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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左铱忽地盯住了路麦的眼睛,那眼神就像要从犯人口中撬出真相的审讯官一样,但却没有那种要将人逼入绝路的气势,反而显得疑惑不解。

“你有没有听说过人格分裂?”他问。

“?”路麦皱眉。

人格分裂对她来说不是什么生僻的词汇,甚至是不少推理悬疑小说中的常客,在准备人类心理伦理认知等级考试的时候,她更是对这一症状有过一段系统性的学习,在理论层面的认知上,可以说是相对完整的。

可是——“这和那个人有什么关系?难道说他是一个分裂症患者?”

“那倒不是。”左铱摇了摇头,“我听说有的人格分裂能分裂出不同性别的人格, 甚至还有导致外形发生变化的情况。”

路麦感到自己的眼皮突然连着跳了三下,“确实会有分裂出异性人格的现象,但是让外貌发生变化的……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左铱破天荒地笑了一下,虽然确切来说, 那只能说是嘴角地弧度发生了轻微的改变,但也足以让路麦觉得见了鬼似的。

“最近又开始捡起鉴定师的考纲开始学习,刚好看到了这方面的内容,觉得很有趣,想和你讨论一下。”

路麦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相信左铱绝对不是仅仅因为有趣、仅仅因为她透露过想要成为鉴定师的事,所以才会来找她讨论这个话题,尤其是——人格分裂的话题究竟和那个受助的老工程兵有什么关系? !

等一等, 工程兵……

想到这里,路麦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以前确实做过一个梦, 在梦里, 她以旁观者的视角见证了那名王牌飞行员救助一名工程兵的过程。

受助人也说过他曾经接受过魔王的救助。

也就是说,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被“同一个人”救过两次。

这个左铱莫不是异想天开地以为,“她”和“魔王”就是同一个人, 只是因为“人格分裂”的关系导致“性别”乃至“外形”发生了变化?

他仍在怀疑她和魔王的关系,哪怕要用如此牵强和魔幻的理由来进行证明? !

——不然没办法解释他起初明明是要讨论受助者的事,但话题铺开的时候聊的却又是人格分裂这种和那名老工程兵八竿子打不着的内容。

然而,结论正确,过程错误。

她确实是那个王牌飞行员,也就是世人口中的魔王,确切地说,这种对应关系仅限于她的身体。

性别和外貌的变化并不是由人格分裂导致的,而是唐古拉斯惨无人道的手术和实验,以及她在出院时进行的自主选择。

记忆和性格的变化同样不是由人格分裂导致的,而是更加不可思议的缘故。

……比人格分裂更加魔幻的缘故。

“你听说过灵魂穿越吗?”路麦眯着眼睛问道。

左铱脸上的那种困惑渐渐变得明显起来,或许是因为话题的变化有些突兀。可他却并没有意识到从“受助者”到“人格分裂”的跳跃同样突兀。

“灵魂穿越?”

“或者说意识的穿越——呃,就是一个人的意识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那具身体原来的意识呢?”

“消失了。”

“怎么证明这个意识是进入了这具身体,而不是自这具身体生成的?如果是后者,本质上不就是人格的分裂吗?”

“因为那个后来的意识拥有在其原本的肉身中的记忆和经验。”

“又怎么证明那些记忆和经验是真实而非虚构的?”

“时间和逻辑的连贯性。”

“如何证明?”

“难道一个分裂而成的人格能创想出一段长达二十余年甚至更久的、没有破绽的记忆吗?”

“一个人能记住从出生起的每一个片段、每一件事,那才更加可疑。如果不是刻意去记的话,大多数人连一个星期前的事都没法记得清晰明白。”

路麦觉得没招了,几乎要翻出白眼,“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想证明我和魔王是同一个人,现在的我是一个被分裂出来的人格?”

这话让左铱如梦方醒,他看着路麦,恍惚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是我有些魔怔了。”

他好像终于明白自己内心一直纠结的假设其实是一件荒谬到“不可能为真”的事。

路麦叹了一口气。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或者说突然接收到了太多意外的情报,终于能够躺到床上的时候,路麦已经筋疲力尽。

很显然那并非是身体上的劳累,更多的是种精神上的衰竭,她确信自己必须在梦里对那个人进行一番拷问。

尽管不知道其中的原理,但他们现在已经可以用语言进行交流了。

她一定能从那个人的嘴里套出点有用的信息来。

她在黑暗中闭上眼。

舰艇上的“夜晚”比她在地球上经历的任何一个长夜都更黑暗。这里没有星与月的光芒,也没有让人感到聒噪的城市的夜灯。沉闷到让人感到像身处黑洞之中。

沉闷到让人觉得并非现实。

就好像不知不觉中已然陷入沉眠。就好像在做一场本不该出现在深度睡眠之中的梦境。

那片海滩呢?

那个人呢?

路麦感到自己正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路上,探寻着前往那片阳光海滩的道路。

而四周漆黑一片,漆黑到让人无法回想起阳光的触感。

她看不见任何事物,包括她自己的身体,仿佛她只是一团没有实体的意识。

这种不同以往的梦境体验让她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其中最糟糕的一种便是……

左铱的“异想天开”是真的。

因为包装好的泡沫被戳破了,所以那个人开始躲着她了。

“胆小鬼!敢做不敢当。”路麦在心里想道。

然而越是这么想,心中的不安与疑虑便越发强烈。若非如此,他为什么要躲着她?

下一秒,她又开始怀疑,此时此刻所产生的意识究竟是不是来自她的主观。又或是……另一个意识在她脑中留下的烙印。

她“甩了甩头”,开始在记忆之海中寻找任何能够当作锚点的东西。

小时候因为和父母争吵而摔坏了父亲送她的生日礼物。

因为没有成为班里第一批挂上红领巾的小学生而感到羞耻。

第一次考全班第一的时候那种仿佛中了头奖似的心情。

高考查分。

大学毕业时院长为她拨穗,她捧着毕业证书笑得像个傻子。

刚上班时因为犯了一点小错而被上司痛批一顿,回家大哭一场然后像个中二病晚期患者一样握着纸巾大喊要“夺回一切”。

个人简介上的年纪不算大但看起经验丰富得可以当她妈妈的主治医生告诉她:你的脑袋里有东西……

那时候她的脑中一片空白,以为是命运对她开的一个玩笑。

现在回忆起来,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才更像是那个玩笑。

“你甘心吗?”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好似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就在这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太阳xue有些发麻,阴森恐怖的触感从后脑一直传递到眼角。

那并非一种虚无缥缈的“直觉”,而是一种确实 的存在。

纤细的跃动,如同一张大网,覆上了她的左眼。

可是因为什么都看不见,她甚至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睁着眼睛。

下一秒,她忽然明白过来,那是路西法。

她的小蜘蛛,又一次趁着她入睡时的毫无防备,爬上了她的脸,盘踞在她最脆弱的器官上,似乎犹豫着是否要对她判决死刑。

它若要在此刻生杀夺予,她将毫无还手之力。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感到恐惧,反而因为接触到了这个已知的实体而感到欣慰。

她决定好要接受它的审判了。

尽管她不知道它是否、又为何对自己有杀心。

她甚至开玩笑般地想到了一句俗语——哪怕根本就不适用于眼下地情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来吧……”她在心里默念。

一瞬间,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接着,所有的感觉都离她远去。

她以为这就是“死亡”。

她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的小蜘蛛默不作声地顺着来时的路径,躲回了她的后颈。

室内的照明不知何时已经自动打开,她随即意识到刚才的那声轰鸣恐怕并非梦中的存在。

一直平稳运行的军舰此刻正在摇晃,炮轰的声音不间断地响起。

是敌袭。

路麦深吸一口气,从床脚抓过衣服,套头穿上,然后灵活地跃下床,并同时通过终端确认现状。

屏幕上红光闪烁,提醒她已经错过了数个告警。

这是一场由仿生人组织发起的突袭,目的暂不明确。

然而敢和军方的正规部队正面交锋,甚至是主动发起攻势,可以想见这帮家伙不容小觑。

路麦飞快地收拾好装备,拉开寝室的移门。军舰的走廊上闪过几条飞奔的身影,方向不一。

路麦没有跟上其中任何一个,她快速查看了一下军舰的地图,很快就锚定了目的地。

囚室。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从孤岛上捕获的那伙器官贩子目前都被关押在这艘军舰上, 预定在下半年返航时交给深空联盟的伦理会进行公开处置。

路麦有种直觉,发动突袭的这帮仿生人很可能就是冲着囚室去的,目的即拯救被关押的老敢一行。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这艘军舰上还有其他让仿生人觊觎的东西。

总不能是“她”自己吧?

而自从知道了仿生人并不是一种毫无情感的造物之后,她便不会对他们也存在“义气”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而感到诧异了。

就连有些有情有义的动物, 都会豁出性命去救援被捕获的同类, 更何况这些人类的仿造品。

如果无法模拟出人类的情感,那些造物也无法称得上高级。

不过路麦急着前往囚室,并不是为了防范于未然,不是为了提前阻止有可能发生的劫狱行动,而是想找老敢问个明白。

有些事情,如果不趁着这个时候问清楚,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问了。而那个奸诈狡猾的器官贩子,肯定知道些什么——

不是关于军队过去的那个王牌,而是, 现在属于她的这具身体。

囚室周边的警卫力量并不森严。因为这是在军舰上——军舰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笼。

下级兵力已经全部被调去守卫军舰, 这使得通往囚室的道路上见不到一条人影,但路麦听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如同一只巨蚊振翅发出的声响,电子锁被解除的声音。

道路尽头的那扇保密门上淌过电子锁附带的提示光,一道裂缝从门的圆心出现, 沿垂直于地面的那条直径开裂,显露出后面那条略显伶仃的人影。

尽管是仿生人, 在未能摄入充足碳水化合物的情况下, 也会和生人一样日渐消瘦。

老敢看上去比路麦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瘦了不少, 但双眼倒是显得很有精神。

他肯定不会预料到能在这儿撞上军队的人,但在看清来人是谁之后,却露出了一个戏谑的表情。

而路麦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时候和老敢打上照面, 哪怕她就是为他而来。

此时此刻的两人,颇有狭路相逢的味道。

“你好呀,劣等货,怎么又突然想到要来看我了?”老敢说。

路麦戒备地看着他:“你怎么会有保密门的钥匙?”

老敢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看来你还是小瞧了仿生人的本事。”

路麦没打算和他废话,开门见山道:“我有话想问你。”

老敢咧嘴:“说说看。”

“你之前说我不是一个完全的仿生人,那究竟是什么意思?”路麦问。

“文面上的意思。”老敢说。

“你别搞错了,我身上没有仿生肢体。”

“我知道。你是作为生人出生的,你是人类的子嗣,傲慢的家伙。”

“那……”

老敢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随后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xue 。

那动作的含义在路麦看来再明显不过,是在说她脑子有问题。她身上可以被指控为“仿生人”的部分,并不存在于可见的外表,而是在她的大脑之中。

她又想到了左铱提到的人格分裂的话题,从某种角度来说,那同样也是在说她的脑袋有问题。

然而,不等她做进一步的思考,一阵剧烈的疼痛便从后颈处传来。

路麦的第一反应:路西法咬了自己一口。

第二反应:她又中招了。

仔细回想的话,就会发现,老敢的那个手势并不是单纯地指指太阳xue那么简单,他的拇指翘起,明明是一个枪毙的手势。

身后有人!

他们在里应外合!

遗憾的是当路麦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已经游走在失去意识的边缘。

如果这时候路西法能跳出来就好了……

不,还是算了吧,她可不想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滩绿色的粘液里……

也不想路西法遇上什么危险。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路麦觉得自己似乎对外界的动静又有了一些感知,应该是打到她身上的麻醉剂药效快过去了。

她费力地抬起眼皮,努力扭动了一下身体,以为自己会被五花大绑地关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意外的是,周围的一切她并不陌生。

她还倒在囚室前的那条走道上。

也就是说,麻醉剂生效的时间不长。

头顶上方传来打斗的声音。

一场二对一的战斗。

而“一”的那一方并没有落入下风。

甚至很快就变成了一对一的局面。

交战的双方间或有几句交流,倒是都清晰地落入了路麦的耳中。

“从实验室逃出来的时候,我可帮了你不少忙,你还真是不念恩情。”这句是老敢的声音。

“一码归一码,此一时彼一时!”而这句,竟是古德奈的声音。

显然,这小子打起架来半点没留情面。在双方赤手空拳的情况下,老敢占不到便宜,反而感到有几分吃力。

“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我让你带走那家伙,你也没在这儿遇见过我们。”老敢提议。

打斗声并没有立刻停止,但终于还是在半分钟后开始减弱,直至消失,大概是因为古德奈需要时间进行权衡。

最后,他说:“好。”

接着是老敢拖着他不省人事的同伴渐行渐远的声音。

路麦很快被古德奈扶了起来。

“喂,醒醒!”少年捏着她的肩膀猛地晃动起来。

麻醉的效果还没有完全消退,但被这么一晃,意识确实更加清醒了一点。

路麦艰难地睁开眼睛,张口便是问道:“老敢……他也在那个实验室呆过?”

说完这句话,视线才开始聚焦,最终定格在古德奈那张有些不高兴的脸上。

尽管这小子内心多少感到些不愉快,但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而路麦则猛地摇了摇头——并非表达反对,而是为了将过分纷乱的思绪给甩出去——她有些弄不清状况了。

“那个和你约定要一起逃离实验室的人……你之前说的那个人,就是老敢?”她艰难地问道。

“当然不是!”古德奈像是要挣开什么脏东西似的飞快否认,“他只是在逃亡的路上帮过我。”

“他帮你什么了?他对你有什么恩情?”

“他……他把我推荐给了协会。”古德奈的声音不知为何开始变得心虚起来,“你要知道,那时候的我已经脱离正常社会很久了,而且我还是个小孩,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听到这话,路麦突然冷静下来,虽然还没有回复到完全理智的状态,但至少能够正常地进行思考了,也因此,她开始有余力关心同伴的情绪问题,“我明白,我明白。”

古德奈是生命研究协会的人。

这是路麦已经知晓的事实。

不过从古德奈的反应来看,他并没有像个信徒一样信奉生协的全部宗旨——即把仿生人看作是一种伟大的存在。

如果他当初是为了活命,不得已、又或是在一种无知无觉的状态下加入生协的,那就可以解释这种情形了。

为了保命,这不磕碜。

不过生协难道就没有针对幼小成员的洗脑教育吗?

路麦神情复杂地看着古德奈,当她望进他那双如同年幼的野犬般固执又天真的眼睛时,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能以常人的方式来揣度这家伙的脑回路。

“那时候,有多少人从实验室逃走了?”路麦问道。

古德奈深吸一口气,接着开始掰自己的手指,最后给了一个答案:“三个。”

这绝对不是一个需要依靠数手指才能做出的回答,所以古德奈的举动在路麦看来多少有些可疑。

他好像在纠结着什么,数手指只不过是用来掩饰那种纠结的手段。

路麦说:“一个是你,一个是老敢,还有一个——”

古德奈的眼神有些失焦:“还有一个……我记得,我记得也是一个仿生人,一个女仿生人。”

“为什么唐氏的实验室里会有仿生人,还不止一个?唐古拉斯不是最恨仿生人了吗?”

“那个老混帐想要研究出超越仿生人的造物,当然要对仿生人的一切弱点了如指掌。”古德奈说话终于又利索起来。

路麦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那么,那个女仿生人呢,你知道她怎么样了吗?”

古德奈答得斩钉截铁:“不知道。”但这种斩钉截铁也很可疑。

可惜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场合。 “好吧……我们走。”

“去哪里?”

路麦抽出一只手,拍了一下古德奈的肩膀:“抵御敌袭。”

如果被长官发现他们两个新兵蛋子居然在发生敌袭的时候躲到这儿偷懒,那事后肯定有他们好受的。

然而古德奈这小子却露出了抗拒的神色。

路麦马上就领会了他的意思。

这家伙刚刚才和老敢做了约定,互相放对方一马,正因为这样,路麦自己此刻才能全须全尾地蹲在这儿和这小子聊天,如果这时候追杀出去,未免显得太不讲道义。

道义……

古德奈这小子还讲这玩意儿呢? !

“好吧,那我们得找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摸鱼。”路麦说。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

此次敌袭事件,最终由仿生人的顺利撤退告终。这也就意味着军方遭遇了一场失败。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与其说是失败,更应该说是军队的长官在权衡之下放弃了相对来说无足轻重的器官贩子,而选择将兵力投入到更加重要的地方去——

就在军队驱逐闯入军舰内部的仿生人小队,并追赶成功截获人犯准备撤离的行动队伍时, 总指挥部那里传来消息, N21已被唐氏的势力占领。

这一消息宛如晴天霹雳,让那群逃窜的器官贩子变得不再重要,军舰的总司令立刻下令召开会议, 而所有对抗仿生人小队的兵力也被尽数召回等候指示。

因为日常缺席各种联合会议,也没有正经的军事编队, 这导致了N21尽管在客观上具备重要的政治意义,但也难免被各种上长忽视。

又或者说,为了避免有人觊觎N21的力量,各种势力的政治领袖都默契地回避了有关于它的话题。

上位者大多都希望N21只要安安静静地存在、并发挥它应有的政治经济作用就够了, 比如说为那些罪孽深重又罪不至死的犯人们提供一个可靠的去处, 并用其制造的稳定而大量的工业制品和“仿生”材料,在需要抵御人类以外的敌人时,还能供应稳定的耗材型兵力……

然而一旦有人把主意打到这个地方,想要支配它所具备的各种价值,那将会成为一个大问题。

尤其唐氏集团还是一个在科技和经济领域都不容小觑的独立组织。

这样一个具有实力的组织若能成为N21的主宰,自然是如虎添翼, 令人发毛。

中央管理局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哪怕其主谋正是管理局的议员之一。

或者说,正因为唐古拉斯占据着中央管理局的议员席位,这件事的性质才更加恶劣。

“狱长呢?她到底在干什么?”

“报告长官,根据传回来的情报,天狱的狱长已经离开N21有一段时间了?”

“她不在N21 ?怎么,难道她已经被唐氏给控制了?”

“我就说不能把那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一个丫头片子!”

“好了好了!现在天狱狱长的下落已经不重要了,当务之急是夺回N21,不能让唐氏集团为所欲为。”

“可恶……等事情结束了,再好好找她算账!”

“哼,那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命了。”

卫琅的手指狠狠按在会议室后排的椅背上,如果没有这件可怜的死物让她发泄情绪,她搞不好会当场暴跳如雷,指着那位军队上层的鼻子破口大骂。

被任命为天狱狱长对她来说本就是赶鸭子上架,但她从未对工作有过一丝懈怠,这些家伙倒好,需要一个傀儡的时候把她给提了上去,真出了事,又要把她推出去背锅。

她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然而……身为天狱的狱长,未经批准擅自离开N21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是不容辩驳的失职,哪怕她的离开是有充分理由的。

嗯,充分的理由。

想到这里,卫琅更加懊恼起来。

她冒着巨大的风险离开N21 ,原本就是为了向军方,乃至中央管理局寻求帮助,以将唐氏的势力赶出这片偏远的流放地,为此,她不惜让N21暴露在无人看管的危险状态下。

现在,唐古拉斯夺取N21的支配权,将其野心暴露无余,让军方及中央管理局彻底认识到他对人类共同体的危害,并对其采取相应措施——

对卫琅来说,这应该是求之不得的才是。

因为这样,她就无需和那群冥顽不灵的糟老头子多费口舌,去说服他们相信唐氏集团的图谋不轨。而且,等事情解决之后,她也一定会因为失职的罪名而被革去狱长的职位,只要她能在法庭上证明自己对铲除唐古拉斯势力的帮助,她就会获得从轻处罚,说不定还有机会回到常规社会,实现一直以来的梦想。

这照理来说,分明是件好事。可她为什么如此心烦意乱呢?

军官们的声音再次从前面传来:“在这种时局下还要给我们惹乱子……”

紧接着是一片附和之声。

卫琅如梦方醒。她从进入军队之后,一次都没有表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方面,她认为军方有实力对每个准入的成员进行确切的背景调查,等他们了解到她的身份背景之后,自然会与她进行主动接触,这比她主动上去嚷嚷说自己是天狱狱长可信多了。

另一方面,她也考虑过军方始终没有与她接触的情况下,她要如何主动联系军方,安全地公开自己的身份,合理地获得军方的协助。

现在的麻烦在于,唐氏这个火药桶已经主动爆炸了,她却还没有真正和军方接上头,并且,她已经错失了先机,无论之后再发生什么,军方对天狱现任狱长的第一印象都只会是“擅离职守的丫头片子”,这才是让她心烦的根本原因。

卫琅厘清这一点后,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还是像学生时代那样,太在意外界对自己的评价和看法了。明明只要问心无愧就够了。

舰船的集体会议仍在进行。

说是集体会议,真正能发声的其实也就只有坐在最前排的几个人,层层围在后排的低阶士兵们更像是营造紧张、严肃等情绪的气氛组。

卫琅稍微探了一下脖子,立马就发现了坐在靠前的蓝锘。

那是一个有权利在此处发表意见的席位,不过她一直保持缄默。

“我们先要弄清楚,唐氏的目的是什么,唐古拉斯占领N21究竟是为了什么,是贪图N21的生产力,还是需要那里的囚犯充当人体实验的供体,又或者,他打算打造一支属于自己的军事力量。”

“唐古拉斯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确。”

“哦?”

“他想要打败霍林,消灭仿生人,创造出比仿生人更优秀的造物。我认为,他想要把N21当成自己新的实验室。你们都知道,N21是仿生肢体的最大货源。”

“他要那些仿生肢体做什么?我记得他最讨厌的就是霍林博士搞出来的这套技术。”

“唐氏的目标一直是研究出超越仿生人的超人类, N21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生人是很好的研究材料。”

“你们说唐古拉斯想要消灭仿生人,那么这对我们来说岂不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当然是打败仿生人!联合唐古拉斯,打败仿生人。”

会议室的整体氛围依旧是紧张的,但紧张之中又混入了兴奋。一些好战分子显然在局势的影响下有些按捺不住了。

卫琅注意到在有人提出“打败仿生人”的口号时,蓝锘的脑袋左右转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尽管看不到她的正面表情,但仅从那个后脑勺,卫琅就感觉到了那个女人所带有的困惑和迷茫。

最后,那颗脑袋终于停住了。

卫琅顺着方向看过去,很快就意识到蓝锘寻找的目标——她在圈圈层层的人群中所找寻的竟是与她们一同从N21出逃的囚犯,服刑者代号OA7W的路麦。

又是那家伙吗?

被军队收编的这几天,她早就意识到那家伙的与众不同。

从N21结伴出逃的四个人里,蓝锘已经明牌是隶属军方的谍报人员,古德奈是生协派遣到N21的卧底,她自己是N21名义上的最高领导人,最后她尚未掌握真身的便是那家伙了。

从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军方显然是为了路麦这碟醋,才把她和古德奈这两颗饺子给留在了军队,而古德奈的行动目标显然也与路麦有关——也就是说,路麦不仅是军方的关注目标,同样也被生协觊觎着。

甚至,在N21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唐古拉斯也在想尽办法要将路麦从N21捞回去——以至于他突然发动血洗N21的行动,以及眼下彻底掌控N21 ,最终的目的很可能都与路麦有关。

说实话,如果是在不提前知道“路麦”这个最终答案的情况下,让她思考有谁能得到这样的排面,同时成为唐氏、生协、军方这三大势力共同关注的焦点,她能想到的唯一人物就是军方曾经的那个王牌,那个被戏称为魔王的战士,那个像烟花一样绚烂燃烧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男人。

一个身体素质和精神力量都显著超越常人,以至于让人怀疑他是否拥有超能力的人类——这对于一直想要制造出“超人类”的唐古拉斯来说,无疑是最具诱惑力的研究对象。

一个被传为仿生人的王牌级士兵,自然也会引起生协的好奇。

一个单兵即可匹敌舰队的飞行员,当然会被军方当成宝贝。

如果那个人不曾消失的话,人类和仿生人之间,现在会是怎样的局面呢?

卫琅默然地窥视着路麦的神情,她站在会议室的阴影之中,望着她的邻居,她的同伴,突然脑子里有了一个奇妙的猜想。

这两个同样被三方势力所关注的人物,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毕竟, 能同时成为三大势力的重点关注对象,这本就是一件非常稀罕的事,稀罕到在路麦出现之前, 也就只有魔王一个人得到过这样的“殊荣”。

况且……

卫琅回忆起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她在为路麦进行基因检测的时候,曾经看到过那些错乱的性染色体!

那时候她下意识地认为那是被咬破路麦手指的那只虫族污染了基因才导致的结果。

难道事实并非如此?

而是因为路麦曾经是一个男人, 而后被改造成了女人——确切地说是一个无性别的人——所以才会有错乱的性别基因?

卫琅又想起了另一个重要的线索:这名服刑者, 是从唐氏的实验室送来的。

魔王的消失……是因为被唐氏捕获了?

那唐古拉斯为何会把“他”丢到N21来?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研究价值?

不对,不对。

这不合理。

众所周知,唐古拉斯想要创造出优于仿生人的超人类,对他来说“魔王”这种母本的研究价值是取之不尽的,哪怕是用他的细胞进行克隆,培育出和他拥有相同基因的复制品,都算是向超人类的研究迈进了一步。

况且, 唐古拉斯难道就没有考虑过让魔王进行生育,看看能不能培育出超越魔王的子代吗?

从这一点来看,他就没有理由将魔王的身体改造为无法生育的怪物。

所以, 路麦不会是魔王。她会受到三方的关注,应该是出于某种巧合。

只不过……

卫琅犹豫了一下,又在黑暗中寻找起古德奈的身影。这并没有花费多大力气,因为那小子就黏在路麦身边。

卫琅能想到军方和唐氏想要得到路麦的理由,却实在不知道生协为什么会盯上这家伙。从她掌握的生体数据来看,路麦没有半点可能是仿生人,而如果她是,蓝锘应该早就告发了。

全体会议仍在继续, 军队上层的意见看来还没有得到统一。

“先派人探明N21的现状,确定唐古拉斯的目的之后再考虑要不要和他合作。”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能确定唐古拉斯对人类是无害的吗?他的目的是创造出新人类,你觉得他看得上我们这些旧人类吗?说不定在他眼里, 普通人连给他当实验体都不配。”

“是啊,我们不能和无视人类利益的势力合作,必要的时候,还要以挟持N21的罪名将唐氏一网打尽!”

“那就先这么办。联络员记得向中央管理局汇报。”

*

偏远行星崔坦。

位于地下的生命研究协会的基地和荒芜的地表一样冷清。

指挥中心连电灯都没有开,那些忙碌闪烁的电子屏正好充当光源。

灰鹰精确地从其中一块屏幕上捕捉到联络员发来的最新情报,她伸手在面前的虚拟键盘上敲打了一下,被打包在情报信息之中的附件随即展开。

那是一份匆忙中拍摄下的影像资料,背景应该是在某个生物实验室——因为那个房间中充斥着被浸泡在某种液体中的不知死活的人类。

而位于房间中央的最为巨大的培养皿中,盛放着一个无疑只能用“怪物”称呼的东西。

灰鹰面无表情地望着那东西,唯有微微皱起的眉头能表明她现在心情不佳。

她向来知道唐古拉斯是个没品位的老头(其中包含她自己的偏见成分),但也没想到他的研究成果如此令人作呕。

她从那东西身上移开视线,开始阅读信件文字部分的内容,并将其中的几个关键词念出了声。

“量产型,兵器。”

简言之,潜伏在唐古拉斯身边的探子发现那老家伙正在量产一种融合兵器。平均4.2个生人能拼合出一件兵器。该型兵器具有高敏高防的特点,并且可以同时搭载多种近远程攻击装备,在短兵相接时具有很大的优势。

“唐氏似乎打算用这种兵器来对付仿生人。”联络员在信件中写道。

灰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臭了起来,接着又在回信中敲下“协助防御”几个字。

“另外,”联络员带来的坏消息还不止这一条,“唐古拉斯在控制N21后,夺取了智能放牧系统的指挥权限,在N21周围布置了防御体系,从外部入侵N21恐怕会比预想的还要困难。”

灰鹰对智能放牧系统也有所耳闻,那是一种借活人的脑力来锻炼机械兵种实战反应能力的训练系统,据说曾经在中央管理局内部引起过是否符合伦理的讨论,最后仅允许在N21一处实行——显然那些掌握着人类命运的高层也舍不得完全放弃这种高效的训练方式。

唐古拉斯一到N21就用上了这套系统,可以想见他对那颗流放星的觊觎并非一天两天的事了。

“N21,先按兵不动。”灰鹰又在回信中敲下了几个字。

生协作为一个以科研为核心任务的民间组织,虽然一直被中央管理局忌惮,但实际上并不拥有太多军事方面的力量,在这种时候贸然进攻N21,完全就是浪费资源,灰鹰当然没有蠢到认不清这一现实的地步。

只不过接下来要怎么办,她心里却也没多少底。

*

皮鞋在光滑坚硬的瓷砖地面上敲打,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这声响在空旷无人的走廊上形成了一种回声,给人一种人多脚杂的错觉。

十二,十一,十……

倒计时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流淌着。

三,二,一——

脚步声抵达转角。

就是现在!

黑影冲上前去,银光从他胸前一闪而过,角度是自下而上,瞄准的目标是白袍左胸处的口袋——潜伏在那层层布料下的心脏。

这一刺耗尽了吕悖戈的力气——而他本就不是什么身强体壮的人——他感到有些虚弱。

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匕首并没有刺穿他的目标。

利刃被某种和瓷砖地面一样光滑坚硬的东西抵住了,最终只在白大褂上留下了一道裂口。

吕悖戈气喘吁吁地跌坐在地上,愣神地望着那个俯视着自己的人。

那张他永生难忘的脸,那道他永生难忘的眼神。那日复一日出现在他睡梦中的梦魇,此刻正如幽灵一样飘荡在他眼前。

“唐——古——拉——斯——”他恐惧地、咬牙切齿地念出那个名字,身体的某处似乎突然又涌出了力气,足以支撑他再发动一次莽撞的攻击。

没错,莽撞的。

这是明知不会有胜算,而不由自主发生的复仇。

结果自然是徒劳的。

那白色的幽灵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模样滑稽的刺客,嘴角浮现出一丝嘲讽的冷笑,仿佛在对一个无理取闹者说:“你闹够了没?”

这让吕悖戈怒火中烧,但同时也生出了一丝绝望。

白色幽灵将右手伸进左侧外套的内部。

那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吕悖戈完全有自信在其下一个动作发生之前从地上爬起来逃跑。

可是他的腿脚不听使唤。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个部件此时能供他驱使。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仇人从外套的内袋里掏出那件精巧的热兵器——

保险栓已经被打开,扳机即将被扣下。

吕悖戈突然感到眼前一黑,一个庞然大物不知从哪里突然冲了出来,轻而易举地将他从后领处拎起,然后冲刺。特殊材质的披风顺道将他与其所有者一并裹住。

有那么一瞬,吕悖戈觉得自己应该是被死神给带走了。

“你想干什么,肆拾壹?”

直到庞然大物出声说话,吕悖戈才认出这正是自己的同僚,工号是一〇二。

“我以为你是一个更加冷静睿智的人。没想到你比我们之中最鲁莽的人还要有勇无谋!”一〇二用一种责怪的口吻说道。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建筑物的外部,但吕悖戈不清楚具体的位置。从一〇二放慢的脚步来看,这附近应该是相对安全的区域。

而面对一〇二的责问,吕悖戈无言以对,过了半晌,才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谢谢。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下一秒,略有些瘫软的腿脚接触到了地面,接着,黑色的斗篷从他那凹凸不平的脑袋上拂过。他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

“狱长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但我们得撑下去。你不会向唐古拉斯屈服的,对吧?”

“……当然。”

“你当然不会,你还打算刺杀他。”

“……”

“我听说过一点你的事……算了,这不是说这些的场合。你先跟我去基地吧。”

“基地?”

“我知道一个隐秘的虫巢,它还没有被管理局的地图记录过。我和一些同事目前在那里藏身。”

一〇二走得很快,吕悖戈需要一路小跑才能追上。前者也发现了这个现象,但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毕竟眼下不是逛街的场合。

吕悖戈觉得自己的情绪平静一些了,大脑也逐渐冷静下来,他压下心里的屈辱感,装作毫不在意地问道:“你怎么发现那种地方的?”

一〇二头也不回地答道:“说来你或许不信,是一只亚成体给我们带了路。”

这里的亚成体所指代的当然只有一种事物,那就是虫族。

虫族主动为人类提供帮助,这确实让人难以置信。

“你们怎么会相信一只虫族?”因为声带受过损伤,吕悖戈的声音听起来低沉且沙哑,他平时一直很注意掩饰这一缺陷,但此时顾不上太多。

那种陌生的音色让一〇二吃了一惊,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答道:“狱长离开前交代过,必要的时候可以尝试和虫族合作。”

“她真是疯了。”吕悖 戈说。过了一小会儿,又低声嘟囔道:“这种时候她为什么不在……”

一〇二依然健步如飞:“无论如何,它奏效了。不过一味躲藏也不是办法。”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

“你是说N21的防御网现在是由放牧系统维持的?”

“侦察兵带回来的情报是这样说的。”

路过三人小队待命的机舱时,蓝锘忍不住走进去说了几句,不过没想到反应最大的人是卫琅。

“那可是个棘手的玩意儿。军方应该正在想办法突破吧?”卫琅说。

蓝锘点点头:“不知道唐古拉斯对系统进行了什么改动,那些机器卫兵实在有些优秀过头了,我们已经折了五个人,目前上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那只是白白浪费兵力。”

卫琅下意识应道:“之前出现过成绩特别高的服役者, 一下子拔高了卫兵的性能。”

蓝锘神情微妙地看了她一眼。

卫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如果是一个普通的服刑者,怎么可能知道智能放牧背后的真相,更不可能清楚这项工作的普遍成果。

路麦听到放牧两个字, 想到曾经在梦中看到过的画面,不由不寒而栗, 而听到卫琅的话,又感到几分心虚和好奇。

不过卫琅在N21有一些特别权限的事,路麦是早就知道了的,不过不知道她的权限究竟有多大。在她看来,卫琅的一些所作所为,已经是管理员才能接触的范畴——或许卫琅是管理员派到服刑者之间进行某项工作的卧底,她这么猜测过。

只有古德奈一脸莫名:“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东西?”这才算是正常人的反应。

“总之,如果不能突破外围的那些机器卫兵,我们就没法夺回N21的控制权。”蓝锘说。

“ N21的控制权什么时候在你们手里过?”卫琅反驳。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古德奈义正词严地插嘴。

他似乎觉察到那两个女人之间有点剑拔弩张的氛围, 故而从中阻隔了一番。

两人也确实因此闭上了嘴巴。

半晌,卫琅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说:“我有办法搞定那些卫兵,但是需要两名掩护。”

对她来说,这的确是一个重大的决定,这基本上等于自爆身份。

如果不是对N21极其了解, 是不可能说出“有办法搞定那些卫兵”这样的话来的——军方的侦察兵可不是等闲之辈,是精通暗中调查和脱身技能的精锐士兵,机器卫兵一下就干掉了五个这样的士兵,足以说明其性能之高超。

若不是洞悉其弱点的人,不可能拥有能够对付它们的自信。

而哪怕是在N21呆得再久、参加过最多次智能放牧的老服刑者,也不可能有机会知道该怎样才能对付用这套系统训练出来的机器卫兵。

此时的“自告奋勇”,相当于是在告诉军方,她是N21的内部人员,且不是等闲之辈,而是高层中的高层。

即便是路麦,也在她说出这番话后意识到了什么。

其实她过去就对卫琅所持有的种种“特权”感到奇怪,但直到现在才确定了一件事,卫琅的身份和她有本质上的不同,并非高级服刑者和低级服刑者的差异。卫琅恐怕根本就不是服刑者。

但她没有因此纠结太久,因为在她的认知里,无论卫琅的幕后身份是什么,都毋庸置疑地是自己的同伴。就算她眼下的身份是虚假的,但她们所一起经历过的事情都是真实的。

她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情形之下落井下石地去追问卫琅的身份。

“我报名。”她说。

三名同伴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于是她看着卫琅的眼睛重申:“我愿意为你打掩护——如果你不嫌弃我的技术差。”

卫琅略显疲惫的脸上展露出了一个笑容。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以为自己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突然得到了可靠的帮助。

古德奈此时也反应过来,见路麦主动参与行动,自然是要紧随其后,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我也去。”蓝锘抢先说出了他想说的台词。

这让古德奈一下子着急起来,连忙说道:“我也去我也去!”

卫琅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又恢复到了平时的那副表情,那副利落的、充满正义感的表情:“我想掩护工作只要两个人应该就够了,不过三个也不会嫌多,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也方便互相协助。”

她心里明白,蓝锘愿意帮她打掩护,更多的是出于一种监视的义务,而古德奈的报名更多的是因为路麦。只有路麦,似乎真的是出于一种同伴的心理而自愿加入她的行动。

不知为何,这让她想起一件往事。

那时她还是一名军校的准毕业生,响应学校的实习计划而参加了为期一个月的军事见习,内容是在真正的军队驻地体验军人的生活,并参与军队的日常训练——话虽如此,执行的内容比想象中要表面很多。

况且比起军人,她更想成为的其实是一名空间片警,进入军校完全是阴差阳错。

见习的最后几天,日程的内容已经所剩无几,多出来的时间基本上用于供学生们撰写心得报告以及购买纪念礼物等等。

卫琅则打算专门抽一天去隔壁宙域的警校观摩……结果却是,因为不熟悉当地的地名,在操作空间门时发生失误,来到了另一片陌生的区域,于是只好临时将行程改为逛街。

好巧不巧,在逛街的时候偶然撞见了街霸收保护费的场面。

年轻人那旺盛的气血和该死的正义感作祟,让她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依然挺身而出,眼看着就要被那几个身形赶得上她两倍大的壮汉围殴,一名穿着军装的青年从天而降,三下五除二就将几名街霸制服了。

事后,卫琅向青年表示感谢,在对话中得知青年是新近才被军方收编的新兵蛋子,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些,今天正要去驻地报到,结果和自己一样弄错了目的地,只好在这里乱逛等待空间门下一次启动。

最后是两人结伴回到军方驻地。但在那之后,卫琅便再没见过那名青年,即使是特意向当地驻兵打听那天来军队报到的新兵名单也是一无所获。

那件事已经过去几个年头了,青年的样貌在卫琅的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只知道确实是一名英俊得可以原地出道的年轻男子。

而如今突然回想,那张早就不甚清晰的面容似乎与眼前这个女人的脸庞悄然重合。

是啊,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呢?

那张脸和这张脸,确实是有好几分相似的!

只是路麦的轮廓更加瘦削,却也更加柔和。

只是路麦的肤色过分苍白,苍白到病态,而那个人却看起来阳光且健康。

只是两人的气质实在是天差地别,以至于她从来没有意识到两人的外貌在客观上所具有的相似性。

更何况……她亲眼看到过的,路麦的基因检测结果——

据说除了军方高层中的少数几个人物,没人知道那个传说中的王牌飞行员究竟长什么样。

而“王牌飞行员”这个名号逐渐打响的时期,也与那名不知名青年去军中报到的时期吻合。

如果说,那天那时她在那个陌生的街区遇见的青年就是后来的王牌飞行员呢?

如果是这样,那名青年高到与体形不匹配的空手近战能力、打听不到的下落、一直以来的查无此人似乎都可以得到解释了。

卫琅没有来地一阵心惊,但随即又自嘲地笑笑。

大概是自嘲年轻时候未竟的执念居然在这个时候让她异想天开吧。

但她还是忍不住回望路麦的眼睛,说了一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哦?”路麦果然露出了好奇的表情,“谁呢?”

卫琅道:“我也不知道,但是大家都叫他魔王。”

她注意到路麦的眼神好像闪烁了一下。

*

这种“怀疑”路麦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

在她身边,不管是同伴还是敌人,是善意而好奇,又或者居心叵测,将她和那个传说中的人物联系起来的人不在少数。

她实在没有什么可辩驳的,尤其是事实确实如此。

不过好在无论是谁都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因为眼前总是会出现比确认她的身份更加紧要的状况发生。

突破N21外围防御的行动申请已经获得批准,现在,一行人正在前往格纳库的途中。

卫琅简短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却没有具体说明她打算如何让那个见鬼的放牧系统瘫痪,这让人感到一丝不安。

“我会集中精神寻找系统后门,恐怕没有余力给你们做出指示,到时候就要靠你们自己随机应变了。”

“明白。随机应变是我的强项!”古德奈的语气充满自信,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次行动的真正难度。

“你自己也小心点儿。”蓝锘破天荒地对卫琅的安危表现出担心。

而这一切的声音在路麦听来却变得越来越远。就好像她正身处水下,而那些声音是从水面上传来的一样。

她怀疑这是由于接连几天没有睡好导致的。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以这种身体状态执行任务无疑是危险的。到时候不仅可能自身难保,甚至还会连累同伴。因此,路麦认为不能就此放任不适感的持续。

“那个……”她停下脚步,右手扶了一下额头, 对同伴们说道。

太阳xue附近有些发痒,细小的脚步从那片皮肤经过。

随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

等到大脑再次能够进行思考的时候……

路麦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她觉得大脑很沉重, 但身体却很轻盈, 轻盈到她甚至感觉不到“肉身”这种东西的存在。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观察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眼前那巨大的柱形物体是什么,那如大教堂般雄伟的穹顶又是什么?

直到大脑中的一层迷雾如潮水般退去, 她才渐渐明白过来发生在自己身体上的变化。

她变小了。

这只是她早就已经熟悉的驾驶舱的内部,但因为她的体型缩小了——恐怕有数百倍——所以才会觉得这个本该逼仄的空间变得巨大无比。

现实世界当然不会发生此等如爱丽丝梦游仙境般无厘头的事情, 这必然是在做梦。

可是,她明明是在执行任务的路上, 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梦境之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论如何,得赶紧醒过来。

不能耽误任务的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