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一波平,一

“太子殿下正在书房看书。”

南苑书房门口,隋明朗又迟疑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就这么进去。

“殿下,隋明朗站在门口,一直没进来。”

郭立夫禀报道。

顾温道:“给他搬把椅子。”

郭立夫闻言一愣,拱手说是。

眼看屋子里有人搬了椅子出来让自己坐,隋明朗忙说不用,跨门而入。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隋明朗行礼道:“臣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

顾温放下手中的书,抬眼问道:“有什么事吗?”

隋明朗于是讲述了今日前来的目的。

过程中,他着重描述了自己的嫡兄确实是冤枉的,是受了不公正的对待,并请求太子殿下为其主持公道,自己愿意为此用掉“愿望”。

顾温静静听完,道:“孤记得,你的嫡母对你和你的生母并不算好。”

隋明朗一时沉默。

顾温又道:“若是有人逼你过来、要挟你过来,你可以直接告诉孤,孤会为你做主。”

隋明朗立刻道:“没有这样的事!”

停顿片刻,他道:“臣深谢殿下好意。只是,此事并非要挟,而是臣心甘情愿。臣已与嫡母击掌为誓,从今往后,她会视我阿娘为亲姐妹,真心以待。”

顾温哼道:“击掌为誓?也只有你会相信这些。”

隋明朗道:“殿下,可以吗?”

顾温淡淡道:“你可要想好了,孤许给你的愿望就只有一个,你确定要用在同父异母的兄长身上吗?”

隋明朗抱拳道:“臣确定。”

“明白了。”

“回去等消息吧,最迟明日,你兄长就会被放出来。”

隋明朗微微一怔,抱拳说是。

“等等。”

顾温忽又开口。

隋明朗站定转身。

顾温道:“那天喝多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也做了不该做的事,别往心里去,忘了它们吧。”

“……是,殿下。”

隋明朗走在回府的路上。

他是松了一口气的。果然,一切都是喝醉了导致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如释重负以外,心里好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甸甸的。

隋明朗很快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回府后,父亲和嫡母立刻围着他问情况怎么样了。

隋明朗道:“殿下应了,说最迟明日,兄长就能回来。”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谢天谢地。”

姜惠英双手合十祈祷感谢着。

隋父则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朗,多亏你了。”

闻言,姜惠英也走过来握住隋明朗的一只手,神色恳切:“明朗,这次的事,母亲深谢于你。待到明轩回来,母亲再备一场宴,好好答谢你。”

“母亲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隋明朗垂眸道:“您只要记得与我的约定即可。”

“自然记得,自然记得。”

姜惠英望向一旁的隋母,这些年来,她也知道,当年之事,对方只是个丫鬟,根本反抗不了。只是,她没办法怨恨两情相悦的夫君,那股喉咙里的恶气,便只能撒向对方。

如今,亏得如此,对方生下的儿子救了明轩一命,这口喉咙里的气自然而然也就散了。

并没等到第二天。

日暮时分,宗人府令便亲自带人把隋明轩送回来了。

不仅如此,还是宗人府令带着两名下属骑着马,隋明轩坐在马车里回来的。

隋府众人出门迎接。

下了马,宗人府令抱拳躬身道:“此事本官已查明,实在误会一场,却让令郎受此苦楚,真是对不住。今日我亲自将令郎完璧归赵,望隋大人勿要怪罪。”

纵然心有不忿,但面对高了自己数级的大人,隋文山只能陪着笑道:“府令大人说的哪里话。犬子喝酒闹事在先,大人带去审问个清楚也是应当的。”

“这位便是隋明朗公子吧?”

宗人府令望向隋文山身旁的隋明朗,谄笑道:“果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如此年少便中了进士,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当初,曹大人亲自找来,要他帮个忙。

曹大人是谁?那可是和萧大将军连着亲的!

至于那隋府,当家人不过才是个五品官,何况对方喝酒闹事,打坏了酒楼不少财物,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处置对方,算不得伤天害理,于是,他没有多想便同意了。

如此举手之劳,便可卖曹府一个人情,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事?

未料,这等小事,太子殿下今日竟命东宫总管带着旨意过来通传。

旨意上只有八个字,却令他浑身汗毛竖起,瑟瑟发抖:克己奉公,尽忠职守。

他求问总管太监,太子殿下何意,东宫总管告诉他,殿下指的是隋府和曹府的案子。

他这才去细细探问隋府。

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

隋府的小儿子,此人未及弱冠便高中进士,可见其才华之高;此人能使太子殿下派了贴身总管发旨过来,可见殿下对其重视。

如此人物,日后说不得就要宰辅加身。即使做不到,此事也已被太子殿下知晓,自己若不设法消除误会,妥善弥补,这宗人府令只怕也当到头了。

“这是本官备的两份薄礼。”

宗人府令从下属手中拿来两个盒子:“一份是前朝阎大师的画,是本官特地为隋明朗公子准备的贺礼;另一份是今年定窑中新产的上好瓷器,是本官向隋明轩公子赔罪的。”

隋文山见状有些犹豫:“这——”

这还是第一次有官员向他送礼,送礼的还是当朝的一位正三品大官。

他望向身旁的小儿子。

隋明朗道:“父亲大人做主吧。”

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今日仗的也是太子殿下的势,并非隋府。

于是隋文山道:“大人的礼,本官便收下了,大人的心意,本官也明白了。此事着实是误会一场,府令大人不必挂怀。”

宗人府令这才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

他招呼着属下将隋明轩搀扶下马,同时叮嘱道:“你们动作可要小心点。”

“是,大人。”

终于看见儿子归来,姜惠英差点绷不住哭出来:“明轩!”

隋明轩直接痛哭流涕:“娘!”

姜惠英母子俩相拥在一起。

宗人府令见状有些尴尬,于是又对隋明轩抱拳:“此事闹了个乌龙,令你受苦,实在是对不住。”

隋明轩抹了抹眼泪。

这样的话,对方已说过不止一次了。再想想自己当日被带走的情景……

隋明轩知道,高高在上的宗人府令突然变得如此和善,自然不是因为真的弄清楚了自己是被冤枉的,更不会是看在隋府或是姜府的面子上。

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自己的二弟隋明朗。

曾几何时,他还信心满满地觉得自己可以在科举考试中胜过隋明朗。隋明朗固然当过太子殿下的伴读,却已是过去式,而自己是嫡子,对方是庶子,如此算下来,双方优势相互抵消,以后谁走在谁的前头,还未可知。

如今却……

隋明轩目光复杂地望向隋明朗。

说实话,他有点儿不知道以后该怎样面对这个“弟弟”了。

“天色已晚,大人不如在寒舍用了晚膳再走?”

姜惠英明为邀请,实则不想再继续站下去了,她想让儿子赶紧回去躺在床上休息,吃上热菜热饭。

宗人府令识趣地道:“令郎的伤还未好,今日就不打扰了,改日,改日由本官做东道主,宴请诸位!”

宗人府令终于带着属下离开。

隋府众人回府。

跨进府门的那一刻,隋明轩忽然开口道:“隋明朗。”

隋明朗台抬头看他。

隋明轩垂着头,不好意思地道:“谢谢你,不计前嫌救了我。以前的事,对不起了。”

他挣扎着想要不要叫一句二弟,挣扎到最后,觉得自己实在是没脸叫出口,放弃了。

隋明朗道:“不客气。”

他原也没指望着能得到什么感谢。不过是念在家人一场,无法看着对方就这么受欺而死,同时又和嫡母做了交换罢了。

也许,以后可以抱有一点期望?

不,这种期望最好还是不要有。

隋府的风波结束了。

接下来的日子又是风平浪静,隋明朗短暂的休息过后,又重新投入到备考当中——殿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殿试,是由圣上亲自考察定选的。

应试者除了需要擅长读书写文章,还要注重外在的仪态,以及具备临场应变等多项能力。

好在,因为当过东宫伴读,且面圣过不止一次,这些个能力,在进入殿试的人选当中,隋明朗不说能拔得头筹,绝对是名列在前的,故而在备考过程中,他没感到很紧张。

“没错,你到时候就这样走进大殿。”

“圣上问你话时,思考沉默的时间绝不可久,要尽快回答,声音高些,语速便能放慢些,便答便思考后面的内容。”

“殿试和会试不同,不必像会试一样以特定的形势作答,内容上也不必全然循规蹈矩,圣上所问之话,你只要言之有理,且不过分离经叛道即可。”

隋文山传授着自己的经验。

尽管他不擅长于为官之道,可当年能够高中探花,除了有一张英俊的脸,殿试时的表现也是极好的。

就这样,一天天的训练中,殿试的日子到了。

这回,隋明朗是从家里去的,隋文山作为中亮大夫,本就负责宫廷里的贵人们出行仪仗等事宜,因此得以能亲自将自己的儿子送至考场门口。

“宣江志杰、隋明朗、饶飞文、纪和韵、萧弘殊五人进殿。”

东宫南苑。

郭力夫走上前,将小太监回的消息禀报道:“殿下,隋明朗入殿了。和他一同入内的,两位是江南子弟,一位是京城首富江府的,还有一位,是——”

他压低声音道:“萧将军的义子。”

作者有话说:

来了,久等了,给大家跪下了

第42章 文武之论

顾温道:“萧正业的养子?”

郭力夫拱手道:“此人原是萧家的一个旁支,因为父母早逝,自小又出类拔萃,便被萧将军收为义子。此次会试,他也是其中的第二名。”

顾温略作思索,起身道:“走,瞧瞧去。”

即使贵为太子,原则上也无法参与殿试。不过,福宁殿有一道侧门,可以通往龙椅的后方,聆听大殿上的声音。

福宁殿外。

“你就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听说,太子殿下前些日子为了你给宗人府令宣了旨意。”

入殿前,萧弘殊走至隋明朗身侧,冷不防开口道。

隋明朗偏头看他:“阁下是?”

萧弘殊勾了勾嘴角:“你兄长就是我弄进去的。”

隋明朗一怔。

他记得和曹府联姻的是萧大将军的长子萧泽,萧弘殊是萧大将军的另一个儿子吗?

萧正业将军多年镇守北境,为保卫大衍立下了赫赫战功,隋明朗在了解到这些事迹后,心中对他是充满敬佩的。

即使出了兄长的事,也可以解释为“是宗人府令主动巴结讨好”。可如今看来……此人在入殿时说明这些,是有意挑衅吗?

“臣——”

“江志杰。”

“隋明朗。”

“饶飞文。”

“纪和韵。”

“萧弘殊。”

“参见圣上。”

衍帝望着下方的五人,笑呵呵道:“诸位过关斩将,在会试中脱颖而出,都是我大衍的栋梁之才,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谢圣上。”

“饶飞文、纪和韵,你们二位都是江南人士,千里迢迢而来,辛苦了。”

“臣不敢。”

“江志杰,你的父亲乃京城第一富商,先前京城瘟疫,你的父亲主动捐献药物,黄河水患,又向灾民捐了大量粮食,此等仁义,就连朕也有所耳闻。”

“圣上谬赞,皇恩浩荡,家父经商所得,皆受朝廷庇护,此举不过略尽一点心意。”

“萧弘殊,你的父亲是我大衍第一将军,你的兄长弱冠之年,便能大破敌军,萧府可谓是武德充沛。未曾想,你又在此次会试中拔得第二,从前倒是朕小瞧了萧府。朕的江山,正需要你们萧府这样的股肱。”

“父亲时常教导,身为萧家人,不可丢了祖宗的颜面,大丈夫或文或武,须得具报效朝廷之能,为圣上尽忠职守。”

衍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后,他又望向隋明朗:“隋明朗,昔日你为太子伴读,朕已知晓你的聪明机敏,忠义两全。如今,你年方十五便中了进士,朕若是没记错,自我衍朝开朝以来,也能排在第二位了。日后太子继位,身旁有你这样的人辅佐,朕也安心。”

隋明朗颇为惊讶。

虽说太子是储君,但圣上在身体康健时,公然在臣下面前说什么太子继位后的话,还真是……难怪,当日太子殿下酒后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臣本不堪,有幸选为东宫伴读,才有今日进入殿试的荣耀。日后若能继续伴在太子殿下身侧,为朝廷尽忠,为百姓谋福祉,亦是臣的福气。”

逐一评点完毕,衍帝又道:“好了,多余的话朕也不多说了,诸位爱卿走到这一步,已是朕的臣子。这里既是福宁殿,也是考场,既是考场,答卷无对错。朕不是迂腐之人,即便今日有些话超出了界限,朕听完即完,不会计较,故而诸位爱卿不必拘束,畅所欲言便可。”

说罢,他身体微微后靠。

一旁的总管太监当即心领神会,高声道:“本次殿试共有两道题,待奴才宣布了题目后,每人需作答一次,不分顺序,谁想好了往前一步,作答即可。诸位至少需要在两道题中选一道题来答,也可两道皆答。”

“接下来是第一道题。”

“立国之道,重文与重武当如何权衡?请结合古今论之。”

见一时无人作答,隋明朗率先道:“圣上问文武权衡,臣以为二者不可偏废。圣人言: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昔武王伐纣,既陈《牧誓》以宣德义,又治甲兵以定天下;汉光武帝起于行伍,后又‘投戈讲艺,修起太学’。文以柔天下之民,使知礼义廉耻;武以固国家之防,使御寇乱侵凌。故而重文重武,当随天下治乱调整。天下太平则重文,边患危急则重武。而当今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故而当以‘文为根本,武为枝叶’。”

衍帝点了点头。

萧弘殊则道:“圣上,文武二道不可偏废,此言诚然。然‘文为根本,武为枝叶’,此举正是前朝所为——其忧于武将乱政,重文抑武,虽得百年无事,却使军队积弱,终致边民乱华,民不聊生。而我衍朝当今天下,虽说总体太平,北境却有封国虎视眈眈,东海倭寇又时常骚扰,故臣以为,须以‘武为根本,文为枝叶’。”

隋明朗驳道:“重文非废武,重武非弃文。前朝所灭,并不能简单归因于重文轻武。譬如,前朝军队施行更戍法,虽能避免将军权力过大,却形成“将不识兵,兵不识将” ,使得军队战斗力极为分散。而其灭国之战,乃是因为末帝决策失误,远程操控军队作战,方有青州城大败之局。再者,我衍朝北境已与封国通商,当地又有萧将军的部下常年镇守,至于东海倭寇,乃阶藓之患,与其为此断海贸,兴兵戈,不如驻守一支偏军,保护当地百姓。”

萧弘殊冷哼道:“前朝覆灭之因早有定论,你倒是三言两语就给否了。”

隋明朗道:“定论?这等事当常论常新,又岂会有所谓定论?”

萧弘殊还欲开口,衍帝道:“好了,两位爱卿都是为了朝廷考虑,不必相争。二位的意思,孤已知晓。剩下的人呢?可有见解?”

……

两场辩题下来,隋明朗与萧弘殊可谓是针尖对麦芒。既有私人恩怨的成分,更多的则是政见的不同。

结束后,他们与先前的考生一样,在福宁殿外等消息。

五人尽皆离开后,顾温从龙椅后走出,道:“父皇,萧正业已掌天下近半兵权,却仍旧不知足。若是放任萧家如此下去,必成大患!”

衍帝却道:“萧将军是个聪明人。如若举兵造反,即便成功,这龙椅他也坐不了几日。”

“得寸进尺是人之常情,适时制止即可。萧正业是我衍朝武力最高、最擅于打仗的将军,只要没有谋反之意,就算私德有亏,朕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温儿,你日后会继承父皇的位置,身为储君,不可拘于小节,如何驾驭这样的臣子,让他们带着朝廷通往更高处,这才是你需要学习的。”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你的心意

顾温不置可否。

他明白多说无益。父皇已经做出的决定,即便自己,也无法动摇,只能接受。

又有五个考生入殿。

顾温转身隐于龙椅之后,从侧门离去。

福宁殿外。

隋明朗等人出来后,便被太监带着入了福宁殿旁的一间偏殿,偏殿中还歇息着在他之前参与殿试的其他考生。

有人独自歇息,也有人互相攀谈。

隋明朗找了个角落休息。

“隋明朗隋公子,是吧?”

隋明朗抬眸望去,和自己说话的是一起参与殿试的考生,似乎是叫……饶飞文。

在上一场殿试的五人中,他的年纪是隋明朗之外最小的。

隋明朗起身抱拳道:“正是。”

饶飞文道:“在下饶飞文,虚长你三岁。若隋公子不介意,便以明朗唤之了?”

隋明朗道:“请便。”

饶飞文抱拳笑道:“方才在福宁殿中,明朗文采斐然,妙语连珠,实在令人佩服。”

“饶兄过奖。”

历经方才那场唇枪舌战,隋明朗此刻更想休息,不过,他仍是礼貌回应。

“明朗,坐。”

饶飞文大大方方地招呼随明朗坐下休息,同时在隋明朗身旁坐了下来:“早就听闻太子殿下有一名伴读,年少却很是博学机敏,十足的天之骄子,今日殿试,有幸与明朗分在一场,听你高见,实是荣幸,传闻果真不欺我。”

面对这种摆在面上的抬举,隋明朗只是笑笑:“曾经有幸跟着殿下一起读书,是我的荣幸。若说博学机敏,或可勉强受之,天之骄子实不敢当,此当以形容天家贵胄,饶兄慎言。”

饶飞文忙道:“是我口拙!一时竟忘了此乃京中皇城。”

在江南,天之骄子并不只限于天家子弟,京中的规矩却是不同的。

饶飞文又道:“若是今晚有幸邀明朗至畅饮阁小酌,我当自罚三杯。”

隋明朗看他一眼,不知对方是真傻还是装傻:“还是改日吧!待殿试结束,出了结果,我恐怕要立即回府,向父母禀报。”

饶飞文道:“是我考虑不周。那,明日如何?”

隋明朗道:“明日我当入宫,将殿试结果回禀太子殿下。”

见他还欲开口,隋明朗道:“饶兄勿急。日后若是有幸同朝为官,自有机会。”

饶飞文道:“明朗说得是。”

不再遭受打扰,隋明朗闭目养神。

由于能够进入殿试已是千里挑一,殿试时,圣上也能看到每名考生的笔试名次,因此,殿试结束后的当天,圣上就会选出最终的人选。

不多时,李承奇的声音传入耳畔。

“明朗!”

隋明朗睁开眼,笑道:“李兄。”

李承奇在他身边坐下,笑道:“我本来还以为殿试顺序是按照进入殿试的名次来的,看来不是。这样一来,圣上对我的第一印象就不至于很糟糕,殿试的分数兴许还能再提一提……算了,结果都差不多。”

在大衍朝,有功名和做官是两回事。进入殿试的人当中,大约只有百分之七十的人会被授予官职。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古人也会获得正式的“贡士”身份,却不会有官做。

隋明朗安慰他道:“相信自己,没问题的。”

李承奇笑道:“没事,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第一次科考,能进殿试我也已经满足了,有没有官都行。”

见状,隋明朗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即使是他自己,会试的名次很靠前,又多次在圣上面前露脸,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被授官。

参加殿试的考生们几乎在殿中坐了一天。宫人们进进出出,无论考生有什么需求,他们都会尽可能地满足。

日暮,一群人终于等来了结果。

传旨太监走进殿内。

“诸位大人都辛苦了。”

“经过圣上的亲自挑选,殿试名次已定。咱家这就要开始宣布了,凡是榜上有名者,等会儿便随咱家一起前往福宁殿,圣上将亲自在福宁殿为你们授官。没有被念到名字的,今日也请在宫中歇息一晚,明儿翰林院会向你们发放贡士凭证。”

“柳学权。”

第一个被点到名字的是个长相儒雅的中年人,便是此次科考中的状元了,一副典型的士人模样。

“李蒙正。”

第二个被点到的则面阔重颐,第一眼会令人难以分清究竟是文臣还是武将。

“隋明朗。”

听见自己的名字,隋明朗恍惚了一下,直到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圣上瞧了过来,他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于是立刻跪下接旨。

“今有隋府隋明朗,年少英才,位列探花,观其言行举止,沉稳有度,非寻常少年可比,朕心甚悦。今特授其五品巡按御史一职,命其持节巡察地方,纠察吏治,为民伸冤。望其不负朕望,秉持公心,清正廉明,以少年锐气涤荡积弊。钦此。”

“臣隋明朗叩谢圣恩,定当鞠躬尽瘁,报效朝廷!”

……

科举的最终结果很快传遍了京城。

“听说了吗?这一回科举,前三甲竟然都被授了五品官!往年的进士可都是从六品七品做起的。”

“确实出乎意料!若我没记错的话,大衍开朝至今,也仅有一位状元郎被直接授予过五品,这一次竟然直接有三个!”

“不仅如此,听说那位探花郎尚未加冠,如此年少就以进士之身加封五品,真可谓前途无限哪!”

“是了!虽说我衍朝曾有个年仅十岁的进士,但那人也是从七品官做起。今这位探花郎,起点显然还要更高。”

“只是说来也怪,要说圣上不看重,不可能给他五品;要说圣上看中,怎么会给巡按御史这样一个官职呢?这个官虽是个实实在在有实权的,却是一点都不好做啊!”

……

在此次科举考试中,尚未加冠却得封五品的隋明朗自然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不过大部分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寻常士人任巡按御史,去做纠察官员这样的活儿,自然容易惹得满头苍蝇。

隋明朗却不同。

他出身东宫,有太子殿下做靠山,若是想要做出一番名堂,自然有许多可发挥的地方。与此同时,若是他只想安稳度日,这样一个官职,也足以让他活得非常轻松,哪怕位高权重之人亦不敢轻视。

这其中的道理,隋明朗在走出福宁殿时就想清楚了。他心知肚明,这是沾了太子殿下的光。

思索片刻,他决定还是先往东宫去一趟,再回府报喜。

若不是那晚……他本也该这么做。既然太子殿下已让自己不要放在心上,忘记它,那自己理当如此。

“殿下,隋明朗往东宫来了。”

人还未至,郭力夫前来禀报。

第一时间不是选择回府报喜,而是来东宫么?

顾温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他心情莫名很好。

或许是因为自己看重的人在科举中拿了好名次吧,没有给东宫丢脸。

无需通报,小太监便让隋明朗进去了。

隋明朗还未开口请安,顾温主动道:“孤已都知道了。探花郎,不错!你是衍朝开朝以来最年少的探花郎了。巡按御史,也不错,是个有实权、可以做事的位置。”

隋明朗抱拳道:“臣定当——”

顾温打断他道:“好了,冠冕堂皇的话就不必说了。”

隋明朗于是停住动作。

顾温对殿内的一众太监宫女道:“你们都退下吧!”

“是!”

郭力夫领着他们告退。

待到殿内只剩他们二人,顾温道:“坐。”

隋明朗规矩地告谢,而后坐了下来。

顾温道:“你可知,父皇授你此官是何意?”

隋明朗迟疑了一瞬,便将方才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顾温微微颔首:“不错,大抵是如此。说起来,此次科举的状元和榜眼都该谢你,父皇为了授你巡按御史,破格提了他们的品级,如若不然,他们都只能六品。父皇抬举你,不仅仅因为你是我的伴读,更因为你曾救过我。”

“只是,有件事你须得想清楚。距离你正式上任大约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你要在这半个月内决定下来。”

隋明朗不确定道:“殿下的意思是?”

顾温道:“巡按御史这个位置,你若真想做出一番成就,不是容易的事情。有些人犯了事,一旦被查出来,左右都是死,那么,即使他们知道你是东宫的人,照样会对你出手。明面上,他们会使出各种法子阻拦你的工作,会对你的大事小事挑刺。暗地里,某些人派出杀手行刺也并非不可能。”

闻言,隋明朗咽了咽喉咙。

天子脚下行刺朝廷命官?这的确是他从未想过的。

可是,难道自己要做一个尸位素餐者?

这是他所不愿的,无论是为着什么缘由。

沉默了只片刻,隋明朗开口道:“殿下,臣就职后,定会慎之又慎。”

顾温端详了他一会儿,道:“我知你心中有抱负,然实现抱负之路可以荆棘,亦可以坦途。父皇此前并未同我说过这项安排,若是由我做主,我不会让你做这个官。”

顿了顿,顾温又道:“你才十四岁,当了巡按御史后,等上一等也无妨。”

隋明朗一怔。

太子殿下这意思是,让自己就职后,先尸位素餐一段时间,然后等着殿下把自己调去其他既能实现抱负又安全的地方去吗?

这种安排当然是为了他好。

他却难以接受。

隋明朗道:“可是,殿下您不是也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隋明朗的反问,令顾温也陷入了沉思。

是了,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

君予臣绝对信任,臣为君赴汤蹈火,这才是史书千年记载的君臣范本。

眼下,萧府盘踞势大,背地里不知干了多少勾当,自己正需要一个得力的属下坐在巡按御史这个位置上充当眼睛。隋明朗聪明谨慎,出身虽低,声名却显,又有太子救命恩人这个名头在,哪怕萧正业和萧贵妃也不敢轻易下手,可以说再适合不过了。

可为何,自己却不想让他去?甚至于第一时间听到消息后,还对父皇的这个任命感到不满。

隋明朗见太子殿下迟迟不说话,又道:“殿下,臣本出身平凡,却有幸入了东宫,成为殿下的伴读,斗胆说一句成了殿下所信之人。既如此,臣也当为殿下赴汤蹈火,却断断没有要殿下一力庇佑的道理。”

顾温皱了皱眉。

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一直以来所读之书、所学之理,却又告诉他隋明朗所说之言无可挑剔。最后只好道——

“你的心意,孤知道了。”

“正式上任前,再来东宫一趟。”

作者有话说:

开始复建ing暂时两天一更~

第44章 “你首先要

回到隋府时,隋府已经张灯结彩。

隋文山如今在宫中任职,自然很快就收到了殿试的结果。他立时告了假,回府张罗。

隋文山道:“不愧是我隋文山的儿子!为父当年中了探花,你如今也中了探花,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姜惠英笑道:“老爷,不是我说,老爷这话可就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啊!老爷当年是多少岁中的探花,明朗如今又才多少岁。”

她是真心地感到高兴。

自从隋明朗把她的亲生儿子从宗人府救了出来,她对隋明朗就再也没有了任何敌视。隋明朗是隋府的儿子,他的前途越好,隋府也就会越好。

至于二姨娘……她对自己仍是尊敬的,一不抢自己的地位,二不争夫君的宠爱,与其和睦相处倒也不难。

隋明轩依偎在姜惠英身边,看着隋明朗想说点好话,想到曾经的所作所为,又感觉完全说不出口,甚至怀疑自己的母亲是怎么做到的。

姜惠英推了他一把。

隋明轩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明朗,恭喜你了。以前的一些事……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可以原谅我。”

隋明朗笑笑:“类似的话,你上次已经说过了。”

隋明轩不说话了。

场面一时沉默。

姜惠英恨铁不成钢地对着他后脑勺一巴掌:“忘了你刚才想怎么说的了吗!”

隋明轩:“……”

扪心自问,在入东宫前,隋明朗是非常讨厌自己这个“哥哥”的,甚至在某些时刻,他是产生了几分憎恨的。

但,随着伴读生涯开始,这种讨厌和憎恨就渐渐少了——倒不是因为大夫人开始友善地对待自己的母亲,而是隋明朗觉得过去的那些事不再重要了。

上次在宗人府监牢外面见到隋明轩奄奄一息、几近濒死的模样,心中的最后一口恶气也随之消散了。

隋明朗道:“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说不出口就别说了,以前的事情,我不会放在心上。同为隋府的儿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我明白。”

闻言,姜惠英几乎要喜极而泣。

她先是兴奋地去瞧自己的夫君,再去瞧自己的亲儿子——隋明朗虽没做任何承诺,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八个字,无疑意味着很多。

这时,隋明轩终于开口了。

“我,我也不用你照顾我什么的,我会努力读书,靠自己的本事去谋官的。只是,如果隋府以后再遇到上回那样的事情,还是免不了需要麻烦你。”

隋明朗不由轻轻一笑。

而从始至终,隋母安静地站在更靠后一些的位置,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

在隋府愉快地度过了几天悠闲时光,距离正式就职还剩三天时,隋明朗再次走进东宫。

到的时候,顾温正在练剑。

“殿下。”

“来了?”

顾温手上动作未停:“自己找个地方先坐。”

隋明朗坐着等了好一会儿,顾温终于一套剑练完了,他收剑入鞘,向隋明朗走去。

隋明朗起身。

顾温道:“可想清楚了?”

隋明朗知道殿下指的是什么,认真道:“想清楚了。”

顾温道:“承影,出来吧。”

隋明朗还在疑惑间,忽地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对方看着大约三十多岁,皮肤不黑不白,个头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五官极为普通,是那种最大众的长相。

顾温道:“此人乃东宫暗卫,平生擅长有二:一为隐藏,二为剑术。平日里若非生死关头,他不会现身。若是有事交代,只需唤一声他的名字即可。”

说到这里,顾温语气稍顿,随即看向名为承影的暗卫:“即日起,隋明朗就是你的新主人。你从前如何护卫我,今后就要如何护卫他。”

承影恭敬道:“是,殿下。”

隋明朗忙道:“殿下,这是东宫暗卫,专门护卫您的,岂可转于我?若是因此——”

顾温打断了他,吩咐道:“承影,接下来,用尽全力,对孤出手。”

“是,殿下。”

话音一落,两柄短刀便从承影袖间滑出,他毫不迟疑,朝顾温刺了过去。

承影身形极快,如鬼魅般贴地滑行,短刀一左一右呈钳形,欲锁死顾温所有退路,手腕翻转间,刀尖异常凌厉,仿佛眼前之人并非太子,而是他的仇敌。

顾温见状微微勾了勾嘴角,身体随着承影的攻势而急速后退,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与此同时,他手中之剑再次出鞘,完全出鞘时,后退之步赫然止住,主动相迎,挡下承影的右刀,头颅微偏,避开左刀的刀刃。

隋明朗看见,这名暗卫的刀尖几乎贴着太子殿下的脖颈划过,没有丝毫迟疑和留力,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他甚至后怕地想,若是太子殿下动作慢了一点,这刀岂不是直接就划开了殿下的脖子?

刀光剑影,笔走龙蛇。

隋明朗胆战心惊地看着。

无数殿内陈设遭遇灭顶之灾。

打斗动静很快就惊动了殿外的侍卫,不过郭力夫显然早知道今天里面会发生什么,很快将侍卫们打发走。

五十回合。

一百回合。

一百五十回合。

二人交手至两百回合左右,顾温的剑再次格挡出承影的一把刀,同时右手发力,带着刀剑一并往另一柄刀处引,承影将将挣脱,下巴便迎来了凌厉的一脚。

他被踢翻在地,立刻就地一滚,正要起身再战,顾温的剑恰好指在了他的鼻尖。

承影收刀抱拳:“属下输了。”

顾温看向隋明朗:“看见了吗?孤的武艺,如今已在他之上。更何况,无论孤去哪里,总是浩浩荡荡地带着一堆人。反倒是你,若真的想如你那日说的,为孤做事,那么首先要做的,就是护好自己的性命。”

“……是,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云州城

云州城。

这是京城北面的一座城池,与京城相隔,坐落于阴山余脉与冲积平原的夹缝里,天生就是战马的福地。城西的坡地常年刮着干爽的西风,能吹散马厩里的潮气;城东的沁水河汛期短、流速缓,饮马时从不会惊了马性;就连这里的土壤,黑钙土长出的苜蓿比别处粗韧,足以磨亮马蹄却又不会伤其蹄质。

日暮黄昏时,城北的一座城隍庙里,一群流民模样的人聚集起来。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今日还是没有粮食运过来。”

“啊?那传说中的运粮文书是不是根本就是骗人的?如果是真的,怎么到现在都没见到粮食?”

“衙门已下了最后通牒,明日就是最后期限了。外地的粮不运过来,本地的粮田逐一被改成马场,这日子还怎么过?”

“事到如今,大伙儿必须得团结起来。”

“没错,大家一起守在麦田那儿,我就不信那群当兵的敢从我们身上趟过去!再继续这么下去,咱们都得饿死!”

……

翌日,城西郊的一处麦田。

上百名百姓从一大早就带着干粮,围聚在此地——七日前,这里的长官责令他们将此地的小麦全部挪走,官府要将这里改为马场。

然而,说得容易,强行把长了一半的小麦挪走,又能活多少?更别说也没有别的地儿可种。

想要养马为生是需要本钱的。作为普通百姓,他们根本没有这么多本钱,只能选择将自己的地租给官府或者当地的富商。

然而,去年整个北方粮食都很紧张,云州城也就是勉勉强强。如今随着改麦地为马场,粮价开始不断增高,租地获得的租金现在就已经无法买到足够的粮食吃,更别说以后了。

最近一两个月,已经有人因此饿死了。

“什么情况?”

“这群刁民想造反吗?”

第一队赶来此地的州府士兵,见许多百姓聚集于此,阻拦他们改麦田为马场,他们不敢擅自做主,回去禀报长官。

见状,百姓中爆发了一阵小小的欢呼。

“府兵们都回去了,应该就没事了吧?”

“再等等。”

“大家伙儿不能走!至少要等到天黑!不然万一他们卷土重来怎么办?”

“是的,要等府衙里的大人们决定了才行。”

很快,这群百姓就知道了大人们的决定。

更多的士兵骑马而来,在一名武将的带领下,他们目中无人,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在这种情形下,百姓们出于恐惧,本能地让出了一条路。

在骑兵们的横冲直撞之下,麦田里长了一半的小麦立时就被践踏得稀烂。他们四处扫荡,誓要将所有麦子清除干净。

“我的麦啊!”

想到一家妻儿老小还饿着肚子,就指望着这些粮食过活,一名青年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麦田,想要以身阻拦士兵。

“啊——”

下一秒,长刀穿胸而过,青年满脸惊惧地瞪着眼,倒在血泊之中。

四周的百姓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瑟瑟发抖,有人不可置信,有人敢怒不敢言。

为首之人道:“云州城养马,此乃国策。官府七日前就已经在城中贴了告示,要将此处改为马场。你们先前不把自己的麦子转移走,现在就不要怪自己的麦子被毁,更不要想着能改变什么。今天不管是谁,想要阻拦改麦田为马场,都只有死路一条!”

隋明朗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随同这个声音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相貌普通的男人,他身影极快,在场的士兵们几乎还没反应过来,为首之人的战马便被狠狠踹了一脚,正在践踏粮食的马蹄当即高高扬起,随即人仰马翻。

此人正是顾温拨给隋明朗的暗卫承影。

因为提前知道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什么场景,故而隋明朗让他不再当暗卫,而是光明正大地跟着自己,随时准备出手。

二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士兵们纷纷举起刀枪对准隋明朗。

为首的武将狼狈地爬起。他本欲发飙,见来人一副气势凛然的模样,回想着刚才那人的身手实在不可思议,拥有这样一个贴身护卫,身份恐怕不简单,于是又踌躇起来。

“你是什么人?”

隋明朗掏出腰牌:“本官乃新上任的巡按御史,听闻此地有人为了一己私利鱼肉百姓,特来核实。”

“巡按御史?”

武将盯着隋明朗手中的腰牌,迟疑数秒,然后道:“将云州城的耕地改为马场,乃是圣上钦定的国策。末将奉知府大人之令,来此地执行国策,又何来一己私利之说?”

隋明朗冷笑道:“圣上的确下令将云州城的麦地改为马场,可圣上钦定的国策,可不单单只此一条,我且问你,应当运来的粮食又到哪里去了?”

来此之前,随明朗就已经摸排过云州城的现状。

武将眼中的杀心一闪而过。

他朝身边的一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立刻赶往府衙,向知府大人禀报这里的一切。

与此同时,他打定主意要将这个所谓的巡按御史耗在这里,拖延一段时间,以便给知府大人留出充足的反应时间。

他冲隋明朗笑道:“早在上个月,运粮文书就已经发出去了,也有数拨粮食被运到了云州城。御史大人不闻不问,就将好大一个罪名扣在云州城,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隋明朗瞥了眼士兵离开的方向。

他道:“多说无益,你且带我去见你家知府大人,我自会与他分说。”

“恕难从命。”

武将抱了抱拳:“大人若想与我家大人商议,请自行前往州府,或者末将拨一名士兵带大人前去便是。末将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奉陪了。”

一副摆明了“你想走,我便继续践踏百姓耕地”的态度。

隋明朗笑笑,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身看向后方的众多百姓:“各位乡亲父老,本官是从京城来的巡按御史隋明朗,今日前来云州,便是为了解决你们耕地被占一事。各位若信得过本官,给本官带个路,再给本官当个认证,本官定会让州府大人给你们一个公道。至于此地的麦地,各位放心,这些士兵今日毁坏了多少麦子和耕地,云州府衙明日就得补贴多少粮食给你们。倘若本官最后没能让他们出钱,本官就自掏腰包。”

百姓中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片刻后,一个红脸汉子出列道:“大人,我们相信您,让我带您过去吧。”

“大人,我也愿意!”

“大人,我要去作证!”

“大人,还有我!”

……

有道是法不责众,在最初的迟疑过后,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到了“我愿意”的行列。

半个时辰后,州府。

蒋知府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陪着笑道:“隋大人来了我云州城,怎地不提前派人通报一声?本官也好扫塌相迎。只是——不知隋大人今日前来,有何指教啊?”

蒋知府身为云州城之主,乃是含权量极高的正四品官员,论地位,远在隋明朗之上。然而,巡按御史一职是专门负责监察百官的,莫说正四品,便是当朝一品照样参得。

当然,衍朝开国以来,还未有哪个巡按御史参过一品大员的,上三品都很少见。

但,听闻这位隋大人,乃是太子伴读出身。

如果可以,他自然不想得罪这样一尊瘟神。

隋明朗道:“指教不敢当,有一事却须蒋大人解惑——我入云州不久,便知城中粮价颇高,百姓叫苦不迭,如此情景,大人的手下却继续毁掉云州百姓的麦地,不知此事是否为蒋大人授意?”

蒋知府捋了捋胡须,叹道:“此事,本官自然有所耳闻。可隋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北方的封国虎视眈眈,若是战马供应不足致使北疆失守,封国大军长驱直下,届时不知该有多少百姓惨遭屠戮,流离失所。本官身为云州城的父母官,如何会不心疼自己的子民?然而事有轻重缓急,两害相权取其轻,本官也只能选择苦一苦云州城的百姓了。”

隋明朗笑道:“蒋大人竟如此‘深明大义’?我还有几个疑惑,不知大人可否解惑?”

蒋知府道:“隋大人但问无妨。”

“对于所有征用的耕地,州府可有给百姓补偿?”

“这个当然。本官早在第一日便下了严令,不许强抢百姓哪怕一分土地,皆需用银钱购买。隋大人若不信,可逐一询问云州城的百姓。”

“大人可有去别处调粮?”

“此乃朝廷之令,云州城自当奉令。只是,去年将将闹过一场饥荒,云州城附近的几座城池余粮也并不多,故而能够买来的也很有限。”

“大人可曾向云州的富商筹借?可曾开官仓放粮?”

“十五日前,本官便筹借过一次,至于开仓放粮,每隔几日,州府都会在固定的粥棚施粥,隋大人一问便知。”

……

隋明朗连续问了数个问题,蒋知府皆答得滴水不漏,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好官。

然而,当隋明朗问出下一个问题的时候,他便呆立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可怜天下父

“那,大人可知,如今在市面上高价卖粮的几个大户,背后都是同一个主子?”

蒋知府瞳孔猛地一缩。

此事由他亲自督办,放眼整个云州城之内,也只有几个心腹知道个中详情。

隋明朗一个刚上任不久的京官,怎会……

他却不知,隋明朗早在进入云州城之前,就已经得到消息了——虽然那个时候还不确定。

蒋知府方才下意识的反应,让隋明朗确信此事为真。

混迹官场多年,蒋知府的诧异稍纵即逝,若非隋明朗早就留神观察他,恐怕根本发现不了:“本官治下竟有此事?本官可从未听说。隋大人若无实证,说话可要三思而后行。”

隋明朗笑道:“是真是假,一查便知。此事发生在云州城内,大人若嫌它是个烫手山芋,不如拨几个人手给我,我来为知府大人清查一番。”

闻言,蒋知府眯了眯眼:“大人年少扬名,如那初升旭日。旭日徐徐东升,必将光耀晴空,令人仰望。然,大人如此无畏无惧,就不怕得罪那九天之上更高的苍穹吗?”

“更高的苍穹?”

隋明朗一笑,抱拳朝高处举起:“本官只知——站在九天之上最高处的,是太子殿下,是圣上。”

此事,以蒋知府拨出两个高级衙役给隋明朗使唤而告终。

当然,说是使唤,实为监视。

隋明朗也不在意,他真正打算用来调查的另有人手。他想要的,不过一个名正言顺罢了。

至于改麦地为马场,自然进行不下去了。不但如此,蒋知府还命人好好招待了几个跟过来作证的农夫,怕他们说出什么不利的话来。

夕阳逐渐沉了下来。

在落日还剩最后的余晖时,隋明朗来到了农夫们聚集的城隍庙。

尚未说话,便有人认出了他。

吵嚷议论着的人群中,夹杂着几句“那是今日为我们主持公道的大人”。

于是,喧闹的城隍庙安静起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隋明朗一行人身上。

隋明朗道:“诸位乡亲父老,想必你们当中有些人已见过我,我是来自京城的巡按御史,此番来云州城,便是为了查访粮食短缺事宜。改麦地为马场,此事确为国策,但圣上英明,事先早已为云州城安排好了粮食。如今有小人从中作梗,借机牟利,才使得云州城粮价不断升高。”

“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以很快就能有粮食了吗?”

“什么人胆子能这么大?!”

“是不是诓我们的……”

“这个大人方才替我们主持了公道,说不定可信。”

“真的能把粮价降回去吗?”

……

隋明朗见状心道:幸好。

云州城的百姓已开始对朝廷失去信任,所幸自己来得还算及时,否则此地说不定会出现民乱。届时,不知该有多少无辜的性命因此遭殃。

“还请诸位乡亲父老放心,本官来云州城,不降低云州城的粮价绝不回京城。只是,常言道,强龙难压地头蛇,本官虽携带着天子之令,在云州城却难免有诸多束缚,还需诸位乡亲父老助我一臂之力。”

……

云州城州府。

“强龙难压地头蛇?”

听到传来的消息,蒋知府没好气道:“他这是已经将本官当作罪人来看待了么?好啊!本官倒要瞧瞧,他混迹在一帮贱民堆里能找出什么证据!为防万一,这几日就不要有任何动作了,那位大人肯定也收到了消息,自会明白本官的意思。就跟他耗吧,我就不信一个年少成名的巡按御史,能一直待在云州城!另外,告诉胡轩,让他好好盯着,隋明朗有任何动作,随时找人来报!”

“是,大人!”

云州城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自隋明朗到达此地的第二日起,首先,官府改麦地为马场一事大大好转,强迫之事不再出现,少数还在改建的,均是官府配合商户许了额外的利益,使得部分百姓开始愿意做这种交换。

其次,官府在城中开设多处粥棚,让快要饿死的百姓有了生机。

与此同时,许多尚有力气的佃户开始四处打听,城中卖粮的商户是从何处购的粮,背后的主子是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