

然后肃声道:“我来念,你按照我念的分量称重,把这三种粉末混合放进石臼里研磨,稍微加一些清水,动作要轻,听见了吗?”

赵砚故作惧怕的点头。

兵卒这才开始念:“硝石五两、硫磺四两、木炭三两。”

赵砚认真听着,然后依次用称了硝石、硫磺和木炭放进石臼内,又加了一些水,开始研磨。手里的石轱辘才滚了两下,隔壁的工棚内突然砰咚一声响。

他扭头看去,隔壁方才还在那研磨‘药饼’的村民左手就被烧着了,工位上的石臼被炸飞,桌上的东西也都炸没了。

村民惨叫,疯狂用自己右手拍打着左手,眼看着火星子要乱飞,兵卒眼疾手快泼了一瓢水下去。

村民手上的火熄灭,但落在外头的皮肤依然烧灼红肿,压根使不上力。他抱着自己一只手,跪在地上,哭得眼泪横流,哀求道:“官爷,官爷你们行行好,俺手废了,让俺回去外头做工吧?俺家还有八十老母,俺不能死!”说着,又疯狂磕头。

祈求这些兵卒能有点怜悯之心。

但这些兵卒显然见惯了这种无用的哀求,他们毫不手软,直接将人提了起来,冷笑道:“手废了,既然不能研磨,就去点火吧。”

那村民疯狂摇头,哭得浑身都抖:“官爷,官爷,俺手不痛了,俺还能研磨。”说着就用那双红肿的手去拿地上被炸毁的石臼。

手才刚挨着石臼,手上一层烧熟的皮就被搓掉了。他痛得面容扭曲,却不敢松手。

兵卒先不耐烦,抽刀横在他脖颈:“要不去点火,要么现在就死!”

“俺点,俺点!”村民战战兢兢起身,接过阴干的火药包往空地上走,一双腿不住的打摆。若不是身后有刀,只怕立时就要跪到在地,再也起不来了。

药包被放在离石壁三丈远的距离,村民接过兵卒递过去的火折子,去点引线。引线燃尽,药包迟迟没动静。

监工的将军蹙眉,兵卒便喝令那村民过去看看。

村民战战兢兢走近,刚要伸手去碰那药包,药包砰咚一声就炸了。村民躲闪不急,被炸得倒飞出去,头面部流血不止,抖了几下,就没了气息。

兵卒这才过去检查,然后朝工棚内的将军大喊:“绷到太阳穴,死了。”

将军用最失望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威力还不够,人都炸不碎,如何攻城?”

看这情形,南阳王是不满意先前火药的威力,在拿三城的百姓做实验,研制更厉害的火药。

赵砚抓住石臼的手捏紧,心中愤怒:这些南阳军,为了赢,简直不把人命当人命!

这天下,绝对不能落到南阳王这样的人手里!

他加快了手下研磨的速度,力道一个没控制好,石臼的火药直接炸了。

石臼被炸得飞起,幸而他躲得快,兵卒刚想呵斥,他立刻就道:“俺感觉水少了些,一旦大力挤压这些粉末,产生静电就容易爆炸,再多加一些水,下次一定能成功!”

兵卒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什么静电?什么爆炸?这人莫不是吓傻了?

监工的将军突然出声:“按照他说的,多加一些水。”

兵卒应是,重新拿了个石臼来,再次按照记录的比例配硝石、硫磺和木炭,这次让赵砚多加了些水。

赵砚集中精力,继续试。

第二次,木炭减了一些。

第三次,硫磺多曾加了些。

第四次,木炭再次减少,硝石多加一倍……

他专注又认真,完全不需要兵卒监督和催促,甚至主动要求改比例。想要研发出厉害火药的心,似乎比他们这些南阳军更迫切。

而且发生意外的几率也比其他村民都少。

守在不远处的将军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粗布麻衣,黝黑瘦弱,似乎和其他村民没有任何区别。

右脸上的疤痕,甚至比其他村民还要丑上三分。

配比火药这么危险的事,其他村民都战战兢兢,他怎得像磕了药,两眼一睁就是干?

旁边工棚的村民换了一个又一个,他充耳不闻,空地上的爆破声,他也浑然不在意。

埋头撸袖继续干,一整日下来,胳膊都累得快抬不起来了。

临近酉时,六个配置火药的村民分批去休息。

赵砚坐在工位上还是不想动,对着最新的火药配比拧眉苦想:这个火药配比是今日爆破最强的,但威力也只比先前南阳军使用的好一点,和前世看到的完全没办法比。

这是为何?

他捻起硝石查看,这硝石似乎不怎么纯。

难道原因出在原材料上?

兵卒见他迟迟没起来,一鞭子抽在了工作台上,喝道:“起来,不想睡了是不是?”

赵砚立刻把硝石放下,跟着其余几个村民往高墙内的石窑走,然后又跟着村民躺下闭眼睡觉。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一闭眼,又梦见了自己高中教室。历史老师正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的讲着明朝火器如何如何先进,继而讲到了火药的制作。

历史老师对这方面似乎很有研究,把火药的制作详细的写在了黑板上。然后指着火药的配比,大声道:“同学们记住,一硝二磺三木炭,一斤硝酸钾要配比二两硫磺、三两木炭。硝石和硫磺的提纯也要注意……”历史老师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然

后撑着桌面和同学们开玩笑:“听明白的同学不可以私下制作火药哦,这是犯法的。”

课堂上,哄堂大笑。

赵砚觉得自己脑袋不够用,梦里,挥动着胳膊,疯狂记着笔记。

笔芯咔嚓一声折断,他脑袋磕在了桌子上,醒了过来。

四周黑沉沉的,皆是鼾声。

他急于实验梦中老师讲的内容,干脆直接回档。

下一秒,他又重新回到工棚内。

兵卒见他迟迟没起来,又不耐烦一鞭子抽在了工作台上,喝道:“起来,不想睡了是不是?”

这次赵砚没再理会他,而是突然起身,朝工棚另一头的将军大喊:“将军,俺觉得这硝石该提纯之后再来研磨,应该效果更好。”

被无视的兵卒气恼:“你找死!”说着挥鞭就要打。

“慢着!”将军来了兴趣,走近他,审视他两秒,突然问:“其他人都战战兢兢,你缘何如此积极?”

赵砚眼含期盼道:“官爷去俺们村抓人的时候说过,只要完成官爷交代的任务就可以放俺们回去。是不是俺帮官爷研制出了厉害的火器,官爷就能放俺、俺爹和俺哥回去了?”

将军看向兵卒,兵卒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这小子从十里开外的田家村捉来的,还有个驼子老爹和一个跛脚大哥。”

将军挑眉,随即点头:“对,只要你能研制出厉害的火器,本将军就做主放你们父子三人回去。”

赵砚激动得面红耳赤,一副高兴又局促的模样。

将军又问:“你先前说的提纯是何意?”

赵砚立刻解释:“俺懂些药理,俺娘的病都是俺去抓药治的。要想药的效果好,药就要浓,要纯,不能有杂志。这硝石和硫磺也一样,要是杂了,爆炸效果肯定不好。所以要提前提纯,再和木炭混合,肯定爆炸效果更好。”

将军:听着好像有点道理,但没听懂。

“那要如何提纯?”

赵砚:“可以按照俺提纯药材搓成药丸的方法先试一下,但俺需要准备很多东西,还要有人帮忙。”

将军:“这好办,你需要什么东西尽管说,这里这么多村民,你需要哪些村民帮忙也尽管说。”

赵砚:“俺需要一个大的木盆,需要一口大铁锅和柴火熬煮硝石,还需要大量的带皮红萝卜。”

硝石溶解过滤后,用大锅熬煮结晶,利用萝卜中的果胶和纤维素吸附杂质,去除芒硝等杂质,经多次换水熬煮,最后得到高纯度硝石。

这些专业术语,他肯定不能乱说。

“官爷不是想尽管研制出爆炸效果最好的火器?村民做事不细致,手脚也慢,要不将军派几个官爷帮忙吧?”

那将军上下打量着赵砚,似乎在思考他方法的可行性。

旁边的兵卒一听,蹙眉,小声道:“将军,别听这小子胡说八道。硝石和硫磺都易燃,哪里能用大锅熬煮。还要什么带皮的红萝卜,简直荒唐!他这是想把硝石和硫磺全点燃,耽误王爷的大事呢!”他狠狠瞪着赵砚:“这等不知所谓的山民就该拖出去打死!”

赵砚立刻辩解:“俺绝对没有想坏王爷的大事,俺只想将军放俺、俺爹和俺大哥回去看俺娘!将军,先前官爷不是说要半个月做出王爷满意的货吗?”

兵卒见他还敢顶嘴,抬手就要打。

那将军突然抢过兵卒手里的鞭子,将人抽出老远,看着赵砚道:“来人,给他需要的东西,他说怎么做,就怎么做!若是两日之内做不出本将军要的东西,就把他丢进油锅里煮了!”

在场的兵卒齐齐应是,然后快速去找赵砚要的东西。

其余村民瞧着赵砚,都觉得这小娃子疯了:煮药和制作火器能一样吗?搞不好要丢性命的!

将军丢开鞭子,重新坐到了监工的梨花木椅上。领头的兵卒递给他一杯茶,附耳小心翼翼道:“将军,万一这小子是在耍咱们玩呢?耗费人力不说,还耽误王爷的事。”

将军端起茶碗,一口将那茶连同茶叶给灌进了嘴里。冷声道:“左右交不出王爷满意的火器,我们也不会好过。不过一日功夫,让他试试也无妨,没准瞎猫碰见死耗子!”他观察了大半日,这山民做事细致执着,说不准真是个有本事的。

贩夫走卒中皆有高手。

领头的兵卒迟疑:“一个山民哪来这般的见识,卑职瞧着他十分可疑。”

将军把茶碗一放,自负道:“左右他都逃不过一死,有什么可疑的?”

不仅这少年,只要进了这火器场的所有村民,都别想活着出去。

很快,兵卒就拿来了赵砚需要的东西。

木盆打满了水,空地架起了铁锅,柴火一堆堆被运了过来……

不多时大量的红萝卜也被找了来。

火器场的兵卒被赵砚指挥得团团转,一会儿溶解硝石,一会儿过滤硝石,一会儿又架起铁锅烧柴,一会儿又开始挤红萝卜汁……

这些‘高高在上’的兵卒抽惯了村民,哪里被这样指使过,看赵砚的眼神都恨不能吃了他。

就是这样,还得听话的把硝水溶液倒进铁锅,然后拿出大木棒不断搅动。

赵砚站在大锅炉旁,蹙眉:“火不够,那个谁,再多加点柴火!”

兵卒都在忙,他看到往这边走的领头兵丁,顺手就喊了句。

领头的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鼻子:“你让我给你添柴?”

赵砚肃声纠正他:“不是替俺,俺们都是替王爷做事,您也是替王爷添柴。”

这话说的……

坐在那的将军就发话了:“让你添柴就添柴,动作快些,王爷还等着呢!”能不能加官进爵,就看这次了。

领头的兵卒咬牙,乖乖坐到大铁锅边上烧火。一大根一大根柴火往里丢,火烧得旺盛,窝里的硝石水咕咚咚冒着热气。

他一双眼睛阴冷的盯着赵砚:看你能折腾个什么东西出来!

就等着被下油锅吧。

监工处的将军也一直盯着赵砚看,看对方忙前忙后,格外的上心,总觉得哪里不对。

赵砚:废话,能不上心吗?

难得敌军提供场地、提供下手、提供配比、提供一切材料,还包试炸实验。这比他皇帝老登提供得还齐全,能不积极吗?

他现在能回档两日半,在这两日半中,他势必要研究出最好的火药配方,不然这时间,谁也别想过去。

第134章 激起民愤

梦里的知识不甚清楚,赵砚只能一遍遍重复试验来加强记忆和验证结果。

光是硝石提纯这一步,他就回档了二十多次,才提纯出最纯净的硝石。

硫磺提纯又反复回档操作了十几次。

旁人察觉不到回档,只觉先前他们看走了眼。先前还觉得他做事认真执着,有些天然的憨傻劲,现在只觉得他极其敷衍。

他们先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把硝石和硫磺的杂质完全去除,这山民一顿不知所谓的操作,一次性就将这两样东西提纯了?

兵卒们将信将疑,领头的兵卒只觉得不屑,是压根不相信的。

他将东西呈到了监军的将军面前。

将军观察了好几遍提纯出来的硝石和硫磺,蹙眉道:“这颜色倒是鲜亮透彻了些,但也没瞧出太大的差别,你确定这是提纯过的?”

赵砚肯定道:“将军,这就是已经提纯过的硝石和硫磺,颜色鲜亮透彻,没有杂质。您瞧着区别不大,但混合木炭后,爆炸的威力肯定是您想不到的。”

监工的将军见他如此笃定,于是道:“既如此,你现在重新就配比火药吧。”

原以为这么危险的工作,面前的山民会拒绝,没想到他即可取了石臼来,开始制作。

众人眼一错不错的盯着他,远处的村民也垫着脚看过来:得赵砚庇护的这几个时辰,他们都没有伤亡。

私心里,这些村民是希望赵砚能成功的。这样,他们就不用提心吊胆担心自己被炸死,说不定还都可以回家了。

所以,此刻他

们比赵砚和这些南阳兵卒更紧张。

赵砚牢记口诀:一硝二磺三木炭,先称一斤硝石,再称二两硫磺和三两木炭,加酒精,混合均匀,搅拌压实。

一旁监工的将军疑惑:“为何用烈酒不用清水?”

赵砚解释:“烈酒会挥发,这样做出来的‘药饼’不用阴干,直接就能试用。”

将军惊疑不定:“当真?”

赵砚点头:“自然。”

他连续制作了三包火药包,期间没出任何意外。

将军见他将火药包叠好,挑眉问:“你来点火?”

赵砚摇头:“万一混合的剂量不多,俺还得重新再配比。”

将军觉得在理,随即看向在一旁观望的村民。村民吓得集体后退一步,生怕自己被点名。

赵砚及时道:“这次火药包的引线特殊,还是让这位官爷去吧。”他看向领头的兵卒。

领头的兵卒刚想呵斥他别得寸进尺,监工的将军就道:“就你去吧。”显然,他只在乎结果,不在乎这兵卒的性命。

领头的兵卒没办法,上前接过赵砚递来的火药包,转头的瞬间,眼神阴鸷。虽恼恨赵砚的小人行径,但心中颇是不屑的。

他们这么多人,几个月夜日继日都没能研制出更厉害的火器。就这样一个山野村民,头一次做出来的东西能有多厉害。

待会效果不及预期,就等着下油锅吧。

他冷笑,在众人的围观中,拿着火药包走到离山壁三丈远的地方停下,然后把火药包放置在平整的地面,再拿出火折子靠近引线。

引线点燃,他立刻就想撤,但看到远处,赵砚鄙夷的眼神,又生生止住了想跑的冲动,不慌不忙往回走。

按照以往火药的威力,只要他离爆炸点三米远,最多被气浪掀飞衣角。

他计算好距离,走到三米远时。

所有人都盯着他身后看,一、二、三,引线燃尽,巨大的爆破声带着火光和烟雾冲天而起。

领头的兵卒脸上的算计还没来得及退下去,就叫火药掀起的气浪炸得尸、首分家,血肉横飞。

山体表面的碎石被震动不断砸落,大地跟着震颤。火器场高墙之外的人齐齐停下了手里的活,起身往高墙内升腾而起的蘑菇云看去。

四皇子眉头蹙起,忍不住的担忧,跟着几个巡逻的兵丁往高墙的入口处跑,然后就叫守门的兵丁喝退。

高墙内,胆小的村民吓得尖叫,那些兵卒也忍不住齐齐后退一步数步。

唯有监工的将军,面露兴奋之色,连连攒道:“好好好,王爷肯定会重重有赏!”

原本惊慌的村民突然也跟着兴奋起来,互相找人确认:“成功了,成功了,我们是不是能回家了?”

“一定能回家了!我们能回家了!”

众人欢欣鼓舞,齐齐期待的看向那将军。将军面上带笑,满面春风道:“自然,从现在开始,你们加紧做工,八日内,能做出王爷要的火器数目,就能永远的回家了。”

他眼中闪过杀意,随后才看向赵砚:“你把硝石和硫磺提纯以及方才那火药的配比再说一遍给宋千户听吧。”

他说完,身侧的一个兵卒出列,手上已然拿了纸笔,走到赵砚身边。

见赵砚迟迟没开口,宋千户蹙眉:“你哑巴了?”

赵砚突然就笑了,语气散漫道:“谁说这火药方子是替你们研制的?”他一双眼睛乌黑纯净,竟把丑陋的面容衬出几分清秀漂亮来。

监工的将军面色一下子变了,终于觉察出哪不对劲了:这山民,纵使唯唯诺诺,但眼睛里丝毫没有惧色。是一种势在必得,戏弄他的得意。

他伸手就往对方的脖子掐去,然而,手还没碰到对方的脖子,时间就被回档。

时间重新回到两日前,高墙之外。

兵卒重新出来点人去研制火药,在看向赵砚的一瞬间,一根极细的银针突然没入他脖颈。

兵卒双眼圆睁,猝然倒地。

周遭的村民吓了一跳,手上的活都停了,惊慌看着这一幕。

立刻有兵卒跑了过去,伸手去探地上之人的鼻息,发现人已经死了后,惊呼出声。

其余兵卒也聚了过来,很快,监工的将军被请了出来。他检查了一遍地上的人,没发现任何异样,似乎是突然猝死的。

但这兵卒还年轻,素来身体又好,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猝死?

他起身,沉脸环顾四周。

众人对上他的眼神,皆是惧怕的躲闪。

赵砚和四皇子也不例外。

将军扫了一圈,没发现可疑之人,冷声恐吓道:“是谁干的?现在站出来,留你一具全尸!”

没人说话,更没人站出来。

将军冷笑:“很好,既没人承认,就给本将军打!这附近几个工棚的所有人,全部打!打到有人承认为之!”

他话落,三十个几个兵卒抽出鞭子就开始无差别攻击,冲着上百个村民用力挥动鞭子。

众人被抽得惨叫连连,到处乱窜。

人群中不知道谁大喊一声:“是不是就算俺们研制出了王爷要的火药,你们也不打算放过俺们,就是要弄死俺们?”

抽爽的兵卒顺口就道:“一群蝼蚁,不过是王军的弃子,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王爷能让你们做工是抬举你们,不要不识时务!”

这意思是,不管他们如何努力工作,都一定会死了?

上百的村民齐齐愣住:原本他们忍气吞声,挨打受累,都是在赌自己能挨到南阳王兑现承诺,放他们回家和家人团聚。

这个信念在前面吊着,他们能忍……

如今,这些人告诉他们,就算他们完成了工作也一样会死。

南阳王在骗他们,这些南阳军在骗他们。

一瞬的希望破灭,原本战战兢兢的村民愤怒了。被抽得皮开肉绽的一个汉子突然操起工棚里石臼就往身边的兵卒头上砸去,大喊道:“老子跟你们拼了!”他边砸边哭着大喊:“反正老子也见不到俺娘子了,与其被你们折磨死,不如现在死个痛快!”

混乱中,接连有人响应:“就是,拼了,俺儿子的爹就不是个孬种!”

“拼了!大家和他们拼了,反正都要死,杀他几个反贼,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他们就三十来人,拼了!”

几百号村民抄石臼的抄石臼,抄木棍的抄木棍,拿铁锤的拿铁锤……全都通红着脸,咬着后牙槽冲了上去。

横的怕不要命的,穿鞋的怕光脚的。

三十几个兵丁被打得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抽刀就被揍趴下了。

高墙和其余地方的兵卒连忙过来帮忙,双方大成了一团。

监工的将军抽刀,想杀人立威,不远处突然就窜起了火苗。

他大惊失色:这矿场全是硝石和硫磺,一旦着火就全完了。

“快,快救火!”

然而,没人搭理他。

将军一咬牙,只得收刀入鞘,自己跑去灭火。

一场仗打得轰轰烈烈,尽管最后还是被镇压了下来。但南阳军的兵卒也集体受伤不轻。

周遭的东西打砸一空,根本没办法再继续做工。南阳兵卒需要修养,所有村民都被集中关到了石窑内。休息下来后,众人才感觉到身上伤口的疼痛。

众人都垂头丧气的,好半晌,才有一个声音弱弱问:“那些南阳军会不会恼怒杀了俺们?”

正在给田老汉包扎伤口的赵砚出声:“没有今日,他们照样会杀了俺们,区别只是早死晚死而已。”

四皇子跟着补刀:“还会多受几日折磨!”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赵砚继续道:“俺们提前知道他们不打算放过俺们也好,可以提前想想办法,如何逃出去。”

缩在人群里的田大柱没好气道:“如何逃出去?这四周都是高山,正门又有兵卒把守?”

赵砚:“这四周不是有火药吗?把这里炸掉,他们怕死自然会打开门放我们出去。”

有人迟疑:“那万一我们也被炸死了怎么办?”

田老汉肃声道:“不过是早死晚死,拉那些反贼陪葬也是好的!”

不断有人应和:“对,大不了把这里炸了,咱门同归于尽!”

只要南

阳兵卒打开门,他们至少还可能有活路。现在这情形,不出去就是死!

田大柱又弱弱问:“我们只能接触到那些硝石和硫磺,又没有火药包,又没有火折子,如何炸矿场?”

赵砚:“**我手里有,火折子也好办。那些南阳军要制作火药,在没抓到新的村民前,肯定不会动俺们,让俺们继续做工。你们只需要在做工的时候,偷拿些硫磺、硝石和木炭过来,火药包俺会弄好,然后选一日行动。”

四皇子第一个响应:“那我们还等什么,冲不出去就炸死这些南阳兵。”

田老汉紧跟着响应:“对,冲不出就炸死这些南阳兵!为了俺媳妇,拼一把!”

随后,众人跟着响应:“为了俺爹娘拼了!”

“拼了!”

众人前所未有的团结,连一项唯唯诺诺的田大柱也不说话了。

众人困得不得了,渐渐都睡了过去。

黑暗里,四皇子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你哪来的火药配方?”

赵砚压低声音回他:“待我出去一趟就有了。”

“你!”四皇子无语,但转念一想,就算没有火药配方。他们几百号人众志成城,将这矿场烧了。南阳军没火药的原料,也会败。

四皇子起身,做好让他垫脚的姿势。

赵砚一个借力,飞身吊上了天窗,然后从天窗上爬了上去。

经过今日这么一闹,矿场四周静悄悄的,整个矿场只有一只几人的巡逻队在走动。

他悄无声息跳下石窑,然后沿着周遭的阴影走。

他摸到那群兵丁休息的屋子,爬上了屋顶,附耳下去偷听。

屋子里的兵丁浑然不觉,都在哎呦叫唤。

其中一人愤恨道:“那些个刁民,居然敢动手,老子恨不能现在就去宰了他们!”

又有一人道:“不要冲动,还是完成王爷的交代要紧。等这些人做完那批火器,再杀不迟。”

有人抱怨:“到现在也没研制出更厉害的火器,要怎么赶货?”

“将军的意思是,就按照现有的方子做,有总比没有好。再有八日就要交货了。”

众人又开始骂骂喋喋,都多都在诅咒那些村民。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喝:“谁!”

屋子里的兵卒听见声响,齐齐穿衣起身,冲了出来。

赵砚以为自己被发现了,赶紧闪身躲避。

但没想到这群兵卒径自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他拧眉,小心观察。才发现,有个黑影在窜。

兵卒会追人,必然不是南阳王的人了。

难道是玄一和玄二找来了?

赵砚立刻闪身往黑影窜的方向去,然后在兵卒要追到那黑影时,直接将人拉进了旁边空置的屋子里。

这屋子好像是灶房,一股子烟味,里面还有一些作料和剩下的吃食,应该是做给这些兵丁吃的。

对方被抓住的一瞬间反手就往他脖颈划去,赵砚察觉出不是玄一他们,估计也是哪个偷溜出来的村民,于是立刻擒住对方的手,压低声音道:“别动,俺不是坏人。”

对方的手在他出声的一瞬间停下,压低声音着急问:“你是被抓来的村民?你认识一个叫田大力的老汉吗?瘦瘦小小,有些驼背,五十来岁?”

是个女子的声音。

赵砚诧异,随后就反应过来,喊了句:“阿翎?”

对方也愣了一下,立刻追问:“你知道我阿爹是不是?”

赵砚没回答,而是反问:“你是如何进来的?”那样高的山,他出去都困难,一个女子,如何进来?

他刚问完,借着点灶火里的余光,就瞧见她手腕上绑着的锁钩,和大大小小的暗器。

“你精通机关和暗器?”

田翎点头,又着急问:“你快说,我阿爹在哪?”

赵砚:“如果你是来救他的,就别想了。你一人借着机关或许能翻进来,但若是带着你阿爹绝对跑不脱。再者,南阳军知道你们家在哪,你就算把人救走。他们能直接追到你家去,还会连累圆婶子。南阳军不死,你们家就别想安生。”

田翎被他说得沉默,随后问:“那你有什么办法?”

赵砚:“我们已经在计划炸掉矿场了。”

田翎突然问:“你是小七大夫?”

赵砚轻嗯了声。

她显然在她娘那知道了赵砚的存在,听他承认,全身的戒备一下子松了,问:“可要我帮忙?”

赵砚言简意赅:“我帮你摆脱追兵,你现在出去,帮我去黎山脚下找两个人,同时再给我弄些药材来。”

田翎:“找谁?”

赵砚从袖带里拿出一个金哨子递给她:“你去黎山脚下吹响这个,自然会有人找你。你让他们七日后的晚上,在这矿场外接应我。”

田翎点头,语气带了点祈求:“我一定办到,六日后你依旧在这等我,东西也会带到,你一定要帮忙照顾好我阿爹。”

赵砚:“你放心,有我在,他不会有事。”

兵丁的搜寻声朝着这边来了,赵砚压低声音交代:“等我将人引开,你就从南边出,那边今日值守薄弱。”

说完,他就窜了出去。

兵丁瞧见人影一闪而过,立刻大喊:“在那,快,抓住他!”

所有人立刻追着赵砚跑了。

田翎趁着四下无人,从窗口翻了出去。然后利用手上的锁钩顺利出了矿场。

赵砚在矿场转了一圈,最后躲进了那些兵丁住处的屋后。

兵丁四下搜寻无果,只得悻悻回去了。

待四下安静,赵砚才重新回到石窑。

他一回去,四皇子就担忧问:“怎么惊动了外头的人?”

赵砚小声把田翎出现的事说了,四皇子眼前微亮:“她若真能把你要的草药带进来,你就可以直接下毒了。”

赵砚点头,又道:“南阳军这八日会赶工,八日后,他们要把火药全部运走。到时候恐怕会动手杀了我们所有人。”

“八日后?”四皇子念了两句:“八日后是腊月十三,你的生辰。”

“对,我生辰。”他面容沉肃:“八日后,我们放烟火庆生。”

第135章 逃出升天。

这夜,所有村民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次日辰时,矿场的兵卒才姗姗来迟,打开石窑的门,大声喊:“都起来,干活!”

没有人动,兵卒又不耐烦喊了声。

里头终于有人出声了:“人还饿着,怎么干活?好歹要给点吃的吧?”

“就是,昨夜就没吃,今早再不吃怎么干活?”

一个个村民堵到门口吵嚷,丝毫没有要出去干活的意思。

眼看着两方又要动手,宋千户连忙出来调停:“好了,都别吵,给你们吃

的就是!“转而吩咐兵卒去拿吃的。

兵卒愤愤不平,宋千户冷声道:“快去,别耽误王爷的事!”这群人,左右不过八日好活了,只要赶出货,让他们做个饱死鬼也无妨。

几个兵卒只能咬牙去抬了吃食。

村民这才陆陆续续出来,往木棚里走。

吃食拿了来,分到每个人手里。今日的馒头和稀粥较往日都和软浓稠一些。

众人不禁暗叹:看来团结一心还是有用的。

吃饱喝足后,众人这才开始做工。昨日被打砸的器具都已经重新换上,一块块硝石和硫磺井然有序的从山上被运来。

村民合力将东西抬到工位上,然后趁着监工的兵卒不注意,偷偷将一部分研磨好的硝石粉、硫磺粉和木炭粉放进外衫的口袋。

不同工种的人分工合作,轮休的时候,就将偷藏的这些原材料偷偷藏在石窑的稻草内。等赵砚回去,就会统一收集起来。

夜里,他就会遣出去,躲在灶房,利用矿场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制作火药。一旦被人发现,他就回档规避掉。

连着五日下来,也被他做出十包火药。

提纯条件不够,这火药威力不一定有他那次做出来的强。但一定要比南阳军现有做出来的火药威力大上好几倍。

多用几包,绝对能把入口牢固的石门炸掉。

第六日夜里,他如约又遣到小厨房内。小厨房的厨子正好端着饭菜出去,清白的月色从窗口照了进来,灶台上的东西瞧得一清二楚。

戌时末,小厨房的窗口传来响动,一个人影翻了进来。逆着光往赵砚走近了两步,彼时,赵砚终于瞧清楚她的容貌。

这小姑娘长得确实不像田老汉夫妇,身段高挑,眉眼精致。头发高挽,窄衣服束腰,脚下一双鹿皮小靴,看上去爽直又利落。

腿脚,手上都是机关小玩意,一双星眸沉静,十足的侠女气。

可能是常年打猎的缘故,肌肤是健康的麦色,在月光下散发着莹润的光辉。

她看见赵砚此刻的容貌丝毫也没惊讶,动作利落的从袖子里拿出他要的药材,和那只金哨子递过来,压低声音道:“浔城那边已经不让进了,山上只能挖到这些药材,都按照你说的,研磨成了。”这还是她找了村里能识得药的老阿婆问过才找到的。

赵砚接过步包查看,他说的五种药材只寻来的三样,虽都毒性不强,但也够用了。

见他查看完,田翎立刻又道:“你那两个下属我也已经寻到,他们两日后会等在矿场外。并让我告知你,已经和你们的人取得了联系。”

这小七大夫神神秘秘的,身份定然不简单。

但她什么也没多问。

赵砚道谢后,她立刻紧张追问:“我阿爹这几日没事吧?”

赵砚:“没事,他很好。”

田翎松了口气,又从怀里取出几张热乎乎的饼塞给他:“麻烦你给我阿爹吧。”

赵砚伸手去接,险些没拿住:什么饼这么热,这是刚烙的?塞在怀里带来,不烫?

他低头瞧了一眼,足足有六张。他蹙眉:“太多了,你爹吃不完,明日做工会有麻烦。”大饼藏在石窑内也不合适,容易被其他人察觉。

大家都饿着,容易惹事。

田翎:“还有四张给你和你哥的。”

“给我和我哥?”赵砚诧异。

田翎点头:“算是你救了我阿娘和照顾我阿爹的谢礼。”她麦色肌肤微红,难得有些窘迫:“我知道这远远不够,但你们因该饿了好几日……”

确实饿了好几日。

每日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加一碗稀粥完全吃不饱。

这几个大饼就是及时雨。

他也不矫情:“谢了。”

外头响起脚步声,田翎眸子微闪,瞬速又翻窗出去了。

赵砚紧跟着翻身吊在了灶房的屋梁,厨子端着一大叠空碗又回来了。把碗筷往大锅里一丢,小声骂骂喋喋道:“夜里吃什么宵夜,怎么不吃死你们。”

听见外头有动静,立刻又不出声了,没一会又趴在灶台上开始打瞌睡。

赵砚悄无声息从屋梁下来,拿了灶台上的火折子就从窗口翻了出去,利用回档顺利回到石窑。

他落地瞬间,四皇子就睁开了眼,小声问:“东西拿到了?”

赵砚点头:“拿到了。”说完,又从胸口拿出两张还热乎的大饼递给他:“快吃,田翎的谢礼。”

“还热乎着,这姑娘挺细心。”四皇子也不客气,接过就躺到自己的位子吃起来。

石窑内鼾声雷动,赵砚把药包放下,然后小心翼翼拍醒身边的田老汉,把大饼塞给了他。

田老汉惊疑,接过大饼闻了闻,立刻激动问:“圆娘烙的饼?”

“嘘?”赵砚做了个手势,他立刻禁声。黑暗里,眼睛灼灼的盯着赵砚看。

赵砚压低声音道:“你的阿翎偷偷送进来的,你快些吃,莫要被人发现,后日你就能见到她。”

田老汉眼泪纵横,一口一口咬着手里的饼:快了,后日,后日他就能一家团聚了!

赵砚吃完饼,就开始配比药材。

缺少最重要难寻的两味药材,这三样药材只有轻微的毒性,使用过后,只会让人手脚无力,腹泻难忍,并不能伤及对方性命。

但在这样的环境下,有这些也够了。

他瞬速把药配好,放进袖带。然后脱掉外裳,剥下穿在里面的金丝软甲递到他四哥怀里,压低声音道:“四哥,你穿上这个。”

四皇子十指摸到便知道这是什么,诧异问:“哪来的?先前怎么没瞧见?”

赵砚:“临行前,五哥送的。我出城就一直穿着,先前就想给你,但你身上有伤就没提这事。后日我们要行动,可能会有危险,你穿着这个我才安心。”

四皇子推拒:“不行,既是老五送给你的,就你穿着。”

“四哥!”赵砚压着的嗓音里有些不容拒绝的坚定:“你是伤患,这次行动,全听我的。”

两人对视数秒,四皇子妥协:“好,那日我垫后。”

兄弟两个相视而笑,给对方无声的鼓励。

这场战他们一定会赢,前面,还有一场更大的战在等着他们。

次日,所有人照常做工。

监工的兵卒来回巡逻,不断催促:“快些,今夜过后,这些货就要运走,别耽误王爷的大事!”

村民手上不停,互相对视。

他们都明白,货运走后,他们这些人恐怕也活不成了。

众人眼角余光下意识的往赵砚的方向看,俨然已经将他当成了主心骨。

今夜,该行动了吧。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大箱原材料被送进了高墙之内,一箱箱火药成品堆在了库房。监工的将军来回清点了几次数目,再三交代道:“这些火药不能受潮,也万不能碰星子,明白了吗?”

宋千户连连点头,谄媚道:“将军放心,卑职等绝对不会让这批货出意外。”

最后一夜了,迟将军仰头看天,苍穹辽阔,月华清寒,是个适合押运的好天气。

“把那些村民全锁进石窑内,等子夜货运走后,一个不留。”

宋千户应是,招呼着兵卒们过去驱赶那些村民。

上百的村民被重新带回了石窑内,铁门被锁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最后一夜,兵卒们甚是高兴,嚷嚷着让厨子做些好吃的来。

厨子围着灶台嘟嘟囔囔,没好气吩咐两个帮厨:“火烧旺一点!菜洗快一些!碟子呢?盐呢?”

帮厨连忙递了盐罐子过来,厨子忙得不可开交,接过盐罐子凭着手感勺了半勺子盐往锅里放。

窝里的羊肉咕咚咚冒着热气,混合着萝卜的清甜气息,格外的诱人。

一大锅羊肉萝卜被端进了兵卒的住处,宋千户催促:“快吃,吃完快去装货,该出发了。”

兵卒们举起筷子伸手就往羊肉汤里夹,宋千户打了一碗羊肉萝卜,又盛了些放菜,送去给迟将军:“将军,吃一些吧,天冷,子夜过后还要押运这些货回军营。”

迟将军右眼皮一直跳,还是有些不放心,吩咐道:“你再去清点一遍石窟里的火药,子夜一到,我们就出发。”

宋千户点头,带着几个属下往石窟那边走,迟将军坐到石桌旁,拿起筷子回头往那边看。

一支火箭从高墙越过,直直往石窟的方向飞去。

迟将军惊恐,失声尖叫:“快拦住它!”

宋千户和几个兵卒听见他声音,连忙回头,疑惑的啊了声。

然后就看到一支尾端带火的箭羽从他们面前疾射而过,落到了身后的石窟内。

火光映衬出他们惊惧的双眼,身后巨大的爆破声响起。七八个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炸成了血末。

砰砰砰,火光伴随着烟尘冲天而起,似是夜空里燃起的烟花。

整座山脉都跟着震动,山体的碎石被震得往下砸。

轰隆隆,犹如地龙翻身。

眼看着所有的成果都化为乌有,迟将军目眦欲裂,蹭的起身往羽箭射来的高墙上看去。高墙之上,逆光立着一个少年,布衣黑发,面容粗陋,唇角含着几分讥笑和挑衅。

迟将军总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但委实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总归是那群刁民里的人。

竟将他的心血毁于一旦!

他拔刀就朝着高墙上的少年冲去,少年轻笑一声,纵身朝高

墙另一边跃去。

迟将军提刀就追,才到出口。就被一群听到动静的兵卒给堵住。众人不住往他身后看,惊慌问:“将军,发生何事?”

“将军,怎么有爆炸声?”

“将军……”

“都闪开!”迟将军心火俱旺,提刀就将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砍了,边往外冲边喝骂道:“没瞧见石窟存放的火器被人炸了?还不快抓住那刁民!”

“炸了?”

“石窟里的火器全炸了?”

那他们今夜要如何同王爷交代。

众人心胆俱裂,连忙抽刀跟着迟将军去追在月色下奔跑的黑影。

原本一个黑影变成两个,最后又变成三个。

众人一时不知谁哪个好,迟将军咬牙:“分开追!”

三个黑影同时落到了三个石窑的顶端,然后动作瞬速的落地,反手就将守在石窑门口的两个兵卒给解决了。捡起地上的刀,用力劈在了门锁上。

门锁应声而开,里面的村民蜂拥而出,然后一窝蜂的往正门口冲。

三个黑影再次齐聚,田翎一双眼睛熠熠发亮,急切问:“我阿爹呢?”

人流里,田老汉不住的跳起,大喊:“阿翎,爹在这!”人太多,他站立不稳,险些跌倒。

“阿爹!”田翎拔腿就朝着人群冲去。

四皇子捡起地上的刀,朝赵砚道:“你快去炸开城门,我断后!”

赵砚毫不迟疑,转身顺着人流往正门口冲。

迟将军带着大队人马紧追而至,隔着两丈远横刀就朝四皇子的面门劈来。

四皇子举刀抵挡,刀尖划破了他的外衫,露出了里面的近似软甲。

迟将军惊疑不定,斥问:“你不是村民?你究竟是谁?”

四皇子冷笑:“是你爷爷!”说着双臂用力,将人震出三步远。

他伤势未痊,也不恋战,转身就护着村民撤退。

南阳兵欲追,却一个个面色惨白,捂着肚子疼痛难忍。

迟将军面色大变:这是中毒了?何时中的毒?

他想起方才那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进出矿场都要搜身,这群刁民从何处弄来的毒?

这些人早有预谋,这里这么大动静,军营那边必然会察觉,定会派人来查看。

为今之计,只有死守住矿场的石门,将这些刁民困死在这里,才好向王爷交差。

想到这,他也不管这些中毒的兵丁了,从另一条路就往正门口去。在赵砚堪堪冲上石桥时,直接将手上的刀甩飞出去,直袭他脖梗。

赵砚弯腰躲避,单抓住桥杆转了身,一脚结结实实踢在了冲上来的迟将军胸口。

他冷不防赵砚功夫这样高,人被踢得倒飞出去,砸进了人群中。

村民四散,他挣扎着爬起来,就要继续去抓赵砚。身后一根极细的钢丝勒住了他脖颈,将他整个人往后拖。

他伸手就抓住身边的石墩,回头去看。身后,一极漂亮的小姑娘手里勒住钢丝的两端,没有丝毫手软的用力!

“找死!”迟将军单手扯住钢丝的两端,怒吼用力,将另一端的田翎扯得晃动,脚步朝着他这边移动。

田翎咬牙,俏脸憋红,一双手都快勒出血印子了,也不肯松手:再用力一些!再用力一些!

对方一定会先比她手软咽气!

两人僵持间,迟将军后脑勺突然剧痛。有血从他额头流下,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后脑勺又被连砸了好几下,田老汉举着平日里他做工的石臼,继续疯狂乱砸:“让你打俺闺女,让你打俺闺女!松手!松手!”

迟将军砰咚倒地,双眼圆睁的在地上挣扎,嘴里念了一句:“断头石……”

田翎一下脱了力,松开钢丝,双手都在抖。

田老汉连忙丢了石臼,扶住她问:“阿翎?你没事吧?”

田翎摇头,拉住他果断朝外跑。

断头石缓缓落下,迟将军最后闭上了眼,临死前那一刻唇角翘起:就是这样,断头石已下,就算是火药也断没有炸开的可能。

石门之上的副将居高临下看着赵砚和这群村民,冷笑:“这石门坚固,你们断然破不开的,就等死吧!”

他摆手,守在石门之上的兵卒齐齐举起了弓箭,箭尖对准石门下的众人。

上百人惊慌后退两步,看向最前面提刀的赵砚。

赵砚仰头跟着冷笑:“是吗?一座石门而已。”

一座石门而已,好大的口气!

“放箭!”

副将的话音刚落,一阵巨大的爆破声响起。石门连同整个山体都跟着震动,石门之上的兵卒脚下不稳,东倒西歪,手上的箭羽掉落。

“怎么回事?”副将扶住身边的石柱惊慌大喊。

砰砰砰,又是几声巨响。石门出现裂痕,裂痕一寸寸攀爬,遍布整个山体。山体犹如结满蛛丝的网,爆破的火焰一冲,彻底瓦解。

石门崩开,山体犹如倾洪,轰然倒塌。

山门之上的副将和兵丁身形不稳,如同下饺子一样往下砸。

火焰灼烧着他们的身体,石块砸碎了他们腿骨。

数以百计,他们曾经以为蝼蚁的村民从他们身上踏过,踏出了这座禁锢他们许久的矿山。

村民欢呼,喜极而泣。

不断有爆破声从身后传来,回头去看,整座矿山被火光吞没,照亮了大半个苍穹。

四皇子手中长刀未脱,仰头,唇角带笑:“小七,你这生辰过得当真惊险,不过这烟火比儿时那场烟火好看多了。”

他一提,赵砚就记起儿时在城楼上看的那场烟火。那次,太庙也如同身后的矿场,火光冲天。

远处,马蹄声阵阵,有流火朝这边靠近。

两人转头去看,同时拧眉。

赵砚朝还处在兴奋中的村民大喊:“你们快走,南阳军的援军来了。跑,朝相反的方向跑,跑得远远的!”

村民这才回神,丢了手里的武器,成群结队四散逃跑。

田老汉在田翎的搀扶下跑到赵砚身边,焦急道:“小七大夫,俺们也快跑吧。”说着伸手过来拉他。

赵砚微微侧身,躲开他的手,语气里带了感激:“田叔,我要回家了。”

“家?回哪个家?”他还当赵砚两兄弟是没有家的可怜少年。

就在这时,两个黑衣护卫牵着四匹马出现,朝赵砚恭敬一礼:“主子。”

赵砚点头,兄弟二人利落翻身上马。

赵砚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朝着他笑:“田叔,你们也快回去吧,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说完,他用力一甩马鞭,两匹马如同离弦的箭冲了出去,没入夜色。

田老汉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转头问自家闺女:“那两个黑乎乎的人是谁?小七大夫怎么跟着他们走了?”

田翎看着远去的几人,淡声道:“是小七大夫的护卫……”

“护,护卫?”不是贵人才有护卫的吗?

眼看着一大群南阳军追着四人跑了,田老汉喃喃:“小七大夫是王军中的贵人?”

田翎点头:“大概是吧,阿爹,我们快回去吧。他说了,战争会结束,阿娘还在等我们回家呢。”

田老汉连连点头:“对对对,小七大夫那样厉害,他说战争会结束,就肯定会结束。你娘还在等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北风烈烈,马蹄声阵阵。

两匹马朝着庐阳城的方向疾驰。

身后的南阳军队紧追不舍。

第136章 四皇子:我腿就是断了……

一行四人穿越一望无际的荒原,进入黄石坡。

远处风声鹤唳,马蹄声渐近。

玄一喝道:“殿下,有追兵!”

赵砚自然也听到了,他打马往另一个方向跑,两个暗卫也紧随其后。跑了没多远,发现前面又来了一伙人。

显然,南阳军早发现了他们,打算分头进行包抄。

四皇子大喝一声,一鞭子甩在马屁股上:“继续跑,庐阳城不是有人接应,只要跑出南阳军扎营的地界就安全了!”

四人一刻不停歇的往前跑,在堪堪要越过南阳王营地地界时,一队人马又从正面过来了。

三方人马齐聚,包抄了四人。

赵砚不信邪,不断回档刷新逃跑的方向。可无论他们从哪个方向逃跑,这些南阳军总能从各个方向聚头将他们包抄。

显然,这空旷的原野,他们一行人太醒目。

南阳王的军队也猜到了他四哥就在其中,起了誓死捉拿的决心。

第六次被包抄后,他干脆勒停马: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四皇子和玄一、玄二也跟着他停下。身下的马儿不停嘶鸣,敌军的火把照亮了周遭夜空。

敌军也齐齐勒停了马,将他们团团围住。

挡在最前面的南阳军周副统帅出列,刚硬的脸上带了冷笑:“怎么不跑了?大楚四皇子,你真是有种!我们找了你许久不见人,原来是藏到了乌山火器场内!”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浪费了他们好些人力物力,居然被他耍的团团转。

四皇子脸上丝毫不见惧色,挑眉:“可不是本皇子想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是你们的人强行把本皇子拉去的。”他语气颇为欠揍:“本皇子一生气只好将你们的火器场炸了。”

南阳军众人脸黑:说得如此轻飘飘,那可全都是他们王爷的心血!

周副将面上青筋暴起,喝道:“既如此,四皇子就留下当人质吧!”火器没了,大楚总要留下一个皇子,他们才好向王爷交差。

“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四皇子话音刚落,手里的长刀就脱手而去。

周副将连忙弯腰躲避,他身后的十几个兵卒却遭了殃,被长刀抹了脖子,惨叫一声从马上栽倒。

众人惊慌之计,四皇子、赵砚四人就径自朝前冲了过去。抽出随身的软剑,毫不手软的砍杀。

四人骑射都出类拔萃,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好,拼死一搏,瞬间将敌军冲出一个豁口。

挡在前面的南阳军被杀得连连后退,周副将大喊:“莫要惊慌!他们才四人!”

他们这边足足上千人,就算对方再厉害,耗也得被他们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