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面对这样的“寒暄”, 那名女性显得十分困惑,应道:“我们……认识吗?”
这话给了灰鹰当头一棒,忽然间点醒了她,她终于在这一瞬间收拾好心中多余的情绪,恢复了那种无表情的姿态,并微微摇头:“是我认错了。”
这段简短的对话当然没有逃过剩下那三个人的耳朵。只不过其中二人对此没有特别的反应, 唯独那个人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探究。
关于军方的“精锐”(单凭四台机甲就能解决此处的麻烦,灰鹰认为这四人有资格被称为精锐,更何况其中一人还是协会苦苦追寻的“魔王”)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 灰鹰已经对他们的目的有所预料。
说实话,她很感谢军方主动伸出了手, 否则,以生协那些性情古怪的老顽固们的脾气, 他们时绝对不会主动向军方提出合作的,这无关存亡, 仅关系到他们的自尊心。
“指挥官, 好久不见!”
令灰鹰差点再次破防的是执行员35那毫无顾虑的寒暄,他的称呼无异于将他的底细公之于众。
灰鹰对35号的神经大条仅略有耳闻,但万万没想到他是如此没有脑子的人。
35则意外敏锐地觉察到她的情绪不对,于是换了一个勉强算得上是严肃的表情, 小声解释道:“他们都知道我的身份了。不过放心,军队那边的大佬们还不清楚。”
“情况,说明。”灰鹰狐疑地看着他,一边做出指引的姿势,将四名来客引向适合谈话的地方,一边希望尽快能从这名执行员口中了解情况。
“指挥官,你知道的, 唐古拉斯那老头正在谋划大事!”35说。
……
多亏有古德奈的存在,“军方”与“生协”的破冰环节才显得不那么尴尬,不过相对的,他在处理正事方面的能力稍有欠缺。
在大体上说明来意之后,具体的接洽主要由蓝锘主持。
作为一个在N21潜伏多年的、并且拥有鉴定师资格证的老牌军人(并且还是一位仿生人),她在适应性方面的出色程度是在场无人可以匹敌的。
具体可以表现为她迅速适应了灰鹰那种充满伪人感且过于简洁的说话方式。
同时,灰鹰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发现了她仿生人的身份,并直白地表达了困惑——大概是觉得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扭捏了吧。
“为什么有,仿生人?”
至少在外界的认知中,军方一直站在与仿生人对抗的前线,而中央管理局更是恨不得消灭所有仿生人。故而灰鹰会产生这种困惑是相当正常的。
蓝锘则庆幸自己已经在前往此处的路上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如果在这种情形之下让她的队友们被动地知道这件事,多少会对她的处境产生不利的影响。
“因为仿生人很好用。”她用带着一点自嘲的口吻说道,“况且很多从属于军方的仿生人压根不知道自己不是生人。”
灰鹰的尖耳朵抖动了一下——这应该就是古德奈在路上说过的“调整者”的特征吧。
生命研究协会是一个对仿生人友好的人类组织,灰鹰更是把“仿生人是朋友”的教条刻在心上,她自然不会对蓝锘表现出丝毫不友善,相反,正因为四人小队中有这样一位特殊的存在,让她更能接受军方的提议。
“合作,可以。”
在面对共同的强敌之时,结成同盟也是一种度过危机的办法。
至于之后的事,也只能之后再说了。
前提是如果有“之后”的话。
生存还是灭亡,只有这是最大的问题。至于其他那些萦绕在心中的疑惑,只能视作个人问题,并将其优先级无限推后了。
这便是灰鹰的理性。
接下来,是双方签署一份具有正式效力的文件——蓝锘被授权代表军方意志进行签约,而灰鹰则答应向仿生人的领导层转达合作意向。
灰鹰虽然不是生命研究协会中的最高权力者,但她表示愿意绕过协会的议会,使用自己的权限完成这项使命。
至此,算是已经将合作达成了一半。
而灰鹰相信,以仿生人的理智程度,以及他们与唐氏集团如今的实力对比,他们没有理由拒绝此次合作。
她不易觉察地舒了一口气,这细小的动作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既然正事已经结束,那我们可以聊一些别的了吗?”一个声音突然在会议室中响起。
“什么?”灰鹰下意识地应道。应完这一句,她才发现说话的人居然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魔王?
于是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说实话,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一直把“寻回魔王”视为上一阶段协会的最重要任务之一,但等到任务目标真正出 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又莫名不安。
“你以前见过蓝锘?”魔王问道。
“认错。”灰鹰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好好想想,说不定真的见过。”魔王说。
灰鹰感到为难。其实她也觉得自己见过那个仿生人,通常情况下,她不会弄错这种事,但今天不知怎么的,竟无法确定。
这时候,倒是蓝锘的发言替她解了围:“我确定我没有见过这个人。”
这种笃定的语气无形中增加了灰鹰的自信。
于是她重申道:“是认错。”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
灰鹰突然理解人们为什么会称她为“魔王”了。她的外表看起来如此苍白无力,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气场,压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接着,魔王开口了:“你见过她的——在古德奈来到生协的时候。”
灰鹰的呼吸凝滞了一拍。
而蓝锘则猛地看向了魔王,眼中是不加掩饰的震惊和困惑,过了半晌,才好不容易找回语言能力:“——怎么可能?那种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古德奈同样表示不可思议,却反常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嗫嚅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看到这两个人的表现,灰鹰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于是缓慢而审慎地,点了点头。
“……是。”
唯一置身事外的人此时又好奇又玩味地看着众人的反应,并在思考片刻后,说出了自己的推测:“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洗脑?”
由她的推理速度来看,此人的头脑应该相当灵活。
而她那种看好戏的态度让灰鹰感到烦躁。
更让灰鹰焦虑的是魔王对此表示认可似的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蓝锘睁大了眼睛。那双总是显得十分知性的眼睛破天荒地流露出了不安,让她看起来几乎不像是她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以她的聪明,她不该弄不明白,或许只是她不想承认。灰鹰想道。
但是,她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突破口。她用那双凌厉的眼睛看向在场唯一的男性,也是年龄最小的那名青年。
“你知道些什么?”
古德奈再神经大条,也知道此时情况特殊,没有知无不言,而是征求了一下其他人的意见——先是坐在主席位上的灰鹰,接着是魔王,继而是卫琅,最后,视线才又再次落到蓝锘身上。
只见他睁着那双在此时此刻看起来格外天真无邪的眼睛,嘴唇一张一合:“老敢说认识你,你就是当年和我们一起被唐古拉斯关在实验室的仿生人。”
话音刚落,全场肃静。
直到地面传来清脆的啪嗒声——
蓝锘不小心碰掉了放在手边的笔。
此时此地,无法理解古德奈这句话的人,除了与此事毫无关系的卫琅之外,就只有蓝锘本人了。
这差点让她对世界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地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虚弱地向众人发问:“……洗脑?”
她应该是在场对这种工程最了解的一个人了,毕竟她的母亲就是一位隶属军方的脑科学家。
等一等,母亲……脑科学家……
她应该有一位母亲吗?那位母亲,真的是她的母亲吗?既然她是仿生人,那她的母亲,难道也是一位仿生人吗?
不……那是一位人类,一位隶属军方的脑科学家,那个——篡改了她大脑记忆的人?
因为赋予了她全新的记忆,所以成为了她的母亲?是这个道理吗?关于她童年、她过往的一切记忆,都是被编造出来的吗?
率先给予回应的是灰鹰,她确信无疑地点了点头。
卫琅还没弄清楚这其中的曲折,不过还是发表了补充意见:“这种手段虽然上不了台面,但实际上用得并不少,尤其是在各种秘密组织,还有……军队。”
她显然是通过在场众人的表现猜到了点什么,才会主动加入这场讨论。
会议室里的五个人都在互相观察着彼此的动态,路麦自然也不例外。
她是知道古德奈与老敢有过那么一层“革命友谊”的,并推测灰鹰应该也有大致的了解,甚至,她还从灰鹰的反应猜测,生协应该也对古德奈使用过“洗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其实忽略她的反应, 光从古德奈的前后言行就能猜到这一点。
古德奈必然是被篡改、或者是抹除过记忆的,不然他不可能认不出蓝锘,认不出这个曾与他一起进行过惊心动魄的大逃亡的仿生人。说不定古德奈之所以会进入生协,也与蓝锘脱不开关系。
大概正是由于有老敢和蓝锘这两个仿生人背书,尚且年幼又毫无背景的的古德奈才得以顺利成为生协的一员。
话已经说到了这里,灰鹰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主动说出了当年的情况——尽管不知道具体是出于何种考量——她当然不会忘记两个仿生人带着一个人类儿童风尘仆仆地来到这里寻求庇护时的情形。
那可是难得一见的情形。
不过她知道也就只有这么多了,硬要说的话,只能再加上一条:托付完这个人类儿童之后,那两名仿生人就各自离开了,看样子并没有结伴同行,而是各走各的。
蓝锘皱着眉,看起来正在努力地从脑海中挖掘这段记忆。结果当然是失败的。
这时, 古德奈又毫无征兆地扔出一枚安静的炸弹。
“老敢还告诉我,你也是当年和我们一起被关在实验室的人。”
这句话他是对着路麦说的,语句中的“你”自然也就是指路麦。
而路麦并没有感到惊讶, 反而在心中想道:啊,果然是这样。
在她经历了那个多重梦境之后,她就隐约联想到了,古德奈说过的对“很久以前的”地球有所向往的特殊实验体,与那个在梦境中要将她送往幸福的应许之地的青年是同一人物。
是他,也是她。
……这算是种自恋吗?她忽然有些离题地想道。
当话题牵扯到她, 更确切地说是“魔王”的身上时, 置身事外之人的角色又发生了变化。
卫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明显有所触动,而蓝锘更是仿若在听天方夜谭,古德奈神色无辜,但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唯独与魔王从未有过直接关联的灰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是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一切。
至少从时间线来说,与她所知道的情况没有明显出入。虽然是生人方面三大势力中最晚知道“魔王”这一存在的组织,但生协的情报搜集能力绝对不容小觑。
魔王曾两次被唐古拉斯捕获——这是哪怕连军方都没有掌握的情报。
第一次是魔王尚还年少的时期,大约是在其十岁至十七岁之间,当时的“他”仅仅因为偶然展露出的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和智力水平而受到唐古拉斯的关注,并被标记为具有高价值的特殊实验体。
在魔王十七岁时,算起来那正是古德奈被托付给生协后不久发生的事——他成功逃离了唐古拉斯的研究所,成了一名星际黑户,凭借其惊人的驾驶和战斗天赋,以替一些见不得人的势力“开黑车”获得庇护并维持生活。
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他无与伦比的才能得到军方的注意,之后,便是那让人津津乐道的王牌飞行员的故事了。
王牌的传奇持续了三年,在魔王二十五岁那年,他突然消失在了世人的视野之中。
生协最初搜罗到的情报表明,由于魔王仿生人的身份暴露而遭到军方秘密处决,但顺着这条线索继续追踪,便得到了他再次落入唐氏手中的真正情报。
目前存放在生协的那些记录着部分实验内容的影像资料,就是魔王在第二次成为实验体后,生协的黑客从唐氏研究所那里窃取到的。
至于关于实验成果的部分则被存放在保密级别更高的地方,目前他们还没有攻破。
最后……就是魔王的再次出逃。
以及,出现在这里。
灰鹰没有怀疑过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因为“她”身上的一切都与她掌握的情报相符——包括被抹除的性别。
哪怕目前被视为女性,但灰鹰知道,这个人实际上处于一种无性别的生理状态。
“我想确认一件事。”这个人看向灰鹰,显然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什么?”灰鹰不假思索应道。
“你们修改过古德奈的记忆吗?”魔王问了一个与其自身没有多大关联的问题。
灰鹰摇摇头,但过了一会儿,又轻轻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追问的人换成了蓝锘。她恐怕是在场最在意此事的人,程度甚至超过古德奈本人——这位神经大条的少年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在意自己是否是一个洗脑产物。
关于那段过去,说起来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因此灰鹰也没打算隐瞒,用她那种奇特的说话方式答道:“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洗脑。那时,他精神混乱,我们对他进行治疗。产生后遗症。”
这个说法还是可以接受的。
毕竟古德奈并没有忘记那时候的事,只是记不清当时与他在一起的那些人的脸——除了老敢这条漏网之鱼。
“真不应该让那家伙逃走的。”蓝锘捂着额头说道。
“那家伙?”灰鹰仍以为这话是对自己说的,露出了略显困惑的神情。
古德奈在这时候倒是表现得十分机敏:“你说老敢吗?你有事情想问他?你想问什么?下次有机会碰上的话我会记得替你问的。”
蓝锘终于放下了那只一直紧绷着的手,叹了一口气。
在无数纷繁的思绪之中,莫名清晰的那一条竟是——
当那个人在军队见到她的时候,是否记得他们曾经一起共度难关。如果记得,他是如何看待一无所知的自己的?他是否会觉得,这个连自己的回忆都无法控制的非人类……十分地,可怜?
她忍不住抬起头,窥伺那张突然变得陌生的脸,那张苍白而优美的脸。她试图在其中发掘一丝怜悯,但是没有。
这又让她松了一口气。
“那么,你呢?”又到了灰鹰发问的回合。
她机械性的、过于简短的提问总会让人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不过至少可以确认她提问的对象是魔王。
这是自然。魔王本身便是一个谜。一个谜团。
在众人还在思考灰鹰提问的具体指向时,路麦已经反应过来,为了确认,她还是反问了一句:“你想问我有没有被洗脑?”——无论是被唐氏还是军方,又或者“他”是双方的受害者。
灰鹰表示肯定。
路麦沉吟半晌,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没有吧。”
灰鹰对这个回答并不认可。眼前的这个人,和情报中的那个人,外表无疑是相符的,但性格——如果不是被人操作过记忆,很难想象她与过去的那个“他”在性格上竟然毫无相似之处。
针对不同时期的魔王,生协的相关研究者总结过不同的性格特点。
比如在流亡时期,以及进入军队之后,他可以说是一个阳光开朗且自信大方的人,无论是实力还是人格魅力,都当之无愧是军方的王牌。至于“魔王”这个称号,也只是从未与他相处过的网民们的浪漫臆想。
又比如在第二次被唐氏捕获期间,无论是从影像资料还是文字记录,都可以看到他变成了一个暴戾的怪物,不仅对人类充满敌意,而且有强烈的破坏欲和破坏力,以至于唐古拉斯不得不通过实验降低其体内的相关激素水平,甚至是……改变了他的性别。
但仔细想想,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唐古拉斯想必会很重视这具特别实验体的大脑,应该不会随便做出有损其研究价值的事。
那么,他究竟是如何从最初那样的和善,变成后来的狂躁,最后又变成如今这种……让人难以捉摸、难以形容的样子的?
“我记不起过去的事。我现在的记忆是从我抵达N21的那天开始的。”“他”继续陈述道,“我和过去传闻中的那个魔王,的确是同一人物,但也可以说是两个不同的人。”
“如果你们要找的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飞行员,那恐怕要失望了。”“他”说。
她现在的驾驶水平,哪怕偶尔有神来一手,但在正常情况下,她的小队甚至不敢放心让她一个人单独执行任务。
……
“汇报。”
“回司令官,任务第一阶段顺利完成,已经和生协负责人签订合作协议,接下去,生协方面会负责和仿生人集团军进行联络,目前仍需等待。”
“和仿生人集团军接洽的事,我们这边可以由你负责吗?”
“……”
“你有顾虑?”
“不。回司令官,我愿意接受任务。”
“那就好,我会让外联配合你的工作。还需要什么援助?我也可以帮你申请。”
“……接洽的事,我觉得不宜声势浩大。”
“嗯。人多口杂,也容易引起事端。那你打算怎么做?”
“让古德奈列兵和我同行。”
“你们两个人吗?”
“是。”
蓝锘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间正前方的大屏幕,站得笔直,全身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而司令官坐在她视线延长线的下方,双手摆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叉,审视着眼前这名述职的下属。
他不知道她是否已经洞悉了自己的身世,也不想随便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你做事向来都让人放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蓝锘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竟对这种褒奖的话语毫无波动——过去她是很在意这些的。她敬了一个军礼,然后退出了房间,但紧接着,终端传来联络,是负责这艘军舰上行政人事的长官发来的,似乎有急事找她。
于是她又步履匆匆地前往人事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然有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先客,这让蓝锘的步伐有所踌躇。
“蓝锘上士,这是一项有关你小队的人事变动,我认为最好还是知会你一声。”人事长官说道,一边招呼她进去。
比她先到一步的访客是卫琅。
严格来说,她们二人并不属于同一小队,但不知为何军方总将她们“捆绑销售”,不光她们二人,还要连带上路麦和古德奈那两个不着调的家伙。
理由是她们都是从N21来的。
蓝锘对此并不认可。总觉得这种物以类聚的方式让她掉了价,但以她的立场,在这里也无法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请问是什么变动?”她继续面无表情。
人事长官说:“你应该还不知道, 卫琅列兵其实还有另一个身份。她是N21的狱长,前不久才新上任的。”
这我已经知道了。蓝锘在心里说。
“原来是这样。那么,请问变动是指——”蓝锘在嘴上说。
人事长官对她这种处变不惊的态度很是欣赏,露出了堪称慈祥的笑容:“中央管理局要召她回去,已经发来文件了。”
“原来是这样。”蓝锘有些机械化地重复了一遍。
这让人事长官意识到这位上士所表现出来的冷静并不真实。
她显然心乱如麻。
“毕竟这次的事情发生在N21,身为狱长, 当然要多承担点责任, 而不是在这里冒充一个新兵。对吧?”人事长官说。
卫琅一直没有说话。身为一名列兵,她没有资格在这种场合随意发言,而身为天狱的狱长,她也不适合掺和军队的人际关系。
不过从崔坦星回来之后, 她便能觉察到军舰上的氛围变化,生人与仿生人的对立情绪总是时不时飘荡在这逼仄的空间里。
那位上层干部在会议上的惊人爆料,实在让人无法断言是对是错。现在看来,那更像是一时的情绪上头。
不过两个“人类物种”马上就要进行大合作了,这种淡淡的龃龉应该会消散在呛鼻的硝烟里。
“这件事不会大范围公开,对剩下那两个人有个交代就行,记得让他们不要说出去。”人事长官交代道。
“我知道了。”蓝锘说。
离开人事办公室的时候,蓝锘回头看了卫琅一眼,尽管只是背影。
她忽然觉得她们两个之间的距离好像变得很远很远了。
她甚至开始怀念在N21度过的那些时光。
譬如她们一起在阴暗的虫巢里当清理工的时候。
不过那种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她们不属于同一集团,甚至不属于同一物种。她们能有过联结,已经是非常偶然的奇迹。
还没有回到宿舍,蓝锘已经编辑好了消息,收件人有三位,即“她的小队”的另外三名成员。
消息内容包括卫琅的去向,她与古德奈接下来的工作,以及让路麦留在军舰待命。
然而直到走进房间,在硬梆梆的床沿上坐了半天之后,她才艰难地按下发送键。
*
虽然眼下的星际局势充满了紧张的火药味,但也不意味着人人都要忙得不可开交。
因为新兵营的日常训练已经暂停,而又没有被指派任务的路麦反倒是闲了下来,甚至有空在宿舍里上网冲浪。
新闻板块像是炸开了锅,以往日三五倍的份量和速度更新时讯,而且会在更新完一条新闻后,又端上一条与先前论点完全相悖的内容,根本不顾及自家记者的面子,也让全网民众根本不知道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于是在评论区开展了疯狂的战斗。
军方意欲和仿生人合作,而且中央管理局已经批准的消息也已登上头条,坚定的生人主义者们在该条目的下面二十四小时连续不断地破口大骂,言辞看起来已然失去理智。
而关于唐古拉斯“背叛人类”,不少人表示早有预感,但也有近三成的网民不敢相信——这些人平时没少用唐氏的产品,有的甚至无法想象离了唐氏他们还要怎么活。但在越来越确凿的证据面前,他们逐渐沉默了起来。
除此之外,经济的巨大动荡也引得几家欢喜几家愁,与唐氏有所牵扯的科技企业股价跳水,让那些小股东们哀鸿遍野,同时也有人瞅准了机会,在短短几日之内发了大财的……
和上面那些新闻比起来,平时最血雨腥风的娱乐板块在这时候反倒成了最平和的港湾。各家粉丝默契停战,纷纷祈祷偶像们的演唱会不要被战事波及,或是预定近期上映的影视作品不要跳票……
路麦心不在焉地翻看着。终端上的文字看起来都认识,但没有一个连贯的词组能够成功进入她的大脑。
不过在看到一条偶像动向的时候她忽然振作了一下,已经翻篇的页面被迅速拉了回来。
是一个红了挺久的,最近人气开始走下坡路的偶像,艺名叫阿加莎。
路麦觉得这个名字相当眼熟——但不是因为她所知道的那个世界中因为推理小说闻名的女作家。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这就是胖子与之有过十年之约的小偶像。
看来在胖子入狱的这些年里,小偶像已经成长为了大偶像,大偶像已经过了巅峰期,正在思考今后的职业规划。
根据记者的报道这位曾经风靡一时的大偶像在和经济公司商量之后,决定朝演员方向转型。不过其本人在面对采访时却表示,四年之后还想再以偶像的身份开一次演唱会,作为偶像出道十年的纪念。
按经济公司公开的出道时间来算,所谓的十年纪念其实应该在三年之后。记者追问这一年的时间差是否有深意,阿加莎的表现是“笑而不语”。
路麦突然就唏嘘起来。
四年后——这个时间无疑和胖子说的那个时间对上了。
表面上是出道十年的纪念,实际上,是这位当红偶像想要履行和粉丝的约定吧?尤其还是一位陪伴自己度过籍籍无名时期的粉丝。
胖子应该已经有好几年没能参加她的演唱会了,她会觉得是这位早期的追随者“移情别恋”,还是猜到了他有身不由己的苦衷呢?
无论如何,对胖子来说,这都是个好消息。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
路麦放下终端,侧过头看了看桌面上的饲育箱。
八条腿的小生物躲在她看不到的角度。从她的位置来看,那就像是一个空箱子。
如果路西法死在里面,她也不会知道。
那个梦境……
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梦境。她不确定那究竟是梦境还是记忆,自然也无法确定这只蜘蛛是否寄居着魔王的一部分灵魂(或者称之为意识)。
她没有办法让一只蜘蛛去证明这些。而这只蜘蛛似乎也不愿理会她的发问(也不排除它确实听不懂的可能性)。
对她来说,当下之计,也的确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她即将陷入emo的时候,通讯联络来了。
古德奈列兵在接洽仿生人的任务中被唐古拉斯的融合兵器劫持,目前生死不明,蓝锘上士向总部申请援助。
路麦从床上跳了起来。
现在不是emo的时候。反正她是不想看见古德奈那小子就这么丢了小命。
她不假思索地在那条通讯文件的底部按下了回应。
这意味着她愿意应募。
还不等上面的批示下来,路麦就急匆匆地换好衣服,把路西法从饲育箱里捞出来,然后夺门而出了。
这并不是一次单独行动。加上她,救援行动队一共有五个人,不过除了她是主动申请的之外,另外四个人都是被上面指派过来的,彼此之间都不怎么熟悉。
虽然路麦不认得他们,但他们看起来都对路麦有所耳闻,估计也是对她好奇很久了。
话说回来,这四个人相当守纪律,多余的话一句没有,顶多是用余光多打量了几眼。
斥候送来了一个定位,五人无言地各自上了机甲,设定好目的地,最后在其中一人的指挥下依次从格纳库的弹射轨道出发。
出声指挥的自然是五人之中军衔最高的一位,这是军中临时组建小队时的行动规则——在没有指定负责人的情况下,军衔最高的人自动担任指挥。
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通讯器不断接收着斥候送来的情报,指挥员迅速分析内容、制定计划,并给自己的队员分派了作战任务。
正如之前的通讯联络所说,劫持古德奈下士的是唐氏研发的融合兵器。
不过大多数士兵也只是听说过这个名称,没有具体见识过这玩意儿究竟长什么样。路麦在跟随卫琅前往N21破坏放牧系统的时候倒是见过几架。
你很难形容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简言之, 像是用活人拼接成的机甲,先不说战斗力,其外表就足够给亲眼见到它的人造成巨大的精神损伤了。
而那些看上去明显是人类肢体的东西又究竟是如何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能够在宇宙的环境中不爆裂气化或者冻结, 这也是个匪夷所思的问题。甚至它们的动作要比正儿八经的高端机甲还灵活不少……
从军方目前搜集到的情报来看,那东西外在“形似”机甲,但和机甲又有本质上的区别,那东西是不需要驾驶员的——就好像被镶嵌在其胸腹部位的那颗巨大的脑袋还在发挥一颗“大脑”的功能,足以使其搭载的那具“身体”产生意识,它也借此向那毫无生机的四肢发号施令。
说实话, 如果不是为了援救古德奈那小子,路麦实在不想和那种东西发生正面冲突。况且, 这次行动身边还没有那几位值得信赖的同伴,更让她感到心有不安。
“发现目标。”在最前面负责侦察的机甲发来消息。
所有人精神一振, 看向先锋传回来的影像资料。
极小比例尺的图片中央,悬浮着一团模糊不清的物体。那东西能够反射遥远恒星辐射出的光线,以使自己在画面中显得格外明显——但归根究底,那看起来只不过一个小点。
这说明那东西离他们还很远。但按照眼下的速度行驶,迟早会被他们追上。
“所有人打开隐身模式。”指挥员说道。
对,按照眼下的行驶速度,尽管现在相距甚远,但他们依然能追上目标。
可若是被对方发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对方不至于傻乎乎地维持原状等他们过去。从目前得到的数据来看,那东西的极限速度比不上军方的尖端设备,但常态下的高速耐久度却非常优秀,也就是说可以用很快的秒速行驶很久。
一旦对方发现他们并加速离开, 想要追上怕是不易。
而比敌人抢先一步发现对方,并及时打开隐身模式,这样一来,小队便可悄悄逼近。可以说行动已经成功一半了。
先锋又发来消息:“敌机不止一架。”
紧接着又是一条:“数量至少有七架。”
这真是个坏消息,他们少,敌人多,真要硬碰硬的话,八成会落下风,而且对面大可以分出一两台兵器先带走人质,哪怕只留下五台胜算依然很大。
路麦在心里一遍遍地咯噔。看来古德奈在唐古拉斯心中的价值也不低,否则那老头才不会大费周章地绑架他。
而且,在得知敌方人数之后,她明显感觉到这边的士气开始下降了。
“继续前进。但随时做好撤退准备。”指挥员说。
果然……
他们这里只有五个人,而对面有七个,或许还有更多,无论对方打算以多欺少迅速结束战斗,还是分头行动,都意味着他们无法完成救援,说不定还要赔上自己的小命。
古德奈对军方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是那种能救则救,救不了也不会太可惜的角色,为这样一个新兵蛋子赔上五台机甲、五名士兵,那可就太划不来了。
哪怕指挥员放弃行动、撤回总部,只要提出合理的解释,也就不会受到过多惩罚,两相权衡,该怎么选,明眼人都知道。
五人小队像大雁的队列一样静默地前行。
路麦紧紧盯着探测屏幕上那小小的光点,全神贯注到差点撞到前面的机甲。
直到严肃的声音从耳机中响起:“停下!”
她才如梦方醒,紧急拉下手柄,暂停了机器的所有动作。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队已经停止了追踪,而唯一没有停下的她正好成了破坏队形的人。
路麦问:“发生什么情况了?”
指挥员说:“任务终止,撤退。”
那声音听起来没有半点情感。不对,硬要说的话,倒像是有几分忍辱负重。
这儿的所有人都不想进行下一步的行动,不想与唐古拉斯的融合兵器发生正面交锋,但是,不战而退的责任却要由他一人承担,怎么不算是一种忍辱负重?
——这大概就是指挥员的想法。
四台机甲默契地变换了阵型,完成了转向,开始向他们来的方向移动。队列中竟似乎散发着一股轻松的氛围。
他们没有打算考虑路麦的机甲,因为他们自动组成的是一个规整的菱形队列,很适合战术撤退的四人阵型。
“你们——”
路麦欲言又止。
她想斥责这些抛弃同伴的家伙,但转念一想,这些人对古德奈、对她,想必根本就没有什么同袍之情,完全没必要冒着丢掉小命的危险去贯彻此项任务,哪怕只是如实汇报这里的情形,也算是对军队有所贡献,不算白跑一趟,毕竟情报也是重要的武器。
“该死。”路麦切断了和那四台机甲的通讯,用只有自己(以及路西法)能听到的声音骂了一句。
她能换位思考而大度地原谅了毫无义气的四人,又有谁能替她设身处地地想想呢?
她盯着那四台渐行渐远的机甲看了一会儿,随后推动手柄,让自己继续前进,以遥远前方的那个米白色光点为目标。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毕竟她自己也完全不相信自己能从至少七台融合兵器的联手攻击下全身而退。
本来五个人能救出古德奈得希望都已十分渺茫,更不用说如今只剩她孤身一人。
“路西法,我是不是疯了?”她问。
不过当然也没有期待回答。
就算路西法曾经是一个人类,它现在也的确是一只蜘蛛。
哪怕它听得懂人话,它也说不了人话。
“但我想你会帮我的吧?”
路麦怀着一种侥幸的心理问道。她不想抛弃古德奈,但也不想弄丢自己的小命,这样既要有要固然不太好,但做人连这点理想都没有,和咸鱼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心情突然乐观起来。她开始以稳定的速率拉近与融合兵器队伍的距离。
在上次的N21作战中,她见识过这些家伙,也从卫琅那里了解到一些它们的弱点,并且知道它们也接受过智能放牧的训练,对它们的行动特性有一定预判。
这些家伙最大的特点就是,作为兵器,有着所有正规战斗机甲都无法比拟的超高性价比,量产速度像昆虫产卵一样快,并且行动灵活、有自主思考能力,但相对的,它们并不那么皮实。
毕竟它们的原材料是生人,而人类的身体是很脆弱的——与构成机甲的各种合金比起来。
等到与那些融合兵器接近到一定程度,路麦终于确认了对面的数量,正好就是七台,没有更多。这姑且算是一个好消息。
其中一台拖着一架残破的机甲——想必古德奈就被困在里面。
而由此也可以准确地判断出那些兵器的具体大小。和机甲相比,还是小了一点。
路麦想起之前得到的关于融合兵器的情报:平均由4.2个生人可以拼凑出一件。
从体积来看,那东西确实比四个成年人加起来再大一些。
如果将探测屏上的影像放大再放大,还可以勉强地数出八条 胳膊和八条腿来——和蜘蛛异曲同工的数字。
路麦在脑海里勾画出那七台融合兵器的队列图,开始思考应该从哪个角度攻入才能最高效地突破阵型,冲到挟持古德奈的那架兵器边上。
她从没想过要干掉这七台兵器,也深知那是不可能的事,因此只考虑救出古德奈加上后续逃跑的事。
如果能够在捞到古德奈之后迅速离开,追上先前撤退的四台军方机甲,那胜算就会大大提高。为了追击效率,它们八成不会在追赶时保持队形,而只要队列一散,五台机甲就有机会将它们逐一击破。
那四台撤退的机甲不可能、也无法在那种情况下再次放弃他们的。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想,这都是最具可行性的方案了。
既然已经决定了行动策略,路麦那种心里没底的感觉也淡去许多,握着操纵杆的手愈发坚定起来。
逼近,逼近……不要被发现……
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
好,就从这里发起突击!
唰——
路麦将机器的码率开到最大,像一颗流星一样坠入七台融合兵器的阵列之中。
那几台融合兵器的反应速度极快,几乎是在检测到陌生机体的第一时间就集体做出了应对。似乎根本不需要指令,每台机器就能清楚自己的分工并立即执行。
三台机器迅速组成一个三角形进行防御,两台机器在外围游走,截断侵入者的退路,最后两台机器则带着人质远离——和路麦预想的一样。
而路麦也在瞬间就做出了应对。
直接将方向摇杆一拉到底,然后靠精准的控制力回拉二十度,机甲像一节过山车似的,高速跃起之后飞快变向,从融合兵器的三角列阵上方一掠而过,然后立刻接上Z字迂回来躲避两台游走机器的包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这一系列操作仅靠余光和下意识完成, 视线和注意力的中心则无疑是挟持人质的那两台融合兵器。
3.4秒。
仅用了3.4秒,路麦就逼到了那两台机器近旁,而后是毫不犹豫的进攻,目标是融合兵器的“手部”。
只要打掉那两只用于钳制的手,就能让人质脱离对方的掌控, 如果古德奈所搭乘的机甲还留有行动能力, 能立刻回应这边的行动,那是再好不过。
但也要考虑那小子已经无法自主行动,或者机器已经报废的情况。因此,要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判断并补全计划——是让古德奈进行跟随,还是必须腾出一条肢体拖住那台体型与自己的座驾不相上下的机甲一同逃走。
轰!
轰!
两发短促的射击,成功击穿目标部位。
看来唐古拉斯在腕部强度的设计上有所疏忽。
路麦感到一阵庆幸,然而就在她正要冲上前去带走古德奈的时候, 一张熟悉的脸猝不及防地切断了她的脑回路,让她的大脑在一时间变得完全空白。
被嵌在机器胸腔处的那颗脑袋比正常人类的头颅大了将近四倍,像是被酵母关照过的馒头。
没有血色的苍白的脸, 稀疏的眉毛,巨型玻璃球般的眼珠——没有虹膜,没有瞳孔,空空洞洞, 没有神采,更没有情绪, 不知道焦点聚集在哪里。
一张让人想到巨人观的脸。
一张让人想起用福尔马林浸泡的标本的脸。
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的脸。
尽管那张脸让人感到无比陌生, 但路麦仍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胖子的脸。
那个告诉她如何用终端开门的胖子,饲养着电子羊琪琪的胖子,期待着出狱后参加偶像现场的胖子。她在N21的……第一个朋友。
自从那天夜里被私下带走之后,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早在那个时候,唐古拉斯就已经渗透了N21?
那些奇怪的减刑手段,那些仿生肢体,那些突然发疯的电子兽,其实都是唐氏的布局?
——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不然唐古拉斯为什么要把她送到N21 ?不就是因为那里是他早就盘踞好的地盘?
现在才回味过来显然为时已晚,而且对局势没有任何帮助,但这个颇具冲击力的事实还是让她懵逼了一会儿。
而那台被打断了一只手的兵器没有半分迟疑,一瞬间就和它的同僚完成了位置的交换,并且用各自完好的那条上肢继续押住那台差点从它们眼皮子底下飘走的机甲。
而后方的五台机器也已然调整好了战略,从不同的方向包围上来,将路麦困在无路可逃的境地之中。
计划失败。
眼下的情形已经不容许路麦再次发起冲锋——哪怕她有那个心力,也无法像刚才那样打这七台机器一个措手不及了。
唯一的一次机会已经错失。
好了,不仅没有救回古德奈,现在,恐怕是连自己的小命也要搭上了。路麦心情沉重地想道。
她下意识地看向操作杆的顶端——那是路西法喜欢停留的地方。它现在也一如既往地呆在那里,八只眼睛呆呆地望着显示屏,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无所不能”如它,大概也没办法逃出生天了吧?
无论如何,它也只是一只蜘蛛。
如果是真正的魔王呢?他可以做到吗?他可以在这种情况下,既保全自己,又救出同伴吗?
路麦知道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但大脑正不受控制地运转着,直到眼前出现了一道刺目的火光,一团肉色的物块从透明的屏障前飞了过去。
通讯器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路麦这才回过神来。
一台融合兵器差点就要捕捉到她,千钧一发的时候被一梭子激光炮打开了。
有些迟滞的脑子甚至还没意识到刚才的情况有多危险。
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发什么呆?”
那个冷静的、知性的声音。
“蓝锘?!”路麦一喜。
“这些东西可不好对付,还敢在它们面前发呆,是想送死吗?”蓝锘没兴趣和她共享重逢的喜悦,上来就是一通指责。
不过这才是蓝锘。
“你怎么会在这里?”路麦收拾了一下心情,一边重新投入到战斗状态,一边问道。
蓝锘说:“古德奈列兵奉命和我一起执行任务,我没有理由放任他不管。”
路麦说:“太好了。”
蓝锘有些自嘲地说:“好?就算是加上我,要从这里全身而退也没那么容易。不对,应该说胜算微乎其微。”
这无疑是盆冷水,但也不至于完全浇灭路麦的希望。说话间,两人已经默契十足地配合起来。
没有语言交流,但是却精准地同时打击到了三角阵列中位于最前方的那台兵器。
可惜,这次击中的是肩膀和锁骨,而这两个部位和手腕的坚固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尽管将那台融合兵器击退了些许,却没有对它造成肉眼可见的损伤。
蓝锘有些吃惊:“见鬼,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材料造的?”
虽然外表看上去是人类的皮肤、人类的肢体,一发炮击就能打穿,但实际上肯定不是那么回事。
那些东西比这正儿八经的合金疙瘩还要坚硬。
唐古拉斯的实验室毕竟不是白白干活的。那么多实验体投入进去,还不够他研究出些“让人惊叹”的成果吗?
“小心!”路麦一边出声提醒,一边打掉了从蓝锘的盲区发起进攻的一台机器。
这时候,她注意到刚才被她打掉手腕的两台兵器此时又重新长出了肢端。
新长出来的并不是“手”,而是同样有着皮肉外观的……激光发射器。
恐怕那“手”本就不是手,而是这些热武器的外套。
万幸的是那两台兵器暂时还没有将炮口对准她们的意思,而是很执着地带着古德奈继续撤离战场中心。
“它们带走古德奈有什么目的吗?”路麦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知道。”蓝锘说,“但我能想到的目的,就是引你出来。”
“毕竟,我认为古德奈对唐古拉斯来说并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但是你不一样。唐古拉斯想得到你想得发狂。把你送到N21恐怕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了。”她补充道。
这让路麦顿时刹住了想要往前冲的步伐。
不是她自恋,但是蓝锘说的真的很有道理。
“上头也真是的。为什么会同意派你出来。”蓝锘又说。
路麦干笑了两声:“人手不够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那两台机器正带着古德奈渐渐远去。而剩下的机器还在围堵她们。
追也不是,撤也不是。
“不行!万一那个老变态的目标真的是古德奈呢!”路麦眼睁睁看着古德奈的机体几乎就要消失在视线里,对同伴的担心终究还是超过了恐惧。
毕竟古德奈也曾经是唐古拉斯的实验体。万一,唐古拉斯真的想起了什么还未在这个少年身上完成的实验……她不想古德奈去到那座实验室里再受一次苦了。
她在几台发起攻击的融合兵器之间辗转腾挪,终于找到一个空隙甩脱了它们,紧接着便是猛地将马力开到最大,向那两台兵器撤离的方向冲了过去。
加速度在短时间内对身体造成了明显的负荷,但仅过了几秒,她就适应了这种感觉。只是心脏跳动的频率让人有些不安。
蓝锘的一声“你——”也在通讯器中变得模糊不清。
然而,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的功夫,显示屏中的目标便已经丢失。
明明已经很接近了。
但那两台融合兵器,还有古德奈搭乘的机甲,都在一瞬间失去了踪迹。
发生了什么? !
路麦下意识地后拉摇杆,不过已经迟了。
就在她愣神的那个瞬间,她的机甲已经在惯性的作用下飞速前进了很长的距离,在某一个或短暂或漫长的时刻,她感到身体一晃,紧接着又像是潜水者浮出水面,身体尚未适应浮力的消失,突然变得很沉,又突然变得很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万幸目标又重新回到了视野之中。
可出现在视野中的并不只有她的三个目标。
面前是四散在各个方向上的融合兵器,并没有密密麻麻,只是随意地、没有规律地散布在这片宙域之中,却让人头皮发麻。
那一张张像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又被酵母发酵了一遍的死人的脸,正毫无生机地注视着她。
就像守株待兔的猎人,终于等到了自己上来送死的兔子。
路麦这才意识到她为什么会突然丢失目标,而自己刚才穿过的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扇隐蔽的空间门——又或者说,是唐古拉斯精心布置的陷阱。
她和蓝锘被彻底隔开了,通讯频道再没有声音传来,恐怕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超过了通讯器可辐射的范围。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只知道这里必定是唐古拉斯的地盘,而她无处可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在这种情形之下, 路麦感到莫名冷静,也可能是大脑因为宕机而冷却了下来……
也可能是因为她其实也在等待一个能与唐古拉斯交锋的机会——就像口口声声想要暗杀唐古拉斯的肆拾壹,或者说吕悖戈一样。
如果再让她回到被肆拾壹“传唤”的那一天, 她说不定就会答应那个人的交易了。
这一次,她会有机会见到唐古拉斯, 她会有机会杀死唐古拉斯吗?
恢复意识的第一天, 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页文字,如今仍然历历在目。
有朝一日,我要将你施加于我的痛苦加倍奉还
……唐古拉斯, 我诅咒你
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
到了今天,她几乎不敢相信写下那些狂乱字迹的人与她梦里出现的那个温和开朗的青年、与她周围人口中那个无所不能且冷静睿智的青年是同一个人。
那样美好的一个人, 留给她的,却是这样一封残暴的遗书。
也正是因此, 她可以想见唐古拉斯给了他如何无以复加的折磨。
而她的存在本身,也可以说是那种痛苦的证明。
何种非人所能承受的折磨才会让人几乎失去人性,何种非人所能抗衡的痛苦才会让人将自己生生撕裂,创造出另一个——
人格。
她在心里长叹一声,有些不情愿地,又有些释然地,接受了这个关于自己的事实。
唐古拉斯, 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她仰着脑袋,看着漂浮在空中的一具具如同尸体般的融合兵器,心中奇异地没有浮现出恐惧,反而产生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斗志。她觉得自己好像能为了一个人与全世界抗衡——而将眼前这些非人的造物当成全世界,也未免过于抬举它们。
“亲爱的,让我来帮你吧。”
在进入这个宙域后便失去了信号的终端上突然闪过一条信息。
路麦这一次没有半点抗拒,平静地、早有预感般地接受了这根橄榄枝。
“好!”
话音刚落, 她便看到眼前的空间似是在一霎那发生了扭曲。
但再仔细一看,才意识到那应该是某种具有光学迷彩性能的物质在空间中游走,就像她能召唤出来的那些透明触手一样,只不过眼前的“触手”比起她能操纵的要多上太多,恐怕直径和长度也远超她的,力量与强度也与她的不可同日而语。
不知道出处,不知道源头,就好像这片天幕之上盘踞着一只巨大无匹的海葵。
无法预判,不可抵挡。
大概那才是基因触手的原版货吧。
那就是虫族女皇的力量吗?
人类擅自将其称为女皇,而祂显然无愧于这个称呼。
祂并不是一个如同女王蜂或是蚁后那样徒有其名的生育机器。祂真实掌握着名为“力量”的权柄。
在那些看不见的进攻下,融合兵器的反击显得毫无章法,它们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遭到了袭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