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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它们一旦反击,就会被顺势而上的隐形触手死死缠住。那些触手就像食人的蟒蛇一样,只要缠住猎物,就会全力收紧身体,用缠绕让猎物窒息、用巨大的压力挤碎猎物的五脏六腑。

路麦就清晰地看见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台融合兵器如同被捏爆的柠檬一样被活活摧毁,其外壳无法包裹的内容物从炸开的表皮迸裂出来,随后便成了虚空中的悬浮物。而她曾亲身体会过那些兵器的外壳有多么难以破坏。

那些触手轻而易举地就碾碎了它们。

原本充满压迫感的“浮尸大军”几乎在数秒间全盘崩溃。

这种情形对路麦来说,又是与见到漫天的浮尸大军时不同的震撼。

她以为女皇的“帮助”是指派一群充满武德的子民前来助战,好让她不至于在人数上落于如此的劣势。

万万没想到,祂竟会亲自动手,并且毫不吝啬地向她展示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

祂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告诉包括唐古拉斯和深空联盟在内的人类势力——人类的武力或许能够对付单独的虫族或是虫群,但在祂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正如路麦曾经有过的那种感觉:这个过去被她戏称为赛博宠物的存在,其实和他们甚至不是一个维度的物种,哪怕祂的子民和人类确实活在一个维度上。

不如说,祂与祂的子民根本就不像是同一物种。

还是说,人类一直都没有真正弄明白过虫族的概念?

“你……”

路麦在心里想了很多,但最后能说出来的竟也只有一个音节。

终端屏幕上闪过一句话:“还愣着干什么,你不是还有要做的事吗,亲爱的?”

路麦这才如梦初醒,飞快地检索了一遍视野,不久便锁定了古德奈的位置。

那些触手在发动攻击的时候,贴心地、精确地绕开了这个无辜的家伙,此时,那台机甲正孤零零都飘荡在悬浮物之间,那种没有生机的状态着实让人担心。

路麦赶紧飞了过去,抓住那台游离的机甲。透过驾驶舱的屏幕,可以看到那小子确实在驾驶座上,脑袋垂向一边,只是被座椅后背伸出来的固定器给架住,才不至于掉到胸前。

他只是失去了意识,并没有丢掉小命,因为还能看到他的身体仍在起伏。

“302009,243,19763”

女皇发了一串数字过来。

“这是你现在的坐标,亲爱的。”

路麦打开驾驶系统自带的导航,发现依然显示没有信号,这串精确的坐标数据可以说帮上了大忙,这样她就可以靠手动定位来确认返航的路线了。

*

生人和仿生人的首次结盟过程虽然可以用好事多磨来形容,但在双方的意志层面,事情的推进还算是顺利的。

谈判中途遭遇了唐氏融合兵器的袭击,一名人类方面的代表被劫走,不过谈判没有因此终止,反倒是加强了双方合作的决心。

唐氏的融合兵器并非无坚不摧没有弱点,然而在可以量产并且可以快速叠代的前提下,那东西不管是对生人还是仿生人的武装力量来说都是不容小觑的敌人。

生人与仿生人之间的矛盾,归根究底,本就和唐氏有着密切的关联,如果有人愿意溯源,就会发现唐氏在其中的屡屡挑拨正是导致双方矛盾产生的重要原因。

唐古拉斯无法忍受竞争对手霍林年纪轻轻就创造出了如此杰出的作品,一心想要将其从这个世界上销毁,这种强烈的敌意被仿生人当成了整个生人社会对他们的敌意,也是他们最初进行反击的直接动机,而他们的报复又刺激到了原本对他们并不在意的那些生人……

如此一来一去,生人和仿生人就成了仇敌。

而眼下,那个从中作梗的人成了他们共同的敌人,这反而成了二者和解的契机。

“没想到你真的把那小子带回来了,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我还以为你会像肉包子打狗呢。话又说回来了,你是怎么干掉那两台兵器的。”

“只能说是运气吧……”

“运气?是说你时不时就会来一下的那种,神之一手?”

“……差不多。”

包括临阵脱逃的几人,也包括蓝锘和古德奈,所有人全身而退。

完成任务固然是好事,但要解释如何完成的,这便是个难题了。

路麦觉得她和女皇的关系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明白,更何况她还要顾虑说明白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唐古拉斯是生人和仿生人结盟也不一定能大获全胜的敌人。

但是对于女皇来说,祂只要轻轻一动手,就能摧毁他引以为傲的融合兵器的军团。

哪怕是人类之中最精通虫族知识的学者也对女皇的底细知之甚少,如果知道了女皇是一个维度之上的存在,对人类来说无比棘手的敌人在祂眼里不过是一碟小菜,人类阵营会有怎样的反应?

恐惧?屈服?绝望?

因为那些复杂的情绪而对一切虫族赶尽杀绝,进一步激化人类和虫族之间的矛盾?

还是放弃抵抗,向女皇俯首称臣?

又或者是虚与委蛇,假装愿意与虫族和平共处,暗地里寻找女皇的弱点将其一举铲除,最后惹怒女皇,直接导致人类这一物种的存亡危机?

她要怎样供述她拥有这样一位帮手呢?实在是开不了口。

女皇显然是有和人类睦邻友好的意思的,路麦丝毫不怀疑祂当时那些话语的真实性,问题是,要怎样才能让人类接受虫族呢?

难道要让她去向深空联盟的议院提议——反正都已经和生人结盟了,索性再和虫族也缔结停战协议,让这三个种族同心协力,一起把唐古拉斯这个反人类又反虫族更反仿生人的老混帐给解决了?

路麦突然意识到一种可能性,女皇在那种情形之下以那种手段救她一命,其目的没准就是要给她上压力,让她去想办法推进虫族和人类的和平协定。

但是但是,那种事情,她一介名不见经传的新兵蛋子能有什么办法做到?要她去和军队的高层见上一面,她都还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份量,更不用说去和深空联盟的长官们面对面交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虽然女皇确实帮了路麦一个大忙, 但相对的,也给了她一个大大的难题。

她现在好想好想逃到那片被打满马赛克的沙滩上去,将自己埋到那些模糊不清的沙子里。她好想仰躺在沙滩上,看着那颗面目粗糙的太阳,将心中所有的困惑一股脑丢给那个她可以完全信赖的人,问问他,今后该怎么做,她该怎么做,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

问问他,什么才是最好的结果。

她好想再听一听他的声音。

好不容易可以用语言交流了,但他们之间的交流却寥寥无几。他们对彼此来说,究竟算是什么呢?

他们可是……从同一颗大脑中诞生出来的意识,比孪生子更加亲密的存在,比连体婴更紧贴的存在,他们完全地享用着同一具身体。

“你想听我的声音?”

大脑中突然飘过这样一段文字。

路麦不知道那段文字是怎么出现的,她确信不是自己主动想到的,但它就是这么突兀地出现了,没有音色、没有频率,就像是小说中经常出现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那样。不是耳朵听见的,而是自发出现在大脑中的。

回过神来, 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宿舍之中。这是一个陌生的环境,甚至不是一个真实的环境。

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是梦境。她又在做梦了。但不是平时的那种梦境。没有沙滩, 也没有太阳, 没有海浪, 更没有那个人。

这是一片黑暗。

却又不是虚空般的绝对黑暗,而是因为光线的缺乏而导致的黑暗,等到瞳孔逐渐习惯之后, 便可以在这片黑暗中分辨出一些物体的轮廓。

“你想听我的声音?”

那段文字又出现了。

路麦犹豫了。那是谁在“说话”?

她刚刚还在想再听一听那个人说话的声音,紧接着这段文字便出现了。

所以,这是那个人向她传递的信息吗?

可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此刻她为什么会感到恐惧呢?

虽然是一段没有声音也没有语气的文字,但她本能地觉得陌生。

然而,除了那个人之外,还有谁能在她的脑海中“说话”呢?

反正这是做梦,这是她的梦境,她想,不管是什么,先一探究竟再说。

“我想听。”她说,“你在哪里?”

她摸黑向前走了几步,黑暗中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是金属碰撞,然后是金属摩擦。

是金属的锁链在地上缓缓被拖动时发出的声音。

视线逐渐清晰起来,似乎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射到这里,借着这束光线的散射,她看到面前是一座墙壁,靠着墙根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仰着头,杂乱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而另外半张脸,在微光映射下,苍白得像是一只怨恨无处宣泄的鬼。

路麦认得那张脸,和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在镜中看到的那张脸何其相似。和她如今“戴着”的这张脸何其相似。

他靠墙坐着,露出的那只眼睛淡淡地望着她。

接着,他伸出手——手上戴着链条,锁链的尽头被固定在他够不着的高度——手指触碰到他的脖颈,指尖在颈侧的皮肤上慢慢划拉。

“……想……听……%&……%音?”

一个仿佛被王水腐蚀过,被玻璃扎裂过,被高温炙烤过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她这辈子都没听过那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声音比吕悖戈的还要喑哑诡异,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她被吓醒了。

她从没想过原来人还可以被梦境中的人声吓醒。

而且不是因为那声音来得突然或是过于响亮,是因为那音色太过诡异。

明明在说着人类的语言,发出的却不像是人类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路麦渐渐明白过来,那正是她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人。

那是替她抵挡着箭矢的穿刺、火花的灼烧与毒药腐蚀的人。

寂寞地承受着一切痛苦的人。

以这样不堪入目的姿态在她的梦境中出现,究竟是他的意志,还是她自身的愧疚,又或是,她对真相的执念?

*

路麦决定先尝试推进“和虫族的和解”事宜。

因为思来想去之后,她发现这竟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姑且有那么点意义的事。

她可不会承认这其实是对某些问题的逃避——说是逃避并不恰当,她主观上相当想要弄清楚这其中的一切曲折,只是她能接触到的仅有的能告诉她答案的人并不愿意这么做。

这可能会戳到他的痛处,又或者他有其他的什么难言之隐。

比方说……对于一个在外界评价中趋近于完美的存在来说,他真的能接受将自己残破的一面暴露给自己最……最亲密的人吗?

可是,如果连她都没有资格知晓一切,这世上又还有谁能够分担那个真相?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当然,“和虫族和解”对整个人类社会来说将会是一件影响深远的事,之所以要加上“姑且有那么点意义”的定语,是因为路麦不知道以一己之力能将这一进程推动多少。

如果能再召开一次全舰集体会议就好了,那她说不定就能找到机会,在大家讨论与仿生人合作的具体计划时假装不经意地提一嘴:“不如趁这个机会,也和虫族谈谈合作吧?”

在那种情况下,把她当作疯子的人可能会少一点,毕竟生人都开始和过去一直水火不容的仿生人谈合作了,同样是水火不容的虫族未必不能得到一个机会。

让路麦感到意外的是,通过终端提交面见长官的申请之后,才没过多久,许可就批了下来——和她按下发送键前犹豫的时间相比,这点间隔简直不值一提。

“我就知道,不该为你这种新兵蛋子浪费自己的宝贵时间!”

“异想天开最好也有一个限度。”

“看来我们还是疏忽了对你立场的调查,你是虫族派来的间谍?”

在走进司令室之前,她已经脑补了一堆自己可能面对的质疑和盘问,也对此做足了心理建设,幸运的是直到她陈述完自己的观点,长官都没有要打断她发言的意思,神情看起来也相当平静,或者说,平和。

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

“没想到你要说的是这个。”

言外之意,他对她发言的预期是另一个话题。至于那是什么话题,路麦就不得而知了,她这时候能做的也只有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儿。

长官说:“其实,联盟最近也在评估这件事,只不过一时半会儿可能出不了结果。要知道,虫族和仿生人不一样,它们与我们语言不通——和无法沟通的种族谈论合作是很不容易的。”

路麦有些意外,比起长官提到的难点,她更在意前半句的内容:“联盟在评估和虫族合作的事?”

“推进这件事的人你也认识,就是之前在你们小队的那个叫卫琅的。蓝锘通知过你们了吧?她的真实身份是天狱的狱长,也就是明面上N21的最高领导人。”

“她——”

“据说目前躲藏在N21的工作人员在她的授意下接受了虫族的帮助,正在和唐古拉斯的势力进行周旋。这也是她进行提案的主要根据。”

路麦并不知道那些事,但说到“授意”,也只能是她们擅自逃离N21之前发生的事。也就是说,在女皇和她提起合作的意愿之前,就已经有人在尝试与虫族合作了。

大概是刚孵化的虫族大军帮助她们对付发狂的电子兽的场景为她提供了灵感,让她在那种危急而紧迫的情境下作出了“合作”的判断。

一般人绝对不敢随便做这种决定。

如果出现什么纰漏,她肯定会被联盟的委员会钉上人类叛徒的耻辱柱。

不得不说,卫琅是个有见地的女人,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被派来担任N21的老大了。

“留在N21的人,现在都怎么样了?有消息吗?”说到N21 ,路麦自然有些担心留在那里的朋友们。

“据说从传递出来的报告来看,情况还没那么糟糕。”长官说,“他们还在想办法周旋,而且唐古拉斯有更重要的目标,所以他们应该没吃太多苦头。”

听他这么一说,路麦也算放下心来。

不过她还是希望这事的进度能更快一点。她见识过女皇的力量,如果能得到祂的帮助,打败唐氏根本就不在话下。

“不过——”长官的语气一转,“你是怎么想到要和虫族合作的?”

话题终究还是绕到了这一步上。

正常人一般想不到这一茬。除非是像现在的N21成员一样,亲身经历过和虫族的“共患难”。而身处军舰的路麦是肯定没有经历过那些事的……

等一下……没有吗?

“是这样的,在成为士兵之前,我是N21的一名服刑者。因为在嘉年华上发生了电子兽暴动的事件,我趁那个时候从N21越——呃,逃了出来。”

这种背景信息,哪怕这名长官现在不知道,只要稍微调查一下也能确认路麦没有说谎。

“失控的电子兽在N21进行大肆屠杀,很多服刑者和管理员都因此丧了命,如果不是那时候有虫群出现,让一部分电子兽陷入瘫痪,我也没法活着逃走。”

这也不是什么假话。

长官露出了探究的表情:“你是说在危急时刻,虫群出现并主动帮助了你?它们为什么会帮你?”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路麦说:“我在服刑期间取得了虫族学者的资格, 也参加过几次清理虫巢的工作,在工作的时候……放生了一只刚刚孵化的幼虫。”

长官说:“这可是犯罪。要是被人知道了,你的刑期恐怕得再延长一些。”

见路麦的表情有些惊慌, 他又补充道:“不过特殊时期,特殊处理。你认为, 那些主动帮助你的虫族, 是出于报恩的动机?”

路麦立刻点点头。

虽然事实与此相去甚远,但这种解释是相对来说便于理解和容易接受的。

虫族也会知恩图报。

这种说辞比“我的身体里有虫族的基因”、“虫族的女皇对我青眼有加”什么的正常多了,而且真要调查起来,也不会被发现什么端倪。

长官问:“你就不怕它们其实另有所图?”

路麦一愣,随即(假装)惶恐地摇了摇头。但也是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女皇是否另有图谋。

对于一个那样强大的存在来说,要对人类图谋什么似乎根本不用耍什么手段。

问题是在见识到祂覆灭性的力量之前, 路麦也没有怀疑过祂。

她是不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我……没想过。”

长官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我知道了,你反映的情况,我会作为参考提交给委员会的。”

路麦立刻道:“谢谢长官。”

长官用那种领导惯有的姿态摆了摆手,示意此事告一段落。

就在路麦准备退下的时候,长官突然又说了一句:“他们打算把你培养成新的王牌,我看难。”

路麦先是一愣, 继而接了一句:“我既没有王牌的实力,也没有王牌的气质, 是吧?”

她对军方收编自己的目的隐隐有所觉察——他们需要一个新的王牌。

王牌不是一种个人英雄主义。王牌不仅是能够提升军队战力的一骑当千的超级战士, 也是提振士气、凝聚军心的一针强心剂。

比起秘密兵器,其作为道标的意义更不容忽视。

听到路麦的回答,反而轮到长官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摇了摇头, 低头去看桌上那些尚未批阅的文件,不再关注那名新兵的去向。

他发现自己似乎在担心真的从那新兵蛋子身上嗅到王牌的气质。

*

回到宿舍,路麦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看到路西法从肩膀跃到手背上,路麦想了想,单手打开装饲料的瓶子,用镊子夹出一条面包虫放到小蜘蛛面前。

看到路西法没有反应,她晃了晃手,路西法仍然没有反应。

她又想起那个梦。

她变成蜘蛛的梦。在“成为”跳蛛却仍保有自己意识的时候,她最担心的事,就是今后要以这种米黄色的小虫为食。

如果不是为了饲养路西法,她这辈子都不会和这种虫子打交道,更不用说亲口进食了。

那么,如果路西法就是那个人的话,“他”在面对这个困境的时候,那颗小到不可察的脑瓜究竟是怎么想的?

抗拒过,然后因为存亡危急而妥协了?

还是说,“他”其实早就忘了自己曾经是一个人类,只不过凭借着跳蛛的本能而毫不怀疑毫不犹豫地进行捕食?

还是说……这种猜测全部都是她因为那个梦境而延展出来的幻想?

这只不可思议的跳蛛,和她梦里的青年、那个未知姓名的被世人称作魔王的王牌战士,从始至终就不存在任何关系?

——其实这才是真相,对吧?

不管是灵魂穿越也好人格分裂也好,都不会有人的意识寄居到一只跳蛛身上那么离谱。

那颗还没有半颗小米大的脑子,怎么装载得下一个人类的意识与情感呢?

可是……

可是……

可是……

如果那是真的,那么庞杂的思想情感,蜷缩在这个过小的容器中,会是一件多么、多么、多么令人难受的事啊。

她想到了武功尽失的高手,接着又想到了《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中那个名叫查理的清洁工。

她真希望她的那些假设和猜想都只是假设和猜想。

她的手轻轻抖动了一下。

路西法伸出灵活的前肢,抱住了那条扭动的面包虫,然后将毒牙扎进那肥满的身体。

无声的进食。

没过一会儿,它又放下了自己的饵食,顺着镊子跳上饲主的手。

它像抱住面包虫那样抱住饲主的食指(当然环抱不住),接着轻轻咬了一口。

路麦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那一瞬间骤停,脑浆也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滩绿色的浆糊。

然而直到下一个瞬间,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反正她的身体没有融化,眼珠也没有从脸上掉下来。

但是,敏感的指尖所感受到的酥痒是货真价实的,那确实是被一只小虫子轻轻啃咬的感觉。

不带有进食的意味,反而像一只使劲把脑袋往她掌心凑的小狗。

它好像是要她放心似的。那些细小的触感像是不成文的语言,低声诉说着:

放心,我并不会毒害你,不会抹杀你,我只是一只跳蛛,而你是我的饲主,你只用一根手指,就能轻而易举地将我碾碎……

路麦松了口气,卸下了肩膀上的力气,可就在这时候,身体深处有一股力量不受控制地向外迸射。

那些看不见地触手在没有得到她准许的情况下,张牙舞爪地在她周身织起了一张防御性反击的网。

那些细长的脉络在她身前纠缠起来,形成了一杆矛。而那无形的、却锋利的尖端无情地指向那渺小的、灰褐色的身影。

就像宇宙用它全部的武器去对付那棵会思考的芦苇。

路麦困惑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就连她自己也看不到那些触手,但她可以感知到它们的存在,而路西法似乎也能,只是不像她那样对其中的每一条肢体的动向都了如指掌。

它只是感知到了空气中多出了一些异乎寻常的东西。

它的姿态变得紧绷起来,而这种变化让那些触手更加蓄势待发。

它与它们对彼此有敌意?

这是路麦唯一能隐约觉察到的事。但她不知道原因。

她只能像狭路相逢一触即发的两条宠物狗的其中一条的主人那样,收紧绳子,将身体挡在二者之间,给出一个坚定的信号,告诉它们“不可以”。

那些触手会了意,很快就退回到她的身体里。

而路西法也讪讪地离开了她的手指,轻轻一跃就跳回了桌面,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它的居所。

*

说实话,路西法并不清楚自己刚才到底都做了什么,总之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中的东西突然从它已经习以为常的点心变成了有着生涩纹理和干硬茧子的手指。

而它的螯肢还在不由自主地试探这根手指的口感。

这并不是它食谱上的东西。很久以前,它还没有成为这副模样的时候不是,现在,它变成一只跳蛛后依然不是。

它对吃人没有兴趣。哪怕是这个人类的小小一截手指,对它的腹腔来说都太过巨大了。

那么,它到底在干什么呢?

它几乎已经习惯了作为一只蜘蛛的生活。也几乎忘却了自己还未成为蜘蛛时的一切——它的内存只有那么一点点,容纳不下那么多复杂的记忆。

它脑海中残余着一些印象,告诉它眼前这具身体原本是属于它的。

在几个月前,它还有着要夺回这具身体的雄心壮志,但是现在,它连那些雄心壮志也记不清了。它对那依稀的印象感到荒谬——这庞然大物,怎么可能是属于它的?

话说回来,刚才的问题还没得到回答。它到底在干什么?

它最近觉得自己的反应越来越迟钝,思考也越来越迟滞了,它觉得自己的智能好像在慢慢流失,去到一个它无从知悉的地方,自己似乎不再是完整的自己了。

还不等它有余暇继续思考,它就被一股强烈的、危险的气息给针对了。

它看到了周围的空气在扭动,也嗅到了那股凛冽如北风的敌意。生物的本能让它进入防御的姿态,但它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幸好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感很快就消散了。

它并没有感到劫后余生,反倒是不知所措,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它回到了那个对它的体型来说不能说是狭窄的饲育箱里。

*

“也许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没有铺垫,也没有前奏,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地,路麦听到了这样的话语。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桌面上堆着两摞书,一摞是课本,一摞是习题,中间夹着一只可怜巴巴的笔袋。

这看起来像是她高中时的课桌。

没错,这就是。

她……在课上睡着了?

这个想法让她吓得瞬间清醒过来,继而直起了身体。

没有教室,没有老师,没有同学,甚至没有桌椅,她也并没有坐着。

她站立在一片朦胧的沙滩上,阳光灿烂得让她想起还不惧怕日晒的童年时期的盛夏。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

“也许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

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熟悉的身影。

刚才的话就是他说的。

他终于允许她再次进入这个暌违多时的梦境。

“你说什么就要结束了?”

没有前因后果,路麦只是顺着他的话问。

她以为自己再见到他时一定会揪着他的衣领问他为什么要躲着她,为什么不愿意见她,但是并没有。

她平静得像是一直站在这片沙滩上,一直沐浴着这片阳光,而他们一直注视着彼此,他们之间的谈话也未曾中断过一样。

青年说:“我一直想做的事。”

路麦问:“你想做的事?”

在说出口的霎那, 她已然福至心灵地知道了答案,于是,她放弃了这个提问。

她不安地看着面前的人:“一切结束以后,我们会怎样呢?”

“我或者你,我们中的一个会消失吗?”——路麦想问, 但没有问出口。

不仅如此,那些本想刨根究底的问题, 她此刻一个也问不出口。

我是谁?你是谁?我们对彼此来说,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如果是她的臆想,那问了显得自作多情,只不过徒增尴尬。

如果她的猜想属实,那么,在这个承受了巨大痛苦、做出了巨大牺牲的人面前,她要怎么问,才能不触及他的伤疤呢?

她在这个时候终于打定了主意,除非他主动说, 否则她就不问。

在一切结束之后,不管他要做什么,她都同意,哪怕是要她交出这具身体——这本就不能说是她的所有物,她又有什么理由厚着脸皮一直霸占?

至于她自己将何去何从……那好像已经无所谓了。

“我们会怎样呢?”青年没有回答, “我也不知道……”

“会更好或是更坏,我也不知道。”

“……”

不知道为什么,路麦想哭。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过了一会儿,她才好不容易从千头万绪里找出一个说得出口的话题。

青年目光温和地看向她,默许了这个请求。

路麦鼓起勇气:“路西法……是你吗?”

她记起曾经他给她展示的画面,那个过肩的“镜头”,怎么想都是那只小蜘蛛的视角。

青年摇摇头。

路麦莫名有些失望。然而就在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的时候,那个人又点了点头。

这种似是而非的回答让路麦感到几分懊恼,以至于忍不住用埋怨的眼神看向对方。

“那路西法到底是什么?”她笃定青年知道答案。

而他也确实知道:“那是一只跳蛛,曾经也是唐古拉斯的实验体之一。”

唐古拉斯不仅做人体实验,也做动物实验。所以他的那些电子兽才会大获成功。

“只是这样吗?”

“理应是这样的。”

“理应?”

“人类的意识会和躯壳分离,然后寄宿到一只蜘蛛的身上,听起来可不是什么理所应当的事。”

“!”

“你很惊讶?”

“当然了!”

“你不是以为路西法就是我吗?为什么还会觉得惊讶?”

为什么会觉得惊讶呢?比这更离奇的事她都经历过了,更何况,她心里早就有那种预期了不是吗?

“自以为是的猜测毕竟还留有余地……”但是现在,那种猜测已经得到了本人的认可,已经变成了无可转圜的事实。

就好像自以为在做梦,所以才不断胡作非为,直到没法回头的时候,才发现梦早就已经醒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等回过神来,我的意识已经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这里,另一部分在机缘巧合之下附到了路西法身上。所以,路西法并不是我,但它确实拥有我的一部分意识。”

“比如你的战斗技巧。”

“它拥有我更本能的那部分意识。”

“战斗是你的本能?”

“难道不是吗?”

“那是你的才能。人类不是为了战斗而诞生的。”

听到这话青年轻轻笑了起来。

路麦觉得那个笑容就像蝴蝶飞过废墟,阴霾中又有一丝绚烂,让人不经意地着迷。这让她破天荒地害羞起来。她不是那种会说矫情的话的人,但刚才的发言却显得她像个中二少年。

“也许是因为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最近那些依附到它身上的意识正在渐渐回流。”

“啊……所以我们可以像这样说话了?”

“嗯,应该是这样。”

“如果你的意识全部回来,路西法会变回一只普通的蜘蛛吗?”

“它是唐古拉斯的研究成果。它永远也变不回一只普通的蜘蛛了。”

那些能够溶化尸体、腐蚀金属的毒液,让它永远都不可能再被视作一只普通的跳蛛了。

“希望它不会突然失控把我杀了。”路麦半开玩笑地说。

“你是它的饲主,它不会伤害你的。”

“我以为那是因为你。”

“……它是一个好孩子。”

“……嗯。”

……

生人和仿生人的同盟已然结成,生协作为两者间的重要纽带,自然也加入到了统一战线之中。

灰鹰大方地公开了生协搜集到的有关唐氏融合兵器的资料,不过这份资料反倒是让局势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因为现有的战斗机甲在那些融合兵器面前没有明显的优势,倒不如说在大多数数据上都显出了无法弥补的劣势。

更教人难受的是灰鹰出示的资料还不是融合兵器的完全体,考虑到对方的叠代速度,现在的融合兵器在战斗力上什至可能已经拥有了碾压程度的优势。

而最可怕的就是那种生物兵器的制造速度了。

一台量产型高端战斗机甲从零件制造到组装成型,以最压榨劳动力的计算方式也要花上四到五天。目前整个深空联盟加上仿生人所建设的所有兵工厂产线全开,一天也只能送一百台左右的机甲上战场。

而每天的战斗消耗却远远超过这个数字。

反观敌对阵营,只要“材料”充足,唐古拉斯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爆兵。而根据天狱方面提供的数据,如果唐古拉斯把N21的所有服刑者都抓去充当原材料,那他最少也能制造出四百万台融合兵器。

如果N21工厂制造的仿生肢体也能被当作融合兵器的材料,那这个数字会更加巨大。

人类阵营在同盟结成之时所舒出的那一口气又重新被吊了起来。

当时的希望早已被眼前的绝望重新洗刷。

至少从纸面的计算来看,人类的胜算十分渺茫。

眼下能够对唐古拉斯造成真实伤害的,很可能只有仍在努力运作的包括官方和个人的各种媒体。

门户网站和社交媒体每天都会涌上对唐古拉斯的大肆批斗。

其中对唐古拉斯来说最有攻击性的无外乎如下主题:

融合兵器不过是行尸走肉,是除了战斗之外没有任何价值的消耗品,不要说和生人相比,它们连仿生人的一根毫毛也比不上。

这种说法无疑是对仿生人群体的冒犯,也的确有仿生人表示不满,但为了表达对唐氏的极度抗议,这种不满被暂时压抑了。

毕竟了解唐古拉斯的人都知道,他那个英年早逝的竞争对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霍林永远只能停在原地,唐古拉斯也依然没能追上他的脚步。

这对唐古拉斯来说是多么大的羞辱,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新一批的兵器已经生产完成,博士,你准备什么时候将它们投入战场?”研究所的助手拿着工厂刚送来的清单,一板一眼地问道。

唐古拉斯停下手里的实验,短暂思考一番:“上一批还剩多少?”

铁鍁答道:“四百七十二。”

唐古拉斯说:“那还不急,等到上一批的余量不足三位数的时候再说吧。”

铁鍁答道:“好的。”

唐古拉斯继续手中的工作,他调整好显微镜的焦距,开始观察玻片上的变化。

……原本从活人身上取下来的表皮细胞正显露出一种无机物的特性,放在几百年前,甚至只是几年前,这都像是一种天方夜谭,就好像碳基生物突然变成了矽基生物……

他陶醉地看着这些变化,心里想着:看吧,霍林,你能做得到吗?

铁鍁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正沉迷于实验的男人,过了几秒之后,才静静离开实验室,并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地带上了门。

如果让他来评判这两名学者的研究究竟谁的更有价值——姑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资格——那他一定会说,为物体赋予生命的技术更不可思议。这是造物主的才能。

当然,他也不是否定唐古拉斯的成果,那显然是种比点石成金更接近魔幻的技术,只是一想到这种成果是从何而来,他就不自觉地想要敬而远之。

对生命不抱有敬畏的生命研究,哪怕远看时再如何灿烂夺目,也无法掩饰那些时刻散发的恶臭,以及近观时才会发现的一件事,那些色彩并非灿烂,而是糜烂。

美学也是造物主的必修课。

在这一点上,唐古拉斯比霍林差得太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

“据说是为了提振一下士气。”

“还有这种好事?那我倒情愿天天打仗了。”

“去你的,我对偶像什么的完全没有兴趣。还不如放一天假让我看会儿书。”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文化人。去吧,就当是凑个热闹。还不知道以后有没有这种机会了呢!”

“我……”

士兵犹豫了一下, 忽然意识到队友的言外之意,于是没了声音。

大家活着、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没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往好了想,没有在战场上把命给丢了,但若是弄得半身不遂,只怕将来也是没有心情出来乱晃的了。

事情是这样的, 前不久刚刚宣布要转型为女演员的星际偶像阿加莎要在行星库比斯上举办告别演唱会。尽管没有任何渠道透露过她和经济公司的意图,但演唱会的选址很显然有一定指向性。

这颗行星位于军队基地和战场前线之间,无怪乎大家都传言这是为了鼓舞军心而特意做出的安排,对于一个前途还不明朗的转型期女艺人来说,如果能戴上“文工团”之类的标签,在如今的时局之下,也算是捧上了半个铁饭碗。

军队里多的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不管对偶像也好阿加莎也好感不感兴趣,大多数人还是乐于见到这样的活动的。

尤其是那些已经意识到此次战争之艰险的人。

路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深深感慨了一番,她的感慨又比别人多一层意味。

哪怕再过一百年也不会变心的阿加莎的忠实粉丝——胖子,如今已经完完全全地离开了人世, 成为4.2具尸体中的一部分,成为飘散在宇宙中的星尘。

作为仍活着的、唯二记得他与阿加莎的约定的人,路麦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好好见证一番,也算是弥补她直到最后都未能为胖子做些什么的遗憾。

她甚至都还不知道胖子到底叫什么。

“到会议室来。”蓝锘发来消息。

路麦不作他想,屁颠屁颠地去了。

到了会议室,里面已经座无虚席,还好尚未人满为患,路麦找了个能够落脚的地方站定,蓝锘发现了她的到来,冲她点了点头。

会议室的中央是某座大型建筑的立体投影,不知道具体职阶的某位长官正在进行某些战术部署。

路麦听了一会儿,算是明白过来,那座建筑就是阿加莎将要举行演唱会的现场,军方预计唐古拉斯会趁着演唱会发动袭击,自然不会错过这个主场打击的机会,无论如何也要挫一挫唐氏的锐气。

而唐氏恐怕也预判了军方的预判,即使如此,军方仍确信唐古拉斯不会中止计划,原因在于唐古拉斯对他的作品有着极度的自信,哪怕军方准备万全,在他面前也是不堪一击。

相对的,军方在明确知道自己处于劣势的情况下仍要执行计划,也是因为同盟方面另有部署——即将唐古拉斯的主要兵力困在库比斯,然后由仿生人和一部分生人军队组成的联军攻打N21 。

只要能够夺回N21,唐氏的爆兵能力就会被大大削弱。

军方目前对这个计划并无十成的把握,尤其是目前尚未知晓唐古拉斯所保有的兵力的确切数据。

如果唐氏的兵力充足到应对两边的战事都还绰绰有余,那这仗就没得打了。

但如果他只顾得上一头,再加上N21上还有潜藏在各个虫巢中的管理员作为内应,那这个计划的成功率就会相当可观。

在没有更好办法的情况下,只能先赌一手——这似乎就是深空联盟的决定。

负责战略部署的军官在介绍完计划的整体之后,开始给每个编队下达具体的分工指令,路麦被分到了守卫库比斯的队伍中,而古德奈则被编入了前往N21的突击队,蓝锘和左铱也在突击队的阵营中。

这让不禁让路麦感到一丝沮丧。

这么说可能会显得有些懦弱或是孩子气,但在这种局势之下,她更希望能和熟识的人一起行动。

说是有默契也好,更安心也好……归根究底,她想的或许是在死的时候可以不那么孤独。

不过这种安排并非没有好处,她能见到活的阿加莎了。

哪怕是在场外护卫,至少也能听见她的声音。

遗憾的是这不是什么偶像的歌声能提升士兵战斗能力的世界观,不然在主场BGM里哪有战败的道理。

会议持续了很久,主持人丝毫没有口干舌燥的意思,但不少听众都显出了疲惫的神色,最后这场漫长得好像无边无际般的演讲终于结束了。

所有人规规矩矩地排着队离开,路麦也老老实实地跟着人流向前走,直到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她回过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但看制服上的标志,能知道这是一位上士。

“你留一下。”他说出了一句会令大多数学生感到惶恐的台词。

路麦早就已经不再是一名学生了,但她在听到这个句子的时候还是在心里抖了三抖。尤其这个可怕的消息还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带给她的。

是谁要留她?留她干什么?

她实在想象不到,只能无奈地从退场的队列里抽身,然后做贼似的闪到一旁。有人好奇地多看了她几眼,而那目光也令她很不自在。

终于,等到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主持人两个人。

称呼那个人为主持人其实有些不太妥当。哪怕路麦至今对军队的人事等级仍是一头雾水,但也知道那个人的身份。

“军队”是深空联盟中一个相对独立的暴力机构,并不完全、直接受到联盟的统率,其最高权力由被称为“司令官”的八人共同执掌,也可以将这个“司令官”看成是一个具有最高军事指挥权的八人议会。

这八人齐聚的时间并不多,通常是各自负责一艘航天舰在各空域执行任务。总有人说如果这八个人聚到一起一定是因为星际大战马上要爆发了,而眼下就是这种时刻。

眼前这个人就是八位司令官中的一人。年龄在四十上下,就职级来说是相当年轻了。

而就他的身份来说,其气质又显得有些油滑,让人难以生出好感。这也使得路麦更加紧张,以至于那人在言及正事之前还叮嘱了一句:“放松点。”

“您找我有什么事?”路麦问。

司令官没有拐弯抹角:“我们从蓝锘上士那里得到的情报——唐古拉斯似乎一直都很想得到你。想来你对唐氏来说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存在。所以,我们才会决定让你留在库比斯,而不是跟着你的小队去N21发动突袭。”

“我的作用是诱饵,诱使唐古拉斯将更多战力投放到库比斯吗?”路麦说,“我……其实您没有必要告诉我理由。”

司令官说:“蓝锘上士怕你多想,特意拜托我和你解释。”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整支小队都留在库比斯?”

“我们必须拿下N21。执行突袭任务的都是精锐兵,包括之后会和我们合流的仿生人军队。”

“我明白了。”

“你很有潜力,可不要轻易死了。”

“什么潜力?”

“成为王牌的潜力。”

路麦哑然,觉得军队这帮子人的眼光有些奇怪。

明明前不久才刚刚有人否定了她成为王牌的可能性。

“等一切结束之后再说吧……”她有些脱力地说,顾不上语气是否合礼。

“好好表现。”司令官说。

虽说是鼓励的话语,但是却让路麦感到有些厌倦。

事关生死存亡的战斗,没有人会故意划水的。

*

会场外的大屏幕上是一张色彩缤纷的海报。

画面的主体是一位魅力四射的美少女。

以世人刻薄的要求来看,她的实际年龄已经不适合再被称为少女了,但你又很难去苛责一位全身上下仿佛都放射着灿烂阳光的年轻女性,让她不要如此行为不端。

无怪乎胖子为什么对她心心念念,看到她你好像就能原谅全世界。

不是说她是那种一万年也难得一见的美人儿,真正难得的是她身上的那股精神气儿,几乎让路麦错以为像马可罗斯那种世界观里的歌姬真实存在。

天杀的唐古拉斯,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位可爱的女性的演唱会上作妖?这是原谅全世界的时候唯一不可原谅的事情。

路麦此时并未坐在机甲的驾驶舱内,她像一名怀有私心的演唱会安保人员一样假公济私地晃荡在舞台附近。

演出尚未开始,会场内的灯光还没有熄灭,观众席上乌压压的人影看起来格外混乱,不少人还在忙着拾掇应援牌和应援棒,以期在熄灯之后称为会场上最热烈的点缀。

都说阿加莎因为人气下滑而决定结束偶像生涯,实际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眼前的景象让路麦有些迷糊。

她作为一个“地球人”的时候并没有过追星的经历,也从未参加过任何演唱会、观摩过任何现场,但此时此刻周遭的一切却让她产生了一种重回地球的幻想。

就好像过去几个月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不过是原地重生成了偶像宅。

就在这种恍恍惚惚的情绪之中,她连演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正式开始的也不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海报上的美少女已经在距离她不过十几米的地方唱起歌儿来了。

路麦甩了甩头,深吸一口气,在那耀眼的舞台灯光的掩护下钻进了后台。

第一护卫队已经开始在场地上方盘桓护卫。这是大型演出的基本配置,没有人会因此感到诧异,不过如果这些粉丝们同时对军事装备也感兴趣的话,就会发现这些护卫机比惯例的护卫机要高端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那是大多数人很难在现实生活中看到的真正的战斗机甲。

而路麦被临时编入的第二护卫队则在地下等候命令。

库比斯的会场地下是一个巨大的防空洞,高度甚至超过常规的机甲格纳库,面积更是比它地面上的场馆面积还要大一倍。一般观众能够接触到的地下停车场不过是这个地下设施面积的六分之一。

一旦唐古拉斯的融合兵器对库比斯发起攻击,伪装成安保队伍的第一护卫队会起到警戒和紧急防卫的作用,给第二、第三护卫队的发动争取时间,也为观众和工作人员的逃生避难争取时间。

路麦按照自己被分派到的编号找到对应的机甲,登入驾驶舱开始待命。

陆陆续续有其他第二护卫队的成员入场登机,有人在经过路麦的机甲时驻足了片刻,而路麦也注意到了那个人。

她闪了一下机器头顶的眼灯用作示意,但对方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站在那里,仰望着驾驶舱的方向。

哪怕路麦知道以当前的环境光线,那个人应该没办法透过驾驶舱的玻璃窗看到她的脸,但她还是产生了与那个对视的错觉。

她盯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眼熟,好不容易想起来那是曾经和自己一起出过任务的人。就是之前营救古德奈的那一次。就是他第一个下达了撤退的指示。

路麦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意识到有这么个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免有点发虚。

问题是她有什么好虚的?第一个当逃兵的人明明是他不是自己。

还是说,他意识到了什么……

单兵突破七台融合兵器完成救援任务——真正直面过那七台机器的人才知道这是一项多么艰难的任务。

他是在对她的执行成果表示怀疑吗?他在怀疑她的底细吗?

临阵脱逃的他,难道在对她的英勇战绩感到不平吗?

路麦关掉了眼部的闪灯,觉得特没意思。

不知道古德奈和蓝锘那边怎么样了,不知道卫琅现在在干什么。

她看了一眼终端,没有任何消息。

倒是指挥官的预备指令在下一秒不期而至。

原本静得只剩下啪嗒几阵脚步声的地下格纳库顿时就被发动机的轰鸣占领了。

也不知道台面上的表演有没有受到影响。

——就在路麦随便这么一 想的时候,刺目的白光伴随着剧烈的震动从天而降。

就好像定海神针突然从东海海底插到了她的眼前。

而白光所到之处,只能看见机甲被焚毁时的红影,接着就是虚无。

再下一秒,白光消失了,而她眼前的一切也消失了。

就像是造物主一时兴起从空间中挖走了圆柱形的一截。

不仅仅是位于地下的那些机甲,位于地上的部分更是先一步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这颗星球上规模最为宏大的场馆,在不到三秒的时间之内被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了——包括那数万名观众,以及这场演出的主角。

有一台刚好只有一半位于光束笼罩之中的机甲,如今则□□脆地、平滑地切去了一半,包括处于驾驶舱中的那位战士。

路麦看了一眼,差点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