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青年盯着地上那如同尸体一样的东西。
那具被聚光灯照彻的身体、那如蛛网般蔓延在雪白地台上的黑色长发,以及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那眼神颇有挑衅的意味。
这毫无疑问是以力量欺压弱者的结果——一名战士应该引以为耻的行为。
在他下达战书之前,他就应该认知到,她真的能被他一拳打死的这个事实。
没有魔法, 没有器械,在赤手空拳的战斗中, 仅体格一项他就占有了庞大的优势。
他到底在想什么,以至于做出了这样的傻事?
蓝锘没有执着于从呆若木鸡的战士口中得到回应,她转过头,开始询问败者的伤势。
路麦表示自己没有大碍,蓝锘则说以防万一还是要回医务室看看。
她说着就要扶路麦起来。路麦大叫一声,因为她发现只要稍一动弹身体就像要散架一样。
左铱在一旁感到如芒在背, 聚光灯的光束如千根细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抱歉。”他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词来。
“不用……”路麦笑笑说。
“我以前和那个人在这里打过一架,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击败了。”左铱说。
“我知道, 他很强。”路麦的笑容开始变得勉强,她不希望挨了一拳之后只得到这样一条毫无用处的情报。
左铱说:“他的生物鉴定结果是仿生人,所以军方把他驱逐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说完他就像进来的时候那样轻巧地跳出了八角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他去医务室说明情况,六点三刻,回到自己的住处。
并没有发生激烈的战斗,但是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脱下鞋子, 脱掉制服,脱下衬衣, 脱下背心……总之脱了个精光, 然后进了淋浴室冲澡。
莲蓬头喷洒出的水幕让他幻视那天在资源点外战斗的场景, 那台被他步步紧逼的简易机甲完美地穿梭在枪林弹雨之中。
而后,景象变换,浮现在眼前的是穿着病号服倒在地台上的虚弱的身体。
缺乏起伏凹凸的身体, 像一张废纸一样苍白无力地躺在那里,细长的脖颈似乎轻轻一折就能折断。
哪怕他再认不清事实,也无法将倒在那里的那个女人和曾经轻而易举将自己打趴下的男人联系到一起。
明明就不是那个人!
自己到底在幻想什么?
青年苦恼地按住额头,线条完美的肌肉在水帘中舒张呼吸着。
*
“你知道他说的那件事吗?”路麦躺在地上,一只手不自觉地抓着女伴的手腕。
蓝锘神情凝重地点点头:“是一个很有权威的鉴定师说的,虽然后来军方有很多人都开始怀疑那份报告的可信度,但那时候魔王已经不见了。于是有人认为那个鉴定师被某个想要得到魔王的地下机构给收买了。”
路麦睁大眼睛:“等等,你说魔王……”
蓝锘说:“你不知道吗?我们那位王牌飞行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发源于网络的代号,魔王。”
路麦深吸了一口气,不幸牵扯到肩部的肌肉,痛得直冒眼泪。
过了半天,她终于慢慢吐出一句话来:“我的天,我居然从来没有把这两个名称联系起来。”
其实粗略一回想,有很多线索都能将这两个称号联系起来。
一个是人类的最强尖兵,一个是军队的至高王牌,两个身份并没有矛盾之处,倒不如说,相当融洽。
她本来还想深入下去,但逐渐逼近的嘈杂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秘密谈话。
蓝锘抬头看了一眼:“是医务室的人。那家伙做事倒是细心。”
那家伙指的是左铱。他经过医务室的时候贴心地为手下败将约了担架。
“我索性住在病房算了。”路麦在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那样会造成医疗资源的浪费。”负责把她弄上担架的医务人员一板一眼地告诉她。
好在这次没有出于节约资源的理由而将病人放置观察三个小时,一进医务室,路麦就被送去拍了片,确认肩膀附近的骨头没有发生碎裂。
到了七点半左右,古德奈和卫琅先后出现在病房。
“还以为你今天就能下地了。”卫琅说。
“呵呵,本来是已经可以了。”路麦说,“但是被人打了一顿。”
“谁?”古德奈问。
“左铱中尉。”路麦说。
“军方人员的素质有待提高。”卫琅吐槽。
“算是事出有因吧……是我先搭讪的。”路麦说。
“左铱?不就是昨天来过这里的那个家伙?”古德奈抓住了细节。
卫琅想了想,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哦,那个家伙,两次送你上病床,是和你有什么仇不成?”
路麦愕然:“那时候突袭我的人也是他?”
“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对人家始乱终弃了?”卫琅打趣。
路麦陷入沉思:“说不准……”
和几个同伴一对帐,她立刻就想到之前在休息室遇到那家伙也许并非偶然,他是故意出现在那里,故意引她应战,再故意把她打趴下的?
路麦自己是才刚从流放星逃离,对外面社会的认知基本上还是白板一块,当然不会和名为左铱的中尉有什么可疑的纠葛,但她又不能保证身体的原主和他没有过节。
关键问题,“魔王”是个男人,男人!左铱要是真和他有点什么,说明这两人性取向不正常吧?
可是谁会想到她这半死不活的家伙就是魔王,更不会有人想到魔王不仅被换了魂,还被变了性吧。
路麦这时候有些庆幸自己将性别登记为女性了。
那个叫左铱的家伙对她死缠烂打,肯定是因为发现了什么端倪,搞不好已经开始怀疑她和魔王的关系,但是只要清楚明白地让他知道自己是个女人,他哪怕觉得再不对头,也不会明目张胆地指着她的鼻子说“你就是魔王”什么的。
她想起在听到蓝锘那句“打女人有意思吗”之后,左铱脸上的表情,逐渐回过味来,心里倒还有些同情起那家伙了。
“被人打了两次,还笑得出来?你不会真的——”
“没有没有,我就是想起了一个笑话。”
*
军队的高层那边已经就招揽一事达成共识,蓝锘恢复原本的职位,路麦、卫琅、古德奈进入机甲营的新兵连接受训练,正式通知也很快发了下来。
其实以卫琅和古德奈的水平,压根没必要再到新兵蛋子堆里去混一遭,但军方似乎没有意向加强对这二人的培养,也没有把这二人放到重要岗位上去的打算,又不想就这么放走这两个高端战斗力,那新兵连自然是个好去处。
新兵连也是要参加战斗的,而且在实战中的战略意义和炮灰差不多,从“炮灰营”里脱颖而出,或者换个更简单粗暴的说法——活下来,才能参与接下来的晋升流程。
而路麦被放到新兵连的意义和那两人有所不同,她是真的要从战斗基础开始学起,除了分辨战斗口令、熟悉各类战术布置,还有不少在一〇八的训练程序上没有的战斗技术需要补强,而这类技术就比考试中遇到的那些要复杂多了。
虽然有成为炮灰的风险,但比起N21,路麦显然更愿意留在军方。
技术人员已经帮她取下了服刑者终端,更换了一只能够自由戴取的军队通用款式,并给她做了身份登记,这就意味着她正式从一百万年的刑期当中被解放了出来。
成为军方的一员,仍无法获得百分百的人身自由,但至少重新拥有了政治权利,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以及,最让她感到满意的就是军方供应的食物。天知道她有多厌倦营养液了。
除了训练和作战之外,公共休息室是路麦最常光顾的地方。不为别的,就图个惬意。
军用终端同样可以下载各种学习资料,她没事就在这里点一杯咖啡,继续为考证做准备。
仿生人鉴定资格考试的前置条件已经被她列成了一张树状图,看起来颇为吓人,不过她把这玩意儿当成游戏的技能树,鉴定师考试是开启“稳定生活”的终极大招,这样一想,压力就轻了,动力就足了。
在她一边咬着吸管一边学习案例的时候,后发际线关联的接收器捕获一个轻微的触觉信号。
路西法轻微地动了动前肢。它没有要惊动饲主的意图,但路麦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并从中读出了不满的意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随后,她注意到有人在她不远处坐下,正是两度将她送进医务室的罪魁祸首。
她自认为有道德上的优势,于是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他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猛地回望过来,再触电似的避开目光。
“你不是想要再打我一顿吧?”路麦先打了声招呼。
左铱立即摇头。
于是路麦继续咬吸管,读案例。
过了很久,那家伙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在学福格特—坎普夫量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福格特—坎普夫量表是目前星际社会最为通用的仿生人鉴定基础量表, 由一个叫福格特的人最先提出构想,后来又被一个叫坎普夫的人进行了改良。
该量表着眼于一些心理层面的东西,外加一些人类特有的行为,通过问答的方式对目标对象进行鉴定,是一种比较初级的鉴定工具。
比起蓝锘那种看一眼就能确认的能力,这种工具的效率无疑过于低下。
但是真正名副其实的高端鉴定师太稀少了,对于人手和人才都有所不足的偏远星球,在抓获疑似仿生人的对象后,也只能用这种初级方法进行初步筛选,如果得出了“高度怀疑”的结果,才会将嫌疑人提交更高一级的机构进行复查,这一步通常就会使用到精密的生物鉴定仪器,对嫌疑人彻底验明正身。
不过最近几年, 福格特—坎普夫量表已经出现了落后于时代的趋势,潜伏在人类社会中的仿生人通过对这一量表的解读和学习, 逐步研究出了能够骗过量表的答题套路。
一些脑子没那么活络的仿生人会因为套路化的答案被认出来。
但是对于那些擅长举一反三和推理演绎的家伙来说, 这种量表可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
尽管如此,该量表依然是每个有志于成为鉴定师的人必须学习的东西。
路麦听出左铱的语气中带有一些说不清的情绪,思索片刻,道:“你可别想太多, 我不是因为你那天说的话才开始学这东西的。我还在N21的时候就打算要考鉴定师执照了。”
那家伙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然后又没了声音。
路麦有些懊恼, 因为这样她没法集中注意力。
过了一会儿, 那家伙突然说:“你和那个人很不一样。我竟会把你们搞错。”那语气有点自嘲。
路麦说:“当然不一样, 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人。”她说这话则有点心虚。
“你似乎对他相当有执念。”
“你为什么想要知道他的事情?”
片刻之后,两个人竟然在同一时间开口了。
在被质问的瞬间,左铱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相比之下,路麦反而坦然起来。
“我们虽然是两个不同的人,但总有人把我和他联系起来。我当然会对他产生好奇。”她解释道。
左铱认可了这个回答,点点头。
他的心情并不平静,但身上的戾气却较以往轻减了不少。经常同他打交道的人习惯于将他形容为火药桶,总是一点就能炸。那些人看到现在的他一定会觉得惊讶不已。
“那你呢?”路麦开始寻求他的说法。
左铱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开口却是答非所问:“我经常会怀疑当时那份报告的真实性。”
路麦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蓝锘也说过类似的话。好像有不少人都产生过怀疑。为什么没有用更加精确的仪器进行检测,而要听信一个鉴定师的一面之词?”
“那份报告”,指的当然就是将魔王鉴定为仿生人的报告。
“仿生人的技术有时候能够骗过机器。完整的鉴定流程其实应该报告机器鉴定和鉴定师鉴定两个部分。问题是,当时机器给出的结果也不够明确。”左铱说。
“不够明确是什么意思?”路麦问。
“机器判定仿生人的标准主要是检测对象体内纳米机器人的含量。那个人在这方面的指标很高。”左铱说。
“我听说现在在生人身上已经出现了纳米机器人注射过量的趋势。”路麦说。
“所以那种判定方法已经过时了。”左铱说。
路麦叹了口气,又打听起来:“我听说魔王的身体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左铱说:“外表上看不出来什么,但内部构成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的身体素质远远超过了正常人类的极限。”
路麦说:“因此有研究价值。”
左铱愣了一下。
路麦说:“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因为某些学者觊觎他的身体,所以特意设了一个圈套,好让他能够从军方手中带走那个人。”
左铱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不是没人这么想过。但是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行动。军方可不是民众认为的那种无法无天的组织。”
路麦撇了撇嘴:“我可没那么认为。”
她不敢说自己已经了解这个世界的势力架构和权力结构。
又过了一会儿,左铱突然说道:“按照你的那种说法,唐氏集团看起来很可疑。”
路麦心中莫名一喜,连连点头:“我有同感。我听说唐氏想要研究能够凌家于人类和仿生人之上的新人类。魔王那种超出常识的存在,一定是他们想要研究和破解的对象。”
对路麦来说,这番话颇有拿着谜底寻找谜面的味道。
因为她清楚,魔王从众人眼中消失的那段时间,就是在唐氏研究所的实验台上度过的。
她知道这个答案,所以才能拿着答案追溯过程。
左铱皱了皱眉,两条秀气的眉毛几乎要绞到一起:“如果是这样……”
路麦似乎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使他最终能够找到那个人,那个人也不可能是原来的样子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
也就是说,名为左铱的青年再也无法找回那个真正让他有所执念的对象了。
生人,仿生人,新人类……
能够引领“人类”这一种族走向下一个进化纪元的究竟会是谁呢?
人类这一物种,本就是赢得了进化战争才发展至今的。
能人,直立人,尼安德特人……地球上曾经有过不同的“人类”,但最终走进文明的是名为智人的人属物种。
这个早已有了定数的结局是否预示着“战争”的重演?
仿生人和新人类都是以生人为母本制造出来的生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类没有遵循自然演化,而是使用技术手段创造了演化,一种演化的革命。
天演变成了人演。
“对了,老敢呢?他是被军方关押起来了吗?”路麦突然问道。
左铱对猝不及防的话题转换有些应接不暇,顿了几秒才点头表示肯定。
“我可以去看看他吗?”路麦说。
“为什么?”左铱问。
路麦扬了扬手中的教材:“我可是立志要成为鉴定师的人。眼下难得有机会能接触到活的仿生人,当然不能就这么错过。”
左铱不说话了。
路麦没有催他。她目前还尚未掌握这位中尉在舰船上究竟有多大权限,她不是那种能厚着脸皮让别人为她逾矩的人。她也不会想强迫别人帮忙。
她低下头,把教材又往下读了几行。
这段时间里吸收知识的效率竟诡异地不错,以至于对方给出回应的时候,她有点判断不准到底过了多久。
“好。”左铱中尉如此答道。
没有什么“帮你申请”、“询问上级”之类的附加动作,而是一 个直白的许诺。
由此可见,这名中尉在军中还是有点话语权的。
路麦收起教材,露出一个感激中略带惊讶的表情。
“现在吗?”左铱问。
“好。”路麦说。
路麦不清楚老敢被关在舰船的哪个地方,总之就是跟着左铱走,因为一路上几乎都没怎么碰到人,所以能够想见应该是个偏僻的地方。
“军方打算怎么处置老敢?”路麦问道。
“不清楚。”左铱头也不回地答道。
看来他虽然是有些权限,但又没那么多。
路麦想了想,又说:“在N21的时候——你知道我们是从N21来的对吧——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集体学习会,会上通常会播放处决仿生人的场景,有直播,也有录像。”
左铱说:“我不喜欢那种东西。”
“为什么?”
“他们太像人了。看那种东西和看直播杀人有什么两样?不知道联盟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就不怕这种影像会对孩子造成不好的影响吗?”
性格不安定的男人在此刻有些真情流露。他显然是真的很反感那些东西。
路麦逼问道:“可你们一直在和仿生人作战,不是吗?”
左铱没有犹豫:“人与人之间本来就会发生战争。”
路麦问:“那和虫族呢?”
左铱说:“在虫族所属的那个生态系统中,它们所处的生态位和人类在人类所属的生态系统重的生态位是对等的。”
这话听起来实在很拗口。
但大致意思就是,人类和虫族的战争,从宇宙的维度来看,是同一级别的两个智慧物种间的战争,是一种公平的战争。
这倒是一个令人感到新奇的观点。
“你和你给人的第一印象很不一样。”路麦忍不住感叹道。
左铱没有接话。他大概很清楚自己“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怎样的。而且他也清楚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经过好几道短距离传送门、搭乘了几台升降梯之后,接着又走了大概有十来分钟,路麦被带到了一扇紧闭的电子移门前。
“老敢就被关在这里面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左铱用左腕的终端照会了一下入口处的识别机器, 然后电子锁就嗡地解开了。
“对了,军方已经给你们准备了新的终端。”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说道。
“我已经有一个了。”路麦有些刻意地说道。
N21管理局所配发的终端可不是随便能离身的东西,强行摘下好像会引发自爆,又带有监听和定位之类的功能,戴在身上总让人觉得是个隐患。
不知道这所谓的定位能定多远, N21的管理局能不能根据这条线索将他们通通抓回去……
按路麦的理解, 人类已开发的宇宙已经到达了一个她很难想象的范围——不管这个范围占宇宙总量的多少,都远远超出了她从地球养成的认知。
要在如此广阔的空间中实现精确定位,应该是不可能的——她总是这么安慰自己。
“有人会帮你们摘下来。”左铱说。
“嗯?”路麦愣了一下, “你是说终端?”
“既然要给你们戴上新的,当然得先替你们把旧的取下来。”左铱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
路麦不确定这能不能算作一个好消息。
那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取下来的东西。不过军队里面存在拥有这种技术的人也不稀奇。
通过那扇机械门之后, 又在一条昏暗的甬道里走了三五分钟,两人到了一间关押人犯的牢房。
房间本身不大, 比路麦在N21住的独房略小,却还布置成了两进的格局。
墙壁和卫生间隔成进门处的玄关,玄关的尽头是一道铁栅门,栅门靠房门这一侧摆放着一套桌椅,似乎就是给前来探视的人使用的。
对于两名成年人——尤其其中一名的体格相当魁梧——来说,这道玄关未免有些狭窄,左铱很识趣地没有选择并排走, 而是谦虚地跟在路麦身后。
路麦走到铁栅门前,隔着栅栏看到被关押在此处的犯人的身影。
老敢,那个对音乐充满热情的仿生人,此时身穿颜色单一的囚服,安静地躺在门对面的床上,双手合在胸前,像是一具即将被装入棺材的尸体。
这么形容着实有些失礼。
哪怕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人类”, 那也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物。
“老敢——别人都是这么称呼你的。”路麦试着和他打了个招呼。
床上的仿生人一动不动,或许是睡着了,但过了大约十五秒的样子,他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说实话那个动作不管是放在活人身上还是机器人身上都挺有难度的。
他转过头来,眼睛是睁着的,看着路麦的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些光彩。
“哦,你是来和我讨论音乐的吗?”他说。
“你愿意说的话,可以说一些。”路麦答,“其实我不是真的了解,只是想碰碰运气。”
“那还真是遗憾。”老敢起身,走到铁栅栏附近,和探视者面对面地站着,“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增进一下对仿生人的了解?”路麦用不是很肯定的语气说道。
老敢先是面无表情,而后突兀地笑了出来,紧接着又眯起眼睛,像一只警惕的猫一样,“白费力气。还是说你增进了解的方式是把我大卸八块,然后好好研究一下肌肉的构成和神经的走向?”
“呃……”当然不是。
可只是通过对话这种形式,又能增进多少了解呢?
最多只能说更加了解这个被叫做“老敢”的个体,而非仿生人这个群体,就像无法通过和单独一个人的谈话来了解人类这个种族一样。
路麦想了想,说:“类似于喜欢音乐这样的事,在你的族群中是普遍存在的吗?”
“我总是在外面跑来跑去,说实话,没有太多机会和我的族群相处。我和生人打过的交道没准还更多一点。”老敢说。
还不等路麦想好怎么回应,他又继续说了下去:“既然提起族群,不如还是说说你的事吧。你不是一个完全的人类——至少在我看来。”
路麦没看到身后那名中尉的神情有些变化。
就她自己的感受而言,这话并没有那么奇怪。她的身体所经历过的不仅仅是被抹消了性别这么“简单”的事,甚至被融入了另一个、或者更多物种的基因。
她还能维持着正常人类的外形、没被堂而皇之地叫做怪物,已经相当幸运了。
她确实不是一个完全的人类。至少这具身体不是。
但老敢接下来的话却让她产生了动摇。
“不是一个完全的人类,也不是一个完全的仿生人。”
他看着她,视线像一台扫描仪那样掠过她的全身,仿佛在甄别她的成分有几成与自己相同。
路麦心中不解,却及时地掩饰了慌乱,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移到另一个方向上:“你可以仅凭肉眼就分辨出生人和仿生人?”
她没有任由自己的好奇心将那个问题深挖下去,如果现场只有她和老敢两个人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老敢似乎看破了她的那点心思,视线有一瞬间滑向了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不过很快就绕回到了她的身上。他耸了耸肩,说:“人类好像对直觉这种玩意儿引以为傲,别以为那是你们独有的东西。”
看来他到底还是把路麦归入了“人类”的阵营。
直觉。
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路麦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这种没有科学依据的东西当然不能当做真正的鉴定标准。
反倒是“仿生人也会利用直觉”这一新的认识让她感到有趣。
探视持续了一段时间,期间路麦询问了一些关于走私生意的细节,可能是因为已经在接受审讯的时候交代了一部分,老敢在回答的时候没有表现出多少抵触。
又或者说他对那种事情本就不太在意。
返回主要设施的路上,路麦意识到自己走的并不是来时的那条路。
“我们要去哪里?”她问。
“鉴定科。”左铱说。
路麦心中开始产生不好的预感:“去那里做什么?”
“当然是做个鉴定。那个人说你不是一个完全的人类,也不是一个完全的仿生人。这是一个值得引起警惕的信息。”左铱说。
路麦有些惊讶。这家伙显然是把老敢的话给听进去了。如果不是在军方的母舰上,路麦说不定会对自己的身体成分更加好奇一点,但现在明显不是那种可以随意好奇的场合。
“呃,如果鉴定的结果——我是一个仿生人,你们会怎么处置我?”路麦故作轻松地问道。这种姿态里面多少带着几分无奈。
毕竟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哪怕他们真的要把她现场枪毙,她也没有太多机会去反抗。
左铱没有说话。
路麦认为那是一种“不会轻易把你杀掉”的许诺,又或者是“先得到结果才能做出判断”的含义。
鉴定科离医务室很近,两个部署之间甚至还有一部分共通的设施和人员,来接待二人的也是之前曾在医务室见到过的护士小姐。
左铱简单地说了一句带她去做个检查,就放任路麦被护士小姐给带走了。
至于那到底是个什么检查,路麦没有听得太清楚。
她先被带去抽了三管血,接着被带到一个大约七平米的房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突兀地立着一台机器。护士小姐让她脱光衣服站到机器里面去,这让她感到一丝为难,但还是乖乖照做。
路西法趁她脱衣服的时候藏到了领口的褶皱里,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它没有表现出负面情绪,说明当下的环境还算安全。
护士小姐没有对她的身体表现出过多的兴趣,然而视线还是多停留了几秒。
路麦飞快地钻进机器。
那里面刚好容得下一个人站立。站在里面的时候,皮肤能感到轻微的热风拂过——像是把手放在平稳运行的电脑的散热口附近的感觉。
一阵细小的电流从全身穿涌而过。
“可以了。”
护士的声音从房间外面传来。
路麦谨慎地走出机器,走到一旁,把衣服穿上,然后离开了那间狭窄的房间。
“结果要多久出来?”她问。
“很快的,也就几分钟。”护士说。
路麦扭过头,视线越过检测室外面的那条通道,和中尉打了个照面。
左铱冲她点了点头,于是她走了过去,而在她到那人面前后,那人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却穿过甬道,走向了检测室。
看起来他比她更在意检测的结果。
然而,仿生人并不是目前的机器可以轻易检测出来的。
路麦扬起脑袋,将后颈靠在椅背上,呆呆地张望着天花板上的白色日光灯,思绪很快就陷入那片仿佛无限延伸的白色中去了。
她想起了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看到的无影灯。
大约过了五分钟,左铱拿着一份纸质报告过来,在她的邻座坐下。
“怎么样?”她问。
“各项生体反应正常,只是体内纳米机器人的含量远远高于正常水平。”左铱说。
“你说过,这已经不能作为判断的依据了。”路麦说。
左铱迟疑了一会儿:“和那个人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那个人”
路麦当然知道左铱在说谁, “简而言之,就检测结果而言,不能判定我是仿生人?”
“嗯。”
“可是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奇怪。其他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有。”
“说谎。”
大概是因为系统学习过这个世界的心理学知识, 又或者是因为左铱总体上是一个不懂得遮掩的人,所以他在没有说真话的时候会表现得特别明显, 倒并不是因为路麦突然对这种事变得敏感了。
左铱的脸色流露出一丝慌张。
这更激发了路麦的好奇。
是因为从血液中检测到了和虫族相关的成分, 所以开始遭到怀疑了吗?
如果是这样,大可不用遮遮掩掩,她也有十足的解释余地。
左铱到底还是那种不会说谎的好青年,追问之下,很快就将真话说出了口:“护士说你过去很可能当过实验体。这是真的吗?”
原来是这样……护士小姐虽然没有什么出格的表现,但果然还是对这具奇怪的身体产生了好奇心。这也是人之常情。
“是从血液检查的报告看出来的吗?”路麦问。
“她说你全身上下都是手术痕迹。像是被开膛破肚过十几遍的样子。”左铱说。
路麦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过分严肃了,因而立马有了判断:“你不是在同情我吧?”
左铱愣了一下, 没有接话,像是默认了。
“虽然我不需要,但是……随便你。”路麦说。
比起一个冷血的家伙, 她倒是更愿意和富有同情心的人打交道。
更重要的是,经历那一切痛苦的人其实并不是她。而她自己也因为这具身体的惨状而对原主产生过同情。
“怎么样的实验?”出人意料地,左铱对这个话题进行了一次深究。
“操刀人是唐古拉斯。”路麦也只能挑自己知道的说。
左铱沉吟片刻,迟疑道:“唐古拉斯?”语气里竟是有些不信。
路麦讶异, 但还是点了点头。
左铱的脸色沉了一下:“唐氏几乎不使用纳米机器人——至少他们是这样对外宣称的。”
“为什么?”对于这条首次听说的情报,路麦有些在意。
“你不知道吗?”这回轮到左铱略显惊讶了。
路麦望着他,等着解释。
“唐古拉斯视霍林为最大的竞争对手,自然不屑于使用对方的研究成果。”左铱说。
“霍林?”
“你不知道吗?就是那个仿生人之父。”
路麦朦朦胧胧地想起了很久之前胖子跟她说过的一些事:一位科学家不忍心扼杀自己的科研心血,才会导致仿生人自我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和老敢的会面,有什么收获吗?”左铱换了一个话题。
路麦将手抱在脑后,说:“我觉得他给人的感觉很熟悉。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谁?”
“奇怪, 一下子想不起来是谁。但那个人一定在我身边。”
“那就只能是那三个人了吧?”左铱随口说道。
那三个人——当然就是蓝锘、卫琅和古德奈三个人。
这话像是给路麦提供了灵感,她突然精准地定位了熟悉感的来源。
“奇怪。”
“什么?”
“对仿生人的感觉。我好像也有了一种能够辨别生人和仿生人的直觉。不过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路麦嘴上这么说着,心里仍有几分困惑。
用老敢的话来说,这就是所谓的“直觉”。
但在如此严肃的工作面前,讲“直觉”是不会得到认同的。
然而左铱却特意转过头来,正脸对着路麦,说:“是吗?这可是一件好事。毕竟鉴定师不是谁都能担任的职务”
“这还用你说?看看考试的通过率就知道了。”路麦迎上他的视线。
左铱说:“这不仅仅是说考核很难通过。鉴定师是一种除了知识和技巧之外,也很吃天赋的工作。怎么形容呢……有点像远古时候的灵媒。”
“嗯?”
“你刚才用的那台机器,生产者给出的准确率是80% ,而这已经是目前最先进的鉴定仪器了。仿生人虽然不能像人类一样通过两性结合繁殖,但他们的更新速度很快,仪器的发展跟不上他们的更新。但确实存在那样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混杂在生人之中的仿生人——其实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鉴定师。”左铱一下子说了老长的一段话。
路麦有些意外地说:“你对鉴定师很了解?”
左铱说:“因为魔王的事……我曾计划过考取执照,但是失败了。不管是再怎么先进的机甲,只要是必须和神经联动的类型,终究会慢慢对大脑造成损伤,消磨它天生的直觉。”
“直觉……没想到你也信这个。”路麦说。
左铱没有理会她的打趣,继续说:“蓝锘是一个很厉害的家伙。哪怕在军队服役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拿到了鉴定师执照。”
回到主舱,有人送来消息,说是新的终端已经准备好了,于是路麦同左铱告别,跟着那人去了设备室。
四人小组中的其他三人也陆续到场。
工程师模样的人拿着一堆便携器械,坐在办公桌后面,见到人来齐了,便抬了抬下巴,指着站在最前面的路麦,让她到自己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
“左手给我。”他说。
路麦在办公桌前坐下,将左手伸出,整条前臂都平放在桌面上。
工程师毫不客气地抓起她的手腕,在几套仪器的配合下,专心地捣鼓起来。房间里的其他人神态各异。
古德奈像是在目测那些仪器的具体功能。卫琅笑得有点玩味。蓝锘面无表情。
虽然工程师看上去牛逼哄哄,但N21的特配终端显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就这么个小小的腕带,他摆弄了一刻钟才取下来。
明明当时肆拾壹那样轻而易举地就把这玩意儿给摘下了。
工程师像是读到了路麦心里的鄙视,特意解释了一句:“如果有密钥的话,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解锁,但反之,一不小心就会导致机毁人亡。砰——”
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言外之意,费这么大劲是为了确保各位的生命安全。
接着,他从左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首饰盒大小的塑料盒方盒,单手打开盒盖,取出里面的东西——一只新的终端,依然是腕带式的。
“自己戴上,还是我来帮你?”
“我自己来。”路麦抢答道,但没有立刻行动。
“怎么了?”工程师不满地看她。
“一旦戴上,是不是也不能随便拿下来了?不然会砰——”路麦重复了一遍工程师的手势。
“那是自然。”工程师说。
路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开玩笑的。”蓝锘插了一嘴,“军方的终端没有自爆程序。但也和N21的一样,戴上之后没法轻易摘下来。”
“有监听和定位功能吗?”路麦问。
“没有监听,但是有定位。方便在遇上危险的时候进行救援。”蓝锘说。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路麦不信军方对她没有任何监视行为。
她沉默片刻,让出了座位,走到一旁去研究那副新镣铐了。接替她坐到那张椅子上的是古德奈。
新终端的基本操作和N21的那款没有太多区别,就连界面的UI都如出一辙,只是功能板块的名称不一样。
N21终端最醒目的板块是每日的劳动任务,而排在这只终端首位的板块是通讯录。
她像操作新手机一样,将新终端的各种可编辑的页面设定为符合自己习惯的模样,在此期间,跳出过一条新消息提示。
“亲爱的,新生活感觉怎么样?”
虽然没有标注发件人,但会用这种口吻给她发消息的“人”只有一个。
赛博宠物。
见鬼,说实话,路麦开始考虑称祂为赛博宠物是否有些失礼,比起宠物,祂更像是一位站在高维的神明。
无论是发消息的手段也好,还是将基因触手作为礼物送给她也好,又或者是哪怕换了一只终端祂依然可以纠缠不休、神出鬼没……都足以证明祂不是一个简单的存在。
这个神奇的对话框里没有可以键入的场所,路麦不确定对方究竟是否期待自己有所回应,于是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有心事?”蓝锘听到了她的动静,关切地问道。
路麦赶紧摇了摇头:“没什么。”
一个钟头之后,四人小队全都换上了新的终端,并各自登记了联系方式,接着在同一时间收到司令部发来的消息,主题是对他们今后行动的安排。
蓝锘将被调回原本的部署,从而脱离四人小队。余下的三人形成固定编队,需要配合司令部的命令到各处执行任务。执行任务时,会配置一名具有军衔的领队。目前担任领队的便是他们相对来说比较熟悉的那位左铱中尉。
这不是什么坏事。
但说到蓝锘,不免让人好奇她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去到N21的。
她本人并不避讳回答。据说是为了执行军方派给她的卧底任务,罪名什么自然也都是编造的。
话说回来,唐氏和军方都在N21安插了眼线,还有古德奈所属的那个协会也是……
看得出来N21是一块兵家必争之地了。
也不知道现在那里是什么状况。
“你就好好表现吧,有需要的时候我也会提供支援的。”临别的时候,蓝锘这样说道。
路麦看着她的眼睛,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应。
那是一双颜色很深的眼睛,强化了她那种冷静且高智的气质。但从审美的角度来说,太深了,若是看久了,可能会生出一丝恐惧来。像是会被吸进去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
第二天就要以小队的形式正式执行任务了。
路麦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后脑勺刚沾枕头就像昏迷了一样睡了过去。
是该这样。又不是期待春游的小学生了。
她这样想着,在温暖的沙地上坐了下来。
很快,身后就响起沙沙的轻响。
路麦把脑袋一歪, 准确地靠在身边那个人的肩上,默契得像是配合了无数遍。
“那个……我说……”她没有多想, 像是还在现实世界那样, 自然而然地开了口,并且惊讶地发现——
自己居然发出了声音。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她飞快地把头翘了起来,扭过去,惊讶地看着阳光美男,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而美男点点头:“听见了。”! ! !
这比路麦自己发出声音更令人震惊。
怎么回事?这个原本无声的世界,为什么突然会有了声音? !
路麦的心脏怦怦地跳起来,大脑不受控制地回味着那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听见了。
音色, 语气,乃至声带振动的频率。
清爽的, 却又显然是成熟的男声。
和她用这具身体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同——这也是当然的, 毕竟声带被改造过,体内的激素也被调控过,他们当然没法发出一样的声音。
“你想说什么?”阳光美男的情绪没有丝毫波澜,淡淡问道。
他向来如此, 但今天却让人觉得陌生。
“那个……那个……我想说的是,我觉得,呃,只是突然的直觉,我觉得,鉴定师小姐不是人类。”路麦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续上了刚才准备拿出来讨论的话题。
说完之后, 她自己却先愣住了,开始反思自己是如何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首先是左铱给她看的体检报告显示,她体内的纳米机器人含量远远超过了正常水平。
而这个数据曾经是判断仿生人的重要指标。
她体内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纳米机器人?
唐古拉斯最恨的就是霍林和霍林研究出来的那些仿生人了,以他的那种变态,不可能允许自己的研究过程掺入对手的成果——他的自尊心不会允许他往她体内注射纳米机器人。
不是被囚禁在研究室时注射的。不是唐古拉斯注射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注射……
她接受过注射吗?
对了,刚到N21的时候,她接受过疫苗接种,给她注射疫苗的人就是鉴定师小姐。
如果她是一个仿生人的话……
鉴定仿生人的鉴定师小姐自己就是一个仿生人……
她自己知道这件事吗?
“有一些特殊的仿生人可以控制体内的纳米机器人进行自我复制,并且将那些复制品注入其他生命体或是仿生人的体内。”阳光美男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贴心地打起了补丁。
路麦片刻哑然,问道:“这样会产生什么后果?”
“后果?也说不上什么后果,就是母体可以获取被寄生者的生体情报。有些能力突出的仿生人还可以控制那些从自己体内分离出去的纳米机器人,让它们在被寄生者体内引发病变,或者治愈疾病。不过被寄生者本身就是仿生人的话,情况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种情况一般是为了沟通。”
“沟通?”
“不需要语言,通过双方体内相同的纳米机器人,直接达成意识层面的交流。”
路麦挤了挤睛明xue,“意识层面的交流啊……”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可以串联起来了。
她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阳光美男歪了一下脑袋。
“好像说得通了。”路麦说。
但也只是说得通了而已。也就是说,虽然合情合理,但目前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她的猜想是真的。
如果蓝锘真的是仿生人的话:
她在入狱前曾在军中任职,或者说,她本来就是以军方卧底的身份进入N21的。她知道“王牌飞行员=魔王”的那个存在,可能有过交集,也知道魔王因为被鉴定为仿生人而不知所踪的始末。
但在那之后,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可以说明魔王到底是被冤枉的,还是“罪有应得”。
一些民众认为魔王是出于一些政治原因而被打压了。
军方的内部人员,比如左铱,认为针对魔王的鉴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而蓝锘,也许就代表着另一种立场——她认为魔王的确是一个仿生人。
在N21,作为一名拥有高级权限的服刑者,她可以提前知道入狱者的信息,得知了编号OA7W的新人服刑者有可能就是一度失踪的魔王,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特意申请了注射疫苗的工作,以趁机往“她”体内注射自己生成的纳米机器人。
一来,这样她就可以知道OA7W到底是不是仿生人,当年甚嚣尘上的舆论到底孰真孰假。
二来,如果“她”真的是仿生人,她就可以通过纳米机器人与她开展交流,而若“她”不是,她也可以暗中提取“她”的生体情报。
总之是没有风险的买卖。
路麦来不及仔细整理思路,想到哪说到哪地一股脑将这些倒了出来。
倾听者没有发表任何见解,更让路麦难以判断自己的准确率。
“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目的。还有,军方到底知不知道她是仿生人?”她突然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
如果军方不知道,那说明蓝锘大概率肩负着某种隐秘的使命——对人类不利的那种。
如果军方知道,那事情就更加诡谲了。
和仿生人势不两立的军方,为什么将一名仿生人留在自己内部?
阳光美男摇了摇头。
路麦心领神会,这是在表达不知道的意思,而非否定。
“为什么……突然能听到声音了?”她赶紧换了个话题。
阳光美男又摇摇头。
这次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打算说。
路麦没有太介意,双手往脑后一叠,在沙滩上躺了下来。
阳光美男侧弯下身体,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路麦久违地再次为这种行为感到为难,以及一丝纠结。
曾经,这个时空的一切都显著地流露出一种不真实性,让她可以放下平日的矜持肆意妄为,哪怕是做一些没羞没臊的事,也可以将其当成欲望的诠释而毫无芥蒂地接受。
但是现在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比起天真无辜的幻想出来的客体,眼前的人更像是一个全知全能的引导者。
这样的存在是不该有肉身的欲望的,是不能被亵渎。
可他的吻,他的亲昵,他的眼神,无一不像是种自甘堕落。就像神灵的白衣沾染了腐肉。
她避开视线,闭上眼睛,高高地扬起下巴,展露出平滑而修长的颈部曲线,就像猎物主动将自己致命的缺陷暴露在捕食者面前。
“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呢?”她问。
然而并没有得到回答。
*
蓝锘,编制代号N200918 ,在军方情报处从事文书工作,并接受各种情报工作培训。
母亲蓝望波,供职于军方的脑科学家,主要负责改良战斗用机甲的神经联结系统,属于军方要员。
父亲身份已通过军方审核,确认安全,但对外始终处于保密状态。
连蓝锘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是什么人。
或者说,那个人到底存不存在。
说实话,她自打幼时起就对自己是否真的是母亲的孩子这件事感到怀疑。
她不觉得那个总是忘我工作的蓝博士会有闲心花十个月的时间怀孕生子,再花一到两年的时间进行哺乳。
但无论如何,她终究是作为蓝博士的女儿长大了。
按部就班地念书,按部就班地考入蓝博士指定的大学,按部就班地接受蓝博士安排的培训,按部就班地成为军方部署中的一员。
军队是她从小就熟悉了的地方。这样的人生安排对她来说实际是非常惬意的。
但她总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以至于始终无法像水乳交融那般地彻底融入其中,而像是混入水中的一滴油。
她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却也没有另一个世界能够容得下她。
直到她在军队遇见了那个人。那个年纪轻轻就被奉为王牌,有着魔王之称的人。
第一次见到真人,是在舰船上的偶遇。
作为一名士兵,他的体格不算突出,和大多数高大威猛的精锐兵相比,甚至可以用“瘦弱”来形容——因为他的个子在当时不算太高,恐怕还没有到一米八,浑身的肌肉也并没有膨胀到好像要把衣服撑坏。
整体来说,他的身材看上去是和谐而有力的,也绝对是在不论男女的人类之中很受欢迎的那种。
没有想象中的压迫感,反而让人感到意外。
而更重要的是,她从那个人身上体验到了一种此前从未在其他任何人身上感受到过的亲近。
但同时她也明白,尽管有这种亲近感,她与他依然是有差别的。
他们最多只能做到相似相溶,而并不是完全的同类。更何况,那个人对大多数人来说都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他的实力强大到令所有人都望尘莫及。他在公共场合现身时,永远戴着仿佛密不透风的头盔,让人无从窥探他的容颜。他似乎在通过这种行为来表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要尝试接近。
那是军队正式为魔王授予军衔一个月后的某个下午。
地点是鲲鹏母舰的公共休息室。
蓝锘点了一份配有咖啡的轻食套餐,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邻座有人。
她坐下的时候才发现那个人戴着不合时宜的头盔。是那个传说中的年轻王牌。
他没有点食物,只是坐在那里,专心地阅读虚拟屏幕上的资料。
大片的文字中间或夹杂着一些图标。
通过那些特征明显的图标,蓝锘很快就判断出他在看的是驾考的理论知识,包括各种交通规则和交通标志。
她原本不是一个会在外面随意搭讪的人,但这一刻她却不由自主地出声了。
“你还在准备驾考吗?”
一个能被捧为王牌的人,最大的资本当然就是他的战斗实力。在军队,高超的战斗能力往往等同于精湛的驾驶技术。而一个有着精湛驾驶技术的人,为什么会在闲暇时间阅读对他来说完全没有必要的理论知识呢?
魔王微微侧头。
蓝锘无法看到他的表情,故而也就无法判断他的想法——是因为被打扰而感到厌烦,还是因为被不认识的人搭话而感到困惑,又或者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是的。”
在她兀自忐忑了一阵之后,青年淡淡地答道。
她没有就此退缩,而是大胆地表达了心中的疑问:“你还没有拿到许可吗?我听说你的驾驶技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嗯……以前都是在无证驾驶。”
青年的语气非常平静,但平静中还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心虚。
敏锐觉察到这一点的蓝锘不知为何感到非常兴奋——大概是因为没想到能从一堵本以为是密不透风的墙上找到破绽。
“以你的实力,肯定随便考考就能过了。”她说。
青年沉吟了一会儿,说:“很遗憾,我已经重考好几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