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唐古拉斯为所欲为。
她要让唐古拉斯——
不得好死……
当这个成语从脑海中跃然而出的时候,路麦被自己吓了一跳。
接着,眼前的巨物突然有了动作。
沉重的黑影铺天盖地而来,有如泰山压顶。
她赶紧奋力一跳,落到了那片宽阔得仿佛一片足球场的显示屏上。
她回过头,看到了自己刚才身处的位置——驾驶席侧旁的控制杆顶部,现在,一双隔着手套也能看出修长形状的手正覆盖在那上面。她顺着那只手,看到了如同巨人一般的——自己。
确切地说, 是自己的身体。
更加确切地说, 是这段时间以来自己所使用的那具身体,那个被编号为OAW7,被自命名为路麦的, 没有性别的奇特的身体。
那具身体此时身穿紧身密闭的驾驶服,头上带着驾驶舱内专用的头盔,并看不见它的面容,但路麦明白这就是那具身体。
身体感到一阵剧烈颤动,接着是一阵轰鸣。机甲被启动了。
那具身体熟练地进行操作。
路麦有些无助地望着那具身体。
陌生的视角。陌生的视野。她现在到底是什么?驾驶着那具身体的又是什么?
难道——
这应该是每个占用他人身体的灵魂都会担心的事情。
就是那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而她,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入侵者,自然是被驱逐出境了。
一个飘荡的意识,需要一个能够容纳自己的躯壳。在这种情形之下,她能找到的最接近的能够接纳一缕“灵魂”的容器——
路西法? !
路麦花了几分钟才完成这场头脑风暴。
现在,她基本上可以确定自己现在的形态正是一只跳蛛。无论是她刚才展现出来的跳跃能力,还是她现在感知到的广阔到诡异的视角,又或是她对自己体形大小的判断,都能印证这个猜想。
如今,外界的轰鸣已经消失,从通讯器里传出来的声音变得尤其突兀。
看来行动小队已经抵达N21附近,即将正式开始行动。
路麦认得出现在响起的是卫琅的声音,只是那些话语所代表的意义却让她感到费解。
她明明听得懂每一个字,却要花远超正常的时间才能整理出整句话的意思。
对此,她能想到的原因是,蜘蛛的脑容量并不支持她快速处理“语言”这种高级的文明产物,她还能勉强明白那些话语的意思,对一只蜘蛛来说已经是外挂般的天赋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一只蜘蛛能干什么呢?
对了,平时路西法都是怎么做的?
她想起那只小蜘蛛总是自信满满地在她驾驶的同时在显示屏上指指点点,暗示她正确的行动方向,或是提醒她需要注意的危险。
该死,它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路麦看着脚底下那片巨大的屏幕,不由得产生了如上的疑问。
通讯频道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中间零星地有过些许情报交换。
路麦很感谢这种适当的交流频率,如果他们的对话再频繁一些,恐怕她根本来不及消化那些信息。
看来行动一切顺利。
“陌生灵魂”显然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战斗老手,几次三番地轻易化解了小队遇上的麻烦,这是路麦从通讯频道中蓝锘评价“它”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的。
这让路麦愈发相信这是因为真正的王牌飞行员、真正的魔王回来了。
……这就是那个夜夜在梦境中的沙滩上与她相伴的阳光大男孩吗?
这才是他真正的姿态?
既然这具身体已经迎回了它真正的主人,那她又该何去何从。她可以回到那个属于她的世界了吗?
……
在路麦艰难思索着自身处境的时候,四人小队已经圆满完成任务并返回军舰,机甲回到格纳库,驾驶员关闭引擎准备下机。
路麦连忙跳到他的身上,然后沿着他的手臂一直攀爬到他的肩膀,并找了一处疏密合适的发丛作为藏身之所。
“刚……才……那一……下……多……亏……了你。”蓝锘摘下头盔,表达了对“路麦”的感谢,那声音依然模糊而遥远,如同隔着一层水体。
似乎“他”在刚才的行动中及时帮蓝锘扫除了一个致命威胁。
其余二人——卫琅和古德奈也凑了过来,各自发表劫后余生的感言。而古德奈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卫琅的身份并不简单。
“喂,你……是怎……么找到系……统后门的?那……可不是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完成……的工作,除非你本……来就知道……”
卫琅打了个哈哈。
蓝锘恐怕已经猜到了什么,不过没有点破。
“我去……向上……面汇报,你们先……各……自休……息去吧。”她说。
在回宿舍的路上,路麦敏锐地用她新获得的广角视野发现了伊芙宁从古德奈身上探出一颗小脑袋,她甚至看得出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困惑。
也许那个小家伙发现了“换人”的事?
谁知道。
回到宿舍,路麦麻利地跳到了放在桌面上的养殖箱里。
和变得巨大无比的其他一切相比,这个地方对一只跳蛛来说确实更有安全感。
她躲在箱子里,用八只眼睛小心地观察着那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没有对自己——这只跳蛛——表现出过分的关注,就好像她对路西法的存在已经习以为常一样。她早就不会像最初那样时不时地要观察一下路西法在哪里、在做什么了。
她庆幸“他”也是这样。如果“他”热心地往养殖箱里丢一条饲料就麻烦了。
“他”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了身起居服,最后查阅了一下终端上的新消息,便熄灯睡觉去了,留下路麦一只虫在她的新房里不知所措。
算了,她还能想什么呢?物归原主罢了。从今以后,她只需要轻轻松松地当一只被豢养的蜘蛛就可以了。
唯一的难题大概就是进食。
她真的要学习去习惯那些面包虫吗?
说不定蜘蛛的本能可以教会她那些事情。
这样想着想着,路麦逐渐感到一阵睡意袭来。
那就听从身体的需求,先睡觉吧。
……
原来蜘蛛也是会做梦的。
当意识到自己出现在梦境中的时刻,路麦忍不住如此想道。
但很快,她就没有心思去想东想西了。
因为身体很疼,而且头晕。
像被困在一个非常非常狭小、小到不容她动弹的容器里。
非常不适。
岂止不适,简直可以用生不如死来形容。
因为哪怕感到身体被一万只蚂蚁啃食,也无法进行挣扎。
她拼尽全力,终于——终于将指尖抬起了一寸。
接下去的一瞬,是一种巨大的抽离感。
就像从海底两万里一下子回到陆地,没有半分缓冲和减压。
身体在轻盈和膨胀,以及剧痛中徘徊。
过了不知多久,路麦觉得感官变得麻木,又或者是适应了这种感觉,身体似乎也不再受到拘束,但依然呈现蜷缩的姿势。
她被一个温暖的东西包裹着。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蜷缩在一个怀抱里,并非以蜘蛛的形态,而是以一具如幼儿般弱小的身体。
而她认识这个怀抱的主人,哪怕她没有看到他的脸。
她抬起头,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他像一面巨大的盾牌般替她抵挡着外界的伤害,那些箭矢刺穿他的脊背,那些火花灼烧他的皮肤,那些毒药腐蚀他的骨肉……
她听到自己发出声音,问道:“疼吗?”
那是小孩子的声音,陌生的声音,但她知道那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
而他答道:“疼。”
她又听到自己说:“怎样才能让那些人停下?”
他答道:“直到我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直到我死去。”
他的语气冷静又平淡,但又带着一丝浅浅的自嘲。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你不要死……”
他说:“没那么容易……”
她一时间弄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是他没那么容易死掉,还是他们没那么容易停手?
她不明白,只能继续祈求:“你不要死……”
他迟疑了一会儿, 应道:“……好……”
她像是抓到了一线希望,急切地问道:“我……我能做些什么吗?我该怎么做?”
他说:“你先在安全的地方躲好。一切结束之前不要出来。”
她听到自己说:“不行,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们是一体的,怎么可以分开呢?!”
他说:“只要你活着,我就不会死……等这里安全以后,我再接你回来。”
她说:“不行……我怕……”
他说:“那是个很好的世界。”
他说:“乖乖……别怕……别怕……”
他说:“去到那里以后……要幸福……”
她听见自己说:“我怕……如果太幸福, 就会忘了这里……”
他说:“别怕……别怕……如果忘了……那也不错……”
路麦猛地愣住。
这对话,她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但在她想起这段对话的出处以前, 另一个声音抢先冲入她的脑海。
那是左铱说的——
“你有没有听说过人格分裂?”
路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半死,唰地睁开了双眼。
眼球蓦地感到一阵刺痛。
等大脑适应了周遭的光线, 她才发现刺痛她双眼的是头顶上的那盏无影灯。
是她躺上手术台,准备接受开颅手术时见到的那盏无影灯?
还是她在唐古拉斯的试验台上看到的无影灯?
她不知道。
然而在她努力判断的时候, 她突然看到无影灯边缘的一个小小黑影。
手臂传来一阵刺痛。
“现在进行麻醉。”麻醉医师, 或是实验助手的声音响起。
意识很快就开始涣散。
那个黑影变得越来越大,直到覆盖整个视野。
随着意识的模糊,那个影子反而变得愈发清晰。
那是一只八腿八眼的生物。
那是一只蜘蛛。
*
鬓角的发丝是濡湿的,不确定是汗水还是泪水,但也大差不差。
这次大概,或许, 可能, 应该……是真的醒来了。
路麦望着头顶上的那片漆黑,在指示灯微弱的光亮中辨认出那就是自己宿舍的天花板,上面悬挂着罩形的消防警报装置。
对她来说是正常的高度,正常的大小。
视野是正常的, 她不是蜘蛛,她是人类。
她有些茫然地回忆着刚才经历的,又或者是梦见的一切。那些梦境简直像洋葱一样,一层套着一层,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
关闭N21放牧系统的作战计划成功执行,四人小队顺利返航,蓝锘去汇报成果,余下三人各自回宿舍休息……
似乎是这样的。
然后,回到宿舍,淋浴,躺在床上,关灯,陷入睡眠,开始了那个变成蜘蛛的梦境……
没错,她从来没有变成过蜘蛛。
然而她又觉得,自己不会无端编造出那样的梦境。
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是因为潜意识想要逼迫她承认一些她想要否认的事实。
又或者是她表面上不愿意面对,实际上却一直在寻求的真相。
(你有没有听说过人格分裂?)
(难道一个分裂而成的人格能创想出一段长达二十余年甚至更久的、没有破绽的记忆吗?)
(一个人能记住从出生起的每一个片段、每一件事,那才更加可疑。如果不是刻意去记的话,大多数人连一个星期前的事都没法记得清晰明白。)
(那是个很好的世界。)
(他说……很久很久以前,一千年,又或者是两千多年以前,所有的人类都生活在同一颗星球上,被厚厚的大气层保护着。人类还不知道虫族,也没有制造出仿生人,他们是那颗星球上最聪明、强大的种族,有着克服一切困难的决心和力量……
(他说,那是人类最好的时代。)
路麦无意识地睁大了眼睛,她感到自己的世界观仿佛在逐渐崩塌——难道,难道说……留存在她脑海中那过去二十多年的记忆,其实全部都是虚假的吗?
全部、全部都是“他”构想出来的,关于数千年前的人类世界的幻影吗?
那些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全部都是……为了蒙蔽“她”的痛苦而编造的故事吗?
而她真的——像不知道自己是人是蝶的庄周一样,沉浸在那个故事里,以为那才是自己二十余年的真实吗?
她可以说是漫无目的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接着才终于有了动作。她坐起身来,伸手打开照明,扭过头去寻找放在桌子上的箱子。
“路西法……”她用干涸的声音呼唤道。
那只依旧瘦弱的蜘蛛从住处探出头来,用那浑圆的八只眼睛天真无邪地打量着饲主。
“你是他吗?”路麦问。
蜘蛛保持着那种静止的表情,让人无从揣测它究竟听懂了没有。
路麦不清楚自己等了多久,直到她确定路西法铁了心不打算给她更多反应,她才失落地摇了摇头。
也许方才的梦境没有任何意义,完全是她大脑在放空时的异想天开。
哪怕其中的一部分是真的,即“她”确实是本就属于这具身体的其中一个人格,也没有任何现实证据能表明最初支配这具身体的主人格被转移到了一只蜘蛛身上。
之所以会梦到蜘蛛,只不过是因为她和路西法相依为命了很久。
奇怪的是,从这一刻开始,路麦对路西法所有的疑心和恐惧似乎都烟消云散了,她打心眼里认为哪怕这只奇怪的生物真的想把她变成一滩绿色黏液她也心甘情愿。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自毁倾向的念头。
她很想念那片马赛克沙滩,当然更想念阳光美男。
想念阳光的照耀和海风的轻抚,想念那种被与自己同步到仿佛生而一体的温度紧紧包围的感触,想念……
一条熟悉的旋律莫名其妙地溜入脑海——
“这就是——爱~哎哎~”
这擅作主张、作风诡谲的脑子成功把她逗笑了。
这是爱吗?
她爱上了一个不存在的幻影?
爱上了另一个自己?
又或者是,爱上了自己的创造者?
真是奇怪透顶。
她看到路西法又默默退回到屋子里,只留下毛茸茸的陀螺状的屁股在她眼皮底下一闪而过,于是伸手关了灯,滑进了自己的被窝里。
*
太阳不会照常升起。
在如今的人类文明中,太阳已经失去了它曾经神圣、伟大、无所不能的意义,因为人类早已分散居住在不同的星系,而太阳也因此不再独一无二。
太阳不会照常升起,但日子还是照常过。
谁也不知道有个新兵蛋子在昨夜经历过一场空虚的大悲大喜。
“我认为我们目前要做的不是联合唐氏消灭仿生人,而是反过来——联合仿生人打击唐氏。”
“你疯了吗,和仿生人联手?你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身上还有没有半点身为人类的自尊心?”
“至少消灭仿生人不是现在的优先事项。唐古拉斯将为成为人类和仿生人共同的敌人。”
“这是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这是昨天去到N21的行动小队从控制中心带回来的工作日志,你可以看看清楚,唐古拉斯到底想干什么。”
说这话的官员将一份纸质的文件摔到了桌上,这倒不是因为他对正在与他进行争论的同事有所不满,而是文件中的内容让他怒火中烧。
显然唐古拉斯的疯狂程度还是超过了他的想象,以至于他在收到这份文件的原始数据后连夜将其整理成方便阅读的纸质资料,就是为了在这种场合说服其他军官。
唐古拉斯一直致力于消灭仿生人,这是众所周知的。
唐古拉斯想要创造出全面优于仿生人的新人类,这也是众所周知的。
当然,新人类不仅仅要优于仿生人,更要优于生人——这也不难理解。
可是在唐古拉斯的实验计划里,那种“理想中”的新人类的出现,需要让所有不够优秀的旧人类献祭。
他要用那些缺少价值的血肉成为他伟大造物的养料。
而被他认可的足够“优秀”的旧人类,则是用以让新人类进一步进化的基因钥匙。
也就是说,在他疯狂的计划之中,仿生人和生人都是需要被处理的对象——只是不知道这其中是否包括了他自己。
“……”
会议室被巨大的沉默笼罩了,接着,从其中时不时传出几缕嘶嘶的吸气声。
甩出文件的那名官员的表情依然紧绷着,哪怕他知道他的提议将会得到全票通过。
蓝锘坐在会议室不前不后的位置上,这个位置可以让她观察到大多数决策者的表情——除了坐在她前面的几位。
大多数人的表情都不好看。
这是自然。
不管是人类大清算,还是和仿生人谈合作,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事已至此,和仿生人合作已经是势在必行的一个选择了。
“这也不是什么艰难的决定,与仿生人进行协作,难道不是我们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事吗?”方才的官员在人群中丢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与会成员的反应可以说是精彩纷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职级低一些的显然不明白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职级高的则或是面露不满,或是无言以对,又或者是惊讶——并非惊讶于话语的内容,而是惊讶于他竟然会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
“有什么好惊讶的,军队中间一直都有仿生人存在——毕竟有些任务只有他们能够做到……”
蓝锘的身体僵住了,她似乎感受到有无数道目光射在她身上。
而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 只是头一次知道这个消息的低阶士兵简直要炸开了锅。
不过不安的人群之中确实有一道目光正观望着她。
路麦望着这名自相识以来就一直敬佩有佳的女性——这名女仿生人。
她大致理解刚才那名高层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军方一直在利用仿生人进行各种工作,那些用普通仪器和技术无法与生人进行区分的高度仿生的仿生人。蓝锘并不是唯一的例子。
并且,他们中的一部分——甚至大部分——都不知道自己是仿生人吧?
人类和仿生人的关系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凭借相似性入侵人类世界的仿生人。
同样是凭借相似性, 利用仿生人的人类。
互相敌视的两个种族。互相利用的两个种族。互相纠葛的两个种族。
而现在,这两个种族有了共同的敌人。
这让她回想起在“那个世界”听到过的一种说法——大意即是, 要让全人类团结起来,恐怕要等外星人出现才行。
哪怕同为人类,都有永无止境的纷争呢。
眼下,人类会因为共同的敌人而考虑与仿生人结盟,那以后呢?还不知道与唐氏的战争究竟哪一方会获得胜利。
就算能够击败唐氏,也不意味着人类和仿生人的纷争会就此停止。
哪怕人类在还不曾面对其他智慧生物的时候,他们的内部就不曾停止过战争——说不定内斗本身就是智慧生物的内置编码。
“安静一下——”
骚动不安的会议室在这样的一声指示下终于恢复了些许平静。
议题还没有结束。
“不过要怎样才能安全地和仿生人方面取得联系,这是一个难题。他们不会给我们好脸色的——就像我们对上他们的时候一样。”
“这些年来中央管理局都处决了多少仿生人了,有多少是问都不多问一句就拉去处理调的?难保他们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人类。”
“哼,那他们就等着被那个老疯子一网打尽吧!”
“你就没有想过被一网打尽的会是人类吗?”
“什么叫会是人类?难道你是仿生人?”
“怎么可能!你别给人瞎扣帽子!”
会议室再次变得混乱起来。显然方才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军方内部存在仿生人”的信息让不少不知情者产生了恐慌。
路麦这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物居然是古德奈。
在人类的阵营中, 唯一能和仿生人进行和平交流的组织就是生命研究协会, 也就是所谓的生协。
而古德奈是生协的成员。如果是他的话,说不定会有什么办法。
哪怕他本人没有办法,他也可以委托组织内部有权限的成员……
这时候,路麦看到古德奈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主动请缨的前兆。
就好像路麦的所思所想及时地传递到了古德奈的脑海里一样。难道他真的打算主动认领下与仿生人联络的任务?
这无疑是在告诉军方——他的背景并不简单。若是处理不当,又或是军方内部不能达成一致,他不仅不会被当成解决危机的功臣,反而会被当成可疑人物抓起来接受审讯。
正当路麦打算伸手按住古德奈的时候,觉察到这边动静的蓝锘却是先开了口。
“关于和仿生人方面的联络人选——”
当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先前那名自曝军中存在仿生人的高层眼神明显变得犀利起来,似乎随时都要打断她的话语。
他显然是知道蓝锘的真实身份的,并且他不同意让军中的仿生人去担任联络员这一职位。
路麦能想到他的顾虑有两点,其一,并不是所有知道仿生人存在的高层都信任身边的仿生人军人,如果蓝锘是他的心腹之一,那他可能还担心蓝锘此举会影响他在军中的声望。
其二,他或许还会担心身为仿生人的蓝锘在与自己的同类接触后,直接倒戈,并且串通仿生人,做出对人类方面不利的举动——这是尤其需要预防的。
然而,他是来不及阻止蓝锘进行接下来的发言的,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到了发言者的身上。
会议室的氛围让人有种在悬崖间走钢丝的紧绷感。
“我提议由前段时间刚加入军队的新人古德奈来担任。”蓝锘语气平静地说道。
那名高层显然松了一口气,但望向部下的眼神仍带着疑惑。
另一名则高层直接表达了这种疑惑:“一个新兵?说说为什么推荐他?”接着,又环顾室内,问道:“古德奈,谁是古德奈?”
路麦伸出的手终于落在了目标位置。她拍了拍古德奈的肩膀,也不知道是想提醒他出列,还是想借给他一些勇气。
古德奈于是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无一例外地落到他的身上。这里的大多数人都还对古德奈这个名字非常陌生。
“在一起行动的过程中,我发现新兵古德奈在仿生人方面有一些人脉,我认为他可以借此与仿生人方面取得联络,并传达这边的合作意向。”
听到这里,路麦也终于放下心来。
蓝锘说的显然是在孤岛上发生的事。那些事——包括古德奈与老敢有交情的情况——在场的军方高层都是知悉的,他们是在了解这一背景的前提下允许古德奈进入军队的,自然不会对蓝锘提出的理由多加反驳。
相比其他潜在的方案,这已经是最可靠的一个了。
而且如果是古德奈主动请缨,容易引起高层们的怀疑,但是由蓝锘进行推荐的话,则能将这种顾虑压到最低。
果然,几名高层在一番交头接耳之后,由其中一名作为代表,同意了蓝锘的提案。
“那么,列兵古德奈,请你尽快拟定一份联络方案,最迟在明天十八时传输到司令处。”
*
“我是打算接下这个任务的,可是让我写方案,不如杀了我吧!”
古德奈显然对“撰写方案”这个命令感到头痛不已。
“没那么夸张,一个流程而已,随便糊弄一下就行。”卫琅显得十分精通其中的门道。
蓝锘下意识想要反驳,但看到古德奈用手狂挠头发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对,上面也只是需要一个备份,有个大致的框架就行。”
“框架!框架!那又是什么?”古德奈几乎要把自己的头发揪下来了。
蓝锘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口头描述一下你准备怎么做,方案就由我来帮你搞定。”
作为军方的内部人员,她显然比在场所有人更了解应该怎么“糊弄”自己的上司。
古德奈立刻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欣喜若狂地看着蓝锘:“真的吗?”
“真的。”蓝锘“慈祥”地肯定道。
“是这样的——”古德奈略微停顿了一下。
这是个非常短暂的停顿,以至于除了路麦之外,没人做好关于下文那个事实的准备。
“我是生协的人。”
又是一个小小的停顿。
“所以我打算跟总部做个汇报,如果能够通过,他们就会向仿生人那边发起通讯。就是这样。”
路麦轻轻晃了晃脑袋,表示她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而蓝锘和卫琅则是明显地愣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得特别意外。
这意味着她们也早就对古德奈的特殊身份有所感知,最多是不清楚他到底来自哪里罢了。
让她们愣住的,并不是古德奈曝出的身份,而是他居然就这么直接自曝的行为。
过了一会儿,蓝锘回过神来,并且已经熟练地控制好了面部表情,用一种十分冷静且专业的口吻应道:“好的,我会根据你的供述完成报告的,你不用太过担心。”
“等等,什么叫供述?”古德奈不满地嘟哝了一句。
路麦则有些担心地问道:“你打算在方案里怎么写?直接向高层表明古德奈的身份吗?”
蓝锘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至少不会让这小子因为隐瞒身份的事情遭到质疑。”
对此,路麦也只能选择相信,并觉得自己最好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飘荡在当前这个空间中略微有些微妙的氛围。
这里是卫琅的宿舍,在场人员只有四人——从N21抱团离开的逃亡者联盟。
理论上,这已经是在这个“陌生”世界中最能让路麦感到安全的环境之一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觉察到的那种氛围从何而来。
或许只是错觉。
就在这时,一直若有所思的卫琅突然开口了:“对了,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什么?”蓝锘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紧随其后地接道。
“我就是天狱的狱长。”卫琅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那语气并不比她说“你们可以叫我卫琅”的时候更有波澜。
宿舍内的空气也就仅仅凝滞了一秒而已。
“我就知道你的身份不简单,但也只猜测是管理局的上层人员,没想到居然会是狱长。”蓝锘的表情依然维持在冷静的状态。
“天狱的狱长?那是什么?”古德奈有点神经大条地问道。
“就是N21的老大。”蓝锘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翻译”道。
古德奈惊讶地看向卫琅:“没想到你比我更不简单。”
卫琅轻笑着摇头:“也就是名号厉害一点,实际上也不过是被推着上台的傀儡罢了。”
路麦深吸一口气。也许她所感受到的那种奇异氛围, 是因为她直觉到这场大爆料的发生了吧。
但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
卫琅环顾在场人员一周,嘴角微微上扬,像点兵点将似的清点起来:“蓝锘是军方安插在N21的卧底,古德奈是生命研究协会的人,而我是N21的狱长,我们三个人的身份都已经公开了,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开诚布公了?”
她的视线落在路麦身上。
蓝锘和古德奈也不由自主地看向这个被质问的同伴。
前者的眼神带着探究,后者则是笃定与好奇各占一半。想必他们都对路麦的身份有过猜想,甚至有一定了解,但又无法百分百地确定。
而路麦也终于知晓了那种不安感的来源。
在关系最为紧密的这个四人集团中,三个人已经对余下的成员露了底,第四个人当然没有理由——确切地说是没有办法——继续隐瞒自己的身份。
如果执意隐瞒,可预期的结果便是集团的分崩离析,更坏的结果,则是她单独遭受排挤。
她该怎么做呢?
她此时当然是在考虑自己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但同时钻入她脑海的还有一个念头:
如果是“他”……他在面对此情此景的时候,会怎么说,怎么做呢?
随即又立刻想要甩掉这个念头。
如果是“他”的话, 根本就不会面对这样的困局。
他是……不会被质疑的存在。他的存在, 就是存在本身。根本就不用任何公布, 任何证明。
“我,就是魔王。”
在长长的思考之后,路麦如此说道。在话音落下的同时, 她感觉到来自后颈处的一阵发紧,那显然是路西法有所动作。
如果你真的是魔王的意识,此时此刻会作何想呢?是欣慰,还是愤怒?你对于“鸠占鹊巢”的我,究竟抱有怎样的感情?你被困在这副脆弱的虫壳之中,又还剩下多少的理智,多少的感性,以及多少的记忆?
在这段注意力被路西法占据的短暂时间里,路麦发现自己那种紧张不安的情绪已经被缓解了很多。
“我就是军方那个失踪了的王牌。”她又重申了一遍,以“他”的另一个名号。
“什……”
“……”
对于四个成年人来说多少有些逼仄的单人宿舍此时再次陷入沉默,更确切地说,是语塞。
蓝锘与卫琅皆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们看上去有太多想说的话,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只有古德奈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一副“我早知道”的表情。
“怎么可能?!”最后还是蓝锘先发出了声音。
虽然没有和魔王真正共事过,但她并非完全没有与那个人有过交集,他们有过言语上的交流,更不用说在他出现的场景中,她总是会被吸引注意——他有这样的魔力,恐怕很少有人能够不落窠臼。
无论如何——且不说性别的问题——他与她,至少在气质上完全不同。
如何能让人相信,那个神秘莫测的王牌,和眼前这个不可思议的……女性,会是同一个人呢?
可是,她难道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吗?
最开始,她在向疫苗里注射纳米机器人的时候,不就是因为有所怀疑吗?
为什么事到如今,反而无法相信了呢?
是因为在相处过程中,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名为“路麦”的服刑者,和被称为魔王的军队王牌,在具有细微相似性的同时,又实在是全然不同的个体。她对路麦越是熟悉,就越无法将她与魔王划上等号。
或许是因为,一旦承认这二者是同一人物,她就要接受某个事实——
某个她曾经一直追随的影子,将永远地成为幻影,再也回不来了。
而在这沉默之中,原本显得不可置信的卫琅则是逐渐说服了自己。
因为这真的说得通。
首先,年龄和身高完全相符。
路麦来自唐氏的实验室,这与魔王被唐古拉斯捕获的传闻相吻。
她的身体性能和智力表现,不说能与魔王的全盛时期不相上下,至少也是远超常人。
她的驾驶表现也是可圈可点,甚至有过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操作。
更何况,卫琅亲眼看到过路麦的基因检测结果……
刨去主观的个人情感,从客观事实来说,路麦=魔王的这个等式的成立,并非绝无可能。不,应该说是有相当大的可能性。
尽管在媒体的报导中、在坊间的传闻中,魔王是一个冷酷且凌厉的存在,对卫琅来说,那个在她被街霸围攻时从天而降的爽朗的少年,才是有关“魔王”的第一印象。
而那个印象,哪怕套用在眼前这名自称路麦的女性身上,也确实没有什么违和感。
因此,哪怕很不可思议,卫琅也下意识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相比去否认这个“真相”,她更想知道的是,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魔王究竟是怎么变成路麦的。
考虑到路麦的来处,即唐氏研究所,倒也可以想象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不,真正过程的可怕程度绝对远超想象。
“证明。”一个显得些许冷漠的声音打断了卫琅的思绪,说话的人是蓝锘。
“你说你是魔王,你要怎么证明?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糊弄我们?”
“有什么好证明的,她就是嘛。”古德奈嘟囔道。
路麦无言地望着质疑者,淡淡道:“我没有办法证明,所以信不信也只能由你。”
“好吧!”卫琅出声打断了空气中隐隐的剑拔弩张,“我们还是回归正题,关于联络方案的提交,你真的能够搞定吧?”
这话让蓝锘无处发泄的情绪突然间有了一个出口,“当然!”她几乎是恶狠狠地说道。
*
除了蓝锘自己和阅读了联络方案的军方高层,没人知道那份文件的具体内容究竟是什么。
不过蓝锘确实没有说大话,那份方案很快就得到了执行许可,而受到任命的执行队伍正是由古德奈、蓝锘、卫琅和路麦组成的四人小队。其中古德奈是行动队长,蓝锘则作为监管者随队出发,卫琅和路麦是辅助行动队员。
这次,军方没有坏心眼地给他们增加难度,大方地批下了四台高端配置的机甲。四人小队此行是作为军方代表与生协接洽,小队的座驾代表了军方的门面,军方当然不能在这方面矮人一头。
“不用那么紧张,至少他们都是生人。”古德奈大概是为了缓解同伴们的紧张情绪,故而如此说道,但他的下一句话又反而让人不安起来,“——虽然在某些方面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哪些方面?”卫琅问。
“他们之中有不少是经过调整的个体,呃,在外观上可能有些特别。”古德奈说。
“无关紧要。只要对方愿意坐下来好好谈谈。”卫琅说。
“对了……自打之前那场集体会议以来,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古德奈没有征兆地更换了话题。
“什么事?”卫琅则像个捧哏似的应道。
“我在想,蓝锘小姐会不会是仿生人……”尽管当事人在场,古德奈也一点也没避讳。
这让卫琅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古德奈的发言无疑是种试探,但卫琅却没有由来地觉得,他想要试探的并不是“蓝锘是不是仿生人”这个明白上的问题。
她有一种直觉,那便是古德奈其实早就知道了。
不是猜测,而是知道。
不是“自打那场集会以来”,而是在更早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什么。
反倒是蓝锘开口了:“哦?你为什么这么想?”那语气冷淡得不像是在讨论自己的事。但那也可能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掩饰。
“长官不是已经公开了吗,军队里存在仿生人。我以前就觉得蓝锘小姐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确切地说,是有种不像人的气质;还有种熟悉的气息,好像曾经在哪见过你,长官这么一说,我立刻就想到了:你说不定就是军方培养的仿生人。”古德奈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熟悉的气息?”蓝锘轻声咀嚼着这个词眼。
古德奈以为她在表示质疑,于是解释道:“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时不时会和仿生人打交道。我从你身上感受的熟悉的气息,应该就是仿生人的气息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你究竟是生人还是仿生人,蓝锘小姐?”卫琅以一种总结陈词般的口吻打断了古德奈的发言,并将矛头指向蓝锘。
而受到针对的一方久久没有回答。
路麦忽然觉得蓝锘有点儿可怜。尽管这很可能是她的自以为是,不过她还是插了一句:“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吧?”
她对于“蓝锘是仿生人”这件事是心里早就有底的,因此在当日听到军方内部有仿生人的消息时并未太过吃惊(倒不如说上层自曝此事的行为更出人意料) ,而旁观此刻的讨檄,她也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现在,他们正代表人类一方,寻求与仿生人接洽的办法, 如果在这里展开对一名“疑似仿生人”的口诛笔伐,未免显得此次合作太没诚意。
卫琅应该是也想明白了这一点, 放缓了语气:“也对。”
古德奈不知道具体是怎么想的,也可能仅仅是对路麦的无条件赞同,跟了一句:“也对。”
这时候,从通讯设备中才传来一个依旧冷淡的声音:“古德奈猜的没错, 我确实是仿生人。”那声音虽然冷淡, 却让人嗅到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不管你们信不信,其实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这个事实。”
说来是巧还是不巧呢?如果她至今仍被蒙在鼓里,是不是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同伴的质疑?又或者,让她提前一步知晓才是命运的仁慈——免得在事情水落石出之时, 她成为一个可怜的笑话。
蓝锘不知道。蓝锘不在意——即使是假装的。
“不会吧——”古德奈大惊。
比起刚才试探时的语气,这种惊讶的表现才更像是他的天性。
身为仿生人却不知道自己是仿生人, 以生人的自我认知, 多年来兢兢业业地服务于军方, 这在外人想来的确匪夷所思。
不过古德奈的惊讶不幸被外部环境的变化给打断了。
小队的四人几乎同时发现了显示屏的尽头突然出现了大量未知目标的信号。
那颗名为崔坦的偏远行星,不该如此热闹才是。
在他们正要前往的宙域中,一场战斗正在展开。
正呈现出松散之势的四人在一瞬间又默契地团结起来。
第一个指令是由蓝锘发出的。
此时, 没有人再介怀她的身份,四台高配机甲在指令之下步调一致地排列出包抄的架势。
而卫琅则眼尖地发现战斗的进攻方正是她前不久刚刚与之对决过的放牧机器——也就是那些经由智能放牧所培养出来的战争机器。
“小菜一碟。”她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说天气不错。
*
“怎样?”
“那边同样遭遇突袭。应该也是唐古拉斯搞的鬼。”
得到战报,灰鹰本想叹口气,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她抖了抖耳朵,看了看显示屏上胶着的画面,“我也出战。”
“可是指挥官……你出战的话,谁在中央指挥调度呢?”
“当务之急,退敌。”
在缺乏决定性战斗力的当下,身为该基地公认的战斗能力最高的战士,灰鹰没有办法只停留在幕后。
光是调度而不给予对方致命一击,只不过是在消耗己方的有生力量罢了。
灰鹰在终端上键入了一些内容,大抵是想查看目前处于待机状态的兵器。结果并不乐观,留给她操作的只有一些旧版本的备用机了,那些具备尖端战力的机甲早就奔赴战场。
唐古拉斯整出来的新玩意儿比她预想的还要麻烦。虽然是没有意识的机器,但战斗素养居然比不少接受过多年训练的士兵还要高出不少。
最重要的是,它们不知疼痛,没有情绪,而同时又懂得明哲保身,攻防一体,堪称战争艺术品。
“请等一等,指挥官!有新的联络!”联络员的语气突然亢奋了起来。
“说。”灰鹰再次抖了抖耳朵,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军队介入了,军方的人正在帮助我们驱逐那些入侵者。”联络员说。对他而言,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但对镇守此地的最高领导者来说,心情则有点微妙。
按照眼下的战况,援手是必不可少的。光凭生协驻守在这里的兵力,想要压制唐古拉斯的军力几乎是天方夜谭,只不过是能撑多久的差别。
如果有援军,或许还有一线胜机。
哪怕无法大获全胜,应该也能增加拖延的时间,直到派驻在其他宙域的生协军团赶来。
所谓的援军,又是多强的兵力?作为指挥官,首先要掌握的便是这一情报。
灰鹰立刻看向显示屏。不过是她查阅格纳库的短短几分钟,战局已经发生了惊人的转变,原本处于优势地位的入侵者集团不知何时被冲散开来,从井然有序的列阵变成一片混乱,不乏如无头苍蝇般乱转的个体。
援军的数量是——
四台? !
军方的机甲只有四台,但甚至没花多少力气就突破了入侵者的防御,并有望击溃其攻势,他们显然知道这些自动化机器的弱点。
“配合。”灰鹰没有犹豫,立刻向联络员下达了指令。
现在没有时间去感叹这四台机甲的单兵作战能力,既然已经初步掌握援军的数量和战力,那么接下来的关键就是全力击退敌军。
尽管只有两个字,不过早已熟悉上司说话风格的联络员当即领会了她的意思。
“所有攻击队员,配合军方机甲行动。”他随即藉由通讯器向作战部队转达了这条指令。
*
虽然早已知悉对方的弱点,但这场战斗最后还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对于从一开始就驻守在战场上的生协卫队来说,这个时间则更久一些,恐怕有五六个钟头。此间的能量消耗与精神损伤不容小觑,绝大多数人从战场上回撤的时候身心都已经达到了极限状态。
这些卫兵绝非蹩脚的散兵游勇,他们都是经过甄选和训练的正经战士,只不过实战经验尚浅,更何况唐古拉斯的入侵行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联络员得到指令,前往后方清点此战的消耗——包括机甲的损毁和人员的折损。而灰鹰本人则迅速做好了接待来客的准备。
她等候在被称为“甲板”的通道处,看着那四台陌生的机甲在所有存活的生协卫兵归队后才缓缓降落。
她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先将那四台座驾泊在基地的格纳库中——让它们就这么耸立在基地外面,既有失礼节,也太过招摇,对刚刚经历一场战斗的基地来说绝非好事。
四台机甲依次进入格纳库,灰鹰也随之走到室内合适的位置,等待四名军人下机。在她身后,协会的卫兵们也在各自下机,场面并非有条不紊,但也并非完全没有章法。对灰鹰来说,这有利于缓和她与陌生的军人们见面时的尴尬。
之所以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一直以来,生协和军方的关系都不算好。
前者经常给后者制造麻烦,而后者也总会给前者添堵,总之双方都不希望对面好过。
万幸,最先落地并摘下头盔的是灰鹰认识的人——一名生协的成员,执行员35,目前使用的是行动时的代号,古德奈。
灰鹰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没有表现出任何波动,她可不能让其他三名货真价实的军人觉察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可不能让那三个人发现她与古德奈早就认识。
第二个露脸的是一名扎着低马尾的女性,从面相来看,是个正直的人物,此类人物确实喜欢把军队作为自己的归宿。但从其驾驶服大臂处的军衔标志来看,她在军中的地位属于底层。
第三名进入视野的是一名……大概是一名女性,仅从外貌和身材来看,很难确认此人究竟属于哪种性别,但气质偏向女性。此人容貌出众,但看起来体弱多病,留着一头与其职业并不相称的披肩发。
等一等……
灰鹰的眉头在她仔细打量这名军人的面容时皱了起来。
她向来不喜欢把表情挂在脸上,但此时两条眉毛的行动却并不受她控制。
原因无她,这全是由于她内心的惊骇过于强烈,导致她没有余力去进行表情管理。
而再要追问她为何会如此震惊,自然是因为她还没有做好那个仅仅在录像中见过的诡异存在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心理准备。
毫无疑问,她命令执行员35号从N21带回的就是此人。
这人会和执行员35同时出现并不奇怪。
她本不该如此惊讶。但她实在克制不住。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行。
不能露出破绽。
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移开视线,去寻找第四台机甲的驾驶员。
那也是一名女性,而且……也是她认识的人。
遗憾的是这种“认识”并不像执行员35那样能带给她安全感,反而让她觉得眼下的情景越来越诡谲。
以至于她在望着那名女性的眼睛时,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