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科考报名
将方邵元从萧贵妃的手底下救出之后,东宫迎来了很久的平静。
时间一晃,两年便过去了。
这天,尚老先生像往常一样前来授课,及至中午,授课完毕后,他却忽然开口道:“明日,老朽便要回府养老,今日便是与你们的最后一节课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惊住了。
尚老先生虽说年事已高,但身子骨还算硬朗,此事怎会如此突然?
尚承德又道:“我朝科举四年一次,依次可分为解试、省试、殿试。太学中的学子只需通过内部考试便可免去解试,而你们宫中伴读则可略去解试,直接参加省试。本次的科举,解试时间就定于月底,至于省试,大约在三个月之后,你们当中若是有人打算参加科举,可以准备去找刘祭酒报名了。”
伴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尚承德道:“好了,今日的课便上到这里。诸位不必感伤,老朽就住在京城,日后若是有人想念老朽,前来探望便是,老朽也十分欢迎。”
说罢,他携带着课本,走出学堂。
“恭送先生。”
众人齐声道。
顾温亲自送尚老先生出宫。
“明朗,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刘祭酒?”
李承奇询问道。
隋明朗道:“今儿下午用了午膳就去。”
李承奇道:“那我同你一起吧。”
“明朗,你还是准备参加科举啊?”
“你们都要参加科举吗?”
方邵元与宁为远几乎同时道。
他们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方邵元道:“不然,我也和你们一起吧!反正,中不了就中不了,只当多个尝试的机会。”
宁为远道:“邵元,以你的家世,只要参加了一定会引起别人注意的。不,咱们都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只要参加科举,肯定都会引起关注。若是过不了……”
虽说天底下参加科举的那么多,最终能通过省试、进入面试的寥寥可数,然而他们几人乃是东宫伴读,能直接免去解试,想低调都不行。
方邵元道:“过不了便过不了,那也勇气可嘉,总比直接想着荫补入仕或是推荐入仕要好。”
宁为远:“……”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俩原本都是打算通过走推荐入仕这条路的吧?
但,这两年来,隋明朗对科举之路的坚定,不知不觉也影响到了他们——从前,他们觉得既有能耐推荐入仕,便不屑于科举。如今却觉得,自身实力不足,没办法才会走推荐入仕。
于是,午膳后,四人写完报名帖,同殿下禀报过之后,一同出宫前往太学,寻刘祭酒报名科举。
太学。
太学的内部考试并不像解试那样需要严格规范考试时间,只需祭酒与司业商定过后,共同定下即可。
内部考试中,每次可以免去解试的名额为100人,即十人中约有一个名额。至于解试,每个州府大约每百人才能有一人通过。
“听说前些日子有江南学子叫屈,说朝廷的解试制度不够公平,咱们太学中通过解试的比例远远高于他们州府,此事已经捅到圣上面前了。你们说,圣上该不会降低此次内部考试的名额吧?”
“咱们的父兄皆是朝廷命官,咱们自幼耳濡目染,苦读诗书,岂是那些个寒门落魄子弟可比的?依我之见,这规则反而对咱们太学不公平。”
“就是就是,十中取一未免太少,十中取五还差不多。你们瞧,宫中的伴读们,可是五中取五呢。”
提到宫中伴读,四周的氛围一时沉默。
太学作为京城中的官方学府,里面最不缺的便是出身高贵之人。他们中的一些人,论出身,丝毫不逊于宁为远等人,只是因为年纪不相符、或是单纯没入圣上的眼,才没被选中。
明明家世相当,在东宫读书和在太学读书,机会差得却不是一般的大,内心不平衡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他们那些人应该不会参加科举吧?”
对于太学中的大多数学子而言,走推荐入仕的路子,晋升速度其实是不如中个进士的。前者只有一种人脉,后者却同时拥有两个。
“没错!他们日日跟着太子殿下读书,又是由尚承德大儒亲自授课,这样好的环境,若是还需要通过科举来做官,未免也太废物了。”
“说不准有人就是想试试呢。”
“想试试科举?他们的机会比咱们更好,这个毋庸置疑;可要说才华有多好,那可算了吧,先不说人数基数摆在这儿,我可不信有人能比子詹兄和旷云兄还厉害。”
“也是。”
……
“有四个伴读来咱们太学找祭酒大人,他们恐怕都是要报名科举的。”
“直接找祭酒大人报名科举?这就是东宫伴读的谱吗?”
“人家可是陪着太子殿下读书的,谱当然大了。”
“哼,若真得太子殿下欢心,又何必前来报名科举,受这等委屈?”
“走,瞧瞧去。”
于是,隋明朗等人递完报名帖,正欲离开太学时,便被乌泱泱的一群太学学子给堵住了路。
人群中显然有人认识他们。
“方兄,好久不见。”
方邵元抱拳道:“裴兄别来无恙。”
“宁兄既来太学,怎地没来与我打个招呼?”
宁为远笑道:“此来只为亲自向祭酒大人递交科举报名帖。”
东宫伴读当中,唯崔嘉瑞丞相嫡子的身份令他们不敢得罪。至于方邵元,有丽妃这座靠山,出身固然也算很不错,但太学中身家背景与其相当的也有数人。
今日来的四人,并没有崔嘉瑞。
“几位兄台乃东宫伴读,我等仰慕已久。今日既来太学,不如与我等切磋一番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备战科举
四名伴读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太学中有学子开口挑战,倘若避而不战,岂非会令人觉得,他们这些宫中伴读,反而怕了太学里的人?
可若是迎战,胜了还好,万一败了……不,即使胜了,他们本是为科考报名而来,却是与人文斗,传出去,也只会有害无益。
方邵元抱拳道:“我等奉殿下之命来此,还需回宫复命,今日恐怕没有时间。”
一人道:“若只是联诗或是对对子,也耽误不了什么时间。”
另一人附和道:“江兄说得不错,如今天色还早,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人群中有人道:“莫不是怕了吧?”
隋明朗道:“既然都要参加科考,若要切磋,自当以策论为内容。只是,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纵使我们耗费足够多的时间写出策论,只怕也难以分出结果。”
闻言,有人嗤笑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那也得文章好到了一定境界才行。”
“怕输就直说。”
“真要是文无第一,依我看科考也不必考了,反正没有标准,评判不出来嘛!”
“就是就是。”
隋明朗道:“这位兄台说得不错,比文,评判须有标准,只是这标准既不能由我们定,也不能由你们来定。至于去请刘祭酒,祭酒大人眼下正忙着筹备科举事宜,只怕也没这个时间。故,倘若诸位真心想要切磋,而非逞一时口舌之利,不妨等上三个月,省试中一较高下。”
这番话说下来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太学的学子们都没话说了。
李承奇悄悄对隋明朗竖起大拇指。
四人顺利离开太学。
回到东宫之后,差不多得开始收拾行李了——尚老先生授课的结束,便意味着伴读生涯结束了,一般情况下,伴读们一两日内就会离开东宫。
“在这里上了也快3年的课了,说要离开,还真有点舍不得。”
方邵元边收拾东西边感慨道。
“是啊。”
李承奇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走?”
隋明朗道:“我明天早上。”
方邵元原本还没想好,见状道:“我也明天早上走吧。”
宁为远道:“我也是。”
李承奇唔了一声:“我已提前和父亲母亲说过了,家里的马车今日傍晚就会到宫门处接我,我马上就得走了。”
“没关系。”
方邵元拍了拍他的肩:“都在京城,以后常联系。”
李承奇重重点头:“嗯,以后常联系,一定!”
三人将李承奇送至东宫的宫门口。
李承奇道:“好了好了,你们也都是明早就走的人,不用再继续送我了,快回去吧。”
从回去的路上开始,隋明朗便细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明早离开后,说不定这辈子都无法再踏足这里了。想想,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伤。
和方宁二人暂时告别,隋明朗独自坐在房间里发呆。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发呆到晚膳,发呆到睡觉,这时,郭力夫却过来了。
“隋公子,殿下唤您过去。”
隋明朗一怔,跟在郭力夫的身后,很快,他跟着来到了中苑与南苑交接处的花园。园内的凉亭中,立着一个高大英俊的身影。
太子殿下在专门等自己吗?
郭力夫将人领到后,拱手告退,凉亭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隋明朗拱手:“参见殿下。”
顾温转过身来,问:“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隋明朗道:“回府专心备考。”
顾温又问:“若是省试未考中呢?”
隋明朗道:“那便等上四年,再考一次。”
顾温问:“若还未考中呢?”
隋明朗不说话了。
若是考不中,那便只能一直考。当然,在他的预计中,自己顶多考两回。
顾温道:“想没想过留在孤身边?”
隋明朗猛地抬头。
顾温道:“你现在结束的,是陪孤一同听先生上课的伴读生涯,然太子伴读并不只有这一种,你还可以以单独伴读的身份,一直跟在孤身后,直到孤日后登上那个位置,再亲自为你赐官。”
这根橄榄枝不可谓不高。
方邵元曾说,一直陪着太子直到其登基的太监,便是连当朝一品大员也不愿得罪。
太监是无法从政的,伴读却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殿下所说的“单独伴读”,定会更加荣耀吧。
隋明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能说出口道:“如果可以,臣更想与全天下的英才同台竞技。”
顾温淡淡道:“是孤小瞧你了。什么时候回府?”
隋明朗道:“明日一早。”
“那孤便祝你马到成功!”
说着,顾温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扔了过去:“入贡院之前,再拿着这枚令牌来东宫一次。”
隋明朗虽不明所以,还是点头道:“是,殿下。”
见太子殿下又背过身去,眺望远处的池水,不再与自己说话,隋明朗原地等了一会儿,抱拳道:“那,臣告退了。”
顾温维持着现有的姿势,挥了挥手。
次日一早,隋明朗如期回到隋府。
他感受到的最大的变化是——往常每次回来,都是父亲与嫡母负责“迎客”,至于母亲,都是留在西厢房的,要自己过去看望才行。
如今,母亲与嫡母却是一左一右地站在父亲身侧,仿佛两人完全平起平坐。
隋父询问道:“怎么回来得这么突然?其他伴读也都各自回府了吗?”
隋明朗道:“都回去了,尚老先生结课结得突然,昨日中午上完课后突然来了一句结课,故而大家回得都比较突然。”
“原来如此。”
隋父点点头,道:“你的房间,你嫡母一直命人收拾着,你直接住进去就好,接下来的三个月什么都不用想,好好备战科举就行。”
“多谢父亲。”
姜惠英道:“你兄长也报名了科考,并且通过了太学的内部考试,也要和你一起备战接下来的省试。”
隋明朗闻言感到无比惊讶。
在他的印象中,隋明轩最厌读书,往常不是逃课就是上课走神……
隋明朗突然理解了。
自己在学问上的天赋曾多次得到尚老先生的肯定,而这天赋来自于父亲,隋明轩与自己同父异母,天赋自然也会相当不错。
从前,对方只是不愿学。
姜惠英见状,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日天使来隋府传旨,同时升了自己的夫君和张姨娘,那一刻,比起喜悦,她更多的是难过。不仅仅为眼前,还为日后。
回房后,她甚至没忍住落了泪。
说来也怪,自那之后,明轩便懂事了太多,不仅开始认真读书,还主动央求自己想办法将他送入太学。
她去求了姐姐,又借了隋明朗的风,顺利将明轩塞进了太学。
这显然是她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自那之后,明轩在学问上的进步肉眼可见。上回,太学中的先生甚至说,明轩的进步可谓是一日千里!
虽说隋明朗现在占据上风,但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若是三个月之后,隋明朗名落孙山,她的明轩反而高中进士……
未来又充满了希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震惊的隋父
三个月的时间,隋明朗日日用功,没有一天懈怠。
隋父花高价从外面聘请了一位先生入府进行“考前辅导”,不过,这对现在的隋明朗而言,已经意义不大,不如纯靠自学。倒是隋明轩,时常向他请教。
转眼,就到了省试前夕。
隋明朗记得同太子殿下的约定,当天午膳后,他持太子殿下赠的令牌入了东宫。
“太子殿下,隋公子到了。”
郭力夫前来禀报道。
“让他过来。”
隋明朗很快被领了进来:“殿下。”
顾温此刻正坐在桌案边翻看着一本游记,听见人进来的动静头也没带:“东西都带了吧?”
隋明朗没反应过来:“什么?”
顾温这才抬头:“背书背傻了?入贡院时要带的东西,户籍文书、笔墨纸砚、蜡烛、干粮……我听说你是一个人来的?”
隋明朗迟疑道:“殿下的意思是,明日要臣从东宫出发,前往贡院吗?”
顾温道:“不然呢?”
贡院倒是就位于皇宫之内。
但,若是从东宫出发……
顾温淡淡道:“我朝科举素来严格,批卷时姓名一概掩去,就算主考官因着孤的缘故想要照顾你,他也得认出你的字迹才行。”
隋明朗又道:“可臣什么也没带。”
顾温道:“郭力夫。”
郭力夫笑着对隋明朗道:“隋公子,此事殿下已交代过,除了户籍文书,奴才已命人准备好了科举所需的一切,都是最上好的东西。”
顾温看着郭力夫道:“至于户籍文书,你亲自带人去隋府取一趟吧。”
郭力夫拱手道:“是,殿下。”
郭力夫走后,顾温问:“这些时日备考得如何?可有信心?”
隋明朗道:“臣不知其他人情况,故而信心不敢讲,但臣已尽力,即便最后结果不能如意,臣也问心无愧了。”
顾温闻言扬了扬嘴角。
这分明就是信心很足嘛。
他道:“回房间看看孤为你准备的东西,若还有什么缺的,同你门前的小太监说一句,孤再命人去准备。”
隋明朗抱拳道:“谢殿下。”
离开前,想了想,他从袖中摸出令牌,双手持牌向前道:“殿下,这块令牌臣暂时用不到了。”
顾温道:“既是给你的,你留着便是了,以后若想进宫也方便。”
隋明朗再次谢恩。
这天晚上,他又宿在了中苑,还是之前的房间。
翌日,隋明朗醒得格外早。
宫人们却比他起得还早,并且早早地就忙碌起来了。
门口的小太监见他从房中走出,连忙陪着笑脸上前道:“太子殿下说,待您用完早膳,他会亲自送您去贡院。”
隋明朗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他本来想着偷偷过去,尽量不被人知道自己是从东宫过去的。现在看来,这“风头”注定是不得不出了。
早膳后,顾温身后只跟了两个帮忙拿行李的太监,与隋明朗一并往贡院去。
距离贡院仅剩一段距离时,隋明朗道:“太子殿下,不然您就送我这里吧。要不然,我这太惹眼了。”
顾温挑了挑眉:“惹眼不好么?但凡能臣,不仅闻名于当世,史书上也必要留下重重一笔,岂非更加惹眼得多?”
隋明朗小声道:“做出了有功于社稷的事,惹眼自然理所应当,可我——”
顾温打断他道:“那孤便送你到这里了,剩下的路,只让小李子替你把行李带到门口。”
这对隋明朗来说自然是好。
但,殿下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就算生气,好像也是理所应当的。
亲自送自己去贡院,这是对自己的恩宠,自己却……
顾温好似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忽地上前,垂下头,伸手替他理起了领口,同时道:“马上就考试了,精气神也是很重要的。如今天气渐冷,贡院里既没地龙也没炭火,夜里注意保暖好,箱子里有厚实的冬装,勿要着凉生病。”
隋明朗方才的忧虑当即消失不见,欣然道:“谢殿下关怀!”
“好了,你去吧。”
顾温后退一步,说道。
他目送着隋明朗前往贡院。
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隋文山瞪大双眼。
他本想着今日小儿子参加科考,他这个做父亲的无论如何也该亲自送一送。至于明轩,他去贡院的时间肯定比明朗晚,自己在宫里也一样能送。
隋文山如今就在宫中任职,行动方便,于是他便提前在东宫到贡院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又因怕一直等在某地太过引人注意,才特意找了个地儿藏着。
谁成想,就看到了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作者有话说:
最近事情实在太多了,周末争取多更一点
第34章 科考
自己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隋文山低头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差点痛得叫出声来,由此他终于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自己在做梦,而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不仅亲自将自己的小儿子送到贡院前,还主动伸手为小儿子整理衣服。
他知道太子殿下对小儿子的恩宠,要不然圣上也不会不仅给自己升了官,还越过正室,给张姨娘封了五品宜人。
他以为,既然小儿子不顾性命救了殿下一命,这种恩宠也算情理之中。
但,眼前的情景,就是另一回事了。
隋文山不由得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光。
小儿子很出色,机灵而不失谨慎,在做学问一道上还颇有些天赋,这些他都是清楚的,因此当初宣旨太监来隋府时,他心里喜大过忧。
可出色也要看和谁比。
能入东宫当伴读的,必然都很优秀,他对于小儿子的期望就是不要成为其中最差的,只要中规中矩就足够了,届时凭着曾经的太子伴读这个身份,将来在仕途上肯定比自己容易走得多。
明朗真的就出色到了这种地步?
还不到三年……
隋文山打定主意,今日一回去,自己就要去庙里上香,感谢菩萨如此眷顾隋府,顺道着也再求求菩萨,保佑明轩和明朗在这次科考中都能取得佳绩。
顾温站在原地静等了一会儿,估计着隋明朗这会儿应该已进去“小黑屋”了,他才大摇大摆地带着侍从前往贡院。
贡院门口,宫人正在核查考生们的身份。
看见顾温,他们立刻停下手头上的工作:“参见太子殿下。”
外地来的考生闻言,也连忙跟着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
顾温随意扫了一眼,跨门而入。
他去的并非是考生考试之地,而是贡院的另一侧,主考官们所在的聚奎堂。
“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怎地有兴致来此了?”
聚奎堂,两名主考官率领一众考官出来迎接。
顾温没搭腔,径直入内,在最上方的主位坐下,看了看下方众人道:“诸位坐吧,不必拘束,省试有三天,批阅答卷还要十几天,期间都没法离开此地,辛苦得很呢。”
“科举之道,为国为民,此乃臣等分内之责,谈不上辛苦,殿下谬赞了。”
为首的一名主考官说道。
另一名主考官则道:“如今天气见凉,太子殿下可要注意身体。”
顾温闻言轻轻一笑,看着他们道:“你们一个个站着做什么?都坐吧。”
“是。”
众人抱拳应声而坐。
顾温伸手,侍从递过来一本闲书,他一边翻开,一边道:“孤就是过来随便看看。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该讨论什么就讨论什么,当孤不存在就好。”
这怎么可能当作不存在?
考官们心里都生出这样的想法,面上却不敢说,只能佯装着没看见太子殿下,心不在焉地讨论起来。
看闲书看了大约一个时辰,此时考生们全都已入内,科考正式开始,一队队宫人将答卷分发给贡院内每个小黑屋里的考生。
顾温开口道:“还有多余的科考题么?拿一份过来。”
“是。”
一名考官起身拱手,双手捧着一份试卷上前,交给郭力夫,郭力夫再近身放至顾温眼前的桌案上。
顾温翻阅起来。
衍朝的科举考试分为三大块,一为儒家经典的解释,二为判、诏、诰等多种文体的撰写,三为经史时务策。
“倒是很标准。”
顾温看着这个题目,心道:若无意外,隋明朗应是没问题,李承奇也很有希望,至于方邵元和宁为远,恐怕就悬了,不过那两个本来也就是跟跟风,他们的父母大约也没存过什么奢望。
顾温搁下了试卷。
一名主考官笑呵呵地恭维道:“太子殿下,听闻您先前跟着尚老先生读书,尚老先生也时常夸赞您,若是殿下参加科考,定能一举夺魁。”
顾温淡淡地看向他:“你不必试探。孤对科考没兴趣,今日来此,不过是因为孤的四位伴读都参加了此次的科考罢了。”
主考官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只一瞬,他又恢复了从容:“原来如此,不愧是您的伴读,竟能舍弃举荐,志在科举,当真有气魄。”
为了防止舞弊,省试的报考和阅卷是两批不同的人。因此,尽管此前隋明朗等人报名时在国子监闹得沸沸扬扬,两个主考官也没听说。
顾温道:“虽是孤的伴读,却不必看孤的面子,哦,孤忘了,你们批卷时是看不见考生的名姓的。”
“是。”
另一名主考官笑着道:“殿下说笑了,您想用谁,一句话便是了,哪用得着参加科考。”
“好了,孤还有事,你们随意。”
顾温起身离开。
“恭送殿下!”
众考官们齐声道。
顾温走后不久,便到了午膳时分,两名主考官飞快地用完午膳,随即来到了一个无人的地方。
房门一关,一人着急道:“完蛋了!四名东宫伴读参加了此次科考,太子殿下今日亲自过来,显然对他们很重视,可他们是不会用飞白书来作答的!”
“进士的名额共有一百个,飞白书只卖了九十份,还剩十份,说不定——”
“将近两万人参加!只十个名额!你确定四个伴读中有人能被选上?”
“……钱已经收了,难不成再退回去?能不能退暂且不论,如果退了,将军那边怎么交代?”
“看今天的情况,若是四个伴读都没入,殿下肯定是要问的!万一查出飞白书的事来,你我二人必定是死路一条了!”
“交不了差,一样得死。”
“……”
最终,后说话的这人缓缓道:“既然两条路都走不通,那就只能用最后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一不做二不休,人死了,自然就说不了话,也就不会泄露秘密。”
“!?那么多人全杀了?一样会闹出动静,他们可不是什么平头百姓!”
“不过都是些商人罢了,真有能耐,打点打点走举荐不就好了?再说了,杀归杀,又不是同一种杀法。先找找这些人有没有什么罪证,有罪证的,和当地官府吱个声,他们会很乐意代劳,把对方的财富充公。实在找不到的,再……”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又道继续:“九十户人家是多,可他们分布在全大衍……不然你有更好的法子么?”
另一人沉默良久,最后道:“看来只能这样了。”
只要按真实情况来阅卷,那么,即使东宫伴读无一人中举,他们也不怕太子殿下事后调查。
“那一会儿我就找人把消息送出去。”
“小心些。”
“放心。”
……
发生在聚奎堂的事,隋明朗自然是不知的。即使知道,此时的他,也做不了任何事。
三天的考试时间,第一天晚上,隋明朗就答完了。
前两份试题,他自是充分运用了自己这些年在书上的所学。至于第三份试题,则还另外加上了自己对于当前朝政的一点认知和看法。
其实,最初写这类文章时,隋明朗是极其不自信的,因为他从未涉及官场,父亲也从未和他讲过这方面的事情,但听了几次尚老先生的批阅后,他就渐渐地大胆了起来。
此时,隋明朗右手拿着多余的答纸,左手则翻看着自己三道题所写,认真思考还有没有什么能够改进之处,修改完毕后,再重新誊抄。
只是,仔细看了许久,竟找不出一处可改的地方。
“罢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隋明朗躺下睡觉。
接下来的两日,隋明朗格外无聊,无聊中还带着一点抓心挠肺的痛苦。
想到考完后,还要再等上大半个月的时间,朝廷才会放榜通知殿试人选,隋明朗就更感到抓心挠肺了。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重新仔细思考。
最终,他用一日时间答完了所有的卷,又用剩下的两日时间,把治国方略的一个“个”字,改成了“张”,然后又改回了“个”。
……
省试结束的这天,即使贡院内外站满了侍卫,都压不住考生们的躁动声。毕竟,其中有一部分人将来是要做官的,这次不中,或许下次也会中,故而只要没有太出格的举动,侍卫们也不会对其刀剑相向。
“隋明朗。”
隋明轩刚一走出自己的房间,恰好就看见了自己的庶弟,于是大声道:“你可是在太子殿下身边当伴读的,想来这次肯定考得很好吧!”
声音很高,故而瞬间就被周围的很多人听见了。
隋明朗顿时成为一个焦点。
“我今日进来时,就看见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亲来贡院,莫非就是为了自己的伴读?”
“好几年才一百个名额,他们这些人走举荐还不够,还要来占科举的位置……”
“嘘!小点声,万一被听到了,说不定现在就要被丢出去了。”
“唉,真羡慕他们。”
……
这一刻,隋明朗既没有理会自己的嫡兄,也没有在意周围的敌视,而是思忖道:殿下过来了吗?
他记得,自己进去时有回头看过,太子殿下是没有跟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让大家久等了!前两天刚忙完,紧接着又生病了,今天才能开始码字
第35章 等榜
想到这里,隋明朗四处望了望,片刻后,他微微一怔,好笑地摇了摇头。
若是太子殿下此刻在这里,早就惹出动静了,自己在想什么呢。
“看什么看?”
隋明轩喝向周围的考生。
他可受不了自己被人当成猴看。
考生们立即纷纷散去。
能入东宫做伴读,必定身份不俗,而与这样身份不俗的人熟识,自然也是不好惹的。需要依靠科举来做官的寒门子弟,此刻都被隋明轩的气势给吓住了。
终于清净了。
隋明轩将怒气对准剩下的唯一一人:“隋明朗,你在东宫当过伴读,就自以为攀高枝了是不是?现在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隋明朗这才注意到他。
正如对方所说,如今,他确实不再将隋明轩放在眼里了。
若论兄友弟恭,他们之间是连半点也无的;若论坏,隋明轩又坏不到哪里去,加之同父,他也同样起不了半点想对付对方的念头。
隋明朗淡淡道:“兄长言重。科考辛苦,我一时精力不济,未听到兄长和我说话罢了。”
隋明轩冷哼道:“鬼才信!”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小娘生的庶弟,在他面前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
至于张姨娘被封了五品宜人?那是后院的事情,和他有什么干系。父亲只有他这么一个嫡子,在隋府,他自然才是最尊贵的人。
再瞧瞧对方如今的样子……
隋明轩不禁道:“给殿下当过伴读又怎么样?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爬到我的头上了,更别说你现在已经不是东宫伴读了。太子殿下如果真记得你,你又哪用得着参加科举?”
闻言,隋明朗只是笑笑:“我的事不劳兄长挂怀。倒是兄长,看来已对这次的省试志在必得了。”
隋明轩抬抬下巴:“那当然。”
连先生都说,自己是他教过的最有灵气的学生。
虽说小时候自己读书比不过隋明朗,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自己当初心思不在读书上罢了。
父亲是曾经的探花郎,母亲是知书达理的姜府嫡女,他理所当然会擅长此道。
隋明轩道:“瞧着吧,我必定一次就中,光耀门楣。我奉劝你识相点,这样,念在我们都是一个父亲生的份上,日后我多少也会照拂照拂你。”
“好一个自信的少年郎!”
宁为远的声音远远传来。
隋明朗闻声看去,见只有他一人,不禁问道:“方邵元呢?”
宁为远耸了耸肩:“我哪知道。”
隋明朗道:“你们吵架了?”
宁为远道:“……考试的场地都是随即分的,我和他本来也没分在一处啊。”
隋明朗摸了摸下巴。
话虽如此,但还是不太对劲。
隋明轩眉头竖起:“喂!你又无视我!”
他又瞪向宁为远:“你又是哪位?”
隋明朗好心地替兄长解释:“宁兄与我一样,曾是东宫伴读。哦对了,他的父亲是宗人府丞。”
“宗、宗人府丞?”
隋明轩飞快地转动大脑……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官职应该是三品吧?为什么三品官的儿子也会来参加科举考试?
莫非也是姨娘养的?
隋明朗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地补充道:“宁兄和你身份一样,是家中嫡子。”
宁为远当即明白了情况,笑道:“若说女子,终日只能困在宅院,分一分嫡庶倒也罢了。咱们男儿的战场在府外,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干一番事业,无论是科举还是朝堂,素来只认才干,嫡庶又有什么分别?”
隋明轩难以反驳。
此刻,他的心思也没在如何反驳上,而在于——不是说参加科举考试的都是没背景的人吗?怎么三品官的儿子也来参加?况且宗人府丞,它听起来就不是什么虚职啊!
最终,隋明轩只憋出一句话:“母亲还等着,我先回去了。”
说罢,他匆匆离去。
宁为远道:“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你的兄长和你当真是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隋明朗自嘲一笑:“大约是因为他自小被宠坏了吧。是的,即使是京城六品小官的儿子,也是可以被宠坏的。”
宁为远有心想要安慰几句,又觉得这样似乎显得太矫情,于是只上前拍了拍好友的肩膀。
“没关系。”
隋明朗道:“你要等等方兄,和他一起回府吗?”
宁为远想了一下,道:“不了。”
隋明朗道:“那咱们这就走吧。”
母亲这会儿肯定正等着自己。
宁为远点点头:“也好,免得让我父母等急了。”
二人一并离宫。
隋府。
隋文山与姜惠英夫妇早早地就命人备好了酒席,只等着府中奋战科举的两个儿子回来。
头一回考,不管能不能考中,都得要好好犒劳。
即便是隋文山这个探花郎,当年也是第三次参加科考才考中呢。
“轩儿,这段日子真是辛苦了。看你,身体都瘦了一圈。”
姜惠英颇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亲儿子。
隋父则是笑呵呵道:“谁参加科举考试不是这样?况且瘦点也好,日后也好给他说门好亲事。”
说完,他才意识到另一个儿子没到,于是问道:“明轩,明朗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隋明轩不高兴地道:“人家忙着和朋友叙旧呢,一时半会哪舍得回来。”
几乎话音刚落,隋明朗就从外面回来了。
隋父眉头舒展:“明朗,你回来了。”
先前尴尬地站在一边的隋母,忙迎上前:“听说贡院里面很冷,没有着凉生病吧?”
隋明朗笑道:“母亲放心,我好得很。”
听见母亲二字,姜惠英只当没听见。
“饭菜都已经备好了,快别站在这里说话了,进屋边吃边聊吧。”
众人一起用晚膳。
“轩儿,感觉这次考得怎么样?”
姜惠英关心起儿子的科举情况。
“娘,放心吧,儿子就算不能像父亲当年一样拿个探花回来,但肯定能中!”
隋明轩拍了拍胸脯道。
“真的?”
姜惠英闻言两眼发光,伸筷给他又夹了一大块羊排:“来,多吃点,这些日子身体消瘦了不少,多补补。”
隋明轩大快朵颐。
隋文山则是道:“不管能不能中,你这些日子的进步,为父看在眼里,很是欣慰。即使这次不中,只要坚持如此,日后总会中的。”
姜惠英嗔怒道:“呸呸呸!老爷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次一定就能中!”
隋文山轻笑着摇了摇头。
正是因为进士出身,他才清楚:想要中进士,哪有那么容易?
虽说衍朝开朝以来年纪最小的一个进士只有十岁,可也只有那一人罢了。
第二年轻的,便是十八岁了。
要说自己的两个儿子都能超越那个十八岁的,成为衍朝第二第三年轻的进士?
这怎么可能。
即使是对小儿子明朗,第一次科举就中进士,隋文山也没抱信心。当然,他很早就发现小儿子的天赋远超自己,二十五岁前中举,大有希望。
至于大儿子明轩……自他开窍以来,的确突飞猛进,若能一直保持着这种态度,三十岁或许可以。
于隋明朗而言,这顿晚膳吃得可以说是,在隋府有史以来最和谐的一次。
除了隋明轩偶尔说上两句令人无语的话来,他们看起来好像真的像是一家人了。
至少表面如此。
他时常觉得,至少在隋府,自己想要的并不多。
后面的日子,在经历了最初几天的闲暇时光后,隋明朗开始感到无聊。
之前有“快要考试了需要认真读书”这事儿记挂着,他没觉得时间难熬。如今无所事事,只等着皇榜张贴,不知为什么,隋明朗很想回东宫看看。
有好几次,他甚至找出了太子殿下赠予的令牌。
最终还是收回去了。
就这么翘首以盼地等啊等,放榜的日子终于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榜上有名
天还没亮,姜惠英便亲自带着隋明轩去放榜处候着了。
若是不早早地过来,等到正式放榜的时间,是很难挤进去的。
隋明朗醒得也极早。
不过,醒了后,他依旧穿着里衣躺在床榻上,准备就一直这么躺到平日里起床的时辰。
“明朗?”
隋母从外面传来。
“娘。”
隋明朗应了一声。
隋母推门而入。
“大夫人早早地就带着明轩去看榜了,明朗,你还不过去吗?”
隋明朗道:“辰时三刻才放榜,还有一个多时辰呢。”
隋母道:“话虽如此……”
隋明朗起身,一边穿衣一边道:“娘,一会儿用过了早膳,你陪我一起过去好不好。”
隋母微微一怔,感到为难。
她自然是很想陪着明轩一起去看榜,但,这种时候,以她的身份……
科考结束后的这些时日,隋明朗已经有所感觉了。
几日前,父亲的一位同僚携夫人来府上做客,母亲当日虽然也陪同父亲及嫡母一起出面招待,然而从始至终,除了相见时的问候,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在那里微笑地坐着。
自己回府后的这些日子,似乎也没有见母亲出府过。不,她连西厢房都很少出。
就算有了体面的身份,并开始读书写字,可是,除了在吃穿用度上好了许多,母亲的生活并没有其余的变化。
他知道,自己必须推母亲一把。
隋明朗于是故作难过:“这种重大关头,娘却不肯陪着儿子吗?”
隋母终于道:“娘陪你一起过去便是。”
早膳后,母子二人坐上马车过去。
对于隋母来说,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在老爷不在的情况下乘坐马车出门,难免感到拘谨。儿子的科考成绩即将公示,又令她紧张无比。
隋明朗心中也同样紧张。
考不中已是一种紧张,带着母亲过来看榜,发现自己没有中,则更紧张。
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应当为母亲撑起一片天地。
隋明朗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娘,没事的,有儿子在呢。”
隋母微笑着点了点头。
距离放榜处还有不近的一段路程,因为人太多,马车不得不停下。剩下的路,母子俩不得不徒步前往。
“明朗!”
隋明朗回头,看见李承奇正隔着一段距离冲自己招手,他停下脚步回应,对母亲道:“那是我在东宫认识的好友,他的父亲是中远伯。”
李承奇小跑着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厮。
见隋明朗朝自己身后看,他笑道:“父亲上朝去了,至于母亲,她身体一直不好,不适宜过来,还是等我看到了结果再回去告诉她。”
隋明朗点点头,同时介绍道:“这是我母亲。”
李承奇抱拳行礼:“见过伯母。”
隋母连忙让他不必多礼。
李承奇道:“一起过去吧!”
“好。”
双方结伴而行,李承奇问道:“这段日子有和方邵元,宁为远他们联系吗?”
隋明朗道:“科考前没有。科考当天见到了宁为远,科考后和方邵元一起在春风楼用过一顿午膳。”
李承奇咦了一声:“他们二人没一起么?”
隋明朗道:“两人吵架了,什么原因还不清楚,分别问过他们,都避而不谈,我也就没追问。”
李承奇笑道:“没事,他俩从小一起长大的,要不了多久肯定和好的。”
隋明朗笑着嗯了一声。
“宫里的人来了!”
等候的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现场顿时乱作一团,众人纷纷向前挤去,四周的吵闹声大得连身边的人说话都要很费力才能听清楚。
凭隋明朗和李承奇的身形,自然挤不过那些青壮男子,更别提隋母。
于是他们反而往后退。
“算了,等前面的人看完了吧。”
李承奇吩咐身后的下人:“你们过去瞧瞧,榜上有没有我俩的名字。他叫隋明朗,明是明月的明,朗是晴朗天空的朗。但凡看到一人,先回来一个禀报。”
“是,公子。”
两个小厮加入拥挤的人潮。
隋明朗道:“谢了。”