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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知情者看到这一阵容,第一反应恐怕就是难道要爆发星际大战了?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事情如此兴师动众,让这几尊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共处一室?

这些人无一不在专注地观察由机械探子传递回来的画面,其中有几名正强忍着骂人的冲动。

画面上被红色虚线框锁定的那台机甲是他们观察的第一目标。

而这个第一目标的表现之平庸,实在是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

有人是瑕不掩瑜, 而那台机甲浑身是瑕。

完全没有亮点,甚至能挑出很多破绽。

难得的是,虽然看起来不在状态、操作粗糙,又恰到好处地卡在那个不会影响大局的境界线上,这又让人抱有侥幸心理,觉得难以捉摸。

“我抽空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看这种东西。到底是谁说魔王回来了的, 最好给他下个处分,让他以后说话谨慎点。”

“哈……别这么严肃嘛,临时找的测试目标也只有这个水准了,我之前就说过,这种等级的敌人,根本看不出OA7W的实力。”

“哼,真找个有水准的测试目标,只怕他们要死无全尸。”

“次次考60分可不比次次考满分容易。”

“他最好是。”

“我不想浪费时间。今天就要有一个确定的结果。”

“要不再上点压力?”

在司令塔角落候命的联络员立刻向相关部门传达指令。

就算是神通广大的军方,也不可能通过技术手段让盘踞在资源点上的斑甲虫突然变得强大, 同样不可能明目张胆地派出作战部队去干扰那四台机甲的行动。

所谓“上压力”, 也只能从那四台机甲本身入手。

那四台机甲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 只要它们仍处于母舰的通讯范围之内,司令塔就能通过参数设置改变其部分性能,除了移动速度和输出功率之外, 甚至能使瞄准角度和行动轨迹出现偏差。

在指令下达五分钟后,正在对资源点的斑甲虫发动最后总攻的四台机甲先后出现问题。

其中一台突然熄火,两台因为方向失控而撞入虫群,最后一台,也就是被虚线框标记的那台,也出现了明显的失控,就像一个喝多了的酒鬼,在虫群上方飘忽不定。

又过了一分钟,其余三台机甲开始适应新的操作参数,逐一复归,只剩备受瞩目的那台依然跌跌撞撞,不在状态。

司令塔中的八人绝大多数都已失去了耐心。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画面出现了变化。

“裂纹。看来他们还是做到了。”有人提醒道。

原本黢黑一片的资源点,不知何时被细小的橙红色的丝线笼罩起来。

那些丝线逐渐变粗。

不是笼罩,而是碎裂——那颗天体即将碎裂,那些橙色的丝线是已经遍布天体的裂痕,正渗透出星核的光芒。

但那并不是因为目标机体大放异彩而达成的结果。

倒不如说,若是没有剩余三架机甲的救场,它没准会在虫巢上撞个粉身碎骨。

*

“散开!”蓝锘大喊道。

萦绕在天体之外的四台机甲顿时朝四个方向迅速移动。

七秒后,原本幽暗的宙域中爆发出一股明亮炽热的红光,那光线仅盛放了十余秒又骤然寂灭。

资源点爆炸了。盘踞其上的斑甲虫全军覆没,包裹星核的矿物、星核爆炸产生的特殊物质,都静静悬浮在整片宙域之中,等待觊觎者的收割。

任务圆满完成,无人受伤,也没有机体损毁,除了中途突然出现的一次集体故障,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解说流程那样被按部就班地执行。

至于那次故障,哪怕是古德奈都意识到,是军方故意给他们留出的一个难题。

毕竟他们在出发之前就已经知道这次任务的真正目的。

回收资源只是其次,军方想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被招揽的价值,而一个战斗人员的真正素质是很难从毫无难度的任务中体现出来的,考验应变能力的最好方式是直面危机。

不过除了蓝锘之外,其余三人很难对军方的这种做法表示认同。

或许在太空战场上,战士的个人能力可以起到左右战局的作用,所以这里的军队才会过分在意这些,以至于故意使用这种如同捉弄一样的手段来对他们进行测试。

卫琅想,军方就不会觉得,其实服从才是战士最需要具备的特性吗?

如果让她来担任军方高层,在对队伍进行人员扩充的时候,一定会更加重视不让可疑的人员混入军队。

比如她自己。

比如古德奈。

还有路麦……她不知道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但显然不简单。

她想知道,军方对他们这次行动会有怎样的评价。

她确定路麦是四个人中表现最糟糕的一个,但不知道那是故意为之还是……

毕竟她见识过那家伙的神操作——那绝不是普通人能碰上的死耗子。

路麦在机舱里喘着气,心里没有对任务完成而产生的半点满足,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在机械故障出现的瞬间,她的脑中一片空白,而那种空白似乎一直延续到现在。

直到爆炸彻底平息,粉碎的星核不再产生余波,她才感到了一丝气恼。一种被人当猴耍了的气恼。

以及一丝沮丧。没有发挥出应有水平的沮丧——她本该表现得更好,至少不像现在这样狼狈,以至于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耍弄。

是啊。如果她发挥出色,就根本不会被耍。

“任务完成,我们返航。”通讯器里传来蓝锘的声音,同时,面板上出现了一个坐标,那是她传送过来的集合地点。

可以看到,标志着其余三台机甲的圆点正在缓缓向那个坐标靠近。

路麦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了一下方向,朝那个坐标驶去。

谁也不知道她刚才都想了些什么,哪怕是用八只眼睛打量着她的路西法。

她是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人。如果军方愿意接收她,对她在这个世界上开启新的生活无疑有着巨大的帮助。

她不可能当一辈子逃犯。哪怕她有这个主观意愿,她的物质条件也不会允许。

就眼下来说,为正规军效力绝对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选择。

然而……如果军方因为她糟糕的表现而打算放弃她,她该如何寻找后路?

如果军方在看到她糟糕表现的前提下,依然想要招揽她,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摆明了告诉她他们另有目的,而那时,她又该怎么办?

——就刚才的表现来说,她绝对已经被打上了不合格的标记。

过往所创造的“奇迹”,不过是借了这具身体的便宜。至于她自己,终归是一个连驾照都迟迟考不出的……“劣等货”。

对呀。创造奇迹的是那个王牌,受到关注的也是那个王牌,而她,本质上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而已。

在这场糟糕透顶的测试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呢?

她会和“他”一样,被送上手术台,然后接受无穷无尽的实验,然后死去吗?

被撕成碎片的线圈本。

布满疤痕的身体。

认知等级考试的试题。

一个又一个的片段浮现在她的脑海,提醒着她这个世界的残忍和荒唐。

轰!

巨响、强光,猛烈的撞击。

路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进行了一个躲避操作。

她扫了一眼面板,发现第五台机甲出现在坐标图上。

一台隶属于军方的机甲。

而这台被自动识别为友方单位的机甲,正在对她发起进攻? !

“发生什么了?”她在通讯频道提问。

没有回答。

那台陌生的机甲没有回答,而她的战友们也没有回答。

进攻没有停止。

路麦皱眉。

喀。

操纵杆被推动了一个细微角度。

*

司令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开口:“那完全不是魔王的战斗风格,太软弱了。”

“我看他八成还在装。”

“高手装新手和新手装高手可不是一个难度等级的哟。”

“当然是后者更难。高手总是可以向下兼容。”

“但一定会被同为高手的人看出来。如果那是假装出来的战斗方式,我绝对能看出来。”

滋——

电子锁的声音响起。

房间的门被打开了,穿着驾驶服的青年从外面走了进来,顺手打开了灯,这让原本处于暗室中的那些人有些不习惯,但大家没说什么,只是等待着来人的感言。

青年粗鲁地摘下头盔,往桌上一扔,那沉重而尖锐的声音仿佛就是他的内心表现。

从头盔下露出来的是一颗饱满的脑袋,理着干净的寸头,发质看上去相当坚硬,乌黑发亮,完全没有因为头盔的挤压而产生变形。

左侧眼角与太阳xue的延长线上,有一道很明显的伤疤,大约有六七公分长,有手术缝合的痕迹,看起来会跟随他一辈子。

青年有一对紧凑而秀气的眉毛,但因为眼神过于锐利,连带这对眉毛也显得锋芒毕露。

他身上有股浑然天成的战士气质,而且能让人一眼就领略到其脾性的暴戾之处。简而言之,就是显然是个不好惹的家伙。

自那无辜的头盔被扔在桌面上发出响声之后,暗室之内便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那八个人中的一个才开口:“看来这就是你的战斗感想?”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就在一刻钟前,那四台机甲完成任务、准备汇合的时候,有一台安排之外的机甲驶离了母舰,向他们一直监视着的那台机甲发起了进攻。

青年就是那个莽撞的进攻者。一个对魔王的消失始终耿耿于怀的人。

攻击的结果, 所有人都已从实时画面上看到。

一方被一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在满屏幕的激光射线中狼狈地乱窜, 最后被进攻者出其不意的近距离抢攻破坏了引擎, 彻底宣告失败。

这种惨不忍睹的表现几乎让司令塔中的八人确信,他们恐怕是搞错了什么。

肉眼解析固有频率、破坏立体防御板块——这确实是魔王引以为傲的技能之一,但也不能保证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会。

也不能保证没有人可以偶然地做到。

更不能就此判断, 能偶然做到这件事的人就是他。

“可惜。这回看来是我们弄错了。”有人耸了耸肩,略带无奈又稍显无谓地说道。

青年却将手按在晃个不停地头盔上,沉着脸看向众人,吐出两个字来:“是他。”

众人不约而同皆是一惊:“什么?!”

他们并不怀疑青年的判断力, 但这个结论实在是过于荒唐。尤其是在他们亲眼目睹了全过程的情况下。

然而不等青年再次开口,守候在司令塔中的联络员突然做了一个想要发言的姿势。

有人注意到, 并允许了他的发言。

事实上,联络员被赋予了打断发言的权限,这是为了防止其他人在争论白热化的时候错过重要的通讯联络。

“有什么消息?”

“我调取了医务室那边的资料。”

“他们发现了什么特别之处?”有人问。

“不是……是我自己发现的,我觉得可以作为眼下这个问题的参考。”联络员的语气突然迟疑了起来。

“什么?”

“什么参考?”

“资料显示,那个人是一位……女性。”

联络员的话首先激起了青年的反应, 他粗暴地从联络员手中抢过通讯机器,然后一眼就看到了显示在上面的那张身份卡片。

服刑者编号:OA7W

服刑者原名:路麦

服刑者性别:女

卡片的右边是一张服刑者身穿囚服拍摄的证件照。照片上的人有一张中性化的脸。

苍白、纤细、阴郁……怎么形容都行,反正是张半死不活的脸。

一张和“强大”似乎没有半分关联的脸。

“怎么……可能?”

所有的评估在这一现实面前都变得荒谬起来。

在场所有人都百分百清楚, 那个军方引以为傲的王牌, 确凿无疑是个男人。

“怎么不可能?”八人之中的一人说道,“我们都看见了,那个人的驾驶技术简直糟糕透顶,你到底为什么会认为那人就是魔王?”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认可青年的战斗技术,在通常情况下,也对青年做出的各种判断赋予了很高的信赖,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难得一致地在这件事上与青年的意见产生了相左。

“刚才的战斗,这里有录像吗?”青年将通讯机器丢回联络员手中,双手猛地撑在桌面上。

联络员抿了抿嘴,对前方大屏幕的终端进行了一番操作,方才那场过于短暂的战斗便又在众人眼前复现了出来。

“停!”

在大约四十几秒的时候,青年突然大喝一声。

联络员慌忙按下暂停。

“倒退两秒。七秒,慢速,回放。”

联络员按照要求操作。

虽然一台专注进攻、一台专注躲避,但两台机甲的速度都很快,即使用0.5倍速慢放,仍然不会让人感到动作上的迟滞,倒是能够观察到更多细节,这是仅从实时画面中很难很难发现的——哪怕是这方面的高手。

很多东西,只有交战双方自己才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所以这些人才没有在斩钉截铁的事实面前彻底忽视青年的意见,毕竟他是真正和那个人交过手的——不管是真正的魔王,还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大屏幕上循环播放了好几次那段十四秒的战斗画面,每个人的表情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一点变化。

他们都看出来了,虽然看起来动作狼狈且混乱,虽然只是在一味躲避,但除了最后的一个近战抢攻,那台机甲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那台机甲居然以如此看似破绽百出的动作,躲过了那片密集的弹幕。

如果是装的,胆子也太大了。

如果不是装的,那这绝对是一种异常的战斗天赋。

录像画面没有声音。司令塔中又是一片沉默。

大屏幕上,被截取出来的片段仍在不停重复,仿佛这里的人正在对那场只持续了几分钟的战斗进行周密的研究。

“你们觉得现在的军队中有多少人能做到这种程度?”有人问。

“没有吧。”有人答。

“中尉,你呢?”提问的人看向穿驾驶服的青年。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难堪的表情,之后才用十分不情愿的口吻说道:“我做不到。”

他可以飞出更加流畅的轨迹、做出更加利落的闪避,总之,他可以把动作做得好看十倍百倍,但没有信心能做到无伤穿越那样的一片密集的枪林弹雨。

顶级的直觉,精准的预判,比实弹更快的操作。

那不是一个战斗新手能做到的事。不,那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于是提问的人摊了摊手:“不管她到底是什么人,能在实际战斗中展现出这样的技术,足够说明她的资质很高,将她收进军队,也许我们很快就会有另一位王牌飞行员。”

他的语气过于风轻云淡,让人不禁觉得他在谈论的其实是今天午餐的菜谱,以至于其他人在弄明白他的想法之后,纷纷表现出了或多或少的不解。

“你要放弃寻找魔王吗?”有人问。

“我们之前是为什么寻找魔王——不就是因为他的能力无可替代吗?”他说,“但如果我们找到了他的替代品呢?”

对于一个实用主义者来说,“是谁做到的”这件事并不那么重要,“谁能做到”才是关键的。只要能做到,那不管是谁都可以。

听他这么一说,其余人中也有转变了态度的。

“没错。无论是之前破坏防御板块,还是这次的高速闪避,她已经展现了资质。如果我们能抽到一张新的王牌,也就无需执着于旧的了。”

“中尉,你说呢?”

视线再次聚焦于青年身上。

他全身上下仿佛都在用力,尤其是必须用尽全力才能让自己的表情不变得过于扭曲。

这儿的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对他的羞辱,当然他们自己对此毫无觉察。

他们的决定,无异于再次强调了一个早就被重复过的事实——他没有资格成为“王牌”。

找到魔王,然后打败他、将他取而代之,堂堂正正的。

——这便是他执着于追随那早已消逝的影子的根本原因。

但是这里的人,哪怕是找一个不知底细的替代品来,都不愿拿正眼看他一眼。

他真的差那么多吗?

其实他非常清楚,答案是“是”。

那个人,是他无法望其项背的存在。

可是只要知道那个人在前方,他就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无法超越的标杆,存在的意义就是指引前进的方向。

如果那个标杆不存在了,他又要往哪里去呢?

不知道。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头盔,又像来时那样带着那身暴躁的戾气离开了。

留在司令塔中的人没有在意他的离开,继续讨论“新王牌”的事。

“不过真是令人震惊啊……居然是个女人。”

“你们没有弄错过魔王的性别吧?”

“虽然没看到过脸,但还不至于分不清男人和女人。”

“话说回来,基础驾驶能力太差了,真的要把她培养成新的王牌,恐怕还得花上一番力气。”

“根据蓝锘传回的情报,她甚至没有驾照。”

“噗——怪不得,这是她第二次操作机甲?那还真是可塑之才。”

“不是,据说她多次报名参加A1考试,至今没有合格。”

首次听到这一消息的人都有一瞬的愣怔,因为他们都想起了过去的那位王牌,也是一个从来没能获得A1驾照的怪胎。

“……这还真是,太巧了。”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周二),这篇文就要入V了。自从22年开始在这里写文,第一次断更,还是这么长时间的断更,以至于不知道如何面对读者们,甚至不敢写作话,但是心里除了感谢,还是感谢。明明还有想写的故事,但因为如今的现实种种,无法承诺更新频率,无法夸口自己还要写多少书、种多少树,只能尽力做到有始有终……

再次感谢……

第78章

*

离开司令塔的青年立刻走向了母舰上的一处设施。

医务室。他总是这里的常客。

只是这次他不是来接受治疗的。

后勤人员应该已经顺利回收那台报废的机甲,并将被困在驾驶舱的伤者送到了这里。

他要亲眼看看那家伙。

感应门灵敏地探知到客人的到来,圆滑地向两侧打开。

查询病人的所在。

熟门熟路地找到对应的病房。

站在门口的时候有些许的犹豫。

最后的近战攻击,他用上了自己最大的力气, 几乎把对方的驾驶舱捣了个粉碎,里面的操作者显然凶多吉少后。

他没有下死手的打算, 他可以发誓。

只是在亲眼看到对方以乱七八糟的动作躲避了他全部的远程射击之后, 他下意识便认为对方一定也能完美地格挡住近战攻击。

那台机甲差不多被他报废了。他将会为此付出一笔位数不小的罚金。

这不算什么大问题。

他没想到这最后的一击会造成那么大的损伤。

“中尉,你也来探望这间房的病人吗?”负责这间病房的护士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一步开外的地方,手里端着用于检测体征的器材和补充营养的药剂。

青年像是受惊了似的让开一步, 考虑了大约五秒之后才慢慢点了点头。

护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用脚尖踢了一下病房房门的某个部位,那扇移门随着她的动作被打开了。

青年随即看到病房里有人投来了探究的目光,并因此产生了逃离的念头。

那些都是在他之前来这里探病的人, 其中有一个人他是认识的,而那个人也认出了他。

“左铱中尉?”

是他曾经共事过的人,名字,或者说代号是蓝锘。

护士先行一步走进病房,一边打趣道:“这位病人的朋友真是好多呢。”

左铱硬着头皮走进了那间病房,刻意地避开那三双打量的眼睛,第一时间看向病床的方向。

伤患正躺在那儿,黑色的长发不安分地散布在白色的枕头上,衬托着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没有血色。

简直像是那种在偏远的穷困星球长大的流浪儿, 从出生到现在没吃过一顿饱饭似的。

退一万步说, 这个人都不会是魔王。

不管魔王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都不会是一个干瘦得像根豆芽似的人。

和司令塔里的那些人一样,他也没有见到过魔王的脸,但并非没有见到过他穿着驾驶服、戴着头盔时的样子。

“她怎么样?”左铱用一种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干涩的声音问道。

护士一边将带来的仪器安装到患者身上,一边回答:“有一些外伤,已经经过妥善处理。目前正在观察,如果三个小时候患者仍未恢复意识,再另外安排全身检查。”

“为什么不立刻进行检查?”左铱皱了皱眉。

“因为患者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只是因为突然受到刺激而暂时陷入昏迷——这是医生的判断。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全身检查是对医疗资源的浪费。”护士用温柔而不容置疑的语气答道。

“把她打成这样的人,不会就是你吧?”探病的两女一男中那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用有些刻薄的声音问道。

左铱思考了七秒,回答:“我是来道歉的。”

在前往医务室的路上,他还怀疑自己在见到这个人后会对着她的脑袋再狠狠来上一拳以发泄心中的郁闷,但在实际上看到这具随时都会驾鹤西去的身体之后,那种想法便烟消云散了。

对弱者施加暴力,是无耻之人的行径。

他虽然性格糟糕,但好歹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你的动机是什么?”那个陌生的女人有些不依不饶。

而蓝锘也用隐秘而好奇的眼神对他进行着追问。

显然,在这些人看来,他的行为是不可理喻的。而现在,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动机是什么?

他是冲着魔王去的。

但这个女人明显不是。

他放了一枪,打错了目标。

“我以为她是魔王。”左铱挣扎了很久,决定坦白自己的误判,“但是我弄错了。”

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少年突然抬起头,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左铱看出他的眼神有些迷茫。

至于他在迷茫什么,左铱认为或许是因为他对“魔王”这个称呼感到陌生。

这个名号在过去是响当当的,但也不能保证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

他的判断好像总会出错。

古德奈当然不是对“魔王”这个称呼感到好奇。

他从组织那里得到的情报,OA7W就是那个突然从世人的视线中消失的、被好事者们甚至军方自己称为“魔王”的王牌飞行员。

至于那个魔王到底是男士女是老是少是胖是瘦是美是丑,他没有深入地了解过,毕竟关于那家伙的确切情报少之又少。

他只是由于某些刻板印象的存在,下意识认为那应该是一名健康的男性,但在确认OA7W是一名看上去很容易就会没命的女性之后,他也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毕竟驾驶机甲的能力高低并不和性别有任何关系。

OA7W=魔王=王牌飞行员

这个等式早就在他脑袋里根深蒂固了。

但现在有人却往第一个等号上划了一道斜线,想要否认两端的相等,他当然是第一时间想要进行反驳和纠正。

还好他立刻就抑制住了这种冲动。

他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就做出了一系列权衡和判断。

也许是组织在暗中进行了一些操作,让眼前这个军方人员产生了“ OA7W不是魔王”的误判。

又或许是……正如这人所说,他躺在床上的那位同伴不是魔王,错的是他的组织。

不过话说回来,他接受到的任务,是“帮助服刑者OA7W早日清完刑期并其带回组织”,也就是说,无论这个军人的判断到底是对是错,他都有继续进行任务的理由。

因为无论如何,OA7W=路麦=病床上的人,这个等式依然成立。

“无论如何……”古德奈用比蚊子叫还轻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或许是想让自己能更好地下定决心。

“她……似乎没有受到严重的外伤?”左铱盯着病人看了良久,不甚确定地问道。

护士已经完成了数据收集,从其仪表盘上显示的结果来看,病人的生理指标一切正常。

“虽然备用型号的机体强度比较落后,但惟独驾驶舱是按照正规军备标准制作的。”护士解释道。

从这句发言可以得知,她知道这名伤患刚刚经历了什么。

是驾驶舱的性能保住了这女人的小命,如果不是舱体使用了足够坚硬的材料,她的下场可能和那台报废的机甲一样。

左铱松了一口气,又问:“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这已经不是护士今天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因此她表现得有些无奈:“不知道。我们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昏迷。”

“是机体报废的时候伤到了头部吧?”

“你以为你手里那东西是做什么用的?”护士不满地看着左铱,确切地说是看着他手里拿着的头盔。

她不喜欢外行人对医务室得出的论断指手画脚。难道像她这样经验丰富的从业者会没有猜想过那样的原因吗?

当然不是。

只是在进行初步检查的时候,“头部撞击”这样的原因就已经被排除掉了。

不过这种毫无实际意义的口头嘲讽已经是她在面对这名士兵时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服役年限越长的士兵脾气越坏,无论他们的天性如何。

哪怕是一个老好人,也会在潜移默化中被那些定期注射的药剂改变性格,这是在医务人员间众所周知的事实。

医务室的前辈们曾经总结过一个经验,那就是在这艘母舰上,一个人的性格稳定程度往往与他被送来医务室的次数成反相关。

而身为医务室常客的左铱中尉是个出了名的刺头。

即使他在接受治疗时的表现还算可以,也没有人会真的想去招惹他。

关于这名士兵,最出名的一个传闻即是有一回他和一名校官在母舰的某处栈道上发生了争执,两人无视规定,大打出手,结果这名尉官用一个拳头把军衔比他高的校官从栈道这一头打飞到那一头的墙壁上。

尽管这其中有低重力的影响,但也可以对此人体内的暴力冲动窥见一斑。

对于自己的脾气,左铱是有所了解的。

但今天有些奇怪。

病房里其他三人的目光让他感到如芒在背,站在一边的护士的言语让他感到了针对,而病床上的人让他感到思绪混乱……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十分烦躁,可他却完全地抑制住了那股可怕的破坏冲动。

这实在不像他。

“她醒来之后,可以给我发个信息吗?”他几乎是用一种彬彬有礼的态度问道。

“啊……”护士对此始料未及,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好的,中尉。”

在这艘母舰上服役的每一个人都拥有彼此的联络方式,这被内置在他们配发的终端系统中,只不过通常情况下,级别较低的成员无法直接给最高级别的成员发送信息。

左铱在留下这句“请求”之后,又像他来时那样有所犹豫地离开了病房。

护士则在收好器材、挂上输液袋后也离开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卫琅双臂抱胸, 半倚在床尾对面的储物柜上,用懒洋洋的语气说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说是实力测试,其实真正被测试的只有这家伙吧?”她用那飞扬的眼尾瞥了病人一眼。

蓝锘的表情有些僵硬。

不知道是因为被戳穿,还是因为被隐瞒——卫琅才不知道军方上层在向她传达任务的时候有没有告诉她真正的目的。

如果是这样,那倒是挺好玩的。

“能让军方这样大动干戈的人可不多, 说实话, 我都有点嫉妒她了。”卫琅说。

“你嫉妒她什么?”蓝锘问。

“当你是普罗大众的一员时,你难道不会对自己是特别的这件事抱有期待吗?但是,当那个普罗大众之中真的出现了一个特别之人的时候,那种期待就会破裂,你将会被迫接受自己是平庸的这件事。”卫琅说。

“你嫉妒她是一个特别的人?”蓝锘问。

卫琅笑了起来,眼神之中却藏着若有所思,“开玩笑的。”

*

路麦知道自己正处于昏睡的状态。

或者应该说是一种半昏睡的状态。

因为她能隐隐约约听到周围的动静,甚至捕捉到一些片段化的内容,她能感受到眼皮之外是惨白的光亮,和大多数病房如出一辙的光亮。

只是每当她决定醒来的时候, 总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她,强迫她保持眼下的状况。

——果然,军方的人发现了一些端倪。

在那台陌生的机甲闯到她面前,没有任何解释就向她射出一梭子弹的时候, 她脑中便浮现出了这样的想法。

——要给那些戏弄自己的人一点颜色看看。

怀着这样忿忿不平的心情,她迎了上去。

只不过顺利完成任务的成就感很可能是导致她高估自己的直接原因, 这次出现的挑衅者显然和盘踞在资源点上的外星生物不一样。

那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一个真正的驾驶员。

和驾驶运输机械的驾驶员不一样, 和仅有一本普通驾照的驾驶员不一样。一个能够自由驰骋于这片无垠的战场之上的机甲战士。

才打了一个照面,路麦就不得不开始抱头鼠窜。

显然,愤怒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很难转化为有效的战斗力。

不过很久以前在游戏机上操作过的弹幕游戏的经验在那时候真的派上了意想不到的用场, 而在她偶尔应接不暇的时候,路西法给出的提示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它一定也很清楚,那时候如果不做些什么,下场很有可能是机毁虫亡。

于是一人一蛛在诡异的配合之下,路麦顺利地操纵机甲躲开了那片密集的攻击——尽管动作实在丑陋。

可惜最后还是大意了。

集中精力应对远程攻击使她的大脑出现了惯性,在对手突然近身的刹那,她的思维未能及时完成急转,生生地挨下了那差点致命的一击。

没错,那一发攻击绝对是可以致命的,只是幸好她的驾驶舱足够坚强。

其实在那之前,蜘蛛已经做出了提示,并提前跳到了一个近身回避的操作键上,只是路麦没有理解它的意图,仍基于自己的判断进行操作。

如果她和蜘蛛的默契再高一点,她对路西法的信任再多一点,搞不好他们就能战胜那名挑战者。

不对。大概率还是会失败的。

毕竟没有听说过仅凭一味躲避就大获成功的战斗。

至于她为什么会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确实如同护士说的那样,并非由于头部受到撞击,而是因为,在机体被近身攻击砸碎的瞬间,蜘蛛咬了她一口。

那对毒牙的锋利程度远超她的想象,毫无阻碍地咬破了她驾驶服的手套,刺入她敏感的指尖。

毒液生效的速度同样出人意料。

在她的机体零件迸向太空的同时,她的意识也已经陷入了无底的幽暗之中。

有那么一秒,她还以为这是蜘蛛为了避免她落入敌手而采取的一种策略——在有所图谋的人得到她之前,先把她变成一具尸体。

这种死亡方式和她因为麻醉失败而发生的死亡非常相似。

一切都是在没有痛苦的过程中发生的。

虽然她还不想放弃生命,但如果落入军方以后,等待她的会是和在唐古拉斯那边同样的事,那蜘蛛的做法显然是对她的保护,甚至是对她的仁慈。

不过现在来看,路西法并没有杀她的打算。

她不清楚它这么做的理由。

然而,刚刚发生的事让她对路西法的做法简直心存感激。

如果她是好端端地回到母舰上的,真怀疑那个对她出手的家伙会急不可耐地冲到她面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揪住她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提起来,然后按在墙上对着她的脑袋揍上几拳。

现在,她是躺着回来的,倒让对方不好意思继续施展暴力手段了。

或者说,对方未必是存了心要让她脑袋开花,只是很有可能在冲动的驱使下暂时失去理智,在她不能动弹地躺在病床上的这段时间,刚好能给他一个缓冲的时间,用以冷却那些可怕的冲动。

话说回来,一只蜘蛛真的能料算到这些吗?

就好像它早就洞悉了军方的目的,早就看穿了那个大打出手的粗鲁的家伙一样……

可惜她已经不是那个“王牌飞行员”,如果她仍是“他”,在这种情形之下,一定会有更加从容的应对方法吧?

又又又或许,这样更好?正因为她已经不是“他”了,所以才有可能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路西法……应该没有被落在驾驶舱里吧?

就在路麦担心起蜘蛛去向的时候,后颈处传来的酥麻感让她顿时安心了下来。

——你在啊。

路麦始终不理解为什么路西法喜欢呆在那个地方。

或许是因为那地方很好下口,就像吸血鬼总喜欢在肩颈连接的地方取食。

或许是因为那地方的神经很敏感,方便它向她传达很多信号。

又或许只是单纯因为在黑色长发的掩护下,那地方格外适合隐蔽而已。

*

收到信息的时候是上午五时十三分,刚好是完成穿衣和洗漱的时间。

五时十九分,左铱出现在公共休息室,随便点了一杯咖啡——他对这种饮料的品类不熟,外加一个三明治,一张煎蛋。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在这里见到中尉了。”吧台的服务生打趣道。

表情严肃的战士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收回视线,开始操作机器,只花了十几秒的时间就完成了客人的订单。

“请慢用。”他识趣地没有询问诸如中尉今天怎么有兴趣来喝咖啡之类的问题。

左铱端着托盘,本想在吧台附近的位置就坐,但在犹豫了三秒之后,最终走向了角落。

既然服务生对他会出现在这里的事表达了好奇,不排除其他人也会有同样的想法,还是选择一个不起眼的座位比较妥当。

或许他不知道,像他这种从来不喝咖啡的人物出现在这个地方,不管坐得多隐蔽,都难免引起常客们的关注。

幸好现在还不是常客出没的时间,光顾休息室的除了他以外,只有另一名初来乍到的客人。

那个被他狠狠打了一拳之后在医务室躺了一整天的家伙。

值班的护士按他要求的那样,在病人苏醒之后就给他发来了消息,而且那消息详细得吓人,不仅汇报了全身检查的结果一切正常,还报告了病人醒来后的去向——在护士站做登记的时候,她顺便打听了一下附近的设施,并独自前往了公共休息室。

左铱没有觉得这是条繁琐的消息,反而十分有用,省去了他四处寻找的力气。

至于他在那位病人醒来之后要对她做什么,其实他自己心中仍未有具体的定论,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和意识清醒的她进行一次对话。

现在,对话目标就在以他为中心十点钟方向、八米开外的地方,但他还没有想好对话的开头,于是只能喝咖啡。

好难喝。

这是他暌违多年再次尝试这种饮料的感想,和第一次的时候如出一辙。

他没有将这种感想表现在脸上,沉默地查阅终端上的各种信息——时间还太早了,现在还没有收到需要他立刻处理的公务消息,他复习了一下最新的几封已读邮件,然后开始看晨间新闻。

在此期间,他觉察到目标时不时就会打量自己。

有时候是飞快的一瞥,有时候则是装作观察这个方向上的某件装饰品,甚至还出现过长达数秒的肆无忌惮的审视……

她是以为自己发现不了吗?

他虽然是战斗人员,但反侦察意识也是顶级的,不然就有可能出现战斗结束后被残留的敌军尾随然后引狼入室的情况。

在视野极差的战场上,他都能分辨出监视跟踪的电子眼和敌方斥候,更不用说在这种安静单纯的环境里了。

哪怕注意力的大半都在终端的电子屏幕上,他也能清晰地捕捉到不时从自己身上扫过的视线。

她为什么要观察自己?她在打什么主意?她准备对自己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新闻的内容过于寡淡,大脑自然而然地将内存更多地分配给探知敌情的任务。

然而左铱显然已经忘了,他才是那个“尾随者”。

如果不是他提醒护士汇报她的动向,他也不可能坐在这里成为那个人打量的目标。

更何况在这个时间点, 公共休息室中能够充当观察对象的只有吧台服务生贺他自己。

而在他来到这里之前,他的“尾随对象”其实已经趁点餐的功夫和服务生聊了很多。

其中大多是针对“这里居然提供除营养液之外的食物”的感叹, 那种震惊到夸张的表情让吧台服务生频频忍俊不禁。

左铱不知道这些, 他还在考虑那个人会不会因为他所造成的伤害而对他表现出敌意,而他又该如何还击这种敌意。

已知的是,高层之间已经对“将这个人打造成新的王牌”一事达成了基本共识,说明他们对她的看好远胜于他。

从实战表现来说,她有着无可置疑的天赋——足以让经验最丰富的老兵都自叹不如的天赋,同时,她的基础能力却差得一塌糊涂,而这是他唯一有自信比她强的地方。

可是这种自信注定会因为她的成长而被逐步抹平。

他与王牌的位置从来不是失之交臂,而根本就是遥不可及。

他要如何同这个突然插队的家伙抗衡?

他是不屑于做小动作的。

然而他能以堂堂正正的方式证明他才是更好的选择吗?

其实目前一切都还是八字尚没一撇的情况。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有点发散过头了。

“你好。”

猝不及防的问候声让左铱浑身一震。

好在常年的战斗经验让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着极佳的控制力,在手背马上就要撞翻咖啡杯的那一刻,他稳重地克制住了力量。

见鬼,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有些惊恐地发现那个女人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附近。

她端着自己的杯子,大有要在他对面坐下的意思。而且她也确实如此询问了。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嗯。”左铱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打算先看看她到底准备做什么。

路麦坐了下来,谨慎地将咖啡杯放在面前。

她不知道对面这家伙就是昨天突然出现在战场上并对她发起突袭的人,但是从他的着装以及吧台服务生对他的称呼判断,他在军中还是有一些地位的。

现在,蓝锘、卫琅还有古德奈都不在身边,她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打探情报的机会,因此才会在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之后,终于决定尝试与这位看起来就很不好相处的军官进行交流。

“我叫路麦, 目前暂时在军方接受庇护。”路麦不知道对方早就掌握了自己的来历,上来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

她当然也不会知道对方在听完这句话后表现出来的不以为然是针对她声称的“暂时接受庇护”的身份。

不过她也确实对军方高层有意培养她的计划一无所知。

“该怎么称呼你?”

“左铱。”

“好的,左铱中尉——”

路麦注意到对面男人的目光突然警觉起来,于是立刻补充道:“我听见吧台的人叫你中尉。”

那道目光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路麦松了一口气,直接切入正题:“我听说军方以前有过一个王牌飞行员,你知道他的事情吗?”

那目光再次变得犀利。

这回,路麦有些没有头绪了。难道好巧不巧“王牌飞行员”就是她偶然撞上的这人的雷区?

“你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是我冒昧了。”路麦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双手捧着她的杯子,生怕对面那人突然掀桌,她还能用这杯子发起反击。

左铱既没有发飙,但也没有更多反应,就这么冷着一张脸坐在那里。

路麦觉得他像是在积累怒气条,有些紧张。这时候,既不好贸然离开,又不敢出声询问,以免连续踩雷,可不就不知所措了吗?

她的想法很单纯,就是想了解一下这具身体的原主过去的经历,这其中一半是出于好奇,另一半则是出于规划未来的考虑——她不能在对“过去”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加入这个原主曾经效命过的组织。

只是她没有提前想到军方会对那位曾经的王牌飞行员讳莫如深的可能性。

看来这其中也有一段故事。

这种模棱两可的信息姑且也算是一种收获。

就在路麦已经没打算继续从左铱身上打听消息的时候,这个神情严肃的男人在吃掉他的早餐后却突然开口了:“跟我来。”

跟我来。

经历过一〇八的事情后,路麦对这三个字一直没有好印象,但想到这里是军方的设施,不是N21那样的法外之地,加上左铱又是正儿八经的军官,觉得他应该不会加害自己,在迟疑片刻之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搞不好能获得什么重要情报——否则干嘛要转移场地呢? !

大概由于都是这艘母舰上休闲娱乐团块的设施,她被带去的地方离公共休息室不远,步行不超过五分钟的距离。

那是一个如同地下格斗赛场般的房间,中央摆放着类似八角笼的格斗场地,不同的是周围没有观众席,而是像健身房一样放置着各种训练器械。

“这里是……”路麦想的是也许那个王牌飞行员曾经在这里训练过。

这种程度的情报没什么用处,但也不能否认它确实是一条情报。

左铱的回答却是出人意料的。

“和我打一架。”

“啊?”路麦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军队出身的成年男性,向一个看起来一击就能被打爆的女人邀架?

这是正常人做得出来的事吗?

还是一个刚刚走下病床的女人。

这家伙的脑回路,看起来有点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讲,和古德奈有相似之处。

“和我打一架,我就告诉你——那个王牌飞行员的事。”左铱说。

路麦现在不能说完全是一个格斗小白,凭她从古德奈那里学到的格斗技巧,还有这具身体自带的力量天赋,打打小喽啰基本不在话下,但是面对一个正儿八经的战士,她心里不免发怵。

左铱的体格虽然比不上一〇二,但是比一〇八可是要魁梧多了,在不防御的状态下,他看起来一拳就能把自己打死。

要接受吗?

接受的话,说不定就能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了。

但是,实在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啊!

“好。”最后,路麦还是应了下来。

路西法乖乖趴在她的肩后,没有作出警示或是提醒,这也是她认为可以与左铱一战的原因。

“要给你找根皮筋吗?”左铱问,“你好把头发扎起来。”

路麦微怔,但还是拒绝了。

披肩的长发可是她专门留给路西法的掩体。

左铱纵身一跃,就像只大猫似的优雅地落入八角笼的地面,路麦目瞪口呆地观赏了这整个过程,然后颇为尴尬地拉住围栏中的一根,模样狼狈地爬上地台,从缝隙中钻了进去。

等她终于站到对手面前时,还要故作潇洒地甩一下头发,接着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拳击手一样摆好准备姿势,并通过左右脚交替的原地跳跃放松脚踝。

“来吧!”她说。

三招之后——

巨大的冲力将她不容置疑地击倒在地。被击中的部位是左肩,确切地说是肩窝,锁骨和肩膀架构而成的三角区域。

还好那一拳头没有打中她的锁骨,否则肯定会造成骨折。也还好没有打中肩膀,否则大臂肯定会脱臼……

人体的自然凹陷分散了那一拳的力度,让她没有受到更严重的创伤,只是倒在地上一时没法爬起来。

比起疼痛,更鲜明的是从左肩向全身辐射的麻痹。像触电了一样。

“啊……嘶……哈……哈……”路麦用仿佛喘不上气一样的声音感慨着。

她没想过自己能战无不胜,但也不该败得这么快,哪怕她和对手在重量级上有差距。

但也无所谓。

“嘶……好了,我们已经打过一架了,按照约定,你应该告诉我那个人的事情了。”

路麦仰面躺在地台上,倒并没有因为速战速败感到沮丧,心里反而有些得意。 “你可没说过必须打赢你才能获得情报,对吧?”

她不确定这是左铱的本意,还是他在缔约时的漏洞,总之她揪住了这一点。

这时候,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她没法扭动脖子去确认来者何人,不过很快从那个人的说话声中得到了答案。

“你们在干什么?”

是蓝锘的声音。

身下的地台似乎震动了一下,那个女人走上了擂台,在败者身旁蹲下。不过路麦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因为她的正面朝向了那个擂台战的胜者。

“你这是在干什么?打女人有意思吗?”

路麦看到左铱脸上的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惚再变成惊愕,好像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似的。

他是在意外她的孱弱,还是在意外自己做出的没头没脑的约定?

路麦摆了摆手:“没什么,是我同意对战的。我似乎有点高估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